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埃爾得對戴安娜·拉弗斯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的上帝,你真是我今天見過的最美的東西。」
對她說這種話的人多了去了。她活潑又漂亮,喜歡穿漂亮得體的衣服。那天晚上她穿的是翻領土耳其長裙、拉褶背心和五分長手套。她知道自己很美。
那是在曼城米德蘭酒店的一場晚宴舞會。是商務大臣弗里曼遜的夫人之夜,還是紅十字會的籌款宴來著?她也不知道。出席這些場合的都是一撥人。丈夫莫巍的商業夥伴們幾乎都和她跳過舞。他們把她摟得特別近,老踩她的腳,而他們夫人的眼神則能把她瞪死。當時戴安娜就想,真是奇了怪了,男人為漂亮姑娘丟人現眼,老婆怎麼都不怨自己老公怨人家姑娘呢,弄得好像是戴安娜對這些忘乎所以滿嘴酒氣的男人有什麼企圖似的。
她教副市長跳吉特巴舞,好好地氣了氣那群臭男人,也讓她老公下不來臺。現在她想歇口氣兒了,於是溜到了吧檯邊,裝作要買香菸的樣子。
當時一個正在品著白蘭地的男人抬頭看到她,彷彿她給房間帶來了陽光。他是個小個子男人,乾淨利落,帶著大男孩兒式的微笑和一口美國腔。她看他的讚歎似是由衷的,舉手投足又很有範兒,也燦爛地朝他笑了笑,但並沒說話。她買了香菸喝起了冰水,喝完就回舞池了。
他定是跟酒保打聽了她是誰,然後又不知怎麼的拿到了她家地址。第二天,他就給她致上了一封米蘭德酒店信紙所書小箋。
是一首詩。
開頭是這麼寫的:
你的莞爾一笑,
雕刻在我眼裡,
定格在我心裡。
生生,世世。
她閱之流淚。
她為她所企求的一切都不可得而流淚。她為自己在跟一個討厭休假的丈夫苟活在這座烏煙瘴氣的工業城市而流淚。她為這五年來唯一遇到的美好和浪漫而流淚。她還為自己不再愛莫巍而流淚。
之後事情的發展就很迅速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她星期一進城。往日里她會先上布茨書店的流動圖書館換書,再去牛津大街的帕拉蒙影院花兩先令六便士買一張午餐加午後場的套票。看完電影后,她會上路易斯百貨還有菲尼根商場逛一逛,買買絲帶、手絹或是給姐姐家小孩的禮物。有時她還會逛逛肉鋪街上的小店,給莫巍買點兒異域乳酪或是風味火腿。之後她會乘火車準時回到位於市郊阿爾特林查姆區的家,趕上吃晚餐的時間。
這一次,她在米蘭德酒店的酒吧喝了咖啡,在米蘭德酒店地下的德國餐館用了午飯,在米蘭德酒店的休息室品了下午茶。可是她沒有見到那位一口美國腔的英俊男人。
她訕訕地回了家。她告訴自己,這太可笑了。自己跟他的見面連一分鐘都不到,還跟他一個字兒都沒說!他彷彿代表了所有她認為自己生命中缺失的東西,但真到見到他時,她可能又會覺得他無聊、神經質、病態,發現他難聞或者有其他什麼毛病的吧。
她下了火車,沿著她家所在的那條盡是城郊別墅的街道走著。她快到家時抬了下頭,卻赫然瞧見他正朝自己這個方向走著,心裡頓時一陣慌亂。他上下打量著她家的房子,故作漫不經心狀。
她羞得兩頰緋紅,心跳加速。他也嚇了一跳,停了腳步。但她卻繼續走著。她從他肩旁走過,說:「明早中央圖書館見。」
她沒想他回覆什麼,可是——後來她慢慢了解到——他這人又機靈又幽默,當即就問了一句:「哪個區?」
圖書館雖大,但還沒大到兩個人找半天也遇不著彼此的地步。不過她還是把腦海裡想起的第一個詞告訴了他:「生物。」他笑了。
她進了家,耳邊仍縈繞著他的笑聲:溫暖、輕鬆又歡喜的笑聲;熱愛生活且自我感覺良好的男人的笑聲。
房子裡空蕩蕩的。掌管家務的洛林夫人已經走了,莫巍還沒到家。戴安娜在衛生的新式廚房裡坐著,想著那首幽默的美國小詩。
翌日早晨,她發現他正坐在一張桌旁,上面放有張牌子寫著「安靜」。她走過去說:「嗨……」他卻將食指移至唇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然後給她寫了張紙條。
上書:「我喜歡你的帽子。」
她戴的是頂小圓帽,形狀像是個倒置的鑲邊花盆,帽子歪向一邊,幾乎蓋住她的左眼:雖然沒幾個曼城的女人能接受,但這是時下流行的戴法。
她從手袋裡掏出一支小筆,在下面寫道:「你戴不好看。」
「把它戴到我那株天竺葵上肯定正好。」他寫。
她咯咯地笑了,他說:「噓!」
戴安娜心想:他是瘋子還是風趣?
她寫:「我喜歡你的詩。」
他接著寫:「我愛你。」
看來是瘋子,她想,但淚水卻湧上了她的眼眶。她寫:「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遞給她一張名片。他叫馬克·埃爾得,洛杉磯人。
美國加州!
他們找了家cdn餐廳用早午餐,因為她知道,在這兒是決計不會撞見她丈夫的。八匹馬也別想把他拉進素食餐廳的門。他們又去了丁斯蓋特那邊的胡萬音樂廳。那裡每週二都舉辦正午音樂會,大名鼎鼎的哈雷交響樂團演奏,新加入的馬克姆·薩金特擔當指揮。自己的城市可以拿如此的文化盛宴招待來客,戴安娜引以為傲。
那天她瞭解到馬克是位喜劇廣播劇的編劇。用他劇本的人她都沒聽說過,但據他所說他們都很火:傑克·本尼,弗萊德·艾倫,阿麼與阿呆。他旗下還有一個廣播電臺。他穿的是喀什米爾羊絨夾克。他正在休長假,來英國尋根問祖,他家原本在利物浦,一座曼城西邊幾英里外的港口城市。他個頭不大,比戴安娜高不了多少。他同她年齡相仿,栗色的眼睛旁有幾點雀斑。
另外,他是個純粹快樂的人。
他聰明、幽默又英俊,舉止優雅,指甲乾淨,著裝利落。他喜歡莫札特,但也懂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爵士樂。最主要的是,他喜歡戴安娜。
她想,真心喜歡女人的男人居然那麼稀少,真是奇也怪哉呵。她所見過的男人們都只會奉承她,會對她動手動腳,會在莫巍稍不留意的時候暗示她「我們找個地方偷偷幽會吧」,有時也會在酩酊大醉之後對她示愛,但他們並不是真心喜歡她。他們只會言語戲謔,卻從來不會真正聽她傾訴,對她更是一無所知。之後時日相處下來,她發現,馬克是和他們都不一樣的存在。
在圖書館見面的第二天,他租了輛車載她到了海邊。他們在沙灘上吃三明治,在沙丘掩映之下微微海風之中深情相吻。
他在米蘭德酒店有套房,但鑑於戴安娜太出名了,兩人不能在那兒見面。她若是在午後被人瞧見上了樓,訊息不到下午茶的功夫就會傳開。不過,腦袋靈光的馬克找到了解決之道。他們驅車前往聖安妮的海邊小鎮利斯,以埃爾得夫婦的名義住進酒店。他們共用午餐,然後上床。
和馬克做愛是如此的有趣。
第一次他們演起了啞劇,準備一聲不響地把衣服脫光。可她笑得不行,脫衣服的時候一點沒覺得害臊。她一點都不擔心他會不喜歡自己,他對她的愛慕顯而易見。因為他如此溫柔,她一點都不緊張。
他們在床上度過了整個下午的時光。接著去前臺說他們改了主意不想過夜了,辦理了離店手續。馬克付了整晚的錢,這樣店員也不會覺得彆扭。他在奧特林厄姆前一站把她放下,她再乘火車到家,好像整個下午都在曼城的樣子。
他們就這樣歡愉地度過了整個夏天。
他本應在八月初返美著手寫一部新劇的,但是他留了下來。他寫了幾張美國人在英國度假的故事的草稿,每週用泛美航空的空中速遞服務把手稿寄回美國。
雖然每次遞信都在提醒著他們時間已經不多了,戴安娜還是想方設法地不去思慮未來會如何。是,馬克總有一天會回國的,但他明天還在這裡,而她心思就只能到明天那麼遠。這就像戰爭一樣,每個人都知道它很恐怖,但是沒人說得清它什麼時候會開始;而在那天來臨之前,除了繼續生活及時享樂之外,沒什麼好做的。
戰爭爆發第二天,他告訴她他要回家了。
她當時正在床上坐著,被單隻蓋到小腹,雙乳一覽無餘,馬克就喜歡她這樣坐著。她覺得自己的胸太大,可他卻覺得她的酥胸美極了。
他們要嚴肅認真地對話了。英國對德宣戰這件事就連幸福的情人們都不得不談。戴安娜近年來一直都在關注亞洲的慘烈衝突,一想到歐洲的戰爭她更是心有慼慼焉。日本跟西班牙的法西斯分子一樣,冷血地朝婦女兒童身上投炸彈,連眼都不眨一眨,數十萬人的大屠殺更是人神共憤。
她問了馬克一個人人都掛在嘴上的問題:「你覺得接下來會怎麼樣?」
這一次他的回答不再滑稽了。「我覺得會很恐怖。」他黯淡地說,「我相信歐洲會被徹底摧毀掉,變成一座孤島。英國這個國家或許可以倖免,但願如此。」
「噢。」戴安娜說。她忽然覺得恐慌。英國人可不是這麼說的。報紙上盡是鼓戰的言論,而莫巍對戰爭形勢也很樂觀。馬克作為一個局外人,用他的美國口音和放鬆的心態做出了判斷。這判斷聽起來雖讓人糟心,但卻很現實。曼城會被轟炸嗎?
她記起了莫巍說的話,重複道:「美國遲早也得參戰。」
馬克的回答讓她吃了一驚:「老天,千萬別。這是歐洲人吵的破架,不干我們什麼事兒。我大概明白英國為何宣戰,但要我看見美國人為了保護個鳥波蘭而犧牲,還不如讓我去死呢。」
她從來沒聽過他這樣罵過髒話。做愛時他偶爾會在耳旁低語幾句汙言穢語,但那跟這不一樣。現在他很生氣。她想他估計是也有點害怕了。她知道莫巍是害怕的,只不過他的恐懼從嘴裡出來變成了盲目的樂觀。馬克的害怕則體現在他的孤立主義還有髒話上。
他的態度讓她沮喪,但是她明白他的觀點,美國人憑什麼為了區區波蘭甚至區區歐洲,把自己捲到戰爭裡呢?「那我呢?」她問。她試著用輕浮的語氣說:「你總不會想人家被那些蹬著長筒軍靴的納粹白人軍官糟蹋了吧?」這並不好笑,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
這時他從行李箱裡掏出了一枚信封,放到了她手裡。
她從裡面拿出了張票,往上一看。「你要回家了!」她哭喊道,彷彿這就是世界末日。
他神情嚴肅,利落地說:「那是兩張。」
她覺得自己的心就要停止了。「兩張。」她面無表情地重複道,六神無主。
他坐到她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既激動萬分又不知所措。
「跟我回家吧,戴安娜。」他說,「跟我飛到紐約去,然後到裡諾,在那兒待三個月就可以離婚。然後我們回加州結婚。我愛你。」
「飛」。飛過整個大西洋實在太超乎她想象了,這都是童話故事裡才有的事。
「到紐約」。紐約是個由摩天大樓、夜店、黑幫、百萬富翁、時尚富家女以及豪華轎車交織成的夢。
「離婚」。徹底擺脫莫巍!
「接著回加州」。那裡有電影工廠,有長在樹上的甜橙,還有每天普照的陽光。
「結婚」。然後一直跟馬克在一起,朝朝暮暮。
她說不出話來。
馬克說:「我們可以生小寶寶。」
她要哭了。
「再問我一遍。」她低聲說。
他說:「我愛你,你願意嫁給我,跟我一起生孩子嗎?」
「啊,願意。」她答道,感覺自己好像已經飛起來了,「願意、願意、願意!」
她晚上還得告訴莫巍。
那天是週一。週二她就得和馬克到南安普頓去了。「飛剪號」週三下午兩點起飛。
週一下午,她飄飄然地到家。可一進家門她的神氣就蒸發一空了。
她要怎麼跟他說呢?
房子很漂亮:這是座很大的新別墅,白牆紅瓦,四個臥室三個幾乎從沒用過,漂亮的浴室和廚房裝置全是最新的。現在,就要離開的她依依不捨地打量起這所有的一切,這是她住了五年的家。
她親自下廚給莫巍準備晚餐。洛林太太負責打掃和洗衣,她要是不做飯的話就沒別的可做了。再說,莫巍心底裡還是個工薪階級男孩,他就喜歡下班回家吃上老婆親手做好擺好的飯菜。儘管晚餐都是香腸牛排或是肉餡餅之類的豐盛大菜,他卻總是喝茶,甚至還把晚餐直接叫做「茶」。對莫巍來說,「晚餐」是在酒店吃的。「茶」才是在家吃到的東西。
她要說什麼呢?
今天他要吃的是冷牛肉,週末烤肉時剩下的。戴安娜繫上圍裙,操刀切起了待會兒要炸的土豆。她想象了一下莫巍會有多生氣,手不禁一抖,結果手指被菜刀切了個口子。
她開啟冷水管清洗傷口,同時也試著控制自己的慌張。她拿毛巾擦乾手,包上紗布。「我怕什麼呢?」她問自己,「他又不會把我給殺了。他阻止不了我,我已經過了二十一歲了,這是個自由的國家。」
這種想法並沒讓她平靜。
她擺好碗筷,洗了棵生菜。莫巍工作雖然賣力,但是每天都會準時到家。他總說:「要是非得等到員工走光了我才肯把手中工作停下,這老闆還不如不當呢。」他是個工程師,開了家轉子工廠,產品小到製冷系統的風扇,大到遠洋巨輪的螺旋槳。莫巍一直都算成功——他擅長做生意——但他真正發大財是從生產飛行器專用螺旋槳開始的。飛行是他的愛好,城外的機場就停著他自己擁有的一架小型機「虎蛾號」。兩三年前,政府剛開始建立空軍,能通過精確計算製造出曲面螺旋槳的沒幾個人,莫巍則是其中之一。自打那以後,他的生意日益紅火。
戴安娜是他的第二位妻子。第一位妻子七年前帶著兩個孩子跟別的男人跑了。莫巍以最快的速度跟她辦離婚,手續一辦完就跟戴安娜求婚了。當時戴安娜二十八歲,他三十八歲。他性感、強壯、事業有成,他敬慕她。他送她的結婚禮物是條鑽石項鍊。
幾周前,結婚五週年紀念日那天,他給了她一臺縫紉機。
回頭看看,她看清楚了。縫紉機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一直都渴望能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車,她會開車,莫巍也買得起。看見縫紉機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到了忍耐的極限了。在一起五年了,他竟然沒發現她從來都沒動過針線。
她知道莫巍愛她,但他「看不見」她。在他眼裡,她只不過是個貼著「妻子」標籤的某人罷了。她長得順眼,充分地扮演好了她的社會角色。她會把他的飯菜端上桌,在床上百依百順,妻子不就是這樣的嗎?他從來不會找她商量任何事情。因為她既不是商人又不是工程師,他就從沒想過她也是有頭腦有思想的人。他跟工廠的人說話都比跟她說得明智。在他的世界裡,男人就想要汽車,妻子就想要縫紉機。
不過他很聰明。他是名車工的兒子,上的是曼城文法學校,在曼大修物理專業。他本有機會上劍橋攻讀碩士學位,可他不是學術型的人。他到一家大型機械公司的設計部門謀了份工作。他依然緊跟著物理學界最新發展,也會跟父親沒完沒了地講——從不會跟戴安娜講是自然的——原子、輻射還有核裂變。
不幸的是,戴安娜對物理一竅不通,所以她也無所謂了。她深諳音樂和文學,對歷史也有涉獵。莫巍雖喜歡看看電影和聽聽舞曲,但對任何形式的文雅藝術都沒什麼興致。所以他們無話可談。
他們若是有孩子的話可能會不一樣,可莫巍已經和前妻有了兩個孩子,不想再要了。戴安娜很想關愛他的孩子,但一直沒有機會,他們的生母總跟他們講戴安娜的壞話,說他們的婚姻是戴安娜拆散的。戴安娜有位姐姐住在利物浦,她有一對可愛的扎著馬尾辮的雙胞胎女兒,戴安娜把自己的母愛都傾注到了她們身上。
她會想念雙胞胎姐妹的。
莫巍很是享受城裡有頭有臉的商人政客間那種活力四射的社交生活,戴安娜有一陣也很享受當女主人的感覺。她一直都喜歡漂亮衣服,也很擅長穿衣打扮。可生活裡總還是要有點別的東西啊。
她一直扮作一位和曼城社會格格不入的人——抽菸,穿奇裝異服,處處把戀愛自由和共產主義掛在嘴邊。她喜歡看那些已婚婦女震驚的樣子。不過曼城也不是座極度保守的城市,莫巍和他的朋友都是自由黨人,所以她也沒引起什麼大騷動。
她不滿,但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對不對。多數女人都會覺得她命好:丈夫不酗酒、可靠又慷慨,房子漂亮,還有一群朋友。她告訴自己,她理應開心一點兒。但她開心不起來——直到馬克出現。
門外傳來莫巍停車的聲音。這聲音她熟悉得很,而今晚聽起來卻是那麼的不祥,彷彿是危險野獸發出的低吼。
莫巍來到廚房。
他英俊得驚人。他的髮間已有白髮,但那卻更顯得他器宇不凡。他個子高大,並且沒像他的朋友一樣發福。他並不虛榮,但因為戴安娜喜歡他穿得像個成功人士的樣,他就聽妻子的話穿上了精工剪裁的深色西裝和昂貴的白襯衫。
她怕他會看她眼中的愧疚,逼她說到底怎麼回事。
他親吻了她的嘴唇。她滿心羞愧地回吻過去。他有時會擁抱她,把手伸向她的臀溝,接著兩人慾火冉冉,直接衝到床上一陣雲雨,食物燒焦也不管;但這種情況已經很少發生了,今天也不例外,謝天謝地。他心不在焉地吻了她之後就轉身走開了。
他脫掉外衣、背心、領帶和領子,把袖子捲起,然後就著廚房的水池洗手洗臉。他肩膀寬闊,還有堅實的臂膀。
他並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當然,他也察覺不到。他「看不見」她這個人,在他眼裡她只不過是存在在這裡,就像廚房的桌子一樣。沒什麼好擔心的了,跟他攤牌之前他什麼都不會知道。
我還是先不跟他講了,她想。
趁著土豆在鍋裡還沒炸透,她給麵包抹上了黃油,又沏了壺茶。不安的她還有些發抖,但她掩飾住了。莫巍在讀他的《曼城晚報》,幾乎不瞧她一眼。
「我在單位碰上了個挨千刀的鬧事的。」她把盤子放到他跟前時他開口道。
「我一點兒都不感興趣。」黛安娜歇斯底里地想著,「以後我和你的一切都不相干。」
我還給你沏茶幹嗎呢?
「他是倫敦巴特西人,八成是個共產黨。他在做新的座標鏜床專案,要求漲工資。這也確實不是無理取鬧,但是我就是照著舊工資招的這份工,所以他就得受著。」
戴安娜鼓起勇氣,說:「我跟你說點事兒。」話音一落,她就開始祈禱能把剛說的話收回來。但為時已晚。
「你的手指頭怎麼了?」他看見她手上的繃帶問。
這句平淡無奇的問題讓她洩了氣。「沒事兒。」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說,「切土豆的時候弄的。」她拿起吃飯用的刀叉。
莫巍興沖沖地吃了起來。「以後再招人我可得多小心著點兒,不過頭疼的是,現在這光景,好機床維修工可不好找了。」
他說工作上的事情的時候並不指望她有什麼回應。她若是提了什麼想法,他就會用煩躁的眼神看她,好像是她太多嘴了。她在那兒就只有聽的份兒。
他繼續說著她的新座標鏜床專案還有巴特西工黨。她回憶起他們大婚那一天,那時她母親還健在。他們在曼城結婚,在米蘭德酒店舉行的婚宴。那天莫巍穿著長禮服,絕對是全英國最帥氣的男人。戴安娜曾以為那種時光會一直到永遠。她從未想過婚姻原來並不一定會長久。遇到莫巍之前她就沒見過離過婚的人。現在想起自己當年的想法,她真想哭。
她也知道,她的離開會把莫巍打擊得支離破碎。他一丁點兒都不知道她的打算。這次離開又同他前妻離開他如出一轍,鐵定會讓他更加崩潰的。他會抓狂。不過首先,他會大發雷霆。
他吃完了牛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吃得不多啊。」他說。其實她什麼都沒吃。
「午飯吃得太飽了。」她回道。
「你去哪兒吃的?」
這個單純無知的問題讓她一陣慌亂。她中午跟馬克在黑潭市某酒店的床上吃了幾個三明治,她想不起什麼圓得過去謊。她想起了幾家曼城最頂級的餐廳,可說不定莫巍中午就在其中一家吃的呢?一陣揪心的沉默之後,她說:「華道夫咖啡廳。」華道夫咖啡廳有好幾家——是家平價連鎖餐廳,一先令九便士就能吃到牛排薯條套餐。
莫巍沒問哪一家。
她收了盤子起身。她膝蓋發軟,真怕自己會站不住。但她還是撐到了水池邊。「你要甜點嗎?」她問。
「嗯,謝謝。」
她到儲藏室找了一瓶梨罐頭和幾塊煉乳。她拉開罐口,把他的甜點拿到桌旁。
她看他吃著梨肉罐頭,一邊想起待會要做的事,陷入了深深的恐懼。這對他的打擊是不可饒恕的吧。這會像那將來的戰爭一樣,把一切都毀了。她和莫巍在這個家,在這座城市裡,所營造的所有的一切,都會土崩瓦解。
她忽然意識到,她做不到。
莫巍放下勺子,看了看懷錶。「七點半——我們聽聽新聞臺吧。」
「我做不到!」戴安娜大聲喊了出來。
「什麼?」
「我做不到。」她又說了一遍。她要取消掉所有的計劃。她現在就要去見馬克,告訴他她改主意了。到頭來她還是不能和他私奔。
「你怎麼連廣播都聽不了?」莫巍不耐煩地問。
戴安娜盯著他。她打算告訴他所有的真相,但是這件事她也沒膽量做。「我要出去一趟。」她說。她拼了命地想借口。「多莉·威廉在醫院,我得去看看她。」
「看在老天的分上,多莉·威廉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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