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飛機工程師艾迪·迪金眼裡,「飛剪號」就是個巨大的肥皂泡,美麗又脆弱。他必須小心翼翼地把它帶到海的另一邊。裡面的人卻歡聲笑語,全然不知自己和外面荒涼的夜之間,是一層多麼輕薄的膜。
這趟旅途的危險比他們想象中的大。要知道,飛行器製造技術還很新,而夜晚的大西洋上空還是個未經勘測的空間,處處都是未知的危險。儘管如此,艾迪總是很自豪地認為,機長的技術、機組人員的投入以及可靠的美國工程質量會把他們安全地帶到家。
而這趟旅途,他卻害怕得要命。
乘客名單上有叫湯姆·路德的人。乘客登機時,艾迪不住地望向駕駛艙的窗外,心裡嘀咕著到底哪個是綁架卡洛安的始作俑者。他當然看不出來——他們就是群衣冠楚楚養尊處優的商業大亨、電影明星以及皇親貴胄罷了。
做飛前檢修的時間裡他終於得以將煩惱的思緒從卡洛安身上轉開,一心撲在手中的活兒上:檢查工具箱,給四個巨大的輻射型發動機加油預熱,調節化油器和整流罩魚鱗板,還在水上飛機滑行時看住發動機。然而飛機達到巡航海拔之後,要他做的事情就沒幾樣了。他需要協調各發動機的速度,維持發動機溫度,以及調節汽油配比。接下來他的工作主要就是監控發動機,檢視它們是否都執行順暢。他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他有一種不理智的慾望,迫切地想知道卡洛安現在穿了什麼。要是腦海中浮現的她穿了扣好繫好的羊皮大衣和雨靴,他的感覺就會沒那麼糟。他不怕她冷——現在才九月——怕的是她沒遮掩好自己的身形。可她更可能穿了那件心愛的薰衣草色的無袖連衣裙。那衣服特別能襯出她曼妙的身材。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裡,她都會被綁在一群色狼之間。他只要一想他們如果喝酒會發生什麼,就痛得撕心裂肺。
他們到底他媽的想幹嗎?
但願其他機組人員沒注意到他現在這副狀態。所幸的是,他們各個都在專心忙自己的活兒,而且並沒像在其他飛機裡一樣擠在一起。「波音-314」的駕駛艙非常大,寬敞的駕駛席僅僅是一部分。機長貝克和副機長強尼·多特並肩坐在操控臺前高高的駕駛座上,二人之間的空當通向一扇活板門,從那兒能下到機頭部位的艏艙。到了夜裡,飛行員後方可以拉上厚厚的遮光簾,這樣其他艙室的光線就不會干擾到他們的夜行視線了。
「飛剪號」駕駛艙單這個區域就比其他飛機的駕駛艙大,其餘部分則更加慷慨。飛機左舷幾乎貼滿了兩米長的圖表,導航員傑克·阿什福現在正在那邊彎腰看著地圖。正後方放了張小型會議桌,機長不駕駛的時候會坐在那兒。機長的桌子旁邊有個橢圓形的艙口,艙口通向機翼矮道:飛行途中可以通過矮道夠到發動機乃是「飛剪號」的一大特色。飛機在空中時,艾迪可以用它做一些類似修補漏油點之類的簡單維修。
右舷側副駕駛席正後方是一個通向客艙的樓梯,再後面是廣播臺,本·湯普森就面朝前方坐在那兒。本後面坐的就是艾迪了。他側向而坐,盯著滿牆的操控儀表和一大排操縱桿。在他稍右邊一點是通向右舷機翼的矮道。駕駛艙的後部是一扇通向貨艙的門。
整個艙室二十一英尺長,九英尺寬,高全都過了人頭。這裡鋪有地毯和隔音裝置,牆上包了柔軟的綠色牆紙,椅子全是咖啡色真皮的。這簡直是世上最豪華的駕駛艙,艾迪第一次見的時候還以為它是誰開的一個玩笑。
而現在,他看到的只有同事弓起的背和因為專注皺起的額頭。他如釋重負地認定,他們並沒有發覺他的恐懼。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已為何會有如此噩夢,他想提前給未知的路德先生機會,讓他告訴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艾迪從起飛到現在一直在搜腸刮肚地找理由下到客艙去。他想不出來,索性找個牽強的理由將就吧。他起身對導航員咕噥了一句「我去看看方向舵調整片的控制線」,趕緊下了樓。若是有人問他為何要在那個時候去查那個東西,他就回「直覺」。
他沿著客艙慢慢向後走。尼崎和戴維正在上酒水零食,乘客們都在愜意地用好幾種語言交談著。主休息室裡已經開始有牌局了。艾迪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但他根本沒心思想那些名人各是何方神聖。他同好幾位乘客交換眼神,心想著有誰能告訴他自己是湯姆·路德。可惜沒人跟他說話。
他來到飛機後部,沿著女化妝室門邊的牆梯向上爬,梯子上方天花板的艙口可以通向空無一物的尾艙。其實他不下駕駛艙直接走貨艙也能到這兒。
他草草地檢查了一下方向舵調整片的控制線,然後關上艙口爬了下去。旁邊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正好奇地看著他。艾迪逼著自己微笑,男孩得到了鼓勵。他說:「我能參觀一下駕駛艙嗎?」
「當然可以了。」艾迪機械地回答。他現在並不想找麻煩,但是這架客機上的每個機組人員在面對乘客時都必須和藹可親,再說他這會兒正想找事分分心不再去想卡洛安呢。
「太好了,謝謝!」
「你先嗖回座位兒,我一會兒接你去。」
男孩的臉上掠過一絲疑惑,然後點點頭,飛快地跑開了。艾迪這才意識到,「嗖回」是北邊新英格蘭區的話,紐約人都聽不懂,更別說歐洲人了。
艾迪回去的路上走得更慢了。他在等人來找他,但是沒有人。他只能當那人是在等更謹慎的機會叫他了。其實他可以直接問乘務員路德先生座位在哪兒,但他們肯定會好奇他想知道的原因。他可不想勾起他們的好奇心。
男孩和他的家人一起坐在靠前的二號套間。艾迪說:「好了小鬼,跟我上去吧。」然後向他的家人投以微笑。他們冷淡地對他點點頭。一頭紅色長髮的女孩八成是男孩的姐姐,她朝他微笑表示感謝,讓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笑起來可真美。
「你叫什麼名字?」艾迪在上旋轉樓梯的時候問。
「珀西·奧森福德。」
「我是艾迪·迪金,機修工程師。」
他們上到了樓梯頂。「大多數的駕駛艙可沒這麼好看。」艾迪逼自己表現得高興點。
「那它們一般什麼樣?」
「光禿禿的,又冷又吵,而且到處都是凸起的地方,你每轉一次身都會被戳到。」
「工程師都做些什麼?」
「我負責照看發動機——確保它們能一直轉到美利堅。」
「那些儀表和操縱桿又是做什麼的?」
「讓我瞧瞧……這裡面有控制螺旋槳轉速的、有管發動機溫度的,還有控制混合油氣的。還有一組操縱桿分別控制四個發動機。」他覺得自己介紹得有些粗略,這男孩又這麼聰明。他又努力讓介紹更詳盡一點。「來,坐到我的位子上。」他說。珀西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看這個儀表,上面指示的是二號發動機溫度,表頭指著二百五十攝氏度。這離最高可承受溫度,也就是巡航時的二百三十二攝氏度,高得有點過頭了。所以我們要把它降下來。」
「要怎麼做才能降下來?」
「你去握住那個操縱桿,然後往下拉一點兒……夠了。你已將整流罩魚鱗片多開了一英寸,冷空氣可以進去了。待會兒你就能看到溫度落下來了。你學物理多嗎?」
「我上的是傳統的學校,」珀西說,「他們給我們上了一大堆拉丁語希臘語的課,但我對科學不太感冒。」
依艾迪之見,打仗的時候希臘語拉丁語可幫不了英國。但是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見。
珀西說:「其他人是做什麼的?」
「唔,最重要的是導航員,傑克·阿什福,就是站圖表前面那位。」傑克頭髮黝黑,五官端正,鬍子全颳了。他抬頭向二人友好地一笑。艾迪繼續:「他的責任是弄清我們在哪,這在大西洋上空可不容易。後面行李間中間有他的瞭望圓頂,他可以在那兒拿著六分儀觀測星相。」
傑克說道:「其實,那個東西叫‘氣泡八分儀’。」
「什麼東西?」
傑克把工具拿給他看。「裡面的氣泡可以告訴你儀器有沒有放置水平。你要先認出一顆星星,從鏡頭看過去,然後調整鏡頭角度直到星星出現在地平線上為止。你可以在這兒讀取鏡頭夾角,再到圖表冊裡查,然後就能找到自己現在在地球上什麼位置了。」
「聽起來不難。」珀西說。
「理論上是很簡單,」傑克笑著說,「但這條航線的麻煩是,我們有可能一路都飛在雲裡邊,那我就一顆星星也看不到了。」
「可是你如果在開始的時候知道在哪兒,然後再一直朝著一個方向飛,那不就走不差了嗎?」
「你說的那是‘航位推算’。不過照你那樣做還是有可能走差的,因為還有側面的風在吹你呀。」
「你就不能猜一下會被吹多遠嗎?」
「我們做的倒比猜還好。機翼裡有個小活板門,我會趴在那兒往水上丟照明彈,然後一邊飛一邊仔細觀察它的軌跡。它要是一直保持在機尾那條線上,那我們就沒被吹跑;但它要是跑一邊兒了,那就說明我們被風吹跑了。」
「這種方法聽起來有些粗略。」
傑克又笑了。「確實。我要是不走運在海上一顆星星都看不見,然後對漂移做出錯誤估算,那就可能會偏離航向上百里。」
「那樣的話會怎麼樣?」
「我們會在看到燈塔的第一時間發現偏航,然後就得立即變更航向。」
男孩稚氣未脫但卻聰慧的臉上流露出好奇和心領神會的表情。艾迪想:有一天我也會給我自己的孩子解釋東解釋西的。這又讓他想起了卡洛安,心像針扎一樣疼。未知先生路德如果能現身艾迪還能好受些。只要知道他們想要他幹什麼,他就能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才這樣不幸了。
珀西說:「我能到機翼裡面看看嗎?」
艾迪說:「可以。」他開啟了右舷的艙口。發動機的咆哮聲立馬變響,裡面還傳出了一股熱汽油的味道。機翼內有一個低矮的通道,上面只鋪了一條窄板。兩臺發動機後各有一個機械操控臺,空間剛好夠站一個直立的人。泛美航空的內飾沒有被鋪到這個空間,這裡是一個滿是支桿和鉚釘的實用世界。「大多數駕駛艙就是這個樣子。」艾迪喊。
「我能進去嗎?」
艾迪搖搖頭,關上門。「乘客到這兒就得止步了,不好意思。」
傑克說:「我帶你去看了望圓頂。」他領著珀西穿過了駕駛艙後的門,艾迪檢查了一下過去幾分鐘都沒顧上看的儀表們。一切安好。
電報員本·湯普森開始播報福因斯的天氣:「西風,二十二海里,海面多浪。」
過了一會兒,艾迪儀表盤上的「巡航」指示燈閃滅了,「降落」燈亮了起來。他掃了眼溫度計,然後報告:「發動機正常,可以降落。」這種檢查必須進行,否則高壓之下的發動機會因為降速過猛會被損壞。
艾迪開啟通向機尾的門。狹窄的過道兩邊是各有一間行李間,旁邊有架通向過道上方圓頂的梯子。珀西正站在梯子上,用八分儀向外望著。行李間那邊有一塊空間,那裡本是用來放置機組人員床鋪的,但是一直都沒人來裝:下班的機組人員用的是一號套間。那塊區域後邊有一個通向機尾的艙口,後面走的有控制線。艾迪喊:「傑克,要著陸了。」
傑克說:「年輕人,該回座位了。」
艾迪覺得,珀西美好得簡直不真實。這孩子雖然照他的話做了,但是他眼裡還放著古靈精怪的光。還好他這會兒拿出了自己的最佳表現,聽話地下樓回客艙了。
發動機的聲調變了,飛機也開始下落。乘務員們開始按部就班地協調降落,流利地進行著例行公事。艾迪真希望能把自己身上的事告訴大家,他現在孤獨得要命。這些全都是他的朋友同事,他們相互信任,他們一起飛越過大西洋,他想吐吐自己的苦水,聽聽他們的意見。可這麼做風險太大了。
他起身望向窗外,看到了一個小鎮。這八成就是愛爾蘭的利麥立克了。鎮外夏農河口北岸有一個正在修建的一個大型飛機場,那裡可供陸上飛機和水上飛機降落。新機場建成之前,這個巨大水上飛機需要降落在河口的南岸某個小島的背風處,就在一個叫作福因斯的村莊外。
他們目前飛的是西北方向,所以貝克機長需要先讓飛機轉個四十五度彎,然後再御西風降落。為確保下面沒有可能損傷飛機的大號漂浮物,村子會派出汽艇在著落區來回巡視檢查。加油船也會滿載五十加侖的大油桶在下面待命。還會有一大群看熱鬧的人在河岸上等著觀摩飛天大船的奇蹟。
本·湯普森正在對著話筒廣播。對著幾英里的地方發訊號都得用莫斯碼,但現在已經近得可以用聲音廣播了。艾迪聽不清他說的話,但可以從本氣定神閒的聲調聽出來,一切順利。
他們平穩地下落著。艾迪警惕地觀察著自己的儀表,間或做一些微調。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協同各發動機的速度。飛行員頻繁收油門的時候,這個操作的要求會更高。
飛機降落到平靜的海面時人幾乎感覺不到。理想的話,「飛剪號」的船體會像勺子插進奶油一樣扎入水中。聚精會神盯著儀表操控臺的艾迪經常是在飛機入水好幾秒之後才發現他們已經觸水了。然而今天的海很不平靜,「飛剪號」降落路徑上每個地方都有大海浪。
最先觸水的是船體的最低點。它「唰唰」地破開了一個個浪頭。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一兩秒。巨大的飛行器將海面劈開,向下放了幾英寸。艾迪認為,這種著落的感覺比陸地式飛機柔緩得多。陸地飛機落地時震感明顯,而且要有好幾下。駕駛艙窗戶在上面,只有極少的水花飛濺上來。飛行員減速,飛機馬上慢了下來。飛機又變回了船。
船體向泊位滑行,艾迪再次望向窗外。船的一邊是又矮又禿的小島:只有一間小白房和幾隻羊。另一邊是大陸。他看到了一排相當大的水泥碼頭,上面建立幾個大大的儲油罐和零散的幾座灰房,碼頭邊還拴了艘大型漁船。福因斯到了。
和南安普頓不同,福因斯沒有專門為水上飛機建造的碼頭,所以「飛剪號」只能滑行到河口,而乘客只能先下到汽艇上。停靠是工程師的活兒。
艾迪走向前,跪在兩個駕駛席之間,開啟通向艏艙的艙口。他順著梯子爬到了一個空蕩蕩的空間。他走上機頭,開啟一個艙口,然後探頭出去。空氣真清新,還帶著點鹹味。他深呼吸。
汽艇已經開到邊上了。一個船工朝艾迪揮手示意。那人手裡拿著根繩子,繩子連著浮標。他將繩子拋向水中。
水上飛機的頭部有可摺疊式絞盤。艾迪將它提起固定到位,然後又到裡面拿來鉤杆,將漂在水裡的繩子鉤了上來。他抬頭看向身後的擋風玻璃,朝貝克機長豎起大拇指。
另一艘汽艇也來到旁邊,準備迎接下機的乘客和工作人員。
艾迪關上艙口,返回駕駛艙。貝克機長和電報員本還在各自位置上,但副駕駛強尼則靠到了圖表臺上和傑克攀談著。艾迪在自己的工作臺前坐下,關掉髮動機。一切井然有序之後,他穿上黑色制服外套,戴上了雪白的制服帽。全體機組人員下了樓,穿過二號客艙進入主休息室,踩到外面的海翼上,從那裡登上了汽艇。艾迪的副手米奇·費恩會留下監督加油過程。
外面陽光燦爛,但還有陣陣帶著鹹味的涼爽微風。艾迪再次巡視了一遍汽艇上的乘客們,又開始琢磨起到底哪個是湯姆·路德了。他認出那個女人的臉了。她不就是那個在《巴黎諜影》裡和法國伯爵做愛的女影星白璐璐嗎!她這會兒正和一個穿運動夾克的男人聊得起勁兒。他會不會是湯姆·路德呢?他們身邊還有個身穿波點裙子的美麗女子,好像很痛苦的樣子。人群裡還有幾張似曾相識的臉,但大多數乘客都還是西裝革履的未知男人和披著皮草的無名女人。
艾迪心裡嘀咕,路德要再不行動,他就把他揪出來,去他媽的小心謹慎。他等不下去了。
汽艇駛離「飛剪號」,不緊不慢地開向地面。艾迪思量著他的妻子,望穿秋水。他腦海裡不停浮現那群男人衝進他家的畫面。卡洛安當時可能正在吃雞蛋,或是煮咖啡,或是正要換衣服上班。她不會是在洗澡吧?艾迪喜歡看她在浴缸裡的樣子。她會躺在水裡,別起長髮,露出修長的脖子,懶洋洋地用海綿給小麥色的小腿抹泡沫。她喜歡讓他坐在浴缸邊跟她聊天。遇到她之前,他一直都覺得這種畫面只會出現在男人的春夢裡。現在這幅畫被糟蹋了,變成了三個戴著軟呢帽衝進浴室的粗漢子和被擄走的她——
艾迪一想到她被抓走時會有多麼害怕多麼驚訝,就抓狂得簡直要瘋掉。他只覺天旋地轉的。他必須集中注意力,在汽艇裡好好坐直才行。這突如其來的噩運,讓艾迪手足無措,無助的同時,更多的是撕心裂肺的焦慮。她現在有生命危險,他卻什麼都做不了。他發覺自己攥緊了的拳頭在不停地揮著,趕緊強迫自己停下。
汽艇靠岸後被人拴到了漂浮碼頭上。漂浮碼頭上連有通向岸邊的通道。乘務人員把乘客扶上岸後,尾隨他們走過通道。岸上有人將乘客引至海關棚下。
手續很簡單,乘客很快來到小村子裡。馬路對面曾有個小旅店,現在差不多全讓航空公司的人佔了。機組人員正朝那兒走。
艾迪走在最後。穿過海關棚後,一位乘客朝他走了過來。「你是工程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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