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哈利做出了個尷尬的表情,然後拿著學生對校長說話的那種口氣說:「先生,這恐怕是個天大的誤會。」他開口講起來。治安官們在座位上動了動,饒有興致地把上身往前傾了傾,注意力又上了一層樓。他們看得出,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案子。有事兒把他們從那些司空見慣的無聊案子裡解脫了出來,他們感激得不得了。哈利繼續說:「說實在話,昨天這幾個傢伙在卡爾頓俱樂部葡萄酒喝多了,這其實就是所有事情的起因。」他停頓了一下,好像他要說的就這麼多,沒別的了,然後很期待地望向法官席。

軍人治安官說:「卡爾頓俱樂部!」他臉上的表情在說,那麼豪華的會所會員竟然會出現在法官席前,這可真少見。

哈利在想,自己編得是不是太過了;他們會不會不信他是那兒的會員。他趕忙接上:「此事著實讓人尷尬透頂,我也定當立即四處拜訪,向所有有關各方致歉,講明事情原委,毫不延誤……」他裝作剛剛發現自己還穿著晚禮服的樣子。「對了,估計我還得先更衣。」

老頭兒說:「你是說,你不是故意拿那二十英鎊,也不是故意拿那對袖釦的,是嗎?」

他話雖狐疑,但無論如何,問問題是好跡象。這說明他們並沒有不屑一顧地全盤否定他的說法。他們若是一個字兒都不信,才懶得在細節上質疑他呢。他備受鼓舞:他可能會被放了!

他說:「我是借過一對袖釦——出門時忘記戴了。」他舉起胳膊,襯衣的袖口從外套袖子裡伸出來,開著。袖釦已被他放到口袋裡了。

老頭兒又問:「那二十英鎊怎麼說?」

哈利這才發現還有這麼個更讓人頭疼的問題。沒什麼說得過去的藉口啊。你可以忘帶袖釦,很隨意地問別人借,但不經他人允許借錢不是偷是什麼?!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接著,又有一閃靈光來解救他了:「我著實認為,西蒙爵士自己怕是也記不清那錢包裡最初裝的是多少錢了。」哈利壓低嗓門,彷彿要跟治安官們透露什麼不能讓法庭上其他老百姓聽到的事情似的,「他可富得流油啊,大人。」

審判長講道:「他可不是靠忘記自己有多少錢發家致富的。」法院內一陣鬨堂大笑。幽默感算得上是個好跡象,可是審判長丁點兒笑意都沒有:他不是來這裡搞笑的。按照哈利的推測,他應該是個銀行經理,錢的事情之於他可不是笑料。治安官大人繼續說道:「那你又為何在餐廳吃飯不付賬?」

「我想說,我對此真的無比抱歉。當時我跟我的——我的用餐夥伴,大吵了一架。」哈利故意沒說出他是在跟誰用餐,對於公學裡的男生來說,四處把某個女人的名字掛嘴邊是沒教養的表現,這道理治安官肯定也知道。「我當時氣不過就奪門而出了,把付賬的事情給忘了。」

審判長低頭,眼睛從鏡片上方瞥出來,狠狠地瞅了哈利一眼。哈利不禁琢磨,自己是哪裡做錯了?他心灰意冷。到底他說了什麼?他忽然想起來,他表現得太不把欠賬當回事兒了。這雖在上流社會稀鬆平常,但對一名銀行經理來說卻是天大的罪過。他慌了神,怕是要一招不慎滿盤皆輸了。他趕忙又吐了句:「大人,我的確太不負責任了,午飯時我自然會去那裡把錢款補上。當然,如果您能把我放了的話。」

他看不出審判長息怒了沒有。「所以說你是在告訴我,經你這麼一圈兒解釋之後,所有的告你的罪狀都會被撤掉咯?」

哈利決定不能對各個問題都對答如流。他低著腦袋,呆呆地說:「他們要是拒絕撤訴,那我可就有的受了。」

「是得有你受的。」審判長厲聲道。

你個不可一世的老不死,哈利想。但他也知道,他的話雖然難聽,但卻對他的案子有利。他們多挖苦他一句,把他送回監獄的可能就少一分。

「你還有什麼別的話要說嗎?」審判長問。

哈利低聲下氣地回答道:「我只想說,我對自己所作所為實在是羞愧難當,大人。」

「唔。」審判長半信半疑地哼了一聲,但是軍官男贊同地點了點頭。

三名治安官小聲商議了一會兒。一時間,哈利發現自己已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遂強逼著自己喘了口氣。受不了了,自己的下半輩子竟然攥在這群糟老頭子們的手裡。

審判長抬頭。「但願蹲一晚牢房讓你長了點記性。」他說。

哈利心想:噢,老天,他這是要放我走了!他嚥了下口水,說:「絕對的,大人。我永永遠遠再也不要回那個鬼地方了。」

「你可得說到做到。」

又一陣沉默。審判長把目光從哈利身上移開,對法庭宣判:「我們並非全然認可嫌犯的陳述,但是我們認為本案並無收監還押之必要。」

一股得意的輕風從哈利的天靈蓋吹到腳底心,把他的腿都吹軟了。

審判長說道:「還押七日後出庭,保釋金五十英鎊整。」

哈利自由了。

他用全新的眼光打量著街道,好像自己是被關了一年而非區區幾小時。倫敦已經為戰爭整備完畢。天空中浮著幾十個碩大的銀色氣球,它們是用來妨礙德軍飛機飛行的。為了抵禦炸彈的衝擊,商店和公共建築的四周都鋪滿了沙袋,公園裡建了防空避難營,人人都隨身攜帶防毒面罩。大家都感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炸得片甲不留,索性拋卻自家家當,還跟陌生人相談甚歡。

哈利對「一戰」一點記憶也沒有——戰爭結束時他只有兩歲。孩提時的他還以為「一戰」是個地名,因為人人都對他講:「你爹是在‘一戰’裡死的。」就好像他們跟他說:「到‘公園’裡玩去,小心別掉到‘河’裡,媽去‘酒吧’裡見朋友了。」等他長大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之後,別人一提「一戰」他就會傷心。和夢嬌——那位和他做了兩年情人的律師老婆——一起時,他讀到過有關「一戰」的詩,還有相當一段時間裡稱自己是個和平主義者。後來觀看黑衣黨在倫敦街頭的遊行時看到身旁一張張圍觀猶太人的恐懼的臉,他又認定,有些戰鬥是值得打響的。近些年,倫敦政府巴巴地指望著希特勒能把蘇聯毀了,對在德國發生的一切熟視無睹,真讓他噁心。現在戰爭爆發了,他所擔心的卻只有那些和他一樣沒有父愛孤單長大的男孩子們。

不過轟炸機還沒來過,真正的大轟炸是這之後另一個大晴天的事兒了。

哈利決定不回自己的住處。警察絕對在為他獲准保釋氣得不行,定會找機會將他再次逮捕的。他還是低調一陣比較好。他可不想再回監獄了。但他總不能一直這麼提心吊膽地一步一回頭看有沒有人追過來吧?怎麼能一勞永逸地把警察甩掉呢?要是不能甩掉,他該怎麼辦?

他和老媽上了公交車。暫且先去她在巴特西的家吧。

老媽看起來很悲傷。雖然他們從未討論過,但她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她語重心長地說:「我什麼都沒法給你。」

「你已經給了我一切了,媽。」他反駁道。

「不,我沒有,不然你幹嗎還得偷人家東西?」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下了公交車後,他們進了街角的報廳,對之前幫忙叫媽接電話的波尼表示了感謝,還買了份《每日快報》。頭條是「波蘭轟炸柏林」。他出門瞧見路上有一騎腳踏車的警察,本能地一陣慌亂。他差點就轉身拔腿跑掉了,好在又想起抓人的警察都是兩個一起的,這才定住了自己的腿。

這麼活下去可不是辦法,他想。

他們到了老媽家樓下,沿著石砌的樓梯爬到了六樓。老媽把水壺燒上,說:「那件藍色的襯衣熨好了,你可以換上。」她還在料理他的穿著縫補。哈利進了臥室,從床下拉出了他的箱子,數起錢來。

兩年盜竊生涯,他已經因此而攢了二百五十七英鎊。他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再怎麼樣也得偷了四倍這麼多了,其他的錢花哪兒了呢?

他還有個美國的護照。

他若有所思地翻看著護照。他還記得,這護照是他在一名肯辛頓外交官家裡的寫字檯裡發現的。他看見護照主人名叫哈羅德,頭像還跟自己有點像,就索性把它順走了。

美國。

美式口音他也會。事實上,他知道一件大多數英國人都不知道的事情——美國人也有好幾種不同的方言,有的方言就比其他的還時髦。拿「波士頓」這個地名來說吧。波士頓本地人說「巴」士頓。紐約的人則會念「包」士頓。在美國,你說得越有英倫腔,就越是上層社會的人。那裡還有成千上萬的無知美國少女等人去把她們迷倒呢。

而這個國家給他留的只有監獄和兵役。

他現在有護照和滿口袋的錢。之前他在母親衣櫃裡留了套乾淨的西裝,再買幾件襯衫和行李箱就行了。這裡到南安普頓只有七十五英里。

他今天就能脫身。

這跟做夢一樣。

老媽從廚房的呼喚將他從夢中拉了回來:「哈利,吃培根三明治不?」

「吃,謝謝媽。」

他到廚房在餐桌邊坐下。她把三明治擺到他面前,他卻並沒動手拿。「我們去美國吧,媽。」他說。

她噗一聲笑了。「我?上美國?我是不是還得帶瓶可樂!」

「我是認真的。我要去美國。」

她臉一沉:「兒子,那兒不適合我。我已經過了能移民的年齡了。」

「可是要打仗了呀。」

「我‘一戰’撐過來了,‘大罷工’頂過來了,‘大蕭條’也熬過來了,」她四下看了看那個小小的廚房,「這地兒雖不大,可我熟悉啊。」

哈利本沒指望她會同意,可現在經她這麼一說,他又覺得很受挫。老媽可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她說:「你到那邊到底能做什麼呢?」

「你是在擔心我偷東西是嗎?」

「小偷的下場都一樣。沒見過哪個茶葉片兒最後沒被拷上的。」

茶葉片兒是一段民謠裡某小偷的名字。哈利說:「我準備加入空軍,學開飛機。」

「人家能要你嗎?」

「大西洋那頭沒人因為你是工薪階級的就鄙視你,只要你頭腦靈光就成。」

她臉上添了些喜色。她坐下喝茶,哈利則在一旁吃起培根三明治。吃完之後,他拿出錢,數出五十英鎊。

「這是幹嗎?」她說。那可是她打掃兩年辦公室才能掙夠的錢。

「救急的時候用得上。」他說,「拿著吧,媽。我希望你能收下。」

她接過錢。「看來你是真的要去呀。」

「我今天就去借希德·布楠的摩托車去南安普頓,然後搭船走。」

她越過那張小桌子,抓著他的手。「祝你好運,兒子。」

他輕柔地握了握她的手。「我到美國那邊再給你寄錢。」

「不用了,除非你確實用不上。我倒寧願你能時不時地給媽寫寫信,讓我知道你在那邊兒過得怎麼樣。」

「成,我寫。」

她的雙眼已經噙滿了淚水。「可記得哪天回來看看你老孃,啊?」

他緊緊攥住她的手。「可不嘛,媽。我鐵定回來。」

哈利坐在理髮店,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十三英鎊的藍色薩維爾街頂級定製西裝,完美合身,跟他的藍眼睛相得益彰。新襯衫有柔軟的領子,一股美國範兒。理髮師刷了刷哈利夾克的肩,拍了幾下。哈利給他塞了小費,轉身離開。

他從地下室沿大理石臺階而上,來到富麗堂皇的西南大酒店大堂。這裡的人山人海。大多數的跨洋船次都從這裡出發,而想離開英格蘭的人成千上萬。

哈利準備買船票的時候才意識到要走的人竟然有這麼多。所有船票數週之前已被搶光。有些輪船公司乾脆關門歇業省得浪費人力去驅散人群。一時間,離開似乎是不可能了。他就要放棄開始想別的出路了,這時一個旅遊公司跟他提起了泛美航空的「飛剪號」。

他在報紙上讀過這個「飛剪號」。該航班從夏天開始營運,用不了三十小時就能飛到紐約。他不用再在輪船上漂四五天了。但是單程票價將近九十英鎊了。九十英鎊啊!這麼多錢都能買輛汽車了。

但這錢他到底還是花了。雖然很瘋狂,但他早已下定決心,只要能逃離這個國家,花多少錢他都捨得。況且這個飛機有撩人的奢華:從這裡到紐約,一路上都有香檳美酒。哈利就喜歡這種瘋狂和誇張。

現在看見警察他不會再嚇得跳腳了,南安普頓的警察不會知道他是誰的。不過他之前沒坐過飛機,現在一想到待會兒就要上天了,他感覺有些緊張。

他看了下那塊從皇家衛隊隊員那兒偷來的百達翡麗手錶。他還有時間去喝杯咖啡墊墊飢。他進了休息室。

正當他喝咖啡的時候,一位美若驚鴻的女人走了進來。她金髮碧眼,穿的是乳白底橙紅波點真絲束腰裙。女人三十出頭,貌似大哈利十歲,但這並沒有耽誤哈利在看到她雙眸的時候欣然一笑。

她在旁邊一桌落座,和哈利隔著條過道。他則開始細細玩味著那條波點真絲裙是如何依偎著她的胸脯,如何在她的膝間折出香褶的。她腳穿乳白色鞋子,戴著頂草編帽,把手提袋放到了桌上。

過了一會兒,有個身穿休閒西裝的男人在她身邊落座。哈利通過他們的談話,發現她是英國人,而他竟是美國的。哈利認真地聽著,練習起口音。她叫戴安娜,男的叫馬克。只見那男人撫摸起她的胳膊,她則往他跟前傾了傾。他們是相愛的一對,眼裡只有彼此,容不下任何人,這休息室要是空的就更好了。

哈利好生嫉妒。

他把臉別開。他依然躁動不安,待會就要一口氣飛過整個大西洋了。這段沒有任何地面停靠的旅程似乎格外漫長。他過去一直搞不明白飛機是如何飛起來的,螺旋槳明明一直在打轉,飛機怎麼會朝上走呢?

偷聽馬克和戴安娜的同時,他開始訓練自己:如何顯得更加淡定和從容。他可不想整個「飛剪號」上的乘客都知道他有多緊張。哈利盤算著:我叫哈利·範東坡,是個有錢的美國公子哥兒,現因歐洲戰亂要回美國老家;我目前還沒有工作,但我估計還是趕緊找個活兒安當下來才好;我父親有投資;母親是英國人,願她安息;我在英國上的學,但沒有上大學——我向來不愛k書(美國人說「k書」嗎?他不太確定。);我在英國生活得太久了,所以口音裡帶來點英倫味兒;當然,我坐過幾次飛機,不過你猜得沒錯,飛越大西洋我這是頭一造;我真的很期待這次旅程!

一杯咖啡喝完,他一點兒都不害怕了。

艾迪·迪金掛掉電話。他環顧大廳,一個人也沒有。沒人會無意間聽到他們的談話。他盯著這部把他弄得惶恐不安的電話,恨得牙癢癢,好像只要把這破機器摔碎,這場噩夢就會結束。他慢慢轉過身,走開了。

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帶走卡洛安?為什麼綁架她?他們到底要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一個個問題像罐子裡的蒼蠅似的在他腦袋裡嗡嗡亂飛。他試著去思考。他逼自己集中精力,每次只想一個問題。

他們是什麼人呢?是一群瘋子嗎?不會。他們的行動太有組織了。瘋子可以綁架一個人,但他們剛抓到她就知道艾迪在哪,還正趕巧讓他接到電話讓他聽見卡洛安的聲音,這必然是一場別有用心的策劃。那麼這些人都是清醒的,而且準備好犯法了。要跟他交手的可能是無政府主義者之類的人,但更加可能的是——黑幫。

他們在哪裡抓到卡洛安的呢?她說她在某住宅裡。房子許是某個綁架犯的,但更有可能是他們搶來的,抑或是在哪個孤僻的地方租的。卡洛安說過,事情發生在兩三個小時之前,所以這房子離班戈應該不超過六七十英里。

他們為什麼綁架她?他們要威脅他,要他拿一件他不可能心甘情願交出來的東西,要他做一件他不會僅為了錢就做的事情;估計,是件他會拒絕的事兒。但是是什麼呢?他沒什麼錢,他也不知道什麼秘密,他也沒有控制誰。

那就只能是和「飛剪號」有關的事了。

他們說了,他到了飛機上會從一個叫湯姆·路德的人那裡接到行動指示。可能路德為之賣命的人想知道這架飛機,或者其他航線、其他國家飛機的構造和操作細節?有可能。德國人或者日本人也許打算依照「飛剪號」仿製轟炸機。但是他們絕對有其他容易的方法拿到機械藍圖。成百上千的人都能提供:泛美航空的員工、波音的員工,甚至還有在海斯給「飛剪號」做維護的皇家航空公司機械師。他們沒有必要去綁架,光雜誌上公佈的技術細節都足夠了。

或者有人想把這飛機偷走?這有點離譜了。

最說得通的解釋就是,他們想艾迪配合,把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偷運到美國。

哎,他能知道能猜到的就這麼多了。他要怎麼辦?

他是奉公守法的公民,是犯罪的受害者。他咬牙切齒地想報警。

但他嚇壞了。

他這一輩子從沒這麼害怕過。小時候,他害怕老爹害怕鬼,但是長大後就沒什麼能把他嚇住的東西了。現在他卻那麼無助,害怕得動彈不得。他覺得自己渾身麻痺:一時間,他僵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動。

他考慮報警。

他現在在天殺的英國,那群騎腳踏車的片兒警半點兒忙都幫不了。但他可以試試託人把電話接到美國那邊的縣級警察局、緬因州立警察局甚至是聯邦調查局去,想辦法讓他們去搜搜哪裡有剛被人租下的偏僻的房子。

電話裡的人說:「不要報警,那對你沒好處。你要真敢報,我就下流一回,把你老婆上了。」

這話艾迪相信。當時那聲音帶著慾火,好像這個男人心裡有一部分巴不得能有理由姦汙她一樣。她有著圓潤的小腹和脹起的乳房,撩人的身姿嬌嫩欲……

他緊緊握住拳頭,可惜除了牆之外沒地方可以捶。他絕望地吼了一聲,踉蹌著出了大門。他漫無目的地走過草坪,來到了一片小樹林。他在一棵橡樹前停下腳,額頭抵上滿布溝壑的樹幹。

艾迪是個很簡單的人。他在距離班戈市幾英里外的一座農舍裡出生。他父親是個貧苦的農民,耕有幾畝土豆田,餵了頭奶牛外加幾隻雞,還有個小菜園子。新英格蘭地區對窮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冬季苦寒又漫長。爹孃篤信一切皆是主的旨意。就連艾迪的小妹妹得肺炎死了,爹也說這是主有意的安排:「主用意深遠,不是我們肉眼凡胎理解得了的。」那時艾迪天天做著白日夢,想著哪天能在樹林裡挖出大財寶,一個海盜的鑲銅寶箱裡放滿了金子和寶石,一層摞一層的那種。幻想中的他帶著枚金幣到了班戈,買了幾張柔軟的大床、一卡車柴火、給母親用的瓷器、家裡每人一件的羊皮大襖、厚厚的牛排、裝滿了冰淇淋的冰箱外加一個菠蘿。搖搖欲墜的破茅屋變成了溫馨舒適又快樂的地方。

他從沒挖出過什麼財寶,但受了教育,每天都會走六英里上學。他喜歡學校,因為教室比家裡暖和,而且梅波老師很喜歡勤學好問的他。

多年以後,還是梅波老師寫信託國會議員,為艾迪爭取到了去安納波利斯參加招飛考試的機會。

他覺得飛行學院就是天堂。那裡有毯子、有漂亮衣服,還有各種各樣的食物:這種奢侈他之前連想都沒想過。嚴格的管教制度對他來不算什麼,那種狗屁不通的教條他這輩子在教會聽得多了;跟他老爹發火揍他相比,教官的捉弄都只是隔靴搔癢而已。

他到了安納波利斯才第一次知道了別人對他的看法。他了解到,別人眼中的他誠實、執拗、不肯變通又勤勞肯幹。雖然他身板瘦削,但惡棍們很少挑他的刺兒:他眼神里有股讓他們敬而遠之的氣勢。人們喜歡他,因為他可靠,說話算數,但是從不會有人找他哭訴。

大家誇他勤勞肯幹這點他比較意外。爹和梅波老師教導過他,想要什麼就得自己爭取,而艾迪本就不知道實現自己所求還有什麼其他途徑。不過這些稱讚還是讓艾迪很開心的。父親對一個人的最高誇獎是叫他「司機」,緬因話裡指工作刻苦的人。

他被授予少尉軍銜,被分配從事水上飛機航空培訓工作。安納波利斯跟自己家比是舒坦的,而美國海軍陸戰隊的生活則是豪華得無與倫比。他可以給雙親寄錢,讓他們修補下農舍買個新爐子什麼的。

娘是在他參軍第四年的時候去世的,五個月後爹也隨她一起去了。他家那幾畝地分給了旁邊的農場,不過艾迪沒花多少錢就盤下了他家的老宅和小樹林。他辭職離開陸戰隊,在泛美航空公司謀了個收入可觀的差事。

沒有飛行任務的時候,他就拾掇拾掇老宅。這兒安個水管,那兒走個電線,那兒又裝個水暖。他用那份工程師薪水買材料,活兒都自個兒幹。他給臥室裝了電暖器、收音機甚至還有電話。然後他找到了卡洛安。他想著,要不了多久就能聽到兒女的歡笑聲,他兒時的白日美夢就會成真了。

如今,現實竟成了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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