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巍·拉弗斯的妻子很開心。
「飛剪號」起飛時戴安娜嚇得不行,不過這會兒她一點兒事都沒了,興高采烈的。
她從沒坐過飛機。莫巍從未請她坐他的小飛機,就算她花了好幾天給他的飛機塗上可愛的明黃色,他也還是沒請。她現在發現,只要你克服了緊張,那麼在如此高空中飛行,從這帶翅膀的頂級酒店上俯瞰英格蘭的綠草地、玉米田、公路鐵路、住宅、教堂和工廠,實在是太好玩、太刺激了。她自由了。她離開莫巍和馬克私奔了。
昨晚他們在南安普敦的西南大酒店裡登記的是「埃爾得夫婦」,那也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度過整個夜晚。他們做了愛,然後一起入眠,早晨一起醒來,然後又做了愛。跟過去三個月的緊張午後和倉促親吻相比,這樣做彷彿奢侈無比。
飛行中的「飛剪號」就像一部活生生的電影。這裡裝飾豪華,人們舉止優雅,兩個乘務員辦事利落,所有的事情都像有劇本參照一樣恰當而緊湊地發生著,還有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明星臉。多金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加彭男爵一直在跟愁眉苦臉的同伴激烈討論著。人盡皆知的法西斯主義者奧森福德勳爵陪同他的漂亮夫人一起登了機。法國社交圈頂樑柱拉維尼亞·芭莎洛夫公主則和戴安娜一個套間,坐到了戴安娜那排沙發靠窗的位置。
公主對面那個靠窗座位上坐的是電影明星白璐璐。戴安娜看過好多她的電影,《表哥傑克》《苦痛》《秘密生活》《特洛伊的海倫》。曼城牛津大街的派拉蒙電影城還播過好幾部她拍的別的電影。不過最讓她驚訝的還是馬克和她相識這件事。他們入座時就聽見有女人用美國腔尖聲叫道:「馬克!馬克·埃爾得!真的是你嗎?」戴安娜轉身,只見一個嬌小的金髮女人小鳥依人地撲到了他身上。
原來他們多年以前曾在芝加哥因為某廣播劇合作過。彼時的白璐璐還沒這麼大紅大紫。馬克介紹了一下戴安娜,璐璐也嘴巴甜甜地誇她漂亮,說馬克能找到她真是好福氣,但歸根結底她還是對馬克更感興趣些。倆人自從起飛後就沒斷過話茬兒,一直在回憶舊時光。那時候他們還年輕,窮得住在小客棧裡,喝著走私來的酒,一醉到天明。
戴安娜以前沒發現白璐璐竟然這麼矮,電影裡的她個子好像高些,而且更年輕。而在現實生活裡,你會發現她的頭髮金得並不像戴安娜那麼自然,她的是染的。不過她倒確實有著所演角色的那種嘰嘰喳喳不依不饒的性格。即使到了現在她還是所有人注意力的中心。雖然她在跟馬克說話,但所有人都在看她,角上的拉維尼亞公主、馬克對面的戴安娜還有過道那邊的兩個男人,都在看。
她現在講的是一個廣播劇的故事。劇裡有個演員以為自己的角色已經說完,提前離開了,而實際上這場劇的最後還有句他寫的臺詞。「我在唸我的詞兒:‘誰吃了我的蛋糕?’然後所有人都四處找——可喬治不見了!接著是一段長長的沉默。」她為了戲劇性效果故意停住了。戴安娜一笑。廣播劇里人在出差錯的時候,到底會做何反應呢?她聽過不少廣播,但是這種情況倒還從沒碰上過。璐璐要揭曉了。「我就又唸了一遍詞兒:‘誰吃了我的蛋糕?’然後我就,」她頷起下巴,用驚愕但卻逼真的男聲沙啞地說,「‘我看肯定是貓吃的’。」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廣播劇就是這麼結束了。」她給故事畫上句號。
戴安娜記得有一回廣播劇裡的播音員被什麼東西嚇著了,驚叫了一句「我靠!」。「我聽過一回播音員說髒話。」她說。她正要把來龍去脈說上一說,結果馬克來了句:「啊,那是常有的事兒。」然後就又轉到璐璐那邊說:「你還記得那回馬克思·基弗說了句貝比·魯斯的蛋很乾淨,然後就開始狂笑不止嗎?」
馬克和白璐璐為了這句話笑得前仰後合,戴安娜也為之微笑,但她開始覺得自己被冷落了。現在回想一下,自己是被寵壞了,過去三個月裡馬克獨身一人在異國他鄉,全身心都在她那兒。但他不可能永遠這樣。從現在開始她得習慣和別人分享他了。可她沒有必要扮演聽眾的角色。她轉向右邊的拉維尼亞公主,說:「您聽廣播嗎,公主陛下?」
俄國老女人耷拉著眼,仰著窄窄的鷹鉤鼻子,趾高氣揚地說:「我覺得它略帶庸俗。」
戴安娜原來也見過自命不凡的老女人,她們是唬不住她的。「那倒怪了,」她說,「我們昨天還聽到有電臺放貝多芬的五重奏呢。」
「德國人的音樂特別機械化。」公主回道。
戴安娜明白了,讓她滿意是不可能的。她自己原也是世上最悠閒最養尊處優階層的人,還巴不得所有人都認識到這一點,因此別人給她什麼東西她都要表現出一副沒有她之前用慣的東西好的樣子。她原本也會變成這副討人厭的樣。
負責飛機後半部的乘務員過來點酒水飲料了。他叫戴維,個頭不大,穿著整齊,頭髮濃密,是個魅力十足的年輕人。他沿著紅地毯過道輕快地走了過來。戴安娜點了杯馬提尼。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酒,但她記得電影裡面的美國女人都喝這種酒。
她開始打量起套間另一頭的兩位男士。他們都看向窗外。離她最近的是個帥氣的小夥子,穿的西裝很花哨。他有運動員一樣的寬闊肩膀,戴了好幾個戒指。他皮膚顏色很深,戴安娜不禁猜想他是不是南美人。他對面的男人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西裝太大,襯衣領也磨舊了,看上去不像是買得起「飛剪號」機票的人。他的頭禿得跟個燈泡似的。這兩個人彼此並無交談,也沒看過彼此一眼,但戴安娜還是很肯定他們倆是一起的。
不知道此時此刻的莫巍在做什麼。他肯定已經讀過她留的言了。她內疚地想,他也許哭了。不,他不是那樣的人。他更可能會破口大罵。但是他會朝誰罵呢?可能朝他那些可憐的工人吧。真希望當時寫得再仁慈些,至少要更輕鬆一點。但是當時心煩意亂的她寫不出更好的詞了。他八成會給西婭姐打電話。他肯定覺得,西婭應該知道她去哪兒了。好吧,西婭她不知道。她會被嚇到。她會怎麼跟雙胞胎說呢?想到這裡,戴安娜很不安。她會很想這兩個小外甥的。
戴維帶著他們的飲料回來了。馬克朝璐璐舉起了酒杯,然後又舉向戴安娜——「根本就是剛反應過來嘛。」她酸楚地自言自語道。她嚐了口她的馬提尼,差點沒吐出來。「呃!」她說,「跟不加水的杜松子酒似的!」
大家都嘲笑她。「它主要加的就是杜松子酒呀,親愛的,」馬克說,「你之前沒喝過馬提尼嗎?」
戴安娜感覺很沒面子。她跟進了酒吧的學生妹沒什麼區別,連自己點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這些大都會的人肯定都覺得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了。
戴維說:「我去給您換個別的吧,夫人。」
「那給我來杯香檳吧。」她悶悶不樂道。
「馬上就來。」
她又對著馬克回了句:「我就是沒喝過馬提尼,就是想嚐嚐而已。這也沒什麼錯吧?」
「當然沒了,寶貝兒。」說著他還拍拍她膝蓋。
拉維尼亞公主說:「小夥子,這白蘭地簡直讓人想吐。去給我換成茶。」
「馬上好,夫人。」
戴安娜決定去廁所。她起身說了聲「借過」,走到外面,穿過了後面的拱門。
她又走過另一個套間來到飛機尾部。這裡的一側是小隔間,裡面只有兩個人,另一邊則是一扇門,上面掛著「女士化妝間」的牌子。她走了進去。
化妝間讓她心情好了許多。這裡可真漂亮,有梳妝檯,臺前還有兩個祖母綠色的皮椅,牆面包了乳白色牆紙。戴安娜在梳妝檯前坐下開始補妝。馬克說這是「改寫」她的臉。她的前方整潔地擺有紙巾和麵霜。
可當她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時,她看到了一個不開心的女人。白璐璐像一朵烏雲,遮住了她的陽光。她分走了馬克的注意力,讓馬克把她當作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這是自然而然的事吧,誰讓璐璐和他年齡相仿呢,他三十九,她肯定也四十朝上了。戴安娜才三十四。馬克意識到璐璐多老了嗎?男人對年齡可能會很遲鈍。
問題的關鍵是璐璐和馬克共同點太多了:都在演藝圈,都是美國人,都在廣播剛興起的時候幹過。這類事情戴安娜一件都沒做過。要是說得再嚴苛一點,她除了在鄉下小城當過社會名流其他什麼都沒幹過。
以後和馬克在一起會不會都是這樣呢?她要去他的國家了。從現在開始,他對一切都瞭如指掌,而她對一切都一無所知。因為她在美國無親無故,他們會和他的朋友混在一起。她究竟還要多少次,像剛才不知道馬提尼喝起來像什麼都沒加的杜松子酒那樣,因為不瞭解別人都知道的東西而被所有人嘲笑?
她問自己以後會有多麼想念那個被自己拋棄的、舒適的、可預知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滿是慈善舞會,滿是在曼城酒店裡舉辦的共濟會晚宴,那裡所有的人、所有的酒、所有的選單她都認識。那世界雖然無趣,但卻很安穩。
她搖搖頭好讓頭髮更蓬鬆更好看。她不要再這麼想下去了。她在心中念道:那個世界裡的我無聊得心煩;我在那裡渴望冒險,渴望刺激;現在渴望已經實現,我得好好享受。
她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馬克的注意力贏回來。她能做什麼呢?她可不想跟他對峙然後跟他直接說自己不喜歡他那麼做。那種做法太軟弱了。或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辦法能管用。她可以找個人,像他跟璐璐說話那樣跟他聊天。這總能讓他正襟危坐開始注意吧。找誰呢?過道那邊的帥小夥兒挺好。他比馬克年輕,還比他高大威猛。這非把馬克的醋罈子打翻不可。
她在耳後和胸間拍了拍香水,然後走出化妝間。沿著飛機走時她故意多扭了幾下屁股。男人色眯眯的眼神還有女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都讓她很享受。她心想:我是飛機上最漂亮的女人,白璐璐是知道的。
到了自己的套間之後,她並沒有馬上入座,而是拐到左邊,擦過身穿條紋西裝的年輕男子的肩膀向窗外望去。他朝她投了個「很高興認識你」的微笑。
她回笑,說道:「這可真美,對嗎?」
「可不是嗎?」他說。不過她留意到,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對面的男人,好像在等著被訓斥似的。另外那個男人簡直就像是他的監護人。
戴安娜問:「你們倆是一起的嗎?」
禿頂男人生硬地說:「你說我們是一夥兒的也行。」他似乎發覺自己有些失禮了,伸出手說:「奧利司·菲爾德。」
「戴安娜·拉弗斯。」她不情願地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指甲可真髒。她又轉到年輕人面前。
「弗蘭克·戈登。」他說。
兩個都是美國人,但相似之處到此為止。弗蘭克·戈登著裝整齊,別了領釦,胸前口袋裡還放了絲巾。他身上有古龍水的香味,頭髮卷卷的,抹了少許油。他說道:「這是哪一塊兒,我們下面——還在英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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