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戰爭爆發那天是個可愛的夏末星期天,天氣溫和而燦爛。

在收音機廣播開戰訊息幾分鐘之前,瑪格麗特·奧森福德正站在自家那座龐大的磚砌莊園外。她穿著外衣戴著帽子,微微冒汗,正為自己被迫上教堂而憤憤不平。村子另一邊的教堂高塔裡,大掛鐘索然無味地敲了一聲。

瑪格麗特討厭教堂。雖然她已經十九歲,已經到了可以為自己的宗教信仰做主的年齡了,但是她父親是不會讓她錯過做禮拜的。大約一年前,她鼓足勇氣跟他說自己不想去,但是他壓根沒聽進去。瑪格麗特問:「難道你不覺得讓不相信上帝的我去教堂很虛偽麼?」父親答:「別無理取鬧了。」於是她就帶著挫敗感和一肚子怒火跟母親說,等她年齡夠了是決計不會再去教堂了。母親說:「那就得聽你丈夫的意思了,親愛的。」這場爭論對於他們來說已經結束,但是那之後的每個星期天,瑪格麗特都在憎惡感之中煎熬著。

她的姐姐和弟弟也走出了莊園。伊麗莎白二十一歲,高大粗笨,相貌平平。曾幾何時,兩姐妹彼此無話不談。還是小女孩兒的時候,她們總是待在一起,倆人都沒上學,在家跟家庭教師學習。她們總是知道彼此的秘密。但是最近她們日漸疏遠了。青春期時,伊麗莎白隨了父母的死板和傳統:她無比保守,是保皇黨的熱烈擁護者,對所有新思想都視而不見,並敵視一切變革。瑪格麗特則走上了相反的道路。她是女權主義者,也是社會主義分子。她對爵士音樂、立體派繪畫還有自由詩都有興趣。伊麗莎白覺得瑪格麗特有這種激進的想法是對家族的背叛。瑪格麗特雖然氣惱姐姐愚蠢,但是同時也因為彼此不再是親密無間的夥伴而傷心沮喪。她親近的朋友並沒幾個。

珀西十四歲。對激進的思想,他不支援也不反對。不過生來是個搗蛋大王的他跟叛逆的瑪格麗特相當有共鳴。他們同是父親專制之下的難友,互相同情互相支援。瑪格麗特對他喜愛有加。

不一會兒,母親和父親也出來了。父親戴了條醜陋的橙綠相間的領帶。他基本上是個色盲,不過這領帶很可能是母親買給他的。母親有紅色的頭髮、海綠色的眼睛,還有蒼白的皮膚,她穿橙色或綠色的衣服時會容光煥發。父親的黑髮日漸灰白,加上他臉色泛紅,當往脖子上掛著這條領帶,活像是在警告別人危險勿近。

伊麗莎白的長相隨父親,深色的頭髮,不勻稱的五官。瑪格麗特則擁有母親的特質,她倒是想有條和父親領帶顏色一樣的真絲圍巾。珀西則長得太快,沒人能斷言他最後會長得像誰。

他們沿著一條長長的車道向南走,來到村口。村裡大部分的房屋還有方圓幾英里內的農田都是父親的財產。他什麼都沒做就坐享瞭如此財富:十九世紀初的幾次聯姻將郡內三個最重要的大地主家族結合在了一起,因此龐大的家產在傳了一代又一代之後依然完整。

他們沿著村莊的街道走著,穿過草坪,來到了灰色石頭磚堆建的教堂。他們依次進入,父親母親在前,瑪格麗特跟在伊麗莎白後面,珀西殿後。當奧森福德一家穿過廊道到家族長凳區就座時,教會里的村民都紛紛用手摸額髮向他們表示敬意。富農們種的都是從父親那裡租來的地,他們禮貌地鞠躬;中產階級的羅萬博士、斯密瑟上校還有阿弗雷男爵充滿敬意地點了點頭。每當有人行這種荒唐的封建禮,瑪格麗特都會尷尬地縮縮頭。在上帝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不是嗎?她真想大聲喊:「我父親不比你們任何人高貴,甚至比你們大部分都惡劣!」說不定某天她真的會有這樣的勇氣。說不定她若真敢在教堂出回洋相,就能永遠不用再回到那兒了,但她還是害怕如果這樣做的話,不知父親會怎樣對付她。

他們入座時,珀西在眾目之下故意用別人聽得到的音量悄聲說:「父親,領帶不錯嘛。」瑪格麗特強忍住,但還是憋不住笑出聲來。她同珀西趕緊落座,埋下臉裝作祈禱的樣子,直到那股笑勁兒過去。這麼一番折騰之後,瑪格麗特感覺好些了。

牧師佈道的內容是《聖經》中「浪子回頭」的故事。瑪格麗特想,這呆傻老頭該選個大家都關心的話題,比如「開戰的可能性」。首相已經向希特勒發出最後通牒,元首對之表示不屑。宣戰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瑪格麗特害怕戰爭。她愛過的男孩死於西班牙內戰。雖然這已是一年前的事了,但時至今日,她依然會時不時地在夜晚傷心落淚。對她來說,戰爭意味著又要有其他千千萬萬個女孩子將體會她曾經遭受的悲痛了。這種想法實在讓她難以承受。

然而,她心裡還有一部分渴望戰爭。幾年來她都對英國在西班牙戰爭中的怯懦表現耿耿於懷。一幫得到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武裝支援的暴徒推翻社會黨政府時,她的國家竟然袖手旁觀。歐洲各地成百上千的理想主義青年奔赴西班牙,為民主而戰,而民主政府卻拒絕為他們提供武器。於是這些年輕人犧牲了,留下瑪格麗特這樣的人於憤怒、無助和羞愧之中。如果英國現在對法西斯採取反對立場,她就會再次為自己的國家感到驕傲。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讓她為即將來臨的戰爭雀躍不已。開戰絕對意味著,在父母身邊這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生活到頭了。他們一成不變的禮教還有毫無意義的社交生活禁錮著她,讓她厭倦,灰心喪氣。她渴望逃離這裡,去過自己的生活,但這似乎不可能,她尚未成年,又沒有什麼她能勝任的工作。但她急切地期盼著,開戰之後所有一切都肯定會不一樣。

她曾痴迷地閱讀過一些報道,有關在上次大戰中女人們是如何穿上她們的褲子到工廠裡工作的。現在海陸空軍部隊裡都有女兵分隊。瑪格麗特夢想加入後援預備軍——女人的軍隊。她掌握的技能少得可憐,其中一項是駕駛。父親的司機狄比用勞斯萊斯教過她,戰死沙場的伊安曾把他的摩托車借給她。她甚至可以開摩托艇,父親在法國尼斯有艘小型遊艇。後援預備軍需要的正是救護車駕駛員和會開摩托的通訊員。她彷彿看到自己身著制服、頭戴頭盔、騎著摩托車,以最高時速將緊急軍情從一個戰場送到另一個戰場,卡其色襯衫的胸前口袋裡放的是伊安的照片。她堅信,只要給她機會,她就能很勇敢。

後來他們才發現,宣戰其實就在他們做禮拜期間,甚至在十一點二十八分,佈道進行到一半時還拉響過一聲防空警報。不過這警報沒傳到他們村子,充其量也就是個假警報而已。奧森福德一家就這樣從教堂走回了家,全然不知他們已經身在戰爭中了。

珀西想要帶槍去逮兔子。他們都會射擊,這算是個讓他們痴迷的家庭娛樂活動。父親當然拒絕了他的請求,因為在週日射獵是不合規矩的。珀西大失所望,但還是順從了。他雖然劣跡斑斑,但畢竟還沒到膽敢公然違抗父親的年紀。

瑪格麗特喜愛弟弟的機靈頑皮。他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一縷陽光。她常常希望自己能像珀西那樣拿父親開涮,在背地裡取笑他,但每次她都會氣到笑不出來。

他們到家後,看見一個光著腳的女僕正在大廳裡澆花,全都嚇了一跳。父親不認識她,粗魯地質問道:「你是誰?」

母親用她柔軟的美國口音說:「她叫詹金斯,這周剛開始工作。」

女孩屈膝行禮。

父親說:「那她見鬼的鞋子去哪兒了?」

女孩臉上掠過一絲疑惑,然後用譴責的眼神瞥了一眼珀西。「請原諒,主人。是艾斯利勳爵。」珀西的貴族頭銜是艾斯利勳爵,「他跟我說,客廳女僕必須在週日赤足以示尊重。」

母親嘆了口氣,父親則惱怒地哼了一下。瑪格麗特卻忍不住想笑。告訴新來的傭人編造出來的規矩是珀西最愛玩的把戲,他可以有板有眼地講述最荒誕的事情,而奧森福德家族的古怪名聲在外,無論有多荒唐別人都會信以為真的。

珀西總能讓瑪格麗特開心,但現在她又不禁為光腳在大廳裡站著的可憐女僕感到抱歉。

「去把鞋子穿上。」母親說道。

瑪格麗特加了句:「以後別再相信艾斯利勳爵的話了。」

他們摘下帽子走進起居室。瑪格麗特揪起珀西的頭髮,低聲呵斥他:「這麼做太不厚道了。」珀西卻咧嘴一笑,他簡直無可救藥。有一次他告訴牧師說,父親晚上犯心臟病死了,全村上下都開始哀悼,直到後來大家才發現這是場惡作劇。

父親開啟收音機,這才聽到訊息:「英國已向德國宣戰。」

一股狂喜湧上瑪格麗特心頭,那種興奮感彷彿像在高速駕駛,又像是爬到了大樹的最頂端。她不需要再為開戰與否苦苦糾結了:悲劇、苦難、傷害和失去親人的悲痛都是無可避免的,木已成舟,能做的唯有戰鬥。這想法令她心跳加速。所有一切都會改頭換面,社會舊俗將被摒棄,婦女將會加入抗爭的行列,階級桎梏也會被打破,每個人都要並肩作戰。她將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他們要同害死可憐的伊安和其他千千萬萬優秀青年的法西斯戰鬥。瑪格麗特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報復心重的人,但她一想到納粹就義憤難平。這種感覺陌生、可怕,讓人不寒而慄。

父親大發雷霆。他本來就又胖又紅的臉彷彿要爆炸一般。「該死的張伯倫!」他說,「讓這卑鄙的傢伙見鬼去吧!」

「艾杰倫,注意點。」母親責備他說話不知節制。

父親原本是英國法西斯聯盟的創始人之一。那個時候的他和現在大不一樣:年輕的他容貌俊美、身材修長、個性溫和、充滿魅力,贏得了人們的忠誠和信任。他寫過一本飽受爭議的書,名叫《雜種人:人種汙染的威脅》。書中論述了白人是如何與猶太人、亞洲人、東歐人甚至是黑鬼通婚,讓文明走上下坡路的。他還和希特勒通過信。他相信希特勒是繼拿破崙以來最偉大的政治家。那時每逢週末他都會在家裡舉辦盛大的派對,邀請的賓客都是有頭有臉的政客,有時會有外國政治家,有一回甚至連國王都來到了這個終生難忘的場合。他們的討論持續到深夜,管家將地窖裡的白蘭地一批批往上搬,男僕們則在門廳裡打起哈欠來。整個大蕭條時期,父親都在等候國家的召喚,臨危受命出任首相,拯救國家經濟。但是這樣的召喚始終沒有來臨。週末的派對越辦越少,規模越來越小,尊貴的客人們想方設法切斷自己和英國法西斯聯盟的關係,大失所望的父親則日漸消沉。他的魅力隨著自信一起離開了他,英俊的相貌也被怨憤、厭倦和酗酒給毀了。他從來就沒什麼真才實學,瑪格麗特讀過他的書,她震驚地發現,此書不光內容錯誤百出,而且觀點非常愚蠢。

近幾年,他的政治綱領已經萎縮成一個執念,英德兩國應該聯合起來對付蘇聯。他給雜誌發文章、給報紙寫信,還利用難得參加政治集會及大學辯論的機會發表自己的觀點。歐洲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讓他的想法變得越來越不切實際,他卻依然固執己見。如今英國終於向德國宣戰,他的希望終於破碎了。瑪格麗特發覺,自己躁亂不安的心裡竟然還有點可憐他。

「英德兩國自相殘殺,只會讓歐洲淪為無神論共產主義者的天下。」他說。

父親提起無神論,便讓瑪格麗特想起自己被迫去教堂的事,她說:「無所謂,我就是無神論者。」

母親說:「親愛的,你不能這麼說。你信的是聖公會。」

瑪格麗特忍不住笑了,伊麗莎白卻快哭了,她說:「你怎麼能笑得出來?這明明是個天大的悲劇!」

伊麗莎白是個極端的納粹仰慕者。她會說德語——她們倆都會,這得謝謝那個待得最久的德國家庭女教師——還去過柏林幾次,曾兩次同元首本人共進晚餐。瑪格麗特懷疑納粹實際上就是一群喜歡沉浸在英國貴族認可中的諂媚小人。

瑪格麗特轉身對伊麗莎白說:「是時候站起來教訓那些恃強凌弱的暴徒了。」

「他們不是暴徒。」伊麗莎白憤慨道,「他們是驕傲、堅強、血統純粹的雅利安人,我們國家和他們宣戰是個悲劇。父親說得對——白人將要自相殘殺了,世界就要成為雜種人和猶太人的了。」

瑪格麗特無法容忍這種胡言亂語,她怫然頂撞回去:「猶太人什麼錯都沒有。」

父親豎起一根手指:「猶太人什麼錯都沒有——以他們自己的立場而言。」

「然而他們卻在——在你們法西斯鐵蹄的蹂躪下!」她差點兒就說出「你們卑鄙下流的體制裡」了,但忽然感到有些害怕,話到嘴邊,沒說出口——激怒父親實在是太危險了。

伊麗莎白說:「而在你那布林什維克體系裡,只會讓猶太人爬到我們頭頂!」

「我不是布林什維克主義者,我信的是社會主義。」

珀西模仿著母親的音調說:「親愛的,你不能這麼說。你信的是聖公會。」

瑪格麗特又不由得笑出聲來,笑聲再一次激怒了姐姐。伊麗莎白苦澀地說:「你就是想摧毀一切精緻純粹的東西,然後再一笑置之。」

這話本不值得反駁,但是瑪格麗特還是想表達自己的觀點。她轉向父親說:「好吧,不管怎樣,在內維爾·張伯倫的問題上我和你意見一致。他縱容法西斯佔領西班牙,把我們的軍事地位弄得非常被動。現在我們東西兩側都有敵人了。

「張伯倫才沒縱容法西斯佔領西班牙。」父親說,「英國、德國、義大利還有法國有互不干涉協議,我們做的只不過是信守諾言罷了。」

這實在太虛偽了,他是知道這一點的。瑪格麗特氣得面紅耳赤:「義大利和德國都毀約了我們卻還在信守諾言!」她抗議道,「所以法西斯有槍有炮,而民主主義者什麼都沒有……除了英雄們。」

然後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母親說:「伊安死了我們也很遺憾,親愛的,但是他對你的影響實在惡劣。」

瑪格麗特忽然很想哭。

遇見伊安·羅戴是她這輩子最美好的事情,他的死亡所帶來的痛苦依然讓她喘不過氣。

多年來,她一直在狩獵舞會上跟那群混光景的年輕鄉紳跳舞,他們腦子裡空空如也,只知道喝酒打獵。對於能遇上和自己同齡並且讓她感興趣的男人這件事,她已不抱什麼希望了。伊安如理智之光一樣照亮了她的生命;自他死後,她一直活在黑暗裡。

那是他在牛津大學的最後一年。瑪格麗特本也願意上大學的,但是她永遠都不會有這樣的求學資格,因為她從沒上過學。但她閱讀廣泛——除此之外也無事可做——併為找到和她一樣喜歡討論各種思想的人而興奮不已。只有他才會在向她解釋事情時不居高臨下地擺譜。伊安是她所遇見過的所有人之中思維最清晰的一個。他帶著無窮的耐心討論,他沒有智力上的虛榮心——他從來不會不懂裝懂。她從一開始就崇拜他。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不認為那是愛情。但有一天,他蹩腳且難為情地表白了。他支支吾吾地糾結著用詞,最後終於說出了口:「我想我一定是愛上你了——這會毀掉我們的一切嗎?」她這才欣然意識到,她也墜入愛河了。

他改變了她的生活,似乎讓她覺得自己的家搬到了另一個國度,那裡所有的一切都與眾不同:風光、氣候、人們、食物。她享受著所有的一切。就連生活在父母身旁的束縛與煩躁也都變得微不足道。

即便他後來加入了「國際縱隊」,奔赴西班牙支援民選的社會主義政府,對抗法西斯的造反叛亂,他還是依然照亮著她的生活。她為他感到驕傲,因為他有信念,有勇氣,並且時刻準備著為信仰犧牲性命。她偶爾能收到他的來信。有一次他寄的是首詩。後來寄來的卻是他的噩耗——他被炸藥筒直接擊中,粉身碎骨。當時瑪格麗特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經到頭了。

「影響惡劣。」她苦澀地重複道,「是,他教會我去質疑教條、去摒棄謊言、去鄙視虛偽。結果我融入不到文明的社會里。」

父親、母親和伊麗莎白全都立刻開口說話,又因為誰的話都聽不清楚而一起停下。珀西一開口就打破了這忽然而來的沉默。「說到猶太人,」他說,「我在酒窖裡看到了一幅有趣的畫,就在那些斯坦福的舊箱子裡。」母親的孃家在康涅狄格州的斯坦福。珀西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了張發皺又褪色的紅褐色照片。「我有個老外祖母叫露絲·格蘭凱利,對麼?」

母親說:「是呀,她是我的外祖母。怎麼了,親愛的,你發現什麼了?」

珀西把照片遞給父親,其他人也都圍過來瞧。照片裡是美國某城市的街景,很可能七十年前的紐約。照片的前景是位三十多歲鬍子黑黑的猶太男子,身著粗糙的勞工服,頭上戴著頂帽子。他站在手推車旁,車裡運的是砂輪。推車上清楚地寫著幾個字:「魯本·費賓——砂輪」。男人身邊站著個女孩,十歲上下,穿的是破舊的棉裙子和沉沉的靴子。

父親說:「這是什麼,珀西?這些劣貨是誰?」

「看背面。」珀西說。

父親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的是:「露茜·格蘭凱利,孃家本姓費賓,十歲。」

瑪格麗特看了看父親。他嚇呆了。

珀西說:「說來有趣,母親的外祖父竟然娶了個走街串巷的磨刀郎的女兒,還是個猶太人。不過也難怪,人家都說,美國就是這樣的。」

「不可能!」父親說,但是他的聲音在顫抖。瑪格麗特猜想,連他也覺得這太有可能了。

珀西繼續歡快地說下去:「反正猶太人的特徵會在女性後代中逐漸消退的。所以,既然母親的外祖母是猶太人,那意味著我也是個猶太人了。」

父親已經面如土灰了。母親很疑惑的樣子,微微皺了皺眉頭。

珀西說:「我忠心希望德國人不要贏得這場戰爭,否則我會被禁止去電影院,而母親也會不得不往她所有的晚禮服上縫黃色星星。」

這些話聽著太痛快了,痛快到不像是真的。瑪格麗特特意瞥了眼照片背面的字,真相大白了。「珀西!」她歡樂地說,「那是你的字兒!」

「才不是呢,哪有!」珀西說。

但每個人都看出來了,確實是珀西的字兒。瑪格麗特幸災樂禍地笑著。珀西不知道在哪找著了這張猶太女孩的照片,然後在背面偽造了題字來愚弄父親。父親居然毫無疑問地信以為真了!他發現自己有個混血的祖宗絕對是每個種族主義者的終極噩夢。他活該。

父親來了句:「呸!」然後把照片摔到了桌子上。母親委屈又憤恨地說:「珀西,你真是的。」他們本要繼續說下去,這時門開了,臭脾氣男管家貝茨從走廊進來:「午餐好了,夫人。」

他們離開晨間起居室,穿過門廳,來到一間小型餐廳。桌上的菜定會有焦燒牛肉,這是道每個星期天都會上的菜。母親還用沙拉:她覺得熱量會破壞食物的養分,從來不吃烹煮過的食物。

父親禱告之後,全家都坐了下來。貝茨給母親上了道煙燻三文魚。在她的認知中,煙燻、醃製,或者其他什麼方式儲存的食物都是可行的。

「當然,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兒了。」母親一邊說一邊拿開上過菜的盤子,用事不關己的口吻漫不經心地說,「我們都得搬去美國住,一直到這愚蠢的戰爭結束。」

然後是一陣令人震驚的沉默。

瑪格麗特驚恐的喊:「不!」

母親說:「行了,我想我們在一天之內已經吵得夠多的了。請讓我們安安靜靜地把午飯吃完。」

「不行!」瑪格麗特又喊。她氣得快要語無倫次了。「你——你不能這麼做,這……這……」她想跟他們抱怨、衝他們怒吼,想控訴他們的叛國行徑和膽小懦弱,想喊出她的鄙夷和不屑。但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說出來的只有一句:「這不公平!」

即使這樣還是太過了。父親說:「你要是管不住你那張嘴,最好離我們遠點兒。」

瑪格麗特把餐巾送到嘴邊,生生地把一聲啜泣吞了下去。她推開椅子站起身,逃出了房間。

這事他們肯定已經盤算了好幾個月了。

午飯後,珀西來到了瑪格麗特的房間,跟她講了更多的出行細節。那時,大宅會被關閉,傢俱會罩上防塵單,傭人們也會被遣散。房產將交由父親的商業經理打點,他會去收房租的。錢會在銀行堆積成山:由於戰時的匯兌管制,錢匯不到美國去。馬匹會賣掉,床單會加上樟腦球封存,銀器也要鎖起來。

伊麗莎白、瑪格麗特和珀西各可以打包一個行李箱:他們的其他物件將交由搬家公司處理。父親已為他們訂好了泛美航空「飛剪號」的機票,他們將於週三出發。

珀西激動得近乎瘋狂。他之前是坐過一兩次飛機,但是「飛剪號」是與眾不同的。這飛機不僅巨大,而且極度奢華。幾周前辦落成儀式的時候,各家報紙對它進行了鋪天蓋地的報道。這趟赴紐約的航班花費二十九小時,夜晚時分每個乘客都將於大西洋上空進入夢鄉。

瑪格麗特想,他們竟然用這種驕奢的方式離開,卻置自己的國民於貧困、苦厄和戰爭而不顧,簡直是令人作嘔的捲款潛逃嘛。

珀西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去了,瑪格麗特則盯著天花板躺在床上,沉浸在失望和苦澀裡。她怒火中燒,為對自己命運的無能為力崩潰地哭喊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憤懣中漸漸入睡了。

週一早晨,她還沒起床,母親就進了她的房間。瑪格麗特坐起來充滿敵意地瞪了母親一眼。母親坐在梳妝檯旁,從鏡子裡看著瑪格麗特。「請別在這件事情上跟你父親過不去。」她說。

瑪格麗特發現母親很緊張。這要是在其他場合也許會讓瑪格麗特換個溫柔點的腔調說話,但是她這會兒太過苦惱,沒工夫同情她。「這也太懦弱了!」她大聲叫喊著。

母親臉色蒼白。「我們這麼做不是懦弱。」

「不就是在自己國家剛開戰的時候離開而已,是嗎!」

「我們別無選擇啊,我們不得不離開。」

瑪格麗特被弄暈了。「為什麼?」

母親從鏡子前轉過身盯她:「我們要是不走,他們就會把你父親關進監獄。」

這完全出乎瑪格麗特的預料。「他們怎麼可能那麼做呢?信法西斯主義又不犯罪。」

「他們有緊急特權,犯不犯法又有什麼關係呢?有個內政部的人出於同情,給我們通了氣兒。要是這個週末你父親還在英國,就會被抓走。」

瑪格麗特很難相信他們要把父親像賊一樣抓進監獄。她覺得自己真傻,她完全沒想過戰爭會給日常生活帶來多大的影響。

「但他們什麼錢財都不讓我們帶,」母親痛苦地說,「這就是英國意義上的公平做法。」

現在錢是瑪格麗特最不在乎的事了。她的整個生命平衡了。她忽然感覺自己得到了勇氣,她下定決心告訴母親真相。趁著這會兒她的這股勁兒還沒消失,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母親,我不想跟你們離開。」

母親絲毫沒顯出驚訝的樣子,或許她早已料到了她這樣的反應。她用試圖避免爭論的口吻,溫和又含糊不清地說:「你得來呀,親愛的。」

「他們又不會把我抓進監獄。我可以住瑪莎姑姑那兒,或者凱瑟琳表姐那兒也成。您不能跟父親說說嗎?」

忽然間,母親變得不是一般的兇悍:「我受了那麼大的苦遭了那麼大的罪才把你生下來,只有我有能力阻止,才不會縱容你拿自己的性命當玩笑。」

一時間,瑪格麗特為母親的真情流露感到訝異,差點就要退縮了。她抗議道:「我也該有發言權——這畢竟是我的生活啊!」

母親嘆了嘆氣,又變回她平常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你怎麼想、我怎麼想都不重要。不管我們說什麼,你父親是不會讓你留下來的。」

瑪格麗特對母親的悲觀感到很反感,她決定採取行動。「那我直接問他。」

「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做。」母親說。這回她的話裡流露出請求的味道,「這決定已經夠讓他為難的了。你是知道的,他愛英格蘭,換別的情形他早給陸軍部打電話圖差事了。這讓他傷心透了。」

「那我的心怎麼辦?」

「你不一樣,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時光。而對他來說,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是法西斯又不是我的錯。」瑪格麗特喧嚷著說道。

母親起身,靜靜地說:「我希望你能溫柔些。」之後就走了出去。

瑪格麗特同時感到了內疚和憤慨。這太不公平了!打從她開始有自己的主見之時,父親就一直奚落她的觀點。現在時局證明他是錯的,她卻又被要求去同情他。

瑪格麗特嘆了口氣。母親美麗、古怪又糊塗,生來就富有又果斷。她的古怪性格實乃個性強硬又無教育加以引導的結果:因為不知道怎麼區分理性和荒謬,她一抓住愚蠢的思想就緊緊不放。糊塗則是女性對付大男子主義統治的有效工具:她不能跟丈夫對峙,所以唯一一個擺脫他控制的方法就是裝作無法理解他。瑪格麗特愛她的母親,也出於喜愛包容了她的特質;但是她下定了決心,不管她們兩個的外表如何相似,絕不能成為母親那樣的人。要是沒人願意教她,她會很高興地去自學;她寧願當剩女,也不要嫁給一個自認為有權利把她當作客廳侍女一樣軟禁起來到處使喚的豬頭。

有時候她也期盼自己和母親的關係能有所不同。她想跟她說真心話,得到她的同情、詢問她的意見。她們可以結成同盟,共同為了自由去反抗這個想把女人當裝飾品的世界。但是母親早就放棄了反抗,更別提和瑪格麗特做相同的事情了。門兒都沒有。瑪格麗特要做自己,她已經下定決心了。但是要如何做呢?

她週一一整天都沒有胃口。僕人到處忙著關宅子的事兒,她沒完沒了地喝了一杯又一杯茶。週二母親意識到瑪格麗特是不打算打包了,便使喚那名新來的侍女詹金斯去替她打點行李。詹金斯當然不知道什麼東西是應該打包的,還是要瑪格麗特幫她忙。於是最後還是母親得逞了。她總是能得逞。

瑪格麗特跟那女孩兒說:「你才剛來沒一週我們就決定把宅子關掉,可真是不幸啊。」

「現在可不缺活幹了,小姐。」詹金斯說,「我爹說,打仗的時候人是不會失業的。」

「那你要去做什麼呢——去工廠嗎?」

「我要參軍。廣播裡說了,昨天有一萬七千名婦女加入了陸婦隊。全國上下每個鎮政府門前都排起了長隊——我在報紙上見著照片了。」

「你可真走運,」瑪格麗特沒精打采地說,「我能排的只有上飛往美國的飛機的隊。」

「老爺想要什麼您就得照做唄。」詹金斯說。

「你父親對你參軍的事怎麼說?」

「我不會跟他講的——只管做就是。」

「但是要是他把你拽回來怎麼辦?」

「他不能那麼做。我十八歲了,一旦簽名入伍,誰都不能反悔。只要你年齡足夠,父母是沒辦法阻止的。」

瑪格麗特一驚。「你確定?」

「當然呀。人人都知道。」

「我之前不知道。」瑪格麗特若有所思地說。

詹金斯把瑪格麗特的箱子搬到了門廳,他們週三一大早就走。看著這成排的箱子,瑪格麗特意識到,如果她光哭喪著臉什麼都不做,就只能在康涅狄格州度過戰爭了。雖然母親向她請求過不要生什麼事端,但是她必須去跟父親對峙。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慄。她回到自己房間,先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也考慮一下待會怎麼說。到時候她必須保持鎮靜。眼淚打動不了他,發火只會招致他的奚落和蔑視。她要表現得有理有據,有責任心,還得成熟。她不能跟他評理,那樣會把他惹火,然後他就會把她嚇得沒法往下說了。

那要從哪裡開始呢?「我的未來是自己的,我有權利說句話。」

不,這樣不行。他會說:「我對你負責,所以最終由我來決定。」

不然她可以說:「我能不能跟您談談去美國的事兒呢?」

他很可能會回答:「沒什麼好說的。」

她的開場白必須沒攻擊性得連他都沒法斷然拒絕。她決定了,她要說:「我能跟你談點兒事兒嗎?」這話他肯定會答應的。

然後呢?她怎麼能提到這個話題又不點燃他的火呢?她可以說:「上次戰爭您就在部隊裡,對麼?」她知道他在法國參加過戰鬥。她接著要說的是:「母親有參與嗎?」她也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母親在倫敦做過職員護士,照顧受傷的美國軍官。最後她會說:「你們兩個都為自己的國家做出過貢獻,所以我知道你會理解我為什麼想要做相同的事情。」話說到這兒,他肯定就無法拒絕了。

她覺得,只要他能在原則問題上讓步,其他反對意見自己是應付得了的。她可以在親戚那兒一直住到參軍為止,這也就是幾天的事兒。她十九歲了,許多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已經全職工作了五六年了。她的年齡已經足夠結婚,足夠開車,足夠進監獄了。沒什麼理由不允許她留在英國。

這話講得通。現在她需要的就只差勇氣了。

父親應該同他的商業經理在書房裡。瑪格麗特離開房間。一踏上房門外的地板,她就感到了怯懦和恐懼。誰反對他就會把他惹惱的。他的憤怒很恐怖,懲罰很殘酷。她十一歲時候就因為對家裡的客人無禮,被罰在書房站牆角,站了一整天;他還曾因為她在七歲的時候尿床把她的泰迪熊拿走;有一次他還發火把一隻貓從樓上的窗戶扔了出去。這回她跟他說她想留在英國跟納粹打仗,他會做出什麼事呢?

她逼著自己走下樓,但越是接近書房,恐懼就越厲害。她彷彿看到了他生氣的眼神、憋紅的臉還有凸起的眼球,太恐怖了。她試圖讓自己狂飆的心跳安穩下來,對自己說,有什麼好怕的。他已經不能通過拿走她的泰迪熊讓她傷心了。但內心深處的她還是知道,他總是有法子讓她巴不得自己死了的好。

正當她佇立在書房門外不住地顫抖的時候,女管家穿著條黑色真絲裙,踩著窸窣的腳步,穿過了門廳。艾倫太太管教家中女傭素來嚴格,但對孩子們卻十分溺愛。她喜歡這一家的人,他們的離去讓她特別傷心、這是她一種生活方式的終結。她噙著眼淚,對瑪格麗特微微一笑。

看著她,瑪格麗特的心中畫了一記休止符。

整個出走計劃已經在她腦海裡佈置完畢。她要從艾倫夫人那兒借錢,現在就離開大宅,趕上四點五十五分的那趟去倫敦的火車,到凱瑟琳表姐的公寓去過夜,然後第二天一大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入陸婦隊。父親抓到她的時候就木已成舟了。

計劃是如此簡單如此大膽,以至於她很難相信該計劃的可行性。但她沒來得及多想,脫口而出問道:「啊,艾倫太太,借我點兒錢好不好?」

艾倫太太毫不猶豫地說:「當然了,小姐。你需要多少?」

瑪格麗特不知道去倫敦的火車票要多少錢——她從來沒為自己買過票。於是就瞎猜了個數:「哦,一鎊應該就夠了。」她心想:我真的是要做這件事嗎?

艾倫太太從錢包裡拿出兩張十先令的紙幣。要是問她要她全部的家底兒,她也會全都交出來的。

瑪格麗特用手顫巍巍地接過錢,心想:這可能就是我通往自由的門票了。她雖害怕,但胸中還是燃起了一小股快樂的希望之火。

艾倫太太看到她緊緊攥起的手,還以為她在為搬家的事擔憂。「今天是悲傷的一天,瑪格麗特小姐。」她說,「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說時還哀傷地搖了搖那滿是灰髮的頭。

瑪格麗特激動地四下看了看。視線之內沒人。她的心撲撲跳著,像只掉入陷阱的小鳥,呼吸又淺又急促。她明白,她要是稍有猶豫,那點膽子估計就會跑掉。她連穿外衣的時間都等不了,直接從前門走了出去。

車站在下個村子,兩英里外。瑪格麗特每走一步,都覺得身後會傳來父親那輛勞斯萊斯漸強的嘟嘟聲。

但他怎麼能知道她做了什麼呢?至少晚飯前都不太可能會有人注意到她不在家。就算有人注意到,也會像她跟艾倫太太交代的那樣以為她去購物了。然而她還是持續地緊張著。

到了車站,時間還很充足。她買了車票——她帶的錢完完全全足夠——到女候車室坐下,看著牆上大鐘的指標走啊走。

火車晚點了。

四點五十五分過了,五點過了,五點零五分也過了。這個時候瑪格麗特著實害怕極了,她甚至為了能讓這緊張感消失,願意就這麼放棄而返回家去。

五點十四分,火車終於到站了。父親依然沒有出現。

瑪格麗特上了車,心蹦到了嗓子眼。

她站在窗邊盯著檢票口,以為能看到他在最後一分鐘趕到,來把她抓回去。

火車終於開動。

她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真的要離開了。

火車慢慢加速。一陣微弱的喜悅在心中盪漾開來。幾秒鐘後,火車出了站。瑪格麗特看著村子越來越小,心中的成就感漲得滿滿的。她做到了——她逃出來了!

她兩腿發軟,想找位置坐下,這才發現火車是滿的。每個座位上都有人,連包廂也一樣,還有士兵席地而坐。她索性就一直站著。

雖說按正常的標準看這趟旅途算是場噩夢,但是她的歡喜勁兒絲毫未減。火車每停一站,就有更多的人蜂擁而上。列車還在瑞丁城外耽擱了三個小時。因為燈火管制,所有的燈泡都被拆除,夜幕降臨後車廂內漆黑一片。偶有乘務員巡視,手電筒會照來幾束微光。他得不停地在滿地橫躺豎臥的乘客間挑出下腳的地方,才能走得過去。瑪格麗特站不動的時候也一樣會往地上一坐。她跟自己說,這種小節從今往後就無關緊要了。裙子會髒,但明天她就會穿上制服。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樣了:戰鬥已經打響。

瑪格麗特在想,父親是不是已經發現她不見了,發現她上火車了,是不是正火速駕車開向倫敦準備在派丁頓站把她截下。這種可能性雖然很小,但絕非完全沒有。火車減速進站時,她的心裡滿是恐懼。

但當她終於下車時,沒見到父親半點影子。她又一次感到了勝利的喜悅。說到底他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她設法在空洞又昏暗的車站叫了輛計程車。車子把她帶到貝司沃特,一路上只有側燈是亮的。司機打著手電把她引到了公寓樓下。凱瑟琳家就在裡面。

整幢樓裡的窗戶都黑洞洞的,只有樓道里有一絲光亮。門房已經下班——現在差不多午夜了——不過瑪格麗特知道怎麼找凱瑟琳家的門。她上了樓,按響了門鈴。

沒人回答。

她的心沉了。

她又按了一次,但她知道這沒有用:她的房子不大,門鈴很響。凱瑟琳不在家。

她這才意識到,這種事不算意外。凱瑟琳跟父母住在肯特郡,這套小房子不過是個備用公寓。倫敦的社交生活顯然已經停了,那麼凱瑟琳也就沒有任何理由來這裡住。瑪格麗特沒考慮到這一點。

她沒感覺挫敗,但是有些失望。她原本指望能和凱瑟琳一起坐下,一邊喝著熱可可,一邊分享她此次冒險的種種。可現在所有這些都要再等等了。她想了想接下來該做什麼。她在倫敦還有幾個親戚,但要是去找他們,他們肯定會打電話給父親的。凱瑟琳能心甘情願地做她的同黨,其他的親戚她卻不敢相信。

這時她想起了瑪莎姑姑,她家沒安電話。

她是一位年近七十的性情乖僻的老處女,都能算她的姑奶奶了。她家離這裡還不到一英里。當然,現在這會兒她肯定睡得真香,要是被弄醒了肯定會發飆。可是沒有辦法。重點是她沒辦法跟父親通風報信。

瑪格麗特往回走下樓梯,來到街上——然後發現自己身邊是漆黑一片。

燈火管制真是有些恐怖。她站在門外,睜大了眼睛四處張望,狠狠地盯著前方,什麼都看不到。這讓她肚子裡有種怪怪的感覺,像是要暈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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