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眼睛,想象著街道應該什麼樣。她身後是凱瑟琳住的奧文頓公寓,左邊路口是座小型的列恩式教堂,教堂的柱廊上燈光閃耀。人行道上是一排路燈,每個燈都投下一小圈光暈;馬路被來往的公交、計程車和汽車照得亮堂堂的。
她再睜開眼,卻什麼都看不見。
這真叫人沮喪。一時間,她覺得自己周圍什麼都沒有:街道消失了,她身在地獄邊緣,從一個空隙掉了下去。她忽然感覺要暈船。之後,她讓自己振作起來,開始想象瑪莎姑姑家的路線。
「我要從這裡向東邊走,」她想,「然後在第二個路口往左拐。瑪莎姑姑家就在那條街的盡頭。就算摸著黑走,這條路也應該夠簡單了。
她渴望能來個讓她鬆口氣的東西:一個開著燈的計程車,一輪滿月,或者一位熱心的警察先生。過了一會兒她的願望實現了:有輛車慢悠悠地開了過來,它的側燈光微弱得像是黑暗之中的一對貓眼。於是她看到了街角之前所有的路牙線。
她開始走了。
汽車開了過去,紅色的尾燈漸漸隱入到了遠方的黑暗中。瑪格麗特認為,她走下路牙的地方離街角還有三四步。她穿過馬路找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且沒有被路牙絆倒。這讓她更有勇氣,且更有信心走下去了。
突然,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痛痛地打在了她臉上。
伴隨著疼痛與突如其來的恐懼,她大叫了一聲,一瞬間變得驚慌失措,想要轉身逃跑。她努力地讓自己安靜了下來,然後把手拿到了臉頰,揉了揉疼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有什麼東西和臉一樣高,能在人行道中間打到她呢?她把雙手探出來摸索,立馬摸到了什麼東西,嚇得她趕緊縮回了手。然後她又咬了咬牙,第二次把手伸了出去。她摸到了個又冷又硬的東西,像是一個飄在空中的超大號餡餅盤。她繼續摸索,然後摸到了一個圓柱子,上面有矩形的孔,蓋子是凸起的。當意識到此為何物的時候,她忘記了臉上的疼痛,噗地笑了出來。敢情襲擊她的是個郵筒。
她摸清了郵筒邊的路,然後把雙手伸到了身前。
過了一會兒,她又在另一個路牙上跌了一跤。找回平衡之後,她鬆了口氣:她到了瑪莎姑姑家的那條街了。
她這才想到,瑪莎姑姑可能聽不到門鈴。她一個人住:沒有別的人去應門。要是真沒人開門,瑪格麗特就得回凱瑟琳家那幢樓,然後上走廊裡去睡。她能接受睡在地板上,但是一想到要在這一片漆黑中再走一遭,她就發怵得要命。
或許她會乾脆在瑪莎姑姑家門口的臺階上縮一晚,直到天亮。
瑪莎姑姑的小房子位於一條長街的最裡頭。瑪格麗特慢慢地走著。這座黑暗的城市並不安靜。她間或能聽到遠處汽車的聲音。之前有幾隻狗在她路過它們家門前時衝她吠叫,這會還有對兒並沒注意到她存在的貓嚎叫著。她還聽到午夜派對傳出的丁鈴鈴的音樂聲。更遠處,黑漆漆的窗簾後面,還有沉悶的家庭爭吵聲。她真希望自己現在能在一個有燈、有壁爐還有茶壺的屋子裡。這條街比瑪格麗特記憶中要長。但是,她是不可能走錯的——她在第二個十字路口往左拐了。儘管如此,她還是越來越懷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她的時間感糊弄了她:她到底在這條街上走了五分鐘、二十分鐘,還是一整夜呢?突然間,她甚至懷疑起旁邊到底有沒有房子了。說不定她其實是在海德公園,剛剛走瞎運正好逛進了公園大門也不一定。她開始覺得,自己已經在黑暗中被動物包圍住了,它們正憑著貓一樣的夜視能力,等著她跌到自己嘴邊兒,然後再把她叼走。
她逼自己思考。她是在哪走錯了?她知道自己在過某個路口的時候從馬路牙上跌了一下。不過她現在又記起,在街道的主路口之前,應該還有幾個小巷和馬廄。可能她提前在某個巷子口拐彎了。說不定她已經朝著錯誤的方向走了一英里了。
她試圖去回顧當時在火車上的那股激動和自豪,但是那些情緒已經沒了。現在她能感覺到的,只有孤獨和害怕。
她決定停下,站著不動。這樣就不會有東西會傷害她了。
她靜靜地站了許久——過了一會兒,她就不知道到底是多久了。她現在一下都不敢動,恐懼已經讓她癱瘓。她認為自己可以一直就這麼筆直地站著,直到沒力氣暈倒為止,或者直到明天早晨。
接著出現了一輛車。
那輛車昏暗的側燈沒照亮什麼地方,但和之前的伸手不見五指相比,這簡直就是太陽光。她真真切切發現,自己正站在馬路中央。她快步跑上了人行道給汽車讓道。她正在一個似曾相識的廣場上。汽車從她身邊開過,然後轉彎。她趕緊追上去,期望能看見個路標讓她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兒。她到了路口,只見車開進了一條又窄又短的街道。街邊都是小商鋪,其中一個是母親常常光顧的女帽店。她明白了,這裡離著名的大理石拱門就幾步遠。
她如釋重負,差點沒哭出來。
她站到下個路口等著另一輛車把前面的路照亮,然後走進了梅菲爾高檔住宅區。
不一會兒,她就來到了克拉裡奇酒店樓前。當然這幢樓的燈也全關了,但是她找得著門。她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進去。
她不覺得自己的錢夠開一個房間,但是她的回憶告訴她,人們在離店之前是不需要給錢的。她可以開兩天的房,早晨裝作還要回來的樣子出門,加入陸婦隊,然後給酒店電話讓他們把賬單寄給父親的律師。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大門。
正如許多夜裡開門的公共建築一樣,這家酒店備有類似密封過渡艙的雙層大門,這樣人們進進出出的同時就不會把裡面的光透到外面。瑪格麗特把身後的外門關上,走進第二扇門,沐浴在酒店大堂慈悲的光線中。這種狀態是正常的:噩夢結束了。
一個年輕的夜間門衛正在櫃檯上打盹兒。瑪格麗特咳了一下。他嚇醒了,迷迷糊糊的樣子。瑪格麗特說:「我要一個房間。」
「在半夜這個時候?」男人脫口而出。
「我被困住了。」瑪格麗特解釋,「現在我沒辦法兒回家。」
男人調動腦筋。「沒行李?」
「沒有。」瑪格麗特慚愧地說。她又靈光一閃,加了句,「當然沒有,被困到這兒又不是我計劃好的。」
他奇怪地打量著她。瑪格麗特想:他總不能不讓我入住吧。他嚥了下口水,撓撓臉,裝作查詢登記本的樣子。這男的到底怎麼回事兒?他下了下決心,把書合上說:「我們客滿了。」
「噢,拜託,你們肯定有——」
「你跟你家老爺子吵架了,是不是?」他擠了下眼說。
瑪格麗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回不了家。」她重複道。很顯然她第一次說的時候這男的沒理解。
「愛莫能助。」他說。然後又靈機一動加了一句:「都怪希特勒。」
他人很年輕。「你主管在哪?」她說。
他看起來被冒犯了的樣子:「現在我管事,六點前都是。」
瑪格麗特四下瞧了一下。「我只需要在休息室裡坐一下,等到天亮就行。」她疲倦地說。
「你不能那麼做!」門衛說,很驚恐的樣子,「你一個小女孩,沒行李,還在休息室裡過夜?這罪過把我開除了都不夠。」
「我不是小女孩。」她氣憤地說,「我是瑪格麗特·奧森福德小姐。」她並不想搬出自己的頭銜,可無奈太絕望了。
然而這並沒讓情況改善。門衛傲慢又惡狠狠地瞧了她一眼,說:「就你?」
瑪格麗特就要衝他咆哮了,此時卻看到了大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她手上髒兮兮的,裙子也破了。她想起自己撞過郵筒還坐過火車地板。門房不願意給她房間也不稀奇。她絕望地說:「但是外面燈火管制黑咚咚的,你不能讓我回去吧!」
「我也沒法讓你幹別的呀!」門房說。
瑪格麗特很想看看她要是一屁股坐下拒絕動身,他會做何反應。這就是她想做的事:她已經緊張得精疲力竭了。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去跟誰對抗了。更何況現在是深夜,除了他倆之外沒有別人:她要是給了他碰自己身子的理由,難保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疲倦的她轉過身,帶著失望的痛苦朝外走去,走進了黑夜。
即使她已經走在離開酒店的路上,她依然在想,自己剛剛要是能多力爭一點就好了。為什麼她的想法總是比行動厲害得多呢?現在一想,她有了足夠的憤怒去跟那個門房爭個究竟了。但她還是繼續走了下去——這樣子做好像更容易一點。
她沒地方去。凱瑟琳的樓她是找不回去了;瑪莎姑姑的房子她更是從未找著過;其他的親戚她又不相信;酒店也因為她現在太髒不讓她住。
她只得一直在附近遊蕩到重新有光亮為止了。她如果一直走,就不會覺得冷。她現在看清自己在朝哪兒走了:倫敦西區每一兩分鐘都有車開過,有很多交通燈。她聽到夜店傳出的音樂和噪音,不時看到和她階級相同的人。深夜的派對之後,身著華美長服的淑女還有穿著燕尾服的紳士被各自的私人司機開車送回家去。她走到某條街,莫名其妙地看見另外三個單獨的女人,一個站在門口臺階上,一個倚著燈柱,還有一個在汽車裡坐著。她們每人都抽著煙,很顯然在等著誰來。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就是母親所說的淪落女。
她開始覺得累了。她腳上穿的還是離家出走時穿的那雙薄薄的起居鞋。她一下子癱坐在門前臺階上,脫掉鞋子,按摩起疼痛的雙腳。
她往上一看,已經可以看清街對面建築物的模糊輪廓了。終於開始變亮了麼?或許她還能找著個大清早就開張的工人咖啡店?她可以在那叫早餐,一直待到徵兵辦公室開門再走。已經兩天沒吃什麼東西的她,一想到培根和蛋就口水直流。
忽然,一張白臉懸在她眼前。她驚叫了一下。那張臉湊近了些,是位身著晚禮服的年輕人。他說:「你好啊,美人兒。」
她趕緊踉蹌地站起身。她討厭醉漢——他們太不檢點了。「請走開。」她說。她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很堅定,但是聲音裡還是帶了些顫抖。
他搖搖晃晃地又向前靠了一下:「那親我一下也成。」
「絕對不可能!」她驚恐地說。她往後一退,絆掉了鞋子。不知怎麼的,丟了鞋子的她忽然覺得自己無助又脆弱。她轉過身彎腰去夠鞋。他嘿嘿一笑,漲紅了臉。她驚恐地感覺到他的手伸到了她大腿之間,粗劣地來回摸弄著。她立即起身,不管鞋子向一旁撤了一步。她轉身朝他吼道:「離我遠點!」
他又笑了,說:「這就對嘛,繼續,我就喜歡帶點兒勁兒的。」他以驚人的敏捷抓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拉向了自己。他嘴裡的酒氣吐作令人作嘔的霧,吹到了她臉上。忽然間,他就在親吻她的嘴了。
這是種難以言語的噁心,她覺得自己就要吐了。但是他摟得太過用力,她連氣都喘不了一口,更別說反抗了。她在他露骨的示愛之下無力地扭動著。他把一隻手從她肩膀移開,抓向她的乳房,粗暴地捏著。她痛苦地喘著氣。幸好他鬆開了肩膀,她趕緊從他懷裡半轉著出來,然後開始尖叫。
她的叫聲響亮又悠長。
她模糊地聽見他擔心地說:「得,得,沒必要這樣,我又沒打算傷害你。」但驚恐的她已經聽不進他的道理了,只會一味地喊叫。一張張臉從黑暗中出現:一位穿著工裝的過路人、一位抽著煙拎著包的淪落女,還有個人從他們身後房子的窗戶裡探出了頭。醉漢在黑夜裡消失不見了。瑪格麗特不再尖叫,轉而開始哭泣。後面來的是一陣奔跑的靴子聲,一窄束有遮蓋的手電筒裡鑽出的光,以及一頂警察的頭盔。
警察照了照瑪格麗特的臉。
女人喃喃地說:「她不是我們這路的,史蒂夫。」
叫史蒂夫的警察說:「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瑪格麗特·奧森福德。」
穿工裝的人說:「一個紈絝子弟把她當風塵女了,就這麼回事兒。」他心滿意足地走開了。
警察說:「是不是該叫瑪格麗特·奧森福德小姐?」
瑪格麗特慘兮兮地啜泣著,點了點頭。
女人說:「我就說嘛,她和我們不是一路人。」她說著猛吸了口煙,扔掉菸頭踩了踩,然後消失了。
瑪格麗特用袖子擦了擦臉。警察想把肩膀借給她,她接受了。他拿手電筒照亮了她前面的路,開始和她一起走。
過了一會兒,瑪格麗特打了個寒顫說:「那個可怕的男人。」
這警察尖酸得很沒同情心。「這其實也怪不得他,」他訕訕地說,「這是倫敦最臭名昭著的街。在這個點兒,一個單獨的女孩被人當成風塵女其實挺合理的。」
瑪格麗特想,他也許是對的,儘管這貌似很不公平。
熟悉的警察局藍燈出現在熹微的晨光中。警察說:「你好好喝杯茶,會感覺好點兒。
他們走了進去。迎面一個櫃檯,後面兩個警察,一個是矮胖的中年人,一個是瘦削的年輕人。大廳兩頭頂牆各放了一條普通的長木凳。除了他們外,大廳裡只有一個人:一個圍著頭巾的蒼白女人坐在一個椅子上,趿拉著家居拖鞋,不耐煩地等著。
瑪格麗特的拯救者把她引向對面的長凳,說:「你先在這兒坐一下。」瑪格麗特照著做了。警察走到桌前,年齡稍大的那個人說:「薩吉,那個是瑪格麗特·奧森福德小姐。她在錨杆巷子撞上了一個醉漢。」
「我猜他把她當那個道兒上的了。」
妓女有如此多樣的委婉說法實在讓瑪格麗特很是吃驚。是什麼叫什麼好像是什麼可怕的事情,他們必須得拐著彎地叫。之前她對這種情況的概念是能多模糊就多模糊,從沒真正地相信過這種情況還在繼續,一直到今晚,但那個穿晚禮服的男人的意圖可是一點都不模糊。
警官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瑪格麗特,低聲說了些什麼,聲音小得她聽不見。史蒂夫點點頭,消失在樓後。
瑪格麗特這才想起自己的鞋子還落在臺階上,現在倒好,襪子的腳跟都磨出洞了。她開始擔心了:這個樣子在徵兵站出現可不成。或許到了白天她可以回去找鞋子。但是它們也可能不在那兒了。她還迫切地需要洗漱,還需要一條幹淨的裙子。經歷瞭如此這般後,她要是再被陸婦隊拒絕,那不如一頭撞死算了。可她要上哪兒去把自己收拾乾淨呢?到了早上,瑪莎姑姑的家也會變得不安全:父親可能會上那兒找她。她不由得開始苦楚地問自己:整個計劃的成敗全靠一雙鞋?
管她的警察端著個厚厚的陶土製茶杯回來了。茶很淡,糖又放多了,但瑪格麗特還是滿心感激地喝了起來。它把她的決心重新澆滿,她又有能力克服艱難險阻了。她一喝完茶就走。她要上貧困的街區找家賣便宜衣服的商店:她還剩幾個先令呢。她要買條裙子、一雙便鞋還有一套乾淨的內衣。她要去公共澡堂洗個澡,順便把衣服換了。然後她就準備好入伍了。
正當她精心籌謀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嘈雜聲。一群年輕人湧了進來。他們著裝整齊,有的穿著晚禮服,有的穿著西裝便服。過了一會兒,只見他們正要拖進來一個掙扎反抗的同伴。其中一個人衝櫃檯後面的警官嚷了嚷。
警官打斷了他。「好了,好了,都給我安靜!」他拿著命令的語氣喊,「這裡不是橄欖球場,聽好了——這裡是警局。」嘈雜聲降低了一些,但對警官來說還是不夠,「你們再不放規矩點,就把你們這群兔崽子全呼到牢子裡,」他吼道,「現在都他媽給我把嘴閉好咯!」
他們安靜了,鬆開了那個反抗的犯人。他立在那兒,很鬱悶的樣子。警官指著其中一個和瑪格麗特差不多大的深色頭髮的人:「對——就你。說,到底什麼破事兒。」
年輕人指了指他們的俘虜。「這個混蛋帶我妹妹去飯店吃飯,結果沒掏錢溜了!」他憤憤地說。他操著貴族口音,瑪格麗特覺得他有些面熟。但願他不會把她認出來:要是讓人知道她離家出走,且還虧得警察解救才沒事兒,那可就丟死人了。
一位身穿條紋西裝的人又補充道:「他叫哈利·馬克思,應該把他關起來。」
瑪格麗特好奇地打量著哈利·馬克思。他二十二三歲光景,英俊得出奇,金色頭髮,相貌端正。他穿著雙襟晚宴服,雖然有些凌亂,但還是透著股簡單的優雅。他蔑視地掃視四周,說:「這群傢伙喝醉了。」
一個更年輕的穿條紋西裝的人冒了一句:「我們可能是醉鬼,但他可是個無賴——還是個小偷。你看我們在他口袋裡發現了什麼。」他朝櫃檯上扔了件東西。「這對袖釦就是他之前在晚上從西蒙·孟福特爵士那兒偷的。」
「行。」警官說,「所以說,你是在指控他通過欺詐手段謀取金錢利益——即拒付餐廳賬單——外加偷竊。還有別的嗎?」
條紋西裝男孩不屑地笑笑說:「對你來說這還不夠麼?」
警官拿著鉛筆指了指那男孩:「小子兒,你好好看清楚自己是在哪兒。你爹媽可能有錢,但是這裡可是警局。你要是嘴巴再不放尊重點兒,後半夜就給我到那破牢房裡蹲著去。」
男孩嚇傻了,一聲不吭。
警官又把注意力轉回到第一個說話人身上:「現在,你能不能把兩項指控的細節說出來?我需要餐廳的名字和地址,你妹妹的名字和地址,加上那個有這對兒袖釦的聚會的名稱和地址。」
「好的,這些資訊我全都能提供。餐廳叫——」
「很好。你留下。」他指著被告說,「你坐下。」又朝眾年輕人揮手,「其餘的可以回家了。」
他們很迷惑的樣子。偉大的冒險就這麼掃興收尾了,一時間沒人動身。
警官說:「趕緊的,你們這群兔崽子,都他媽滾蛋。」
瑪格麗特生來沒在一天中聽到過這麼多髒話。
小夥子們嘴裡嘟囔著,訕訕地走了。穿條紋西裝的男孩說:「你得把小偷繩之以法,要是你自己犯罪了,那也吃不了兜著走!」不過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走到了門外。
警官開始審問深色頭髮的男孩,還做起了筆記。哈利·馬克思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又不耐煩地走開。他發現了瑪格麗特,朝她投來了燦爛一笑,然後挨著她坐下。他說:「沒啥事兒吧,妹子?在這兒幹啥呢,這老半夜的?」
瑪格麗特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變了個人,之前的高傲舉動和優雅言辭都不見了,用起了和警官一樣的口音。她一時間驚訝地回答不出來。哈利用估測的眼神掃了眼門廊,好像是在想怎麼猛衝出去,然後往回看,發現桌子後面還有個年輕警察。那個警察目前還沒說過一句話,現在正警惕地瞪著他。他貌似放棄了逃跑計劃,注意力轉回到瑪格麗特:「這黑眼圈誰給弄的呀,你老爹?」
瑪格麗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說:「燈火管制,我迷了路,然後,撞到了郵筒。」
輪到他驚訝了。他一直以為她是個工人階層的姑娘,現在聽到她的口音,他才知道自己錯了。還沒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換回了之前的性格:「原來如此,那可真是不走運!」
瑪格麗特被弄暈了。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呢?他身上有古龍水的香味,髮型除了稍稍有點長之外算是剪得很利落了。他身上穿的午夜藍晚禮服是愛德華八世時期的樣式,腳上穿的則是真絲短襪加漆皮靴,身上所佩的首飾也很算上乘:別在襯衣前襟上的鑲鑽飾釦以及配套的袖釦;黑色鱷魚腕帶的金制手錶;還有左手小指上戴的圖章戒指。他的手掌很大,看上去很有力,指甲則乾淨得完美。
她用低低的聲音問道:「您真的去餐廳吃飯沒付賬就走人了?」
他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有了結論。「其實,我就是沒付賬。」他用陰險的語氣答道。
「但,為什麼?」
「因為,我要是再聽瑞貝卡·毛琳講她那隻該死的馬多一分鐘,就會遏制不住自己的衝動,抓起她的脖子,然後把她掐死。」
瑪格麗特笑了。她認識瑞貝卡·毛琳,她是個身材碩大長相平庸的女孩。她作為將軍的女兒,有著和她父親一樣的熱誠舉止和練操場式大嗓門。「我完全想象得到。」她說。再難找到比她還沒資格陪這麼有魅力的馬克思先生用餐的人了
史蒂夫巡警出現,取走了她的空杯子。「感覺好點兒了嗎,瑪格麗特小姐?」
她用餘光瞥見,哈利·馬克思對她的頭銜有所反應。「好多了,謝謝您。」她說。一時間,她忘掉了自己跟哈利說話的困難,記起了自己真正該做的事請。「您人真好。」她繼續說,「現在我要離開你們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
「你不必著急走。」巡警說,「你父親侯爵大人正趕過來要把你帶回去呢。」
瑪格麗特的心臟停跳了。這怎麼可能呢?她一直深信自己是安全的——她低估她父親了!她這會兒害怕的程度跟當時去火車站路上的心情不相上下。他來抓她了,此時此刻已經在路上了!她發著抖。「他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緊張地高聲問道。
那名年輕的警察很自豪的樣子。「昨天晚上你的尋人啟事就已經傳開,我上班之前看到了。外面燈火管制我沒認出你的臉,但我記得你的名字。指示是立即通知侯爵大人。我前腳把你帶進這裡,後腳就去給他打電話了。」
瑪格麗特站了起來,心噗通噗通地跳。「我是不會等他的。」她說,「現在已經有光亮了。」
警察很焦慮。「等一下。」他緊張地說。他轉向櫃檯那邊,「薩吉,這位小姐不願等他父親來。」
哈利·馬克思對瑪格麗特說:「他們不能逼你留下——你這麼大離家出走不犯法。如果你要離開,大步走出去便是。」
瑪格麗特害怕他們會找什麼理由扣留他。
警官離開他的座位來到櫃檯邊。「他說得對。」警官說,「你想走隨時都可以。」
「噢,謝謝你。」瑪格麗特感激地說。
警官微微一笑。「但你沒有鞋子,襪子上又有洞。你要是非得趕在你父親來之前離開,至少等我們給你叫輛計程車再走。」
她想了一下。她一到警局他們就給父親打電話,但那時離現在不過一個鐘頭。父親就算再有一個小時甚至更久都趕不到這兒。「好吧。」她對那位好心的警官說,「謝謝您。」
瑪格麗特更希望留下跟有趣的哈利·馬克思繼續聊下去,但她也不想拒絕警官的好意,尤其在他為她讓步了之後。「謝謝您。」她又說。
她走向門口時,聽到哈利說了一句:「傻丫頭。」
她走進一個小房間,裡面放著簡陋的椅子和長凳,天花板上懸著個光禿禿的燈泡,還有一扇裝了鐵柵欄的窗戶。她搞不明白警官為什麼會覺得這裡比大廳舒服。她轉身要跟他說一聲。
門當著她的面關上了。不祥的預感讓她充滿了恐懼。她抓著把手,對著門大聲喊叫。鎖孔處傳來的鑰匙聲驗證了她的恐懼。她憤怒地搖著門把。門打不開。
她沮喪地拿頭撞向木門。
門外傳來了低笑聲,接著是哈利的聲音。聲音雖然低沉,卻還能分辨得出。他說:「你這個混蛋。」
此時警官發出了絕非和善的聲音。「撮上你的屁眼兒。」他粗魯地說。
「你知道的,你沒這個權利。」
「你爹可是個侯爵,這個權力夠我用了。」
再沒別的話了。
瑪格麗特苦澀地意識到,她已經失敗了。偉大的出走已經付之東流。竟然是這個她以為在幫她的人背叛了她。有那麼一瞬間她是自由的。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今天是沒法加入陸婦隊了,她悲哀地想:她就要登上泛美航空的「飛剪號」了,就要去逃避戰爭了。千辛萬苦之後,她的命運依然未改。這不公平,真叫人絕望。
許久之後,她轉身走到了窗前。只有個空蕩蕩的院子和一堵磚牆。她挫敗而無助地佇立著,透過鐵柵欄望著愈來愈亮的日光,等待父親的到來。
艾迪·迪金草草地給泛美「飛剪號」進行了最後一次檢查。四臺一千五百馬力的萊特颶風發動機油光發亮,每臺都和人一般高。五十六個火花塞已全部更換。艾迪衝動之下,從工裝褲口袋裡拿出了一把測隙規,將其滑入發動機架的橡膠墊與金屬之間,以測量焊接縫隙。長途飛行的砰砰振動會在連線處產生巨大的扭力,但是艾迪的測隙規連四分之一英寸都插不進。發動機架還結實得很。
他關掉艙蓋,爬下梯子。趁著飛機被送回水裡這一會兒,他可以換掉工裝褲,把自己收拾乾淨,然後換回那身黑色的泛美航空飛行制服。
他離開碼頭,沿著小山溜達著回到酒店。陽光正燦爛。機組人員在飛機停留期間都住在那兒。他為這架飛機驕傲,也為自己的工作自豪。「飛剪號」的機組人員是一隊精英隊伍,因為這條橫跨大西洋的航班是最負聲望的航線,各個都是航空公司裡最好的員工。
不過他打算再過不久辭掉這份工作。他今年三十,結婚一年,卡洛安又身懷有孕。飛來飛去的生活對單身漢來說還好,他可不打算過遠離妻子孩子的生活。他之前一直在存錢,現在已經足夠做個自己的生意了。他在緬因州班戈市附近物色了一個備選店址,那裡做機場選址相當完美。他想在那裡做維修飛機,賣燃料,到最後還會有擁有一架供包租的飛機。他還秘密地夢想著,有一天會像泛美航空的創始先鋒胡安·特里普那樣,擁有自己的航空公司。
他走進郎德朗草地酒店。對泛美機組成員來說,住進這麼一個愉快舒適的酒店,離帝國航空公司又只有一英里遠,實在是幸事一件。酒店是典型的英式鄉村建築。老闆是一對人見人愛的慈祥夫婦,每個陽光午後,兩人都會在草坪上泡茶喝。
他進了門,在大廳裡撞見了助理工程師戴蒙·費恩,大家都叫他——絕對實至名歸的——米奇。米奇總讓艾迪想起喜劇《超人》裡的吉米·奧森:他無憂無慮,一笑就會露出大板牙,他對艾迪總有著英雄式的崇拜,並自以為這種敬慕對艾迪很受用。他正在講電話,一看到艾迪趕緊說:「啊,等一下,你運氣不錯,他剛回來。」他把聽筒遞給艾迪說:「你電話。」然後禮貌地留艾迪一個人,走上了樓。
「是埃爾得華·迪金嗎?」
艾迪皺了皺額頭。這個聲音很陌生,沒有人叫他埃爾得華的。他說:「我是,是艾迪·迪金。您哪位?」
「等一下,你老婆線上上。」
艾迪的心猛地一跳。為什麼卡洛安會從美國給他打電話呢?出什麼事兒了。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她的聲音。「艾迪?」
「嗨,親愛的,怎麼啦?」
她開始泣不成聲。
一連串可能的糟糕解釋開始在他腦海裡亂竄:房子燒了、有人死了,她在什麼意外中把自己給傷著了,她流產了——
「卡洛安,別慌,你沒事兒吧?」
她啜泣著說:「我——沒有——受傷——」
「那是什麼?」他害怕地說,「發生什麼事兒了?試著跟我講講,寶貝兒。」
「這些人……到了我們家。」
艾迪開始恐懼得發冷。「什麼人?他們做什麼了?」
「他們逼著我進了一輛車。」
「老天,他們是誰?」憤怒讓他胸中作痛,他勉強掙扎著才能呼吸。「他們傷害你了?」
「我還好……可是艾迪,我好害怕啊。」
太多的問題都湧到了嘴邊,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有人去他家,還逼卡洛安進汽車!到底怎麼回事?最後他說:「可為什麼?」
「他們不願意告訴我。」
「他們說了什麼?」
「艾迪,你必須照他們說的做,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即便艾迪正在憤怒和恐懼之中,父親的話還是縈繞在耳邊:「永遠」都不要開空頭支票。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說:「我照做,可他們到底想——」
「保證!」
「我保證!」
「謝天謝地。」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幾個小時前。」
「那你現在在哪呢?」
「我們現在在一個不遠的房子裡——」她的話變成了一聲驚叫。
「卡洛安!你怎麼了?沒事兒吧?」
沒有回答。暴怒、驚恐和無力的艾迪緊緊地攥住電話,攥得關節都變白了。
然後又是之前那個男人的聲音。「埃爾得華,你給我聽好。」
「不,你聽好,你個狗孃養的。」艾迪怒斥道,「你要敢傷害她,我就把你宰了,我對天發誓,我會一直找到你死為止。等到我逮著你,你個死癟三兒,我就親手把你的頭從脖子上擰下來,聽清楚了沒有?」
然後是一瞬間的猶豫,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沒料想到會有如此激動的長篇大論。他說道:「別裝橫,你離著十萬八千里呢。」他的話聽上去雖有些不堅定,但說的卻是事實:艾迪什麼都做不了。男人繼續說:「給我聽仔細了。」
艾迪咬咬牙,管住自己的舌頭沒說話。
「上了飛機以後,等待一個叫湯姆·路德的人給你指示。」
飛機上!什麼意思?這個湯姆·路德是乘客還是什麼?艾迪說:「到底你要我做什麼?」
「閉嘴,路德會跟你講的。你要是還想見你老婆的話,最好一字不差地乖乖聽話。」
「我怎麼能知道——」
「還有不許報警,那對你沒好處。你要真敢報,我就下流一回,把你老婆上了。」
「你個王八蛋,我要——」
電話斷了。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