哈利·馬克思看了歐洲最後一眼。一盞白色燈塔昂然矗立在夏農河口北岸,燈塔腳下所踩的懸崖正被大西洋洶湧的波濤拍打著。幾分鐘後陸地就沒了蹤影,不管他朝哪個方向看,都是一望無際的海。
我到了美國會發大財的,他想。
著名的「德里套裝」竟如此之近,真叫人蠢蠢欲動。珠寶橫財就在這架飛機上,離他座位不過幾英尺。他開始手癢了。
一百萬美元的寶石到黑市上少說也能換到十萬。他開始想:我可以買一套漂亮公寓和一輛車,或者到鄉下買個帶網球場的別墅,又或者,我應該把它投資出去然後靠利息吃飯。我要當有私人收入的闊佬咯!
不過首先,他得把東西搞到手。
奧森福德夫人並沒把寶貝帶在身上,所以寶貝只可能在兩個地方:行李間,或是這個套間裡的隨身行李箱。哈利心想:換作是我,我會放在儘量近的地方,我會放在隨身行李箱裡,不放在視線裡我是不會放心的。不過她腦子怎麼想的可說不準。
他得先查一下她的隨身行李。他現在可以看到那個箱子,就在她座位下面,是個價值不菲的勃艮第銅角牛皮箱。他琢磨著怎麼把箱子開啟。晚上大家都睡的時候或許能有點機會。
他會有辦法的。這很危險,偷竊是個危險遊戲。但他總有這樣那樣的辦法得逞,就連出差錯的時候他也可以安然無恙。他心想:你看看我,昨天我還被人抓了現行,偷來的袖釦還在褲兜裡,晚上還是在監獄裡過的;現在我卻坐著泛美的「飛剪號」要到美國去。運氣?這還不夠貼切好嘛!
他之前聽過一個笑話,說有一個男人從十樓的窗戶跳了出去,路過五樓的時候說了句:「目前為止,還不錯。」但他不是那個人。
乘務員尼崎拿來晚餐選單,又給他倒了杯酒。他現在不需要喝酒,點了香檳僅僅是覺得這會兒這麼做應該是對的。他對自己說:哈利小子,這才叫生活。乘坐世上最奢華飛機的快感和橫跨整個大洋的焦慮感一直在打架,有香檳相助以後,快感勝出了。
目錄竟然是英文寫的,這讓他很是意外。美國人難道不知道華麗的選單應該用法語寫嗎?或者他們太體貼了,不願意用外文印目錄。哈利有預感,他會很喜歡美國的。
乘務員解釋,由於餐廳只能坐十四個人,所以晚餐服務將分三批進行。「範東坡先生,您想何時用餐?六點、七點半,還是九點?」
他發現自己的機會來了。如果奧森福德比他吃得晚,他就可能一個人留在這個套間。可他們會哪一批用餐呢?哈利在腦海中詛咒乘務員:怎麼能先問他呢!英國服務員都會自動先問地位高的人的,可這個民主的美國人八成是按座號問的。他只能先猜猜他們會選哪個時間了。「讓我想想。」他在給自己爭取時間。依照他的經驗,有錢人吃飯都晚。工人一般是七點早餐、正午午餐、五點晚茶,而貴族則是九點早餐、兩點午餐、八點半晚餐。奧森福德應該會晚些去,那麼哈利就挑第一批。「我有點餓了,」他說,「六點就去。」
乘務員轉向奧森福德一家,哈利屏住呼吸。
奧森福德勳爵說:「我想,九點好了。」
哈利滿意地笑了。
但奧森福德夫人發了話:「珀西可待不住那麼久——提前一些吧。」
哈利不安起來:好吧好吧,老天保佑我,別太早了。
奧森福德勳爵說:「那就七點半。」
哈利心花怒放。他離「德里套裝」又近了一步。
乘務員又轉向哈利對面那個身穿酒紅色背心長得像警察的乘客。他做過自我介紹,名叫克萊夫·莫白。哈利心裡喊:說七點半吧,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吧。可惜莫白讓他失望了,他不餓,選的是九點。
「真煩人!」哈利想。現在好了,奧森福德一家吃飯的時候莫白會留下。說不定他會出去幾分鐘呢?他很不安分,一會兒起來一會兒坐的。要是他自己不走,那哈利就生個法子把他趕出去。他們要是不在飛機上該多好:那樣哈利就可以跟他說,另外一間屋子有人找他,或者有他的電話,又或者街上有個女人在裸奔。在這兒可難辦太多了。
乘務員說:「範東坡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話,工程師和導航員會和您一起用餐。」
「當然方便。」哈利說。他很願意跟機組人員聊聊。
奧森福德勳爵又叫了杯威士忌。愛爾蘭人見了肯定會說,這男人口渴了。他妻子臉色蒼白,寡言少語,大腿上放了本書,但連一頁都沒翻過。她好像很壓抑。
年輕的珀西到前面跟下班的工作人員聊天去了,而瑪格麗特則走來坐到了哈利身邊。他嗅到了她的香味,她噴的是托斯卡香水。她已經脫掉了上衣,他也看到了她和母親一般的身材:她很高,肩膀瘦削,胸線靠下,雙腿修長。她的衣服質量上乘但樣式一般,沒把她襯托好。在哈利腦海中浮現的畫面裡,她身穿深v領長擺晚禮裙,綰起了紅色長髮,耳邊垂著路易斯·卡地亞在印度時期所雕的綠松石耳墜,頸部被襯托得無比優雅……她會讓人驚豔的。很明顯,她不是這麼看自己的。她對自己的多金貴族出身感到慚愧,所以故意穿得像牧師老婆一樣。
她是個厲害角色。哈利有點怕她,但也看得出到她脆弱的一面。他覺得這很可愛。他心想:別再想可不可愛了,哈利小子——可別忘了她對你有多危險,你千萬得把她管教好。
他問她之前坐過飛機沒有。「就飛巴黎那次,和母親一起。」她說。
「就飛巴黎那次,和母親一起。」他奇怪地想。她母親才不會上巴黎,才不會坐飛機呢。「那等殊榮,」他問,「是個什麼感覺?」
「我討厭一那趟巴黎之行,」她說,「我不得不和一群無聊的英國人喝茶,心裡卻只想在一個煙霧繚繞的酒館裡聽黑人樂隊。」
「我媽帶我去過馬爾加特港,」哈利說,「當時我到海里玩兒,我們還一起吃了冰淇淋,還有炸魚加炸土豆片。」
話一齣口他慌張地才意識到,這裡不該說實話的。他本應該像之前跟上流社會的女孩聊童年那樣,扯一些寄宿學校、偏遠的鄉村別墅什麼的。好在瑪格麗特知道他的秘密,而且有「飛剪號」發動機轟隆聲做掩護沒人聽得到他說的話。可不管怎樣,他發現自己吐的全是真話,感覺和跳出了飛機等著降落傘開啟一樣。
「我們從沒去過海邊,」瑪格麗特訕訕地說,「只有普通人能在海里玩。我和我姐姐曾經很嫉妒那些窮人家的孩子,他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哈利覺得很好笑。他又得到了進一步證據證明他生來就走運:富人家的小孩兒開的是大黑轎車,穿的是天鵝絨領外衣,吃的是山珍海味,卻還嫉妒他那光腳丫的自由和炸魚加炸土豆片。
「我還記得那些味道,」她繼續說道,「午飯時餡餅店外面的味兒,園遊會傳來的機油味兒,還有冬天酒館開張時跑出的那種舒服的啤酒菸草味兒。人們到了這些地方好像就特別快樂。我從來沒去過酒館。」
「那也沒什麼好遺憾的,」哈利說。他不喜歡酒館。「還是麗茲酒店的飯好吃。」
「我們都覺得另外一種生活好。」她說。
「但是我兩種都過過,」哈利指出,「我‘知道’哪種最好。」
她若有所思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這輩子要怎麼活?」
這個問題很古怪。「快快樂樂地。」哈利回答。
「不是。真正怎麼活?」
「這個‘真正’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想快快樂樂的。但是你打算‘做’些什麼?」
「做我現在做的。」哈利衝動之下想要吐露一件他從未傾訴過的事,「你有沒有讀過赫爾南的《業餘神偷拉菲茲》?」她搖搖頭。「講的是一個叫拉菲茲的紳士小偷,他抽的是土耳其煙,穿的是綾羅綢緞,被人邀請出席各種宴會,還偷他們的珠寶。我想像他一樣。」
「噢,拜託,別犯傻了。」她粗暴地說。
他有些受傷。她覺得你說空話的時候可真是簡單粗暴。可這不是空話,這是他的夢想。他既然已經對她敞開心扉,就覺得有必要讓她信服,他不是說著玩兒的。「這不是犯傻。」他厲聲說道。
「可你總不能當一輩子賊吧,」她說,「你這樣註定要在監獄裡孤獨終老。羅賓漢最後不還是成家了嗎?你真正喜歡的是什麼?」
平時哈利的回答會是一個購物清單:公寓、豪車、女人、聚會、薩維爾街的西裝還有各種珍貴珠寶。可他知道,這麼說只會招她的挖苦。他討厭她的態度,可是說他的野心有些不切實際倒也是實話。他非常想她相信自己的夢,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就要承認一件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的事。「我想住一個大大的鄉間別墅,牆上要爬滿常青藤。」
他停住,心裡忽然五味雜陳。他感覺到尷尬,可卻又不知為何,非常迫切地想告訴她。「這房子還要有網球場、有馬廄,道路兩邊長滿了杜鵑。」他繼續道。他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了它的樣子,那裡彷彿是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適的地方。「我會穿著棕色的靴子和粗呢西裝四處轉悠,跟園丁們、馬童們聊天,他們都覺得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紳士。我的投資都穩如磐石,花銷永遠不超過收入的一半。夏天我會舉辦花園派對,派對上有草莓、有冰淇淋。我還有五個女兒,各個都和她們母親一樣美。」
「五個!」她大笑。「你娶的人最好身板很結實!」不過她立馬又嚴肅了起來。「你的夢很美,」她說,「希望能成真。」
他覺得自己和她已經很親近了,親近到可以問她任何事情。「你呢?」他說,「你有夢想嗎?」
「我想去參軍,」她說,「我要加入英國陸軍婦女隊。」
女人參軍聽起來還是有些滑稽,不過當然,這種事現在已經很常見了。「你打算做什麼?」
「駕駛。他們會需要女摩托車通訊員和女急救車司機的。」
「那有危險。」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加入戰鬥。這是我們制止法西斯主義的最後機會了。」她揚起堅定的下巴,眼中閃爍著不顧一切的光。哈利覺得她真是太勇敢了。
他說:「你好像很堅決。」
「我有一個……朋友,他在西班牙被法西斯害死了,我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業。」她神色憂傷。
哈利衝動之下竟然來了句:「你愛他嗎?」
她點頭。
他看得出她就快哭了,同情地碰了碰她的胳膊。「那你還愛著他嗎?」
「我會永遠愛他,一點點吧。」她的聲音變成了竊竊私語。「他叫伊安。」
哈利喉嚨哽住。他想把她擁到懷裡,安撫她。要不是她那個坐在對面喝著威士忌讀著《時代週刊》的火爆父親,他真的會這麼做的。他只能短暫滿足於謹慎地握手。她感激地笑了笑,懂他的樣子。
乘務員說:「晚餐已經備好,範東坡先生。」
哈利很驚訝,竟然已經六點了。他不情願地打斷了和瑪格麗特的談話。
她明白他的心思。「我們還有的是時間,」她說,「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我們都會在一起。」
「也是。」他莞爾。他又摸了摸她的手,喃喃地說:「待會兒見。」
他還記得之前自己是打算通過接近她來控制她的,現在倒好,自己把什麼秘密都告訴她了。她就是有辦法讓他亂了陣腳,這讓他有些擔心。最最糟糕的是,他竟然喜歡這樣。
他來到旁邊的套間,吃了一驚:整個休息室已經改頭換面,變成了一個餐廳。這裡有三張四人桌和兩小張備餐檯,佈置得和高檔餐廳一樣精美。桌布和餐巾都是亞麻的,餐具是白色骨瓷的,上面還印了泛美航空的標誌。
乘務員將他領到一個矮胖的男人對面。那人身上穿的蒼灰色西裝讓哈利好生嫉妒。他打著領帶,領帶夾上有顆大大的天然珍珠。哈利自報了家門,那個人也伸出手說:「湯姆·路德。」哈利瞥到了他的袖釦,和領帶夾是配套的。這是個願意為珠寶花錢的主。
哈利落座開啟餐巾。路德用的是美音,裡面還摻雜了點別的味道,有歐洲人的影子。哈利打探起來:「湯姆,你是哪裡人?」
「羅德島州的普洛維敦士。你呢?」
「費城的,」哈利身上每根汗毛都想知道費城到底在哪兒,「不過我經常搬家。我父親是做保險的。」
路德禮貌地點點頭,不太感冒的樣子。這正合哈利的意。他也不想別人問他的出身:太容易說漏嘴了。
來了兩名機組人員,分別自報了家門。一位是工程師艾迪·迪金,肩膀寬闊,頭髮棕黃,長得慈眉善目。哈利對他的印象是,很想解開領帶脫掉制服外套的人。另一位是導航員傑克·阿什福。他頭髮黑黑,沒留鬍子,五官分明,一副一絲不苟的樣子,好像就是穿著制服出生的。
他倆一入座,哈利就感到了那股工程師艾迪和乘客路德之間的敵意。有意思。
先上的是小蝦開胃酒,不過兩個機組人員喝的是可樂。哈利要的是德國霍克,路德點的是馬提尼。
哈利還在想瑪格麗特·奧森福德和她那死在西班牙的男朋友。他看著窗外,納悶她對那個男孩的感情還有多少。一年的時間很久了,對她那個年紀來說應該更久。
傑克·阿什福跟著他一起向外望,說:「目前為止,天氣很配合。」
哈利看到了澄澈的天空和機翼上明晃晃的陽光。「平時天氣什麼樣?」他說。
「有時候雨能從愛爾蘭一直下到紐芬蘭,」傑克說,「冰雹、雨雪、霜凍、電閃、雷鳴,我們都遇到過。」
他想起了之前讀到過的東西。「霜凍不是很危險嗎?」
「我們在安排路線時會繞開霜凍氣團。但是不管什麼天氣,我們都會給飛機安上除冰雨靴。」
「靴子?」
「就是在機翼和尾翼上有結冰趨勢的地方蓋的橡膠罩。」
「那我們這一路的天氣怎麼樣?」
傑克遲疑了一下。哈利後悔提天氣的事了。「大西洋裡會有風暴。」他說。
「很不好?」
「風暴中央很不好。不過我的設想是,溜著它的邊兒過去。」他話說的底氣不足。
湯姆·路德說:「從風暴裡面過什麼樣?」他微笑著露出了牙齒,但是哈利看到了他蒼藍色眼中的恐懼。
「會有點兒顛簸。」傑克說。
他並沒往細了講,不過工程師艾迪發話了。他直盯著湯姆·路德說:「那種感覺像是騎了匹未馴服的野馬。」
路德臉色蒼白。傑克只覺艾迪太冒失了,直朝他皺眉。
下面一道是甲魚湯。尼崎和戴維兩個乘務員都在上菜。尼崎很胖,戴維很小。哈利估摸著這倆人都是同性戀——或者按照作曲家諾埃爾·考沃德的說法,是有「音樂氣息」。哈利喜歡他們這種不正規的利索勁兒。
工程師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哈利暗暗地打量起他來。他不像是那種沉悶的人,他面相很開朗,很和善。哈利試著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艾迪,我們在這兒用晚餐,那飛機誰開呢?」
「助理工程師米奇·費恩接我的活。」艾迪說。他雖然沒有笑,但說得足夠和藹。「不算兩名乘務員,我們機組成員總共九人。除了機長以外,其他人都是四小時一換班。傑克和我從下午兩點飛機在南安普頓起飛開始幹活,所以幾分鐘前就被替下來了。」
「那機長呢?」湯姆·路德擔心地問道,「他會為了保持清醒吃藥嗎?」
「他得空的時候會打個盹,」艾迪說,「等過了不可返航臨界點,可能會休息得久一些。」
「那也就是說我們在天上飛的時候,機長卻在呼呼大睡?」路德說。他的嗓門有點太高了。
「對呀。」艾迪咧嘴一笑。
路德被嚇壞了。哈利試著把話鋒轉到平靜點的地方。「什麼是不可返航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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