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哈利·馬克思是世上最最幸運的人。

他的母親總說他運氣好。他的父親雖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死了,但他還有個堅強能幹的母親把他撫養成人。她是給辦公室打掃衛生的,整個「大蕭條」期間都沒失過業。母子二人住在巴特西區的廉租公寓,各戶配有一個冷水龍頭,廁所則是外接公用的。好在他們有一群好鄰居,誰家有困難了大家都會互相幫襯。哈利生來就有擺脫麻煩的神技。男孩兒們在學校被教工責打時,就快該輪到哈利的時候,教鞭就折了。他從馬車上摔下來,車從身上碾過去,卻沒蹭著他一點皮兒。

他成為小賊乃是出於對珠寶的愛。

他少年時喜歡到西區的豪華購物街上漫步,往珠寶店櫥窗裡張望。陳列在明晃晃的燈光下的鑽石寶石嵌在深色天鵝絨墊上,總能讓他欣喜若狂。他喜歡它們的美,更喜歡它們所代表的書裡講的那種生活。那生活裡有寬敞的鄉村別墅,有大片綠油油的草坪,有名叫彭妮洛小姐或者傑西卡·查理的美麗女孩兒。她們會打一下午的網球,然後氣喘喘地進屋找水喝。

他給珠寶師當過學徒,可這活兒太無趣,還忙得沒日沒夜,需要馬不停蹄地修理斷錶帶或者為風燭殘年的肥婆們把戒指改大。他做了六個月就走了。不過他倒是學會了如何分辨紅寶石和石榴石,看得出什麼珍珠是天然的什麼是人工的,也辨得了鑽石的刀工是現代的普麗亮鑽切割還是十九世紀老礦切割。他知道鑲工好壞區別在哪兒,識得出什麼樣的是優雅設計,什麼樣的是沒品的賣弄。這樣的鑑別力更是進一步點燃了他對漂亮珠寶的渴望,讓他更加嚮往與之相應的生活方式了。

最後他發現了一條能滿足兩個慾望的路,利用瑞貝卡·毛艾福林這樣的女孩。

他和瑞貝卡是在愛斯科賽馬場相遇。競技集會是他挑選富家女的常用據點。室外場地加上擁擠的人群讓他得以在兩波年輕觀眾之間穿梭徘徊,這樣每個人都覺得他是另外一波的。瑞貝卡人高馬大,還有個大鼻子,衣著品位極差:身穿揹帶裙,頭戴羅賓漢帽,上面還插了根羽毛。身旁所有人都不會對她有一絲絲在意,哈利跟她搭話的時,她巴巴地感激得不得了。

他並沒有急於和她相識,顯得太過急切不好。但一個月之後在藝術展廊撞見她時,她卻像見著老朋友似的朝他打了招呼,還把他引見給了自己的母親。

當然,瑞貝卡這樣的女孩是不應該在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單獨和男孩去餐廳電影院的。她們會跟父母佯稱她們是一群人一起出去玩。為了看起來更像真的,她們選擇雞尾酒會作為夜生活開始的地方,然後成雙成對地偷偷溜走。這對哈利來說再合適不過了:由於他沒有正式地「追求」瑞貝卡,她的父母就不覺得有細查他背景的必要,更從不追根究底地問他在那座約克郡的鄉村莊園、那所他在蘇格蘭上的小型公學、那位住在法國南部的殘疾母親,或是那項即將執行的皇家空軍飛行任務。

他發現,上層社會里那些扯漫天大謊的人太多了,不想承認自己窮困潦倒、有長期酗酒無藥可救的父母或是家族名聲敗壞的年輕人們都會說。只要無跡象表明這個傢伙深深依戀上了某有教養的女孩,不會有誰去把他查個底兒掉。

哈利就這麼模稜兩可地陪瑞貝卡玩了三個星期。週末,他帶著她給他爭取的莊園聚會邀請函,到肯特郡去玩了幾把板球,還偷了那裡主人的錢。主人害怕冒犯到那些客人,一直羞於報案。她又帶他參加了幾場舞會,會上人的口袋錢包都叫他一掃而空。還有一回他拜訪她父母家,還順便順走了點兒錢、若干銀製餐具以及三枚維多利亞式胸針。她母親現在都不知道那些胸針已經丟了。

他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道德的,被他偷的人根本不配擁有他們的財富。他們絕大部分一輩子一天工作都沒幹過。個別算是有工作的,也不過是仗著自己在公學裡結交的人脈,拿著高薪水做的卻是些虛職:大使、公司董事長、法官或保守黨議員之徒。偷他們的東西就跟殺納粹分子一樣,是為人民服務,不是犯罪。

他在這行已經幹了兩年,他也知道這種事兒幹不了一輩子。英國上層階級的圈子雖大,但畢竟還是有限的,有一天總是會有人發現他。戰爭爆發後,他正打算找個別的方式生活呢。

不過他可不打算像個普通士兵那樣參軍。難以下嚥的食物、又扎又癢的衣服、強硬霸道的軍紀都不適合他,再說了,橄欖褐色會讓他看起來病懨懨的。空軍藍則和他的眼睛相襯,他輕易就能想象得到自己作為飛行員的樣子。所以他要當一名皇家空軍軍官。他還沒想明白要怎麼做,但他做得到,他就是那麼幸運。

與此同時,他決定,在拋棄瑞貝卡之前,再利用她再幹最後一票。

富豪出版商西蒙·孟福特爵士在貝爾戈維亞的家中舉辦了招待酒會,他們選擇這裡開始當晚的夜生活。哈利陪蘇格蘭某伯爵的胖女兒麗迪亞·莫斯小姐聊了一會兒。她這種蹩腳又孤單的女孩最招架不住帥氣的他了,而他差不多習慣性地花了二十分鐘把她迷得神魂顛倒。他又去哄瑞貝卡開心,跟她聊了一會兒。最後他判定,動手的時刻到了。

打了聲招呼以後,他離開了聚會所在的二樓對間會客廳。他走過地板,摸上樓梯,感受著每次幹活前都會有的那股腎上腺素泵出的刺激。一想到自己是冒著被抓現行拉去示眾的風險在主人眼皮子底下偷東西,他就又惶恐又激動。

他來到下一層,沿著走廊走到房子前邊。緊裡面的門八成是主人臥房套間,他想。他開啟那扇門,裡面是間大大的臥室,有繡花窗簾和粉色床罩。他正準備進去,另一扇門開了。一個充滿敵意的聲音喊道:「嘿!」

哈利轉身,更加緊張了。只見一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人走到了走廊上,好奇地看著他。

和平時一樣,該說的詞兒在他需要的時候冒了出來。「啊,是這兒對嗎?」他說。

「什麼東西?」

「廁所是這兒嗎?」

年輕人釋然。「哦,我明白了。你找的應該是走廊另一邊盡頭那間,綠門。」

「太感謝了。」

「別客氣。」

哈利走過走廊。「房子很漂亮。」他評價道。

「可不是嗎。」那人走下了樓梯不見了。

哈利准許自己得意地咧嘴笑了一下。人竟然可以這麼好騙。

他沿著之前的路線再次回到粉色臥房。和常理一樣,這是個套房。房間的配色表明它是孟福特夫人的。他迅速掃視了一下。一邊是同樣粉色裝潢的小型更衣室;鄰間是更小一些的臥室,裡面有綠色皮椅,貼了條紋牆紙;那邊另有一間男士更衣室。哈利學過,上層階級的夫妻一般分開睡。他一直都搞不懂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因為這樣沒工薪階級那麼吵嗎?還是他們覺得莊園這麼大有這麼多屋子,自己有義務都利用上?

西蒙爵士的更衣室裡有座沉沉的紅木衣櫃和配套的木箱。哈利開啟箱子的頭層抽屜,找到一個小型皮製珠寶盒,裡面胡亂堆放著各式領釦、領襯和袖釦,一點不整齊。這些東西大都普通,只有一對紅寶石鑲邊的金制袖釦點亮了哈利的火眼金睛。珠寶盒邊有個軟皮錢包,裡面有十張五英鎊紙幣。哈利知足地拿了二十英鎊。輕鬆搞定,他想。大部分人得在髒兮兮的工廠裡苦苦工作兩個月才掙得夠二十英鎊呢。

他從不把東西全偷完。少若干件只會讓人有些許懷疑,他們會覺得自己可能把那件首飾收起來了,或者記錯錢包裡有多少錢了,這樣報失的時候才會有所遲疑。他關上抽屜轉身來道孟福特夫人的臥房。

他知道自己已經撈了實實在在的一筆,該抽身了,但還是決定再多冒幾分鐘的險。女人的珠寶首飾通常都比丈夫的強。孟福特夫人或許還有藍寶石。哈利愛藍寶石。

這是個晴朗的夜晚,窗戶大開著。透過窗子,哈利看見了一個圍著鐵藝欄杆的小陽臺。他迅速摸到更衣室,坐到梳妝檯前,開啟所有抽屜,找到幾個盒子,數盤首飾。他一邊趕忙把每個都過了一遍,一邊警惕地聽著門邊的動靜。

孟福特夫人品味真不怎麼樣。這個漂亮女人真沒本事,她——或者她丈夫——弄的淨是些浮誇又廉價的首飾。她的珍珠鏈搭配得不好,胸針又大又難看,耳環笨重,手鐲則華而不實。他很失望。

他正在為一個算是有點吸引力的墜子糾結,忽然傳來了開門聲。

他僵住,胃擰作一團,腦子迅速運轉起來。

唯一能出更衣室的門通向的就是臥室。

這裡還有扇小窗戶,但它關得太緊了,八成沒法足夠迅速或者足夠安靜地開啟了。他又想了想自己還有沒有時間藏到衣櫃裡。

從他站的地方不太能看到臥室的門。他聽見門再次關上了,接著是一陣女人的咳嗽聲,和地毯上輕輕的腳步聲。他將上身往面前的鏡子傾了傾,發現可以從裡面看到臥室。孟福特夫人已經進屋,正朝更衣室這邊走。這下連關上抽屜的時間都沒了。

他既緊張又害怕,呼吸急促起來。然而這種情形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他定定神,逼自己均勻地呼吸,讓腦子鎮靜下來。他開始行動了。

他站起身,快步從那扇門走到臥室裡,說:「嘿!」

屋子中央的孟福特夫人立馬站起來,手捂著嘴,驚叫了一小下。

一片繡花窗簾在微風中輕輕飄起又落下,哈利靈光一閃。

「嘿。」他故意裝作嚇呆了的樣子,「我剛見有人從你屋裡的窗戶跳出去了。」

她可以出聲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她說,「你怎麼會在我的臥室裡?」

哈利繼續裝,大步邁到窗邊向外望。「跑了!」他說。

「請您解釋清楚!」

哈利深吸了一口氣,一副整理思緒的樣子。惴惴不安的孟福特夫人身穿綠綢裙子,四十歲光景。他迷人地微微一笑,扮起了愛玩橄欖球的大個兒熱心學生——這種形象鐵定能讓她覺得親切——哈利開始蒙她了。

「這真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事兒了。」他說,「我在走廊上看見一個長相奇怪的傢伙正從這屋子裡往外瞅。他看到我發現他,就趕緊把頭縮了回去。因為剛剛我找廁所的時候看過這個房間,所以知道這是您的臥房。我就奇怪那傢伙到底要幹嗎——他看起來不像您的家丁,又絕不可能是客人。所以我走過來問他。我一開門,他就從窗戶跳出去了。」為了解釋出梳妝檯上抽屜為什麼開著,他又加了一句:「我剛去您更衣室看了看,不用說,他是來偷珠寶首飾的。」

編得太有才了,他崇拜他自己:我真他媽該上廣播。

她把手扶到額頭上。「噢,嚇死我了。」她弱弱地說。

「您還是先坐下來定定神。」他懇求道,然後把她攙到了一把粉色小椅子上。

「你想想!」她說,「要不是你去追他,我進來的時候他豈不是還在這兒!那我會嚇暈過去的。」她緊抓著哈利的手不放,「我太感激你了。」

哈利忍著沒笑出來。他又逃過了一劫。

他又往遠了想。他可不想她把事情搞大,要是能讓她不說出去,那就最理想了。「您就別讓瑞貝卡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了,成嗎?」他先鋪墊,「她神經比較敏感,這種事兒還不得把她嚇得躺上幾個星期。」

「我同意。」孟福特夫人說,「是得好幾個星期!」她焦慮得都忘了,那麼健碩熱情的瑞貝卡哪那麼容易緊張敏感。

「估計您要去報警什麼的,不過那會把這個聚會毀了的。」他繼續道。

「噢,親愛的——那可就太可怕了。咱們必須報警麼?」

「這個……」哈利掩飾著自己的得意,「這得看看那個混蛋都偷了什麼。您趕緊看一眼吧?」

「噢,老天,可不是嘛,我是得看看。」

哈利緊握她的手以示鼓勵,然後幫她起身。他們進了更衣室。她瞅著那些大開的抽屜,倒吸了一口氣。她在哈利的攙扶下坐了下來,開始檢查她的首飾。過了一會兒,她說:「我覺得他並沒拿什麼東西。」

「八成他是沒來得及下手,就讓我給嚇跑了。」哈利說。

她開始打理項鍊、手鐲還有胸針。「我看就是你給嚇跑的。」她說,「你可真是太棒了。」

「如果您沒丟什麼東西,應該就沒必要告訴別人了。」

「當然。不過西蒙爵士還是得知道的。」她說。

「那是自然。」哈利說。雖然這和他心願的正相反。「您可以等聚會結束了再告訴他,至少這樣不會掃了大家今晚的興致。」

「這個主意好。」她感激地說。

還不錯。哈利如釋重負。他決定趁現在趕緊脫身。「我想我得下去了。」他說,「就不打擾您在這兒平復心情了。」他敏捷地彎下腰,吻了她的臉頰,在她耳旁輕語:「我覺得您特別勇敢。」說完就離開了。

中年婦女甚至比她們的女兒還好糊弄,他想。他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看到了一面照著自己的鏡子。他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領結,然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勝利地咧了下嘴。「哈利同志,你可真是個人精兒。」他喃喃自語道。

聚會接近尾聲。哈利一走進會客廳,瑞貝卡就不安地說:「你去哪兒了?」

「去跟我們的女主人聊天了。」他答,「不好意思。我們能走了嗎?」

他揣著這家主人的袖釦和二十英鎊,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莊園。

他們在貝爾格拉夫廣場叫了輛出租,去了一家皮卡迪裡大街上的餐廳。哈利喜歡好餐廳:乾爽的餐巾、拋光的玻璃杯、用法語寫的目錄還有恭敬的服務員,一切都能給他帶來強烈的富足感。父親從未在內部見識過這樣的地方,母親或許在被叫來打掃的時侯見過吧。他點了瓶香檳,認真研讀目錄之後,又挑了一瓶香醇但不稀有的葡萄酒,這樣價錢才不至於太高。

起先他帶女孩子來餐廳的時候,犯過幾個錯誤,好在他很快就長了記性。其中一條有用的要訣就是讓目錄合著放在那兒,然後說:「我要條鰨魚,你們這裡有嗎?」然後服務員會開啟目錄,翻到目錄某頁,上面會寫meunière鰨魚、lesgoujons鰨魚配塔塔醬,以及grillée鰨魚。再然後,服務員見他猶豫,就很可能會說:「‘宮炸(lesgoujons)鰨魚’味道不錯,先生。」沒多久,哈利就學會念出所有基本菜餚的法語菜名了。他還發現,經常光顧這種地方的人常常會問服務員某一道菜是什麼,有錢的英國人也不一定懂法語。之後他每次到華麗的餐廳吃飯,都會讓服務員翻譯其中一道菜。現在他已經可以把菜名念得比其他同齡的富家子弟還好了。點酒也難不倒哈利。每每有人要求推薦的時候,斟酒師傅都會很開心,而且他們也不指望一個年紀輕輕的人會把所有法國酒莊酒堡或是各種酒釀的差別瞭然於心。這個環節的訣竅就是顯得很淡定,在自己不淡定的時候尤其要如此。餐廳裡還是生活中都是如此。

他挑的香檳還不錯,可是今晚他的心情有些不爽。沒過一會兒,他想明白了,問題出在瑞貝卡身上。他一直都問自己,要是能帶個漂亮的女孩來這種地方他該有多開心。跟他出來的都是不怎麼有魅力的姑娘:長相平平的姑娘、胖姑娘、滿臉麻子的姑娘、沒腦子的姑娘。認識她們倒是容易,因為她們都巴巴地想要相信他的貴氣表裡如一,唯恐會失去他,不敢問東問西。這打入富人家的手段無可匹敵。讓他頭疼的是,所有時間都花在了自己不喜歡的女孩身上。說不定有一天……

瑞貝卡今晚悶悶不樂,有事兒讓她不滿了。也許她開始懷疑,規律地見面三週之後,哈利怎麼還沒開始「不規矩」。在她的詞典裡,「不規矩」指的是摸她的乳房。而事實是,哈利確實裝不出渴望她的樣子。他可以迷住她、給她浪漫、讓她開心、讓她愛上他;但對她有慾望這種事情他卻辦不到。曾有個精神壓抑的清瘦女孩在別人攛掇之下決意要失去自己的貞潔,跟他去了一個乾草棚。那件事兒可把他煎熬死了。他試圖逼著自己硬上,可自己的身體拒絕配合。時至今日,他每每想起此事還渾身不自在。

其實,他的性經歷大都是跟自己那個階級的女孩們發生的,並且沒有哪段感情持久過。他有過的唯一一段感情絕對稱得上是戀愛。那時他十八歲,在邦德大街上遇見一位厚臉皮的老女人厚著臉皮,她相中了他,並且和他做了兩年的情人。他從這位忙碌律師的空虛夫人那兒學到了很多東西——在充滿激情的教學中掌握了做愛要訣;偷偷地習得了上流社會禮儀;還有他們一起在床上讀過討論過的那些詩歌。哈利特別喜歡她,可是他們的姦情一被丈夫發現(他一直不知道是誰),她就立即將這段感情結束了。之後哈利還見過他們兩個幾次,那女人每次見著他都當他不存在一樣。這對哈利很殘忍。她對他很重要,而她也曾經很在乎他的樣子。但到底她是去意已決,還是本來就冷血無情?他怕是永遠都無法知道答案了。

美食和香檳並沒有讓哈利和瑞貝卡的精神更加振奮。他開始坐立不安了。之前的打算是過了今晚就把她甩了,可突然間他覺得和她共度晚餐都如此煎熬!他才不要為她浪費這頓飯錢呢。他瞅了瞅彆著羽毛的小蠢帽下面的那張一點兒妝都沒化的臭臉,開始討厭她了。

他吃完甜點,點了咖啡,然後去上廁所。衣帽間就在男廁所旁邊,離出口很近,而且從他們那桌看不到。哈利一不做二不休,取出帽子,給衣帽間的服務員付了小費,溜出了餐廳。

那是個溫和的夜晚。燈火管制弄得外面黑漆漆一片,好在哈利對西區這邊卻瞭如指掌。這裡有交通燈做參照,又有汽車側燈的餘光,他感覺就像放學了一樣。他慶幸自己那靈光一閃,甩掉了瑞貝卡,省了七八鎊的錢,還給自己放了一晚上的假。

政府關掉了所有劇院、影院還有舞廳,說是要「一直關到判定出德國襲擊大不列顛的規模為止」。然而夜店向來都是踩著法律的邊沿營業的,你只要找對地方,就會發現不乏繼續營業的門店。沒過多久,他就在蘇豪娛樂區的一家地下酒窖裡找了張桌子舒舒服服地坐下,在一流的美國爵士樂隊伴奏中品起了威士忌,一邊品還一邊琢磨著,要不要給賣煙女買首曲子聽聽。

瑞貝卡哥哥進來的時候,他還在琢磨。

第二天早晨,他坐在法院地下的牢房裡,鬱悶又懊惱地等人把他帶到治安官面前。他麻煩大了。

那樣大搖大擺地走出餐廳的做法真是蠢透了。瑞貝卡可不是那種會收起驕傲悄悄付賬的人。她小題大做了,經理通知警方了,她的家人又都牽扯進來了……哈利一直以來小心翼翼地想避免的正是這種憤怒。即便如此,要不是他倒霉到家,在幾個小時之後撞上瑞貝卡的哥哥,他早脫身了。

他的牢房很大,裡面還另有十五二十號犯人在等著一大早被人帶上審判席。牢房沒窗戶,滿屋子的煙味兒。哈利今天不會受審,這回只是個初級聽證會。

當然,他最後還是會被判有罪的。首席侍者將證實瑞貝卡的訴訟請求,西蒙·孟福特爵士則會指認袖釦是他的財產。對抗他的證據都無可辯駁。

然而實際情況比這還糟糕。審問哈利的是一位犯罪情報科的探長。此人身穿合身的毛尼西裝偵探制服,一件背心,純白色襯衣,打著黑色領帶,沒有懷錶鏈,腳蹬一雙高度拋光的舊靴子。這是位老練的警察,頭腦敏銳,行事謹慎。他說:「過去兩三年裡,我們一直從富人家接到奇怪的遺失珠寶的報案。當然了,不是盜竊,只是報失而已。手鐲、耳環、墜子、襯衣釦……因為有機會拿這些東西的只有他們的客人,失主們一致都確信東西不是被偷的。他們報案只是想著等哪天東西出現時能要回去。

哈利在整個審訊過程中都把嘴巴閉得緊緊的,但心裡卻不是滋味。他從始至終都確信自己「工作時」神不知鬼不覺。現實竟如此地出他所料,著實讓他震驚,他們已經盯了他很久了。

探長開啟了一個厚厚的資料夾:「杜塞伯爵,喬治亞風銀質糖果盒一個,同樣是喬治亞的漆質鼻菸壺一枚;哈利·雅貝夫人,蒂凡妮紅寶石搭扣珍珠手鍊一條;蒂瑪沃麗伯爵夫人,藝術裝飾風鑽石吊墜一枚,銀鏈一條。這人品味不賴嘛。」探長銳利地逼視著哈利禮服襯衫上的鑽石扣。

哈利這才意識到,那檔案裡一定記著他數十條所犯罪行的種種細節。他自知法院給他定上其中的幾條並非難事。這位機警的偵探已將所有基本的事實拼湊好了,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召集證人,證明每次失竊哈利都在相應的現場。他們遲早會去搜查他的住處還有母親的房子。雖然多數珠寶都在黑市賣掉了,可他還留了幾樣東西。探長注意到的這枚襯衣釦是他在格羅夫納廣場從一個熟睡的醉漢身上順的;他在薩里郡一個花園婚宴上從伯爵夫人胸膛上取下的那枚胸針,現在還在母親那裡。到時候他們要是問他是幹什麼的,他可怎麼回答呢?

這牢房是要蹲上些時日了。他放出來之後還會被徵入伍,這和蹲監獄有什麼區別。想到這,他的心涼透了。

即使在探長拎起他晚禮服的領子把他往牆上摔的時候,他依然咬緊牙關,半個字兒也不吐。但沉默救不了他。時間站在法律那邊。

哈利僅有一絲機會重獲自由,說服治安官准他保釋,然後銷聲匿跡。忽然間,他對自由的渴望彷彿出自一個多年的犯人,而不是幾小時的囚犯。

銷聲匿跡並非易事,但另外一個選項讓他不寒而慄。

在富人身上颳了這麼些年油,他已漸漸習慣了他們的生活方式。他起床晚,用瓷杯子喝咖啡,穿華服,在昂貴的餐廳用餐。他還是樂意回到自己的老窩,樂意跟老朋友到酒吧開懷暢飲,或者帶老媽上戲院聽戲的。但一想要蹲監獄他就受不了:他要穿髒兮兮的衣服,吃難以下嚥的牢飯,一點隱私沒有,還有最最讓他受不了的,他得在裡面漫無目的地苟活和等死。

他胃裡一陣噁心和痙攣,渾身抖了一抖開始集中精力想獲得保釋的辦法。

警方會反對保釋,這是自然,但是做決定的是治安官。哈利之前雖沒去過法庭,但官司這種事情擱他們那地界兒就跟申請住廉租房要清煙囪一樣,人人都一清二楚。只有謀殺案的保釋請求才會被直接否決,其他的案子就得看治安官的自由裁量了。通常他們會按照警方說的判,但也不一定。有時候,如果律師夠精明,或者被告講了個催人淚下的小孩生病了之類的故事,法官也會改主意。有時候,如果檢方太過傲慢,他們也會為維護法院的獨立性批准保釋。他得備點錢,二十五或五十英鎊。這不是問題。錢他多得是。徵得批准可以打電話之後。他打給了母親住的那條街的報刊店,叫店主派一名報童把老媽叫到話筒邊。她到之後,他把藏錢的地方告訴了母親。

「他們會讓我保釋的,媽。」哈利趾高氣揚地說。

「我知道,兒子。」他母親說,「你一直都運氣好。」

但是如果這回運氣……

他開心地自言自語道:「以前比這還尷尬的情況我不也脫身了。」

但那都不及這種尷尬。

一個獄卒喊:「馬克思!」

哈利起身。他還沒盤算好說什麼:他是臨場發揮的即興大師。可是此時此刻,他真心希望自己準備了點兒什麼。就這麼著吧,他急躁地想。他扣上外衣,擰好蝴蝶領結,再把胸前口袋裡的亞麻方巾捋整齊。他摸了摸下巴,要是允許他把鬍子颳了該多好。故事的萌芽在最後一分鐘從他腦海中鑽出來了。他將袖釦從襯衫上取下,放到了口袋裡。

大門開了,他邁了出去。

他被人領上水泥臺階,來到法庭中央的被告席上。前方是律師席,空的;後面有位執照律師,是治安官們的書記員;法官席上是三位業餘治安官。

哈利心想:老天,但願這群混蛋能把我放了。

媒體席的一邊坐著位記者,拿著筆記本。哈利轉身看法庭後面,看到老媽,她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戴著頂新帽子坐在旁聽席上。她故意拍了拍口袋,哈利全當這是在說保釋的錢帶夠了。他又赫然看見,母親佩戴著的,正是他從艾爾伯爵夫人那兒偷來的那枚胸針!

他面朝前方,緊緊抓住前面的木欄,好讓雙手不再發抖。檢方是位大鼻子的禿頂探長,他說:「您單子上的第三條,治安官大人:盜竊二十英鎊現金及西蒙·孟福特爵士所屬之的價值十五基尼的金質袖釦一對;另有通過詐欺手段在皮卡迪利大道聖拉費爾餐廳取得的金錢利益。鑑於警方仍在調查嫌犯其他涉及大額現金的罪行,檢方請求還押拘留。」

哈利謹慎地研究著幾位法官。一邊是個領子僵硬、留著短腮胡的怪老頭兒,另一邊是位打著軍團領帶的軍官模樣的人,兩人都趾高氣揚地低著眼看他。估計他們都深信,凡是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都或多或少犯了某種罪。他絕望了。然後他又告訴自己,他們抱的偏見有多愚蠢,待會兒就會愚蠢地相信他的胡言亂語。他們最好別太聰明,這樣我才好把他們給蒙倒。真正的話語權在中間的審判長手裡。這位留灰白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身穿灰色西裝,渾身上下透著股厭世的味道,這意味著他有生之年聽到的狗血故事和合理理由已經多得他都不屑記了。哈利焦急地想,要盯的應該就是他了。

審判長跟哈利說:「你要保釋嗎?」

哈利佯作很迷瞪的樣子:「噢!我的上帝!我是,就是這麼要的,我是說請求。對——對的,我請求保釋。」

一聽到他那上流社會的口音,三個法官全都坐直了身子開始留意了。哈利很享受這種效果。顛覆他人階級期待的能力一直是他的驕傲。法官席的反應給了他信心。「我可以騙倒他們的。」他暗暗對自己說,「我鐵定可以。」

審判長說:「好吧,你對自己有什麼辯解的?」

哈利認真地聽著審判長的口音,試圖精確定位出他所在的階層。他判定,該男子是受過教育的中產人士:有可能是藥劑師,或者是銀行經理。他人雖精明,但是會習慣性地屈從上層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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