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戴安娜隔著他俯身望向窗外,讓他聞聞自己的香水味。「我想這兒肯定是得文郡了。」她說。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是哪兒的人?」他問。

她在他身旁坐下。「曼城的。」她說。她朝馬克那邊望了一眼,看見他驚愕的表情,又把注意力拉回到弗蘭克這邊。「在英格蘭的西北部。」

對面的奧利司·菲爾德點了支菸,釋放出難聞的味道。戴安娜把一隻大腿翹到了另一隻上。

弗蘭克說:「我老家是義大利的。」

義大利是法西斯政府。戴安娜直率地問道:「你覺得義大利會參戰嗎?」

弗蘭克搖搖頭。「義大利人民不想打仗。」

「我覺得人人都不想打仗。」

「那為什麼還有戰爭?」

她只覺此人真不開竅。他很有錢,這很明顯,但是好像沒受過什麼教育。大多數男人都會迫不及待地跟她解釋東解釋西,好顯擺自己多有學問,根本不管她想不想聽。這人卻沒這種衝動。她看向他的同伴,問道:「菲爾德先生,你什麼意見?」

「沒意見。」他的回答簡單粗暴。

她又回到年輕人這邊。「要是不開戰的話,法西斯的那些領導們估計就管不住自己的人民了。」

她又看了眼馬克。讓她失望的是,他又開始和璐璐相談甚歡了,倆人咯咯笑得像中學小姐妹似的。她很失望。他怎麼回事?要換成是莫巍,早一拳打到弗蘭克臉上了。

她回頭看弗蘭克,「跟我說說你自己吧」的話都到她嘴邊了,但她忽然聽不下去他那些無趣的回答了。她一句話都沒說。正在此刻,乘務員戴維帶著她的香檳酒和一盤魚子醬走了過來。她趁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滿心的失落。

她忿忿地聽了會馬克和白璐璐聊天,然後就神遊到別處去了。她犯不著為璐璐不爽。馬克已經把自己交給她戴安娜了,現在只是因為聊起舊時光而開心而已。為了去美國心煩也沒有意義:擲出去的骰子,鐵板上的釘。決定已經做好,莫巍這會兒也讀了她的留言了。這會兒還為白璐璐這樣人老珠黃的假髮女懷疑自己豈不是太傻了一點。美國人的生活方式,美國人的酒,美國人的廣播劇還有美國人的禮儀,她很快就能學會。要不了多久,她就能交到比馬克還多的朋友:她就是這樣的人,她就是能把所有人都吸引過來。

她開始期待起漫長的橫跨大西洋之旅。之前讀《曼城衛報》「飛剪號」的報道時候,她覺得這是世上最浪漫的旅程。愛爾蘭到紐芬蘭將近兩千英里,所需時間也特別漫長,差不多十七個小時。飛機降落之前,乘客會有充足的時間來用晚餐、上床、睡一整晚然後起床。穿之前和莫巍一起買的睡衣貌似不是明智之舉,不過她確實沒時間為這趟差購物啊。幸好她帶了件奶咖色真絲睡袍還有一條從來沒穿過的粉黃色睡褲。這兒沒雙人床,連蜜月套房裡也沒——馬克問過了——好在他的鋪位就在她旁邊。想到要在大海之上入眠,在遠離陸地的空中飛上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她在興奮不已的同時又有些心驚膽戰。她開始懷疑自己到底睡不睡得著了。發動機不管她睡或是不睡都會轉得好好的,但她還是擔心它們會在她睡著的時候停掉。

她看窗外,他們現在就在海面正上空。這肯定就是愛爾蘭海了。人們都說,由於開闊的海面上有風浪,水上飛機是停不上去的。可戴安娜還是覺得,水上飛機成功降落的機率總還是會比普通飛機大些。

飛機飛入雲層,她什麼都看不到了。過了一陣兒,飛機開始搖晃。乘客們都緊張得相視而笑。乘務員到處走著,要求乘客繫好安全帶。戴安娜看不見陸地的影子,特別緊張。拉維尼亞公主狠狠抓住座位上的扶手。馬克和璐璐卻還跟沒事兒人似的,繼續東拉西扯。弗蘭克·戈登和奧利司·菲爾德二人神情還算鎮定,不過他們都點了香菸,狠勁地抽了起來。

馬克正說「瑪莉·費爾菲德後來到底幹什麼了」?忽然傳來「砰」的一聲,飛機好像要下墜了。戴安娜覺得自己的胃跑到了嗓子眼。另一個套間裡還有個乘客尖叫了出來。不過飛機沒多久就擺正回去,穩得好像已經停好了一樣。

璐璐說:「瑪莉嫁了個百萬富翁!」

「別開玩笑了!」馬克說,「她人那麼醜!」

戴安娜說:「馬克,我害怕!」

他對著她說:「親愛的,就是個氣穴而已,很常見。」

「但那感覺好像要墜機一樣!」

「不會。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又回璐璐那邊兒了。璐璐以為戴安娜還要說些什麼,瞧了她一眼。戴安娜別開臉,對馬克的表現很生氣。

馬克說:「瑪莉怎麼釣到了百萬富翁?」

璐璐過了一會兒才答:「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他們現在住在好萊塢。他是投資電影的。」

「真沒想到啊!」

戴安娜心想:你想到才出鬼呢。等馬克旁邊沒別人的時候,她立馬得好好跟他說道說道。

他如此的不體貼讓她更加害怕。等到了晚上,在他們下面的就不是愛爾蘭海而是大西洋了,那時她又會是什麼心情?她想象中的大西洋浩淼無邊,空空蕩蕩,只有綿延數千裡的冰冷與死寂。《曼城衛報》上說,如果你到了大西洋,那除了冰山之外別的什麼都別想看到。最恐怖的就是那空無一物的畫面:除了飛機、月亮還有起伏的海水,別的什麼都沒有。想來也可笑,大西洋就像她不敢去的美國一樣:她腦子裡知道沒有危險,可那裡連一個熟悉的地標都沒有,景色太過陌生了。

她開始神經質起來。她試著想別的事,開始期待有七道菜的晚餐。她向來都喜歡漫長又優雅的飯局。晚上上床睡覺,她肯定又會興奮得像個要在花園裡扎帳篷過夜的孩子。紐約城燈光璀璨的高樓大廈正在恭候她這位大洋彼岸的來客呢。可惜探索未知之旅的興奮現在已化作恐懼。她喝光杯子裡的酒,又點了杯香檳,但這依然無法讓她平靜。她渴望那種腳踏實地的踏實感。她想象起海水會有多冰冷,不禁打了個寒顫。無論她做什麼,內心的恐懼都無法停止。她要是孤單一人,早就緊閉雙眼把臉埋起來了。她惡狠狠地看著馬克和璐璐。他倆還在那兒談得熱火朝天,全然不顧她的痛苦。她真想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地大鬧一場。但她強忍住淚水,保持著鎮定。飛機馬上就會在福因斯降落,到時候她就能下到乾燥的地面上好好走走了。

可之後她還得回來,繼續把這跨海之行飛完。

不知為何,她受不了這個想法。

她心想:我連這一個小時都熬不過,怎麼撐得完整個晚上?這會要了我的命的。

但我還能做什麼呢?

當然,到了福因斯沒人會強把她拉回到飛機上。

而她自覺若是沒人硬拉,自己是沒膽量回來的。

那我該怎麼辦?

我知道我要怎麼辦了。

我要給莫巍打電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美夢竟要以這樣的方式破滅了。但是她知道,這結局是註定了的。

她眼睜睜地看著馬克被一個染了頭髮的老女人生吞活剝去。她要給莫巍打電話告訴他,對不起,我做錯了,我要回家。

她知道他會原諒她的。她對他的反應就是這麼有把握,這也讓她有些慚愧。她傷害了他,但他還是會張開雙臂迎接她,為她的迴歸心花怒放。

但她又痛苦地想: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要到美國,我要嫁給馬克,跟他住在加州。我愛他。

不,這只是黃粱一夢。她是曼城莫巍·拉弗斯的夫人,是西婭的妹妹,是雙胞胎姐妹的戴安娜姨媽,是曼城社會中一個沒什麼危害性的反叛分子。她永遠都不會住到一個有花園有棕櫚樹有泳池的別墅裡。她嫁給了一個忠厚又帶點脾氣的男人,他對自己的生意比對她更感興趣。但大多數她認識的女人都和她的情況一模一樣,所以這也正常。她們都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失望,可好歹日子過得比個別嫁給敗家子或者酗酒老公的女人要強,於是她們互相慰藉,一致同意生活本可能更糟,然後再跑到百貨商場和美髮沙龍花老公辛辛苦苦賺來的錢。

飛機再次空蕩地踉蹌了一下,然後又和上次一樣恢復了平穩。戴安娜必須很努力地集中精神才能不吐出來。不過也不知怎麼的,她不再害怕了。她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她覺得很安全。

她只是想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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