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我們對剩餘油量進行即時監控,當剩餘油量不足以返航回福因斯的時候,就是過了‘不可返航臨界點’了。」艾迪冷冷地說。哈利現在可以確信,這個工程師就是在嚇湯姆·路德。

導航員插話,試圖撫慰人心:「現在我們的油足夠到達目的地,也足夠我們返回大本營。」

路德說:「那如果油不夠到終點也不夠回去怎麼辦?」

艾迪上身往桌前一湊,一本正經地衝著路德一咧嘴。「路德先生,全包在我身上。」他說。

「絕對不會那樣的,」導航員趕忙說,「我們會在到達那個點之前返回福因斯。為安全起見,我們會按照三臺發動機進行計算,而不是四臺。這樣就算有一臺發動機出故障我們也應付得了。」

傑克是想幫路德把信心找回來,可這提起發動機故障自然是讓他更擔驚受怕了。他試著去喝湯,手卻不住地抖,把湯灑到了領帶上。

艾迪顯然很滿意,又一言不發了。傑克試著找別的閒話,哈利也竭盡全力幫忙,可氣氛就是這麼尷尬。哈利不禁納悶,艾迪和路德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餐廳迅速客滿。身穿波點長裙的女人和她那身穿藍色運動夾克的護花使者在旁邊一桌落了坐。哈利已經知道他們叫戴安娜·拉弗斯和馬克·埃爾得。哈利心想:瑪格麗特應該像拉弗斯太太這樣穿衣服,她甚至可以比戴安娜還好看。拉弗斯太太似乎並不開心,愁眉苦臉的,十分可憐。

服務迅速,食物可口。主菜是菲力牛排配蛋黃酸辣筍加土豆泥。牛排比英國餐廳裡的大上一倍。哈利只吃了一部分,乘務員要再給他斟酒他也拒絕了。他要保持警醒狀態。他要去偷「德里套裝」。想到這裡,他又興奮又害怕。這將是他職業生涯中最華麗的一票,如果他之後金盆洗手,這還會是他職業生涯的最後一票。有了它,他就可以買到長滿常青藤配有網球場的鄉村別墅了。

牛排後面是沙拉,這讓哈利很意外。倫敦高檔餐廳裡很少上沙拉,把它當作主菜後的單獨一道菜則更是少見。

蜜桃冰淇淋、咖啡還有小蛋糕依次端上。工程師艾迪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不太合群,開始努力找話說。「方便問一下您旅途的目的嗎,範東坡先生?」

「我就是想離希特勒遠一點,」哈利說,「至少在美國參戰之前是這樣。」

「你覺得那一天會來嗎?」艾迪懷疑道。

湯姆·路德說:「我們和納粹沒什麼好爭的。他們反對共產主義,我們也一樣。」

傑克點頭表示同意。

哈利被堵得說不出話了。在英國,人人都覺得美國會參戰。可到了這張桌上根本沒人這樣想。他悲觀地想,或許英國人都在自欺欺人吧,又或者美國也幫不上什麼忙。媽在英國知道了肯定會傷心的。

艾迪說:「我覺得和納粹的仗還是要打的,」他聽上去有些憤怒,「他們就和黑幫一樣。」他直接看向路德。「終有一天,那種人會像老鼠一樣被剷除乾淨。」

傑克猛然起身,很為難的樣子。「艾迪,我們要是吃好了最好去休息一下。」他堅決地說。

艾迪被這突然的命令嚇到了。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點頭同意。隨後兩個機組成員就告辭了。

哈利說:「那個工程師有點粗魯。」

「是嗎?」路德說,「我沒留意。」

「睜眼說瞎話,」哈利心想,「他剛剛說黑幫不就是在說你嘛!」

路德叫了杯白蘭地。哈利開始懷疑他會不會真就是黑幫的。哈利在倫敦認識一個混混,那人戴了好多戒指,穿皮草,還穿兩種顏色的鞋,比他可張揚多了。路德看上去更像個白手起家身價百萬的商人,不是加工精肉的就是造船的,反正就像個幹工業的人。哈利一衝動,張口問道:「湯姆,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名羅德島的商人。」

這麼回表明不想他繼續問。哈利過了一會兒就起身衝他禮貌性地點了下頭,然後離開了。

他一回到自己那個套間,奧森福德勳爵就唐突地問:「晚飯還可口?」

哈利吃得很痛快,可上層社會的人對食物永遠都不會太熱心。「還行吧,」他保持中立,「有種霍克酒還算能喝。」

奧森福德嘟囔著抱怨了幾聲,又回去看他的報紙了。「再沒人能比貴族還粗魯了。」哈利想。

瑪格麗特微微一笑,好像很高興看到他。「到底什麼樣?」她鬼鬼祟祟地低聲問。

「好吃得很。」他回答。然後兩人都哈哈大笑。

瑪格麗特笑的時候很不一樣。她安靜的時候蒼白,不起眼。而現在的她臉頰粉紅,張開了嘴,露出了兩排整齊的牙齒,輕輕地揚了揚頭髮,咯咯地笑著。哈利覺得這樣的她很性感。他想越過窄窄的過道觸控她,都已經伸出手了,卻發現對面的克萊夫·莫白正看著自己。不知怎麼的,那眼神讓他遏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大西洋上有風暴。」他告訴她。

「那我們這一路會很折騰咯?」

「是的。他們準備繞風暴邊緣飛,但還是會有顛簸。」

哈利現在很難跟她說上話。乘務員一會兒往餐廳送菜,一會兒又回去收髒盤子,一直在他倆之間來來回回。不過哈利也佩服他們,倆人就給這麼多人做了飯還上了菜。

他等奧森福德一家人去用餐等得心慌,遂拿起一本瑪格麗特拋在一旁的《生活》雜誌翻看起來。他沒帶書也沒帶雜誌,他本就不是個愛閱讀的人。他喜歡看報紙上的新聞,至於消遣方式,他更青睞收音機和電影院。

奧森福德一家終於被叫去吃飯了,只剩下哈利和克萊夫·莫白兩人。第一航段時這男的去過主休息室打牌,可現在休息室變成餐廳了,他也就待在座位上不動了。哈利心想:或許他會去廁所吧;換句話說,我最好自己先去一趟,省得待會壞事。

他又開始糾結莫白是不是警察了。他如果是警察,那在泛美「飛剪號」上幹什麼呢?他如果是來跟蹤嫌犯的,那嫌犯的罪過肯定大到了讓英國警察東拼西湊買「飛剪號」機票的程度。不過他也可能是攢了好幾年的錢,打算乘坐豪華郵輪順尼羅河而下,或是去乘坐「東方快車」,去完成自己的夢想之旅。他還可能是個只想完成一次跨洋飛行的飛行迷。哈利心想,如果真是這樣,但願他飛得開心。九十英鎊對於警察來說絕不是個小數目。

耐心不是哈利的強項。半個小時後他見莫白還沒要動的樣子,就決定自己親手解決。「你看過駕駛艙嗎,莫白先生?」他問。

「沒——」

「那裡絕對值得一看。我聽說它和‘道葛拉斯dc-3’整個內艙一樣大,那飛機可不是什麼小飛機啊。」

「是嘛。」莫白僅是禮貌性地表示好奇。所以說他不是飛機迷了。

「我們應該上去瞧瞧。」哈利攔住了正要上甲魚湯的尼崎。「乘客們可以去看駕駛艙嗎?」

「是的,先生。非常歡迎!」

「現在方便嗎?」

「現在非常方便,範東坡先生。我們既不是在降落,也不是在起飛,機組人員換班的時間也過了,天氣也很平靜。您再找不到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

哈利想聽的就是這個。他站起來,渴望地看著莫白。「我們一起去吧?」

莫白像是要拒絕的樣子。他可不是那種任人擺佈的人,但換個角度想,不答應會顯得很沒禮貌。莫白或許不想讓別人覺得他不好打交道。他猶豫了一陣,站起來說:「沒問題。」

哈利給他帶路,走過廚房和男衛生間右轉,沿樓梯盤旋而上。他來到樓梯頂部的駕駛艙,莫白就跟在他後面。

哈利環顧四周。這裡和他想象中的飛機操控臺一點兒都不像。這裡清潔、安靜,又舒適,看上去更像是間現代寫字樓的辦公室。導航員和工程師這兩位哈利的晚餐夥伴當然並不在場,他們已經下班了,這是另外一班。不過機長還在這裡,就坐在艙後一張小桌子後面。他抬起頭,和藹地朝他們微笑,然後說:「晚上好,先生們。你們想四處看看嗎?」

「當然想了,」哈利說,「不過我要去拿我的相機。這裡照相沒問題吧?」

「沒問題。」

「我馬上回來。」

他趕緊衝下樓梯,又自得又緊張。他暫時甩開了莫白,但還得抓緊翻箱子。

他回到了套間。一個乘務員在廚房,另一個在餐廳。他應該等他們兩個都忙著上菜的時候下手,這樣才能保證接下來的一分鐘內沒人穿過套間。可他沒時間了,只能賭一把沒人會來打擾他了。

他從奧森福德夫人的座位下拉出她的箱子。這個隨身行李箱又大又沉,估計她自己不用拎。他把箱子往座上一放,一打就開了。箱子沒鎖:這可不是好跡象——她再單純也不會把價值連城的寶貝放到沒鎖的箱子裡。

即便如此,他還是迅速地翻了起來,還不停用餘光提防有人進來。裡面有香水、化妝品、銀梳子、一件栗色晨袍、一條睡裙,一雙粉嫩拖鞋、桃色真絲內衣、筒襪、一個裝洗漱用具的海綿袋還有一本布萊克詩集——沒有珠寶。

哈利無聲地咒罵著。這裡是他認為套間裡最可能有的地方了。他開始懷疑起自己所有的理論。

整個翻查花了二十秒。

他關上箱子,放回座位下面。

他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讓他丈夫保管珠寶了。

他看了看奧森福德勳爵座位下的包。乘務員還在忙,他決定再試試手氣。

他拉出奧森福德勳爵的包。包看起來像毛氈袋,但其實是真皮的。包上拉了拉鏈,拉鏈上鎖了把小掛鎖。哈利隨身帶的袖珍折刀就是為這種場合準備的。他用折刀撬開了鎖,然後拉開拉鏈。

正在他上下翻看包裡東西的時候,小個子乘務員戴維從廚房推著一筐飲料過來了。哈利抬起頭,衝他微笑。戴維看了看那個包。哈利屏住呼吸,繼續裝笑。乘務員走了過去,進了餐廳。他想當然地以為這包是哈利自己的。

哈利又能呼吸了。他是個解除疑慮的專家沒錯,可是每次一展身手的時候他都嚇得要命。

奧森福德包裡的東西就是他妻子的男人翻版:剃鬚用具、發膏、條紋睡褲、法蘭絨內衣以及一本拿破崙自傳。哈利拉上包,將掛鎖歸位。奧森福德回來會發現鎖壞了,會納悶這是怎麼回事。他若是多疑,就檢查一下有沒有丟東西。看到東西都在之後,他就會覺得是鎖出毛病了。

哈利把包放回原位。

他得逞了,但他和「德里套裝」距離還有那麼遠。

珠寶在孩子們那兒的可能性不大,可他決定不想那麼多,把他們的行李也翻一遍。

奧森福德如果打算耍滑頭要把妻子的寶貝藏在孩子行李裡,那他應該會選珀西。珀西會為這個計謀歡呼雀躍,而瑪格麗特更有可能會和父親對著幹。

哈利拎起珀西的大帆布袋,放到了之前放奧森福德勳爵袋子的地方,這樣乘務員戴維就算路過,也會覺得還是剛剛的袋子。

珀西的東西收拾得十分整齊,哈利可以確定這是僕人給他打的包。一個正常十五歲男孩才不會把睡褲疊好還用紙巾包好呢。他的海綿袋裡裝的是一個新牙刷和一管新牙膏。包裡還放了一副袖珍象棋、一摞漫畫書以及一包巧克力餅乾。哈利想象得出,這應該是一個關愛他的廚子或女傭放的。哈利開啟象棋盒,迅速翻了一遍漫畫書,還破開了餅乾包裝,還是沒有珠寶的影子。

哈利往回放包的時候,一位上廁所的乘客從他身邊走過。哈利無視了他。

他相信,奧森福德夫人不可能把「德里套件」留在一個數周內可能被侵略被佔領的國度。可就他目前掌握的情況,她既沒戴在身上也沒放在包裡。它如果不在瑪格麗特的包裡的話,只能是在託運的行李裡了。那裡可就不好下手了。飛機飛行期間允許乘客進行李間嗎?不然他就得跟著奧森福德一家去他們紐約的酒店了……

機長和克萊夫·莫白肯定在納悶他拿個相機怎麼這麼久。

他拿起瑪格麗特的箱子。這好像是個生日禮物:小小的乳白軟皮箱,圓圓的角,銅質配件非常精美。他一開啟箱子就聞到了她的香水味兒,托斯卡。他發現了一條棉質睡裙,上面繡有小花的圖案。他想象了一下她穿著它的樣子,對她來說粉嫩了點兒。她的內衣全是簡單的白色棉布。不知道她是否還留著貞潔。他又看到一個小相框,是個二十一歲光景的男孩的照片。這個英俊的小夥子有長長的烏髮和濃黑的眉毛,身上穿著學院袍,戴著頂學士帽:這應該就是那個死在西班牙的小子了。她和他上過床嗎?哈利想,別看她還穿學生妹內褲,八成還是和他上過了。她正在讀勞倫斯的書。「我敢說,這她母親肯定不知道。」哈利心想。裡面還有一摞亞麻手絹,每條都繡有「」兩個字母。它們都有托斯卡的香水味。

寶貝不在這兒。真他媽該死。

哈利決定拿一條香手帕作為紀念。他正要拿,戴維推著個堆滿湯碗的筐子走了過來。

他瞥了眼哈利,然後站住,鎖起了眉頭。瑪格麗特的箱子和奧森福德勳爵的包顯然太不像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兩個包不可能都是哈利的。他翻的包只能是別人的。

戴維瞪了他一會兒。他顯然在懷疑哈利,但又沒膽量指責乘客。最後他還是吞吞吐吐地來了句:「先生,那是您的箱子嗎?」

哈利讓他看小手帕。「我能往這上面擤鼻子嗎?」他把箱子合上放回原位。

戴維還是有些疑慮。哈利說:「她叫我來拿的。我們倆……」

戴維的表情變成了尷尬。「真抱歉,先生。但願您能理解——」

「你這麼警覺我很高興,」哈利說,「以後繼續好好幹。」他拍拍戴維的肩。現在他得順著自己編的故事,去把這該死的手帕還給瑪格麗特了。他走進餐廳。

她和她父母、弟弟坐一桌。他把手絹往她面前一遞,說:「你手帕掉了。」

她很驚訝。「我掉過嗎?謝謝你!」

「可不是嘛!」他很快就脫了身。戴維總不會問她是不是真叫過哈利去拿乾淨手絹吧?他覺得不太可能。

他又回到自己的套間,穿過戴維正在洗碗的小廚房,然後爬上旋轉樓梯。他到底怎麼才能進到行李間呢?他連那地方在哪都不知道:裝貨的時候他又沒看。不過總會有什麼辦法的。

貝克機長正跟克萊夫·莫白解釋他們是如何在風雲多變的海洋上確定航向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都不在廣播塔臺的輻射範圍內,所以星星成了我們最好的嚮導——如果我們能看到它們的話。」

莫白抬頭看哈利。「沒照相機?」他一針見血。

肯定是個警察了,哈利想。「我忘記上膠捲了,」他說,「你看我笨的。」他來回看了看。「你怎麼能從這兒看到星星?」

「噢,讓導航員到飛機外面看一會兒就行了。」機長板著臉說,接著又咧開了嘴,「逗你們玩兒啦。這邊有一個瞭望臺。我帶你們去看。」他開啟了駕駛艙後面的門,邁了進去。哈利跟著他來到了一個狹窄的通道。機長向上一指。「這就是了望圓頂。」哈利興趣不大,但還是抬起了頭:他滿腦子都是奧森福德夫人的珠寶。屋頂上有一個玻璃泡,玻璃泡的一邊是一個摺疊梯。「只要飛到雲的間隙,他就可以帶著八分儀爬上去。這東西同樣是行李裝載艙口。」

哈利忽然殷勤起來。「行李從頂上裝?」他說。

「對呀,就在這邊。」

「然後放哪兒?」

機長指了指窄道的兩邊。「放行李間裡。」

哈利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好運。「所有的包都在這兒,都在那些門的後面?」

「是的,先生。」

哈利試著開啟其中一扇。門上鎖了。他往裡面瞅。一個個乘客的手提箱大木箱已被小心摞好,並由繩索綁到了柱子上,以防飛行途中滑動。

「德里套裝」,哈利·馬克思的一世榮華,就在裡面的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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