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艾迪神經一緊。這位三十五歲上下的男乘客個子雖然不高,但身板相當結實。他身穿淺灰色西裝,打著領帶,上面還別有領帶夾,頭上戴著灰色氈帽。艾迪說:「是,我叫艾迪·迪金。」

「我是湯姆·路德。」

艾迪眼前眩起一陣紅,火立馬躥了上來。他抓住路德的領子,把他踉蹌地拎到海關棚邊,狠狠甩到牆上。「你們對卡洛安做了什麼?」他咒罵道。路德完全被嚇住了,他本以為會來個驚嚇過度百依百順的受害人呢。艾迪搖得他牙齒打架。「你個狗孃養的畜生,我妻子在哪?」

路德很快從驚嚇中恢復過來,目瞪口呆的表情也不見了。他一轉身,猛一挪,揮起一拳,就這麼擺脫了艾迪的控制。艾迪閃過那一拳,又朝他的肚子上捶了兩下。路德彎下腰,像氣墊似的吐了口氣。他很強壯,但健康上有些狀況。艾迪扼住他的喉嚨,開始用力掐。

路德驚恐地瞪著他。

過了一會兒艾迪意識到,自己就要把這個男人弄死了。

他慢慢鬆開手,放了他。路德低身扶牆,手撫著滿是淤痕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吞起氣來。

愛爾蘭海關官員從棚屋裡走出。艾迪剛把路德摔牆上那一下肯定讓他聽到了。「怎麼回事兒?」

路德吃力地站直身子,強忍著說:「我絆了一跤,沒事兒。」

海關官員彎腰幫路德拾帽子。他一邊好奇地盯著他們倆,一邊把帽子遞了過去。好在他再沒說什麼,又回去了。

艾迪四下看了看。沒人看到他們的廝打。乘客和機組成員都已經消失在小火車站的另一邊了。

路德戴上帽子,沙啞地說:「白痴,你要是搞砸了,咱倆還有你老婆都得完蛋。」

他一提卡洛安又把他惹惱了。只見他又朝路德揮起了拳頭,路德趕緊拿胳膊擋,勸他說:「別急行嗎?你這樣是救不了她的!你還不明白,你需要我!」

艾迪明白得很:他只是失去了一陣理智。他往後退了一步,打量著這個人。路德談吐不凡,身上的行頭也價值不菲。他留著金色的八字鬍,眼神冷淡放著兇光。艾迪一點也不後悔打了他。他需要找東西發洩一下,拿路德當目標正合適。他開始問:「你個癟三兒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路德將手插到西裝口袋裡。艾迪忽然反應到,他口袋裡可能有槍。不過路德只掏出了一張明信片,遞給了他。

艾迪一看,上面是緬因州班戈市。「這他孃的又是什麼意思?」

路德說:「翻過來。」

另一面上寫著:

「22.60n,67.00w」

「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座標嗎?」艾迪問。

「沒錯,到了那兒你得把飛機弄下來。」

艾迪瞪著他。「把飛機弄下來?」他呆呆地重複道。

「沒錯。」

「這就是你們要我做的事兒——弄了半天就是為了這個?」

「就在那個位置把飛機弄下來。」

「可是,為什麼?」

「因為你想你的漂亮老婆回來。」

「這座標是什麼地方?」

「緬因州海岸邊。」

人們可能都覺得,水上飛機只要有水面就能嘩嘩地降下去。而實際上,能讓它降落的水域必須非常平靜。為安全起見,泛美航空公司規定,海浪如果超過三英尺,飛機則不得入水。飛機若是落到洶湧的波濤中,就會四分五裂。艾迪說:「水上飛機是不能在開放海域降落的——」

「這我們知道。那邊有避風的地方。」

「那也不等於——」

「你到那兒看就行了,肯定能落到那兒。我保證。」

他講得那麼自信,連艾迪都覺得他確實能保證。不過還有別的困難。「我怎麼把飛機弄下來?我又不是機長。」

「我已經仔細地研究過了。理論上能讓飛機降落的是機長,但是他的理由是誰給的?你是工程師,你可以製造差錯。」

「你想我把飛機墜毀掉?」

「最好別——我一會兒還得坐上面呢。你就隨便生個什麼差錯,能逼機長緊急迫降就成,」他用修剪乾淨的指尖點了點明信片,「就在那個地方。」

工程師能夠製造差錯讓飛機迫降,這沒什麼疑問;可是緊急情況是很難控制的,艾迪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辦法能讓飛機正好在那麼精確位置緊急迫降。「這沒那麼好辦——」

「我知道不好辦,艾迪。但是還是可以辦到的,我都問好了。」

他跟誰問的?他又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

「別問了。」

起先是艾迪在威脅這個人,可風水輪流轉,他現在成了被脅迫的一方。路德和那些喪心病狂的人是一夥的,他們已經精心佈置好了。他們挑艾迪當棋子,然後又綁架卡洛安。他只能任由他們擺佈了。

他把明信片放進位制服口袋,轉身要走。

「那你會做嗎?」路德急切地問。

艾迪轉臉,冷冷地瞪著他。他目不轉睛地盯了路德許久,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一直在裝橫的他心裡早就不堪一擊了。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之前曾做過猜測,可能是德國佬想把「波音-314」偷去抄襲。這個牽強的解釋現在已經可以排除了。德國人要偷也是在歐洲偷,才不會大老遠跑到緬因州去。

他們想「飛剪號」降落在如此精確的位置,這是條線索,說明會有船在那邊接應。但目的是什麼呢?路德是想走私什麼東西或者偷運什麼人嗎?成箱的鴉片、火箭筒、共產主義煽動者還是納粹間諜?這東西或者人肯定特別重要,重要到需要費這麼大的周章。

至少他已經知道他們為什麼挑選他了。你要是想找人把「飛剪號」弄下來,找工程師就對了。導航員是不行的,電報員更做不了,飛行員還需要副駕駛的配合才行;工程師就不一樣,他一個人就能讓發動機停下。

路德手中肯定有所有泛美「飛剪號」工程師的名單。這也不是什麼難弄的東西:找人半夜到辦公室偷或者直接賄賂秘書都可以。但為什麼是艾迪?路德肯定是因為什麼才選中了這一趟飛機,搞到了相應的花名冊,然後他問自己:怎麼才能讓艾迪·迪金配合呢?接著答案就來了:把他老婆綁了。

要給這群匪徒當幫兇,艾迪很不情願。他討厭騙子。他們貪得無厭,好吃懶做,花錢大手大腳,只會從辛勤工作的老百姓那裡騙吃騙喝。別人都在累死累活地工作,起早貪黑地做生意,在煤礦裡沒日沒夜地挖,在鐵廠汗流浹背地幹;這群混蛋們卻穿得人五人六,坐著豪車,整天遊手好閒,就會招搖過市欺負百姓。讓他們坐電椅都是便宜他們了。

他父親和他想法一樣。還記得老爹是這麼說校園惡霸的:「那些傢伙很卑鄙,沒錯,但他們各個都是呆瓜。」湯姆·路德很卑鄙,但他聰明嗎?老爹說過:「想打過那些傢伙不容易,但要把他們耍得屁顛兒屁顛兒的不是啥難事兒。」可湯姆·路德沒那麼好蒙。他精心策劃好了一切,目前看來,他的計劃非常順利。

只要能換取一個蒙倒路德的機會,艾迪願意做任何事。但卡洛安還在他手裡,任何企圖糊弄路德的把戲都可能會讓他們傷害她。他既不能和他們硬幹,又不能把他們耍得團團轉,他只得照他們說的做。

他帶著滿腔怒火離開了港口,穿過小路來到福因斯村。

候機樓之前是個帶天井的小旅館。鑑於這個村子已成為關鍵的水上飛機機場,這幢樓差不多全盤給泛美航空了,只有「華太太的店」還留著。這間小酒館很小,街上有單獨的門。艾迪上樓來到操作科,馬文·貝克機長和強尼·多特大副正在裡面和泛美航空的站長開著會。他們要在這些咖啡杯、菸灰缸還有成摞的無線電報、天氣預報裝置中間,做出是否進行洲際飛行的最終決定。

風力強度是關鍵因素。西飛航線一直是一場與主風向對抗的戰役。飛行員會不停變換高度,直至找到最理想的大氣環境為止。行話管這叫「追風」。最弱的風一般都來自海拔不高的平面,但飛機如果低過一定程度,就有撞船或者撞上冰山的危險。強風會耗費更多燃料,有時預測風力會強得讓加滿油的「飛剪號」撐不了兩千英里,那樣就到不了紐芬蘭了。那時航班就要推後,乘客們也會被送進酒店,直到天氣變好為止。

可如果今天就是那種情況,卡洛安會怎麼樣?

艾迪瞥了眼天氣預報。風力很大,大西洋中央還會有風暴。飛機這回是滿客,這就意味著他們必須經過小心計算才能最終決定。這種想法勾起了他的焦慮:讓他困在愛爾蘭,留卡洛安在大洋彼岸的一群混蛋手裡,這種結果他承受不起。他們會讓她吃飯嗎?她有地方躺嗎?她冷不冷?

他走到牆上的大西洋航圖前,搜尋起路德給他指示的座標位置。這地點選得可真好。它離岸大約一英里,靠近加拿大邊境,位於海岸和一個大島之間的海峽上,並且在芬迪灣內。凡對水上飛機有點了解的人,都會覺得這是個降落的好地方。這裡雖不能說理想——「飛剪號」用的港口肯定更避風——但總還是比開放的海域平靜些,「飛剪號」在這裡落水也不會有太大危險。艾迪也算鬆了口氣:至少陰謀中的著水部分是行得通的。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希望路德的計劃能成功。想到這裡,他嘴裡有些苦澀。

他還在苦惱到底怎麼才能讓飛機迫降。他可以謊報發動機故障,可「飛剪號」只用三個發動機也可以繼續飛,況且上面還有個助理工程師米奇·費恩,謊話瞞不了他多長時間的。他絞盡了所有腦汁,就是想不出法子。

「我竟然要對貝克機長和大家使這麼多陰謀詭計,真是個人渣。」他心想。他要背叛那些信任他的人了。可他別無選擇。

他轉念又想到了一個更大的威脅。湯姆·路德有可能不守信用。他為什麼要守?他可是個黑道!就算艾迪把飛機降下去,卡洛安還是有可能回不來。

導航員傑克夾著天氣預報走了進來,用很詭異的眼神瞪了眼艾迪。艾迪這才發現,自己進屋後還沒跟別人說過話呢。他們好像因為他在,全都躡手躡腳的:他們之前留意到自己心神不寧了嗎?看來他得再加把勁,表現得再正常一些。「別讓這一趟泡湯了,老傑。」他重複一句老掉牙的笑話。他本就不是什麼演員的料,這段子幾乎是他硬憋出來的。不過他們都笑了,氣氛也輕鬆了起來。

貝克船長看看新的天氣預報,說:「風暴變得更厲害了。」

傑克點點頭。「艾迪又該說,這回可‘餿’了」。

他們總是拿他的新英格蘭口音打趣。他勉強笑了一下,說:「還可以說‘玩蛋’了。」

貝克說道:「我要把這個風暴繞過去。」

貝克和強尼·多特兩人把飛往紐芬蘭博特伍德的飛行計劃擬好了。他們要沿風暴邊緣而行,避開逆風最嚴重的區域。他們定好以後,輪到艾迪坐到天氣預報前,開始進行他的計算。

他已經預測出每個航段分別在海拔一千英尺、四千英尺、八千英尺以及一萬兩千英尺時的風向和風力。有了巡航速度和風力大小,艾迪就可以計算出飛機的對地速度,這樣就可以得出各航段在最佳飛行高度飛行分別需要多長時間。接下來,他會根據目前「飛剪號」的有效荷載以及剛剛計算出的時間,到列印好的表格中找出相應的耗油量。他要把每一階段的燃料需求製成圖表,機組人員稱之為「霍格飛行圖表」。他要計算出總耗油量,然後再添上安全餘量。

計算的結果讓他驚訝。路線所需耗油量超過了「飛剪號」的載油量。

他呆住了。

油量差其實特別小:就是有效荷載多了幾磅,汽油少了幾加侖而已。而卡洛安又不知道正在什麼地方提心吊膽地等著他呢。

他應該告訴貝克船長,航班需要等天氣轉好,不然他就得從風暴眼穿過去。

可油量差是那麼小。

他可不可以撒謊?

本來他就算進了安全餘量,如果情況真的很不好的話,飛機還可以不繞風暴改從中間穿過去的。

他討厭欺騙自己機長的想法。他心裡很清楚,乘客的性命握在他手裡,而他一直都為自己的一絲不苟而自豪。

再說了,他的想法並沒有決定性。飛行中每過一個小時,他都要拿實際耗油量跟「霍格飛行圖表」比對。如果實際燃燒量超過預期,他們就得返航。

他可能會被發現,那樣的話,他這輩子都別想幹工程師了。可他如果連自己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都保護不了的話,還要事業有什麼用。

他又重新計算了一遍,但這回故意在查表的時犯了兩個錯誤,把有效荷載對應的燃油量往下看了一行。現在計算結果在安全範圍內了。

他還是有些猶豫。即使他身陷如此泥潭,撒謊對他來說依然是件難事。

貝克船長終於坐不住了。他從艾迪身後看了過來,問道:「小艾,你快著點——去還是留?」

艾迪讓他看的是動過手腳的結果。他低著眼不敢看機長的眼睛,緊張地清了清嗓子,盡最大努力堅定地說:

「機長,就差一點——去。」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無盡世界》《寒鴉行動》《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