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開戰了,公司就算不重組,市值也會增加的啊。我們一直是軍靴供應商——你想想,美國要是參戰我們業務量會增加多少!」
「美國不會參戰的。」
「就算美國不參戰,歐洲戰場對我們生意也有好處。」她看向奈特。「這你是知道的,對不對?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想收購我們。」
奈特一言不發。
她又轉向彼得。「我們還是等等的好。你聽我說。我在這種事上錯過嗎?你聽我意見的時候賠過錢嗎?你不聽我意見的時候賺過錢嗎?」
「你還是不明白,是嗎?」彼得說。
現在她不知道怎麼回事了。「我怎麼不明白?」
「我為什麼要兼併公司,為什麼這麼做。」
「好吧。為什麼?」
他沉默地瞪著她,用眼神告訴了她答案。
他恨她。
她愕然。她覺得自己飛撞到了一堵透明磚牆上。她不願相信這個現實,然而他扭曲的臉上詭異而惡毒的表情容不得她忽視。從前他倆的關係雖然緊張,但也只是天生的兄弟姐妹間的爭執;但這一次針鋒相對卻很恐怖、很詭異、很可悲。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小弟弟彼得會恨自己。
她心想,結婚二十年的老公告訴你,他和他秘書搞外遇了不愛你了,八成也是這種感覺。
她的頭像被人悶了一棍,昏昏沉沉的。她還需要會兒時間去接受這個事實。
彼得根本不是犯傻,不是卑鄙,更不是心術不正。他只是寧願傷害自己,也要把自己的姐姐毀了。這是徹頭徹尾的仇恨。
他的行為至少還有些瘋狂的成分。
她得好好想想,她要離開這個悶熱的煙燻燻的酒吧透透氣。她起身離開,一句告別的話都沒說。
她一到外面就感覺好些了。河口吹來了涼爽的微風。她穿過馬路,順著碼頭一邊走,一邊聽海鷗的嘶鳴。
「飛剪號」就在海峽中部那邊。它比她想象的還要大,給它加油的人顯得特別渺小。巨大的發動機和龐大的螺旋槳讓她很是寬心。她心想,「虎蛾號」橫跨愛爾蘭海只用了一個發動機,她活下來了,等會兒上這個飛機肯定不用緊張。
但她到家之後怎麼辦呢?說服彼得是不可能的。他這種行為是太多年積怨的結果。從某種程度上講,她是有些同情他的,長久以來他一直不開心。但她並不能讓他得逞。肯定還有能留住她名分的辦法的。
丹尼·萊利算是脆弱的一環。一個能被一方收買的人也可以被另一方收買。或許南茜可以想出什麼其他能讓他變節的東西。不過這沒那麼容易,很難還有比通用紡織法律業務更有誘惑力的東西了。
也許可以威脅他,這個代價廉價些。但要怎麼做呢?她可以把家族的和私人的業務從他那裡撤出來,但這些加起來也沒多少,跟他要拿到的通用紡織公司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丹尼最喜歡的當然還是嘩啦啦的鈔票,但是他的財富全都被套在布萊克製鞋廠裡。挪幾千美金給他不是什麼難事,可是丹尼會要更多,要十萬也不是沒有可能。這麼短的時間內她可拿不出這麼多現金。
正在她苦思冥想的時候,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轉身,之前那個泛美航空的小夥子正向她招手。「有電話找您,」他喊,「波士頓的麥克布里奇先生打的。」
她忽然覺得有希望了。麥克說不定能想出什麼好辦法。他了解丹尼·萊利。他們二人和父親一樣成天和愛爾蘭人打交道,而且就算人家是愛爾蘭人,他們還是會懷疑他們是新教徒。麥克為人正直,丹尼為人狡詐,但在其他方面上他們還是很相像的。爸也很正直,不過對於一些騙人的小伎倆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伎倆能幫助老鄉的時候他更是如此。
她沿碼頭往回趕時又想起,爸曾在丹尼自取滅亡的懸崖邊拉了他一把。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就在爸去世前不久。當時丹尼就要輸掉一個又大又重要的案子,他鋌而走險,跑去法官的高爾夫球俱樂部找到法官試圖行賄。法官拒絕收受賄賂,還警告丹尼要他退休,不然就取消他的律師資格。是爸找法官求了情,讓法官相信這只是丹尼一時糊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南茜知道得一清二楚:爸在臨終前跟她透露了很多秘密。
這就是丹尼,奸猾狡詐、不負責任、愚蠢透頂還見風使舵。她肯定能把他爭取到自己這邊。
可她只有兩天時間了。
她進了大樓,小夥子把話筒遞給她。她端起話筒,把聽筒放在耳邊。能聽到麥克熟悉又親切的聲音真好。「看來你趕上‘飛剪號’了,」他興高采烈地說,「真有你的!」
「我趕得上董事會了——但壞訊息是,彼得說丹尼的票在他這邊。」
「你信他的話?」
「信。通用紡織要把公司業務分給丹尼的律所。」
麥克開始灰心了。「你確定這屬實?」
「奈特·裡奇威和他在一塊兒呢。」
「那條狐狸!」
麥克一直不喜歡奈特,他和她約會的時候麥克更是開始恨他了。麥克雖然已經結婚,過得也很幸福,但看到誰打南茜主意時他還是一股醋勁兒。
「通用紡織才可憐呢,丹尼給他們當律師了。」麥克加了一句。
「估計他們給的就是些低端業務。麥克,他們這樣收買他合法嗎?」
「不太合法。但舉證很困難。」
「那我就有麻煩了。」
「我想是的。別太難過,南茜。」
「謝啦,哥們兒。你之前警告過我不要讓彼得當老闆。」
「可不是嘛。」
南茜決定了,覆水難收,悔恨無益。她語調變得輕快起來。「聽著,我們要是指望丹尼,就要有操不完的心,對吧?」
「這還用——」
「會怕他倒戈,怕對方會給他更豐厚的回報。那你覺得收買他的代價是什麼。」
「唔。」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麥克說,「想不出來。」
南茜想的是丹尼企圖賄賂法官的事。「你還記得那回爸幫丹尼擺平麻煩的事兒嗎?就是傑西·拉波案。」
「當然記得。電話上就別講細節了,成嗎?」
「成。我們能不能在那件事兒上做做文章?」
「不太明白。」
「能要挾他嗎?」
「你是說,曝光他?」
「對。」
「我們有證據證明嗎?」
「爸的舊檔案堆裡要是有,那不就有了。」
「那些檔案現在都在你手裡。」
南茜波士頓房子的地下室裡有好幾箱爸的私人記錄冊。「我從來沒看過。」
「現在也沒時間了。」
「但是我們可以裝作有。」她若有所思地說。
「我沒太跟上。」
「我那是自言自語呢,你聽我把話說完。我們可以在丹尼面前假裝在爸的舊檔案裡找到了,或者可能找到了什麼東西,而這東西能把他之前的事全抖露出來。」
「我覺得這不太——」
「不,你聽我說,麥克,這是個法子,」南茜看到一絲可能,激動地提高了聲調,「假設律師協會,或者其他什麼組織的,決定要針對傑西·拉波案展開質詢。」
「那這假設從何而來?」
「有人告訴他們此案有可疑之處。」
「行,那然後呢?」
南茜開始覺得自己貌似已經找到可行的方案了。「假設,有人告訴他們,爸的檔案裡有關鍵證據……」
「他們就會問你否能檢視那些檔案。」
「讓不讓他們看檔案決定權在我,對嗎?」
「律師協會的質詢的話,沒錯。要是刑事案件的質詢,他們會給你發傳票,然後你當然就沒的選了。」
南茜在腦海中謀劃得太快,嘴巴都要跟不上了。她並不奢望計劃能成功。「聽我說,我想你給丹尼打電話,」她急切地說,「問他下面這幾個問題——」
「我先拿支筆。好了,繼續。」
「你問他,如果律師協會要對傑西·拉波案展開質詢,他想不想我把爸的檔案交出去。」
麥克迷糊了。「你覺得他會說不。」
「我覺得他會慌,麥克!他會嚇得半死。他也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備忘錄、日記、信,什麼都有可能。」
「我有點明白怎麼回事了。」麥克說。她聽得出,希望之聲已經爬上了他的喉嚨。「丹尼會認為,你手裡有他想要的——」
「他會求我保護他,就像爸之前做的那樣。他會請求我,不要讓他們查閱那些檔案。然後我會同意——前提是他為通用紡織兼併案投反對票。」
「等一下,還沒到開慶功酒的時候。丹尼雖然貪財,但他並不傻。難道他就不會懷疑這全是我們編出來嚇唬他的嗎?」
「他當然會懷疑,」南茜說,「但他可確定不了。而且他也沒多少時間思前想後。」
「沒錯。現在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
「試一試?」
「行。」
南茜感覺好多了,她又信心滿滿鬥志昂揚了。「我們到下一站的時候你再給我電話吧。」
「哪一站?」
「紐芬蘭的博特伍德。十七個小時後到。」
「那邊有電話嗎?」
「肯定有,除非那邊沒機場。你最好提前訂上電話。」
「行。一路順風。」
「再見,麥克。」
她掛了電話。她又振作起來了。丹尼是否會上鉤還不一定,但是單單上好魚餌就讓她變得精神煥發。
現在已是四點二十分,該登機了。她離開房間,路過一間辦公室,只見莫巍正在裡面打另外一部電話。他見她路過伸手把她攔住。窗外的乘客已經開始在碼頭陸續上汽艇,但她還是停下了腳步。他對電話裡說:「我現在沒工夫處理這種事。這些混賬要多少就給他們多少吧,趕緊開工。」
她很意外。她記得他在工廠裡有些工會上的麻煩。現在聽來,他貌似是妥協了。這可不是他的風格。
聽他電話的人似乎也覺得難以置信。莫巍聽了一陣兒說道:「沒錯,我真就是這個意思,我現在忙得很,沒工夫跟技工浪費口舌。再見!」他掛了電話。「我一直在找你。」他對南茜說。
「你成功了嗎?」她問他。「你說服你妻子跟你回家了嗎?」
「沒有。我說話的方式不太對。」
「這樣啊。那她現在在外面?」
他向窗外看去。「那個穿紅外套的就是她。」
南茜看到了一個三十出頭的金髮女郎。「莫巍,她真漂亮!」她說。她有些意外。不知為什麼,她想象中莫巍的妻子應該是很潑辣且不怎麼可愛的型別。她應該是個貝蒂·戴維斯而不是拉娜·特納。「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捨不得她走了。」那女人的手正挽著一個身穿藍色運動夾克的男人,八成是她的男友。他遠不及莫巍英俊,個子中下等,頂也開始謝了。不過他身上有種快樂隨和的氣質。南茜立馬看明白了,那女人要的就是他和莫巍的截然不同。她很同情莫巍。「不要傷心,莫巍。」她說。
「我還沒放棄呢,」他說,「我要去紐約。」
南茜笑了。這才有點莫巍的樣。「可不是嗎?」她說,「她看起來就是會被男人一路追過大西洋的女人。」
「問題的關鍵是,這全靠你了,」他說,「飛機已經客滿。」
「那是自然。那你怎麼去?我怎麼能幫你?」
「僅剩的那個座位的票在你手裡。你買了蜜月套房,那是兩張票。我想請你把剩下的那張票賣給我。」
她大笑。「莫巍,我不能和一個男人共用一間房啊。我可是有頭有臉的寡婦,不是舞女。」
「你欠我一個人情。」他馬上回道。
「我欠你的是人情,不是清白!」
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慍色。「你跟我一起飛過愛爾蘭海的時候,可沒想過什麼清白。」
「那又不包括和你一起過夜!」她也希望能幫他,他如此不顧一切地要把妻子追回來,還是有點讓她感動的。「對不起,真心對不起,」她說,「但是我都這個歲數了,不能緋聞漫天飛。」
「聽著。我打聽過這個蜜月套房,它和飛機的其他座位沒多大差別,裡面兩個床鋪是分開的。如果我們晚上開門睡,那就和被隨機安排到兩個相鄰鋪位的陌生人沒什麼兩樣。」
「但人言可畏啊!」
「你擔心誰呢?你又沒丈夫生你的氣,父母又不在世了,誰在乎你怎麼活?」
她心想,這人想要什麼的時候可真夠直來直去的。「我有兩個二十出頭的兒子。」她反駁道。
「我敢打包票,他們只會覺得這是個玩笑。」
他們很可能會的,她悲哀地想。「我還擔心整個波士頓社交圈啊。這種事兒不四處傳開才怪。」
「你看,你到飛機場找我的時候走投無路,你大難臨頭,是我讓你倖免於難。現在輪到我走投無路了——這你也看得出來,不是嗎?」
「我看得出來。」
「我現在大難臨頭,需要你幫忙,這是挽救我婚姻的最後機會了。你可以的。我救了你,然後你再救我。你的代價只不過是一吹就散的流言,又要不了誰的命。拜託了!南茜。」
她想了想那「一吹就散」的流言。一個女人在四十歲生日那天有點不穩重真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嗎?如他所說,這也要不了她的命,而且可能對她的聲譽也不會有什麼損害。碧根山莊的主婦們頂多會覺得她「動作快」,和她年齡相仿的人更有可能會讚佩她的膽量。她心想,又不是說我還是個處女。
看著他那張受傷又倔強的臉,她心軟了。讓波士頓社交圈見鬼去吧,這個男人正痛不欲生呢。他在我有需要的時候幫助了我,沒他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他說得對。我欠他的。
「你會幫我嗎,南茜?」他乞求道,「拜託了!」
南茜深吸一口氣。「不管了。我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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