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目前為止收集到的資料來看,這隻能算是一般案件。雖然傳奇的色彩很濃,但還算不上史無前例的難解案件。可是,發出去的通緝海報所得到的第一個回應,卻突然令此案變得古怪起來。二月十六日星期四下午,成城警署搜查本部突然響起電話鈴聲。吉敷出去接聽,從聽筒中傳來非常客氣的聲音,看來是個老人。
「我在神田附近經營體育用品店。」這是對方的開場白,吉敷「哦」地附和著。
「實際上,這家店是上一代傳下來的,所以在店後有塊小小的空地和房子。」
吉敷又以「是的」回應。
「特地打電話打擾你們,是因為日前在成城被謀殺的女性的海報,不,準確來說應該是疑犯的拼圖海報,貼到我們店裡來了。所以這幾天我天天看著這張海報。說實話,我見過海報上那位名叫九條千鶴子的女人。」
「啊,是嗎?」吉敷回應著。吉敷心想,千鶴子活著時必定接觸過各種各樣的人,這位老人曾經見過千鶴子也不足為奇吧。
「噢,你見過海報上的女人?」
「是的。」
「在什麼地方?」
「這個嘛……說出來真不可思議,那女人竟然出現在她死後從東京開出的列車上。」
吉敷一下子張口結舌,聽不懂對方話裡真正的意思。「喂,剛才你說什麼?」
「那海報上不是寫著有個名叫九條千鶴子的女人在一月十八日下午三點二十分左右在成城被殺嗎?」
「對,對,正是如此。」吉敷答道。
「但實際情況是,我在比這個時間稍晚的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從東京站開出的‘隼號’藍色列車上,見到過這位九條千鶴子小姐。」
吉敷的腦子越來越混亂了。「喂,你有沒有搞錯日期呀?」
「我乘車的日期,的的確確是十八日呀。」
「可是,你在車上看到的那個女人,真的是九條千鶴子小姐本人嗎?」
「嗯,千真萬確。我有證據,可以證明她就是九條千鶴子小姐。」
「哦,是嗎……那這班藍色列車開往哪裡?」
「西鹿兒島。」
「西鹿兒島嗎?嗯……那麼十八日晚上,你在車上還見過她嗎?」
「當然見過啦。不只十八日,我在十九日也見過她。」
吉敷準備去神田找這個體育用品店的老闆。為了慎重起見,離開成城警署前他打了個電話給船田。吉敷打電話的目的是要確定九條千鶴子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不是如船田所估計的最晚在十九日清晨五點。他還問船田「死亡推定時間可不可能往後推到十九日下午甚至二十日?」船田聽完後在話筒另一頭髮出了笑聲,說那是絕不可能的。船田又說他推定的可能死亡時段已經很寬鬆,不可能再往後推了。如果事後能證明那女人死於十九日中午或下午的話,他願意引咎辭職。
吉敷在去往神田的路上反覆思考著。或許那老人眼花了吧,因為世界上相貌相似的女人不算少,尤其近年來整形美容的普及加上妝化得越來越濃,相似的女人就越來越多了。也許那老人沒有跟那個女人說過話,只不過遠遠看到她的樣子。從通緝海報看到真實的九條千鶴子的照片後,就以為車上見到的與海報上的是同一個人了。
到了神田,吉敷很快找到長岡體育用品店。老人名叫長岡,吉敷通過自動門走進店裡時,長岡立刻起身迎接。老人說吉敷刑警的樣子讓他很意外,而吉敷看到長岡老先生時同樣感到意外。通電話時,在吉敷的想象中對方是滿頭白髮的七十歲老人,但實際上卻看起來很年輕——頭髮雖然稀疏,但髮色依然漆黑。
吉敷問道:「你就是打電話給搜查本部的那位先生嗎?」
長岡點頭說:「打電話的就是我。」長岡要吉敷稍等,然後轉身走進店鋪後頭。不久後,長岡拿著一本捲成筒狀的雜誌出來,指著馬路對面的咖啡店說,我們去那邊談吧,便走出店門穿過馬路。
選了一個最裡面的位置相對而坐後,長岡拿出名片。吉敷瞄了一眼後,一面將名片放入口袋裡一面問道:「你說在隼號列車上,看到長得像九條千鶴子小姐的女人?」
長岡點頭。
「只是看到而已,恐怕沒有交談吧?」
「不,我們講過話。」長岡說道,「我對九條小姐說我很早就想搭乘有單人寢臺的藍色列車,但一直未能如願,所以這還是第一次。九條小姐也說了類似的話。」
「你們是互報姓名後才知道對方的名字吧?」
「那當然啦。我給了她名片,她也給了我她的名片。」
「哦!她給了你名片?有沒有帶來?」
「有呀,在這兒。」長岡從胸前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吉敷拿來細看。名片上只印著成城的住址和九條千鶴子的姓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吉敷陷入了沉思。如果長岡所說的是事實,那麼這女人一定是冒名頂替的。也許她做了整容手術,對於只看過通緝海報上九條千鶴子小張黑白照片的長岡來說,便信以為真了。但是,那女人為什麼要……
「這班隼號列車是下午四點以後從東京站駛出的嗎?」
「四點四十五分發車。」
「車子啟動後,你也見到過那個女人?」
「當然。我是在一號車廂內見到她的。」
「再問個有趣的問題,十九日,也就是過了一晚的隔天清晨五點後,你還見到過那個女人嗎?」
「當然見過啦。我親眼看到那女人在熊本站下車。所以說,直到十九日午飯前,她都在隼號列車上。俗話說,耳聽是虛,眼見為實呀。」
看來那是另一個人。因為過了十九日早上五點,便不在船田推算出的死亡推定時間範圍內了。超過這個時間,九條千鶴子必死無疑。反過來說,要是那女人真是九條千鶴子的話,豈不就是她的幽靈嗎?
「你說得沒錯。不過,我可以肯定那女人不是九條千鶴子,因為九條小姐十八日下午被人謀殺是證據確鑿的事實。」
「嗯,可是……」長岡露出難以接受的神色。
「想必長岡先生本人未必擁有這個女人就是在成城被殺的九條小姐的確切證據吧,因為你沒有見過生前的九條小姐。現在,給你看幾張九條小姐的照片吧。」吉敷說罷,拿出幾張向模特公司借來以及在成城的九條房間裡找到的照片給長岡看。因為九條做過模特,所以留下了不少的照片,這麼一來,調查工作就方便多了。身為刑警,還真要感謝她當過模特。
長岡非常仔細地觀看每一張照片,然後抬起頭,露出抱歉的表情說道:「就是這個女人,我的確跟她說過話。」
吉敷深感失望。在物理學上,這根本不可能呀。「請再仔細看看,怎麼可能發生這麼荒唐的事!」
但長岡早已經詳細地看過好幾次了。「老實說,看了這麼多張照片後,我更相信她就是九條小姐了——不可能找得到第二個相貌如此端正的小姐了。我相信絕對不會看錯。瞧!你看這照片,左邊下巴是不是有兩個黑痣?我記得很清楚。」
吉敷不認為長岡在說謊,因為他是個善良而熱心的長者,何況他沒有說謊的必要。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吉敷對這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又不得不持有懷疑的態度,因為他說的事情從理論上來說是不成立的。他用非常認真的態度敘述著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中的事,從理論上來說,只能認定他在說謊。
「可是長岡先生,你是看了剛才我給你的照片,才確信你在車上見到的女子是九條千鶴子小姐。這就是說,到剛才為止你根本沒見過九條小姐生前的照片。你只是看到了附在通緝海報上的小照片,就武斷地認定近一個月前在隼號列車上見到的女人是被謀殺的九條小姐本人。情況是如此嗎?」
「嗯,你要這樣分析當然也可以。但不瞞你說,當我看到海報,心想這被殺的女人跟我那天在列車上見到的女人真像啊。儘管如此,當時我還沒有自信打電話報案。直到今天,我看到這個……」長岡邊說邊拿起放在座位旁邊的那本雜誌,移開茶杯,把雜誌攤在桌上,然後嘩啦嘩啦地翻到左上角折起來的某頁。雜誌很厚,所以長岡用手在書頁中間壓了兩三下,然後把雜誌轉過一百八十度推到吉敷眼前。
「這是什麼雜誌?」吉敷拿起雜誌,看著它的封面。
「這是一本攝影專業雜誌,名叫《相機a》。這本雜誌經常徵集普通讀者的業餘攝影作品,然後把每期的入選作品刊登出來。作品就登在這一頁,你看這張,可以算是佳作喔。」吉敷按長岡的指示看照片,不知不覺地「哼」了一聲。這張雖屬佳作,但在入選作品中可能是最差的,照片的尺寸也比較小。但令人驚訝的是,在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九條千鶴子的臉。
吉敷仰頭看著長岡。長岡露出一成不變的專注的表情,說道:「照片右下角還有拍攝日期。」
的確,這張照片的題目是:「一月十八日,藍色列車隼號上遇見的女子。」
吉敷再看照片作者的名字——小出忠男,千葉縣人。「你認識這位小出先生嗎?」
「不,不,算不上熟人,只是那天在藍色列車上有一面之緣而已。不過,他是這本雜誌這個單元的常客,經常可以看到他的作品。我雖然不擅長拍照,但平常也喜歡玩玩相機,每一期的《相機a》雜誌都會買來看看,所以很早就知道小出的大名了。十八日那天,小出先生也搭乘隼號藍色列車的單人寢臺。車子開動後,他就頻頻地按快門給九條小姐拍照。我以為這是小出先生帶來的模特,所以就上前觀看。但其實不是,小出先生也是第一次在列車上見到九條小姐。因為九條小姐長得太美了,小出先生就主動為九條小姐拍了幾張照片。我上前跟小出先生打招呼,說在雜誌上經常欣賞他的大作。當時和九條小姐也寒暄了幾句。小出先生對我說這照片馬上就會投稿到《相機a》雜誌。所以我想如果這期雜誌能登出來的話,正好可以和通緝海報上的照片作比對。等到今天雜誌出刊了,小出先生為九條小姐拍的照片果然登了出來。經過仔細比較,我確信兩張照片拍的是同一個女人,所以才決定打電話與你們聯絡。」
2
吉敷婉拒了長岡先生要他把雜誌帶走的好意,來到神田站附近的書店買了最新一期的《相機a》雜誌。他坐在車站的長椅上,翻開雜誌,再度凝神觀察那張照片。這是張有趣的照片。很明顯,拍攝時曝光過度了,臉部顏色發白。眼鼻異常分明,好像用鋼筆畫出來似的,但臉和頭髮的輪廓卻像幽靈般朦朦朧朧,不知是不是拍攝時相機晃動的關係。身為刑警的他難以得出正確的結論。
照片裡的女人在微笑,是璀璨的笑容,而不是寂寞的笑容,似乎與吉敷對這女人的印象略有出入。照片旁邊有簡單的評論,主要討論的是技術性問題。在零點零幾秒的瞬間,捕捉被拍攝物件偶然展現的魅力,這種本領就是攝影師的才能——或許這是針對女人臉部輪廓模糊而發表的議論吧。
拍攝資料也登了出來——光圈五點六,速度六十分之一秒,採用閃光燈。「原來如此,這是六十分之一秒的幻影呀!」吉敷不由地喃喃自語著。看來,往後的日子都要為這幻影苦惱了。這張照片裡的女人是九條千鶴子,好像已經毋庸置疑。照片中露出笑容的女人正是吉敷在成城公寓中所見的照片裡的女人。由吉敷本人的眼睛所作的判斷,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但是,為什麼會發生如此不可理解的事情呢?吉敷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如果列車真的是十八日下午四點四十分從東京站駛出的隼號藍色列車,那麼九條千鶴子絕對不可能在這列車上呀。左思右想,吉敷只能認為這是長岡與攝影者小出合謀的謊言。作為《相機a》雜誌的編輯部,只要作者說作品攝於十八日隼號列車上,他們恐怕不會去調查核實這照片是否真的是在十八日的隼號列車上拍攝的吧——於是就按小出所說的刊登出來。
但是,如果以上假設成立的話,卻找不出他們要這麼做的理由。但如果九條千鶴子是嫌犯的話,事情就容易理解了——在長岡和小出的協助下,用這種方法制造不在場證明。可是,她不是嫌犯,而是受害者啊。
《相機a》雜誌的編輯部在水道橋,吉敷直奔編輯部而去。雜誌上沒有刊登小出的地址,所以除了去編輯部打聽外別無他法。聽長岡說,他在藍色列車上與小出交換過名片,他把名片給了小出,但小出的名片剛好用完,沒辦法給他。
吉敷在編輯部接待室與負責照片徵集的編輯會面。當他一說出小出忠男的名字,編輯便「啊」地點點頭。吉敷說想知道小出忠男的住址,他馬上用內線電話通知同事拿資料來。
吉敷詢問小出忠男是怎麼樣的人——他想這位編輯應該見過小出忠男。
「他已經是祖父級的人物了。」編輯說道,「他以前是開銀樓的,現在已經退出商界,把生意交給兒子媳婦打理,夫妻兩人隱居在行德的公寓裡。由於生活悠閒,就到處旅行,一個勁兒地拍照。」說完,編輯把寫有小出忠男地址的紙條交給吉敷。吉敷繞了個圈子探問小出忠男是不是個正派人。編輯笑著,拍拍胸脯作了擔保,然後說道:「你見了他就明白啦。」
吉敷用電話確認小出在家後,便搭乘東西線電車去了行德。
因為小出住的是站前公寓,所以吉敷一下就找到了。從樓下的公共電話亭打電話上去後,對方說歡迎光臨。電話中傳來的是沉穩的老人聲音,光從這聲音來判斷,就知道這不大可能會是合謀的犯罪者。走出電梯,在玄關口見到小出先生後,這種印象就更強烈了。
吉敷被帶到會客室,小出夫人奉上茶水。平日拜訪小出的人大概不多,所以有客人來時,小出先生便情不自禁地面露欣喜之色。尤其見到吉敷手持《相機a》雜誌後,更把吉敷視為志同道合之人。但吉敷記得最初打電話聯絡小出時,就告訴他自己刑警的身份了。
「我來打擾,是想要了解這本雜誌上所刊登的小出先生拍攝的九條千鶴子的照片。」吉敷直截了當地問道,「除了雜誌上刊登的這張照片外,還有這位女性的其他照片嗎?」
「嗯,有啊。」小出老人答道,「你要看嗎?」
「是的,請務必讓我看看。」正如小出所說,替千鶴子拍的照片大約有半卷底片之多。不過洗出來的照片大多是標準尺寸,只有幾張拍得好的放大成六乘四的照片。
其中,多數照片拍攝於單人寢臺車廂的走廊,越過背景視窗,可以見到橫濱、靜岡的車站站牌。此外,也有坐在單人寢臺床上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用廣角鏡頭拍的。」小出老人從旁邊探過身來說道。吉敷聞到一種令人懷念的老人特有的氣息。
「這些照片全都是用六十分之一秒快門拍攝的嗎?」吉敷問道。
「嗯,是的。」老人眯起眼答道。吉敷暗暗地嘆息。然後為了振奮老人的精神,吉敷稱讚小出的照片拍得很好,說自己最喜歡的一張是千鶴子的側面照,又說登在雜誌上的那張當然是上上之作。老人聽了之後喜出望外,連聲說自己也非常喜歡這批照片,不過寄給雜誌社時有點擔心,怕編輯部不接受。
「那麼,這些照片的拍攝順序如何?」吉敷問道。
「這個嘛,你要看洗出來的底片嗎?」
「好的,麻煩您拿給我看看。」吉敷仔細看了底片,發現登在雜誌上的照片是所有照片中的第二張,而吉敷剛才說最喜歡的那張照片則是最後一張。吉敷還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越往後,出現笑臉的照片就越少。
「這是個怎麼樣的女人呢?」吉敷拿著照片問道。
「這個嘛,我印象中她是個文靜的女孩子。你覺得呢?」小出老人問坐在沙發旁邊的夫人。吉敷到現在才知道小出夫婦是一起去旅行的。
「嗯,很漂亮的女孩,而且很懂人情世故。」夫人笑著說道。
「你說她懂得人情世故,是不是指她擅長與人交際應酬?」
「對,對,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或許她從事公關之類的工作吧。」夫人笑著補充道。吉敷告訴夫人這女人在銀座的夜總會做事。
「哦,果然如此。」夫人點頭說道。
還是女人最瞭解女人。
「她很會說話嗎?」吉敷向主人問道。
「是呀,這女孩很會說話,跟她聊天,有越說越投機的感覺。」
「一開始,是小出先生主動與她交流的吧?」
「是的。藍色列車停在東京車站等待發車時,我看到那女孩站在走廊過道上看著窗外。哦,好漂亮的女孩啊!我就上前,說自己愛好攝影,可不可以替她拍張照。」
「她怎麼說?」
「她馬上點頭同意。我拍了兩三張照片後,怕打擾她而準備停手,但她的興趣似乎越來越濃。她對我說自己曾經當過模特,到現在還很懷念那個時候,於是我又拍了不少照片。全靠這個女孩,讓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旅程。」
「啊,剛才你說九條小姐在東京車站朝窗外看,是嗎?」吉敷想起來似的問道。
「是呀。」
「她注視的是月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是不是在等人?」
「不,我沒有這種感覺。她似乎是在看遠處的街道。」
「街道?」
「是呀,她望著遠處街道上的霓虹燈,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
「看霓虹燈?」
「嗯。這女人臉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讓人想起‘紅顏薄命’這個詞。」
吉敷突然覺得氣氛變得凝重起來。「除此之外,有沒有注意到這女人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這個嘛,她經常站在車門口的平臺上。」
「你是說她站在走廊過道上嗎?」
「不,不是走廊過道,是兩節車廂連線的地方。」
「她站著做什麼呢?」
「不知道。我曾經跟她打過招呼,結果反而影響了她的心情,她輕聲說希望能夠那樣靜靜地站著。我們倒有點替她擔心了。」夫婦倆齊聲回答。吉敷不由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陷入沉思。
「啊,刑警先生。」小出夫人說道,「九條小姐怎麼啦?」
吉敷沉默著,過了一會兒才抬頭問道:「你們在列車上見到她,的確是十八日的事嗎?」
夫婦一起點頭。
「是十八日的哪一班列車呢?」
「隼號。」
「發車的時間?」
「十六點四十五分從東京站出發……」
「你是什麼時候見到九條小姐的呢?」
「這個嘛……她一直站在車廂連線處,我們每去一次廁所都會見到她。直到晚上九點左右,她還在那裡。我上前問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拿點暈車藥給她。她搖搖頭說沒有不舒服,又說馬上就要回房間睡覺,但說完後還是站在原地。」
吉敷又嘆了口氣。「此後就沒有再見到她了嗎?」
「是的,因為我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十九日呢?」
「第二天早上我從遠處看到她在餐車,心想要不要上前跟她聊幾句,可是看到只有她一個人,我就沒有過去。」
「我倒是跟她說了幾句話,但回到一號車廂後,她的舉止有點畏縮,好像在躲避什麼人似的。」小出夫人說道。
「她在終點站西鹿兒島下車嗎?」
「不,她在熊本站下車。」這一次是由小出老人回答的,「於是我舉起相機,從視窗拍下她在月臺上行走的背影。看,就是這張,還沒有放大。」老人給吉敷看另一卷底片。吉敷看到很小的千鶴子的背影。
「唉,我畢竟老了,不大能準確拍攝遠方景物了。」
「這是熊本站的月臺嗎?」
「是的。」
「到熊本站時是幾點鐘?」
「你要知道正確的時間,就得看列車時刻表了。大概是十一點左右到熊本站吧,正好是午飯前。」
吉敷不由得又嘆了一口氣。午飯前在九州熊本,就算立刻掉頭返回東京,也要十九日晚上才能到。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吉敷再度陷入沉思。小出擔心地問吉敷怎麼了。吉敷說沒什麼。
「噢,你們兩位經常一起外出旅行嗎?」吉敷暫時把話題岔開。
「不,夫婦一起外出旅行的情況不多。」老人答道。
「不是不多,而是完全沒有。」夫人作出更正。
「這倒是。不過十八日那天是老太婆的生日,兒子媳婦特地買了車票,由我陪老太婆參加這次藍色列車之旅。」老人說道。
吉敷心想:如此看來,搭車日期是十八日絕對錯不了。巧的是,吉敷的生日也是十八日。
「九條小姐她怎麼啦?」夫人再度詢問。她好像也感覺到事有蹊蹺。
「嗯,九條千鶴子小姐死了。」聽吉敷這麼一說,兩人雙眼圓睜,瞠目結舌。
「什麼時候的事?」過了好一陣,老人才問道。可是,對於這個問題吉敷難以回答,因為連吉敷自己都還沒搞清楚九條千鶴子確切的死亡時間。
「果然如此啊。」老人嘆息道。
夫人也有同感。「總覺得她是紅顏薄命。」
吉敷從這些話中似乎聽到某些言外之意。
「真可憐。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不,她是被謀殺的。」
兩人再次睜大雙眼。「兇手是誰?是什麼人乾的?」
「我們正在調查中。」聽吉敷這麼說,兩人終於明白了吉敷上門拜訪的目的。吉敷這時想起《相機a》雜誌的編輯說過的「你見了他就明白啦」這句話——兩位的確是親切厚道的老人。
「真可憐啊,我在列車上還要了那女孩的地址,正準備把照片和雜誌寄給她呢。」
「你們還交換了名片吧,」吉敷說道,「我也拜訪過神田的長岡先生了。」
聽到長岡這個名字,老人想了一下,然後說:「啊,是那時候在列車上遇到的先生,他給了我名片,可是我的名片正好用完了,沒法給他,真遺憾。」
室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起來,調查工作只能到此為止了。
3
從小出老人家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吉敷在行德站前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到銀馬車夜總會,叫出志保後,問她記不記得千鶴子曾說過要搭十八日的藍色列車之類的話。
志保說沒有印象。吉敷再請她叫行子聽電話,問了行子同樣的問題。行子聽了馬上回答說千鶴子親口對她說過會搭十八日下午四點四十五分發車的隼號去九州,千鶴子還欣喜若狂地說給其他同事聽。吉敷聽了之後感到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像是怪談,又像是事實,不,應該說是隆冬怪談吧。九條千鶴子很早就是藍色列車迷,這次終於買到單人寢臺車票,滿心歡喜地準備搭車旅行。可是,就在出發前一刻,她出乎意料地被人殺死,但她的精神不死,靈魂離開身體後,還是按原計劃去了東京車站,並搭乘隼號列車!
第二天,吉敷一大早就去櫻田門警視廳,跑到法醫課,坐在船田的辦公桌旁,等著船田上班。三十分鐘後,船田看到吉敷等在自己的辦公桌旁,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笑著說:「啊,竹史君,你工作起來真是幹勁兒十足。又是為了成城那個被殺的女人吧?」
吉敷點點頭,但此時他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看你雙眼通紅,昨晚沒睡好吧?」船田關心地問道。
「我無論如何解釋不了九條千鶴子那個女人的死亡時間。可不可能把死亡推定時間再往後推一點?」
「推到什麼時候?」
「十九日晚上。」
「天呀!那可不行。」船田立刻回答。
吉敷一面把額頭上的頭髮往上撥,一邊問:「為什麼?」
「理由很多呀。之前我說過,首先從水母皮的角度來看,就足以否定你的假設。」
「水母皮?」
「嗯,我想你應該知道,長時間浸泡在水中的屍體,手腳皮膚會發白膨脹,稍微用力就能把手腳指甲剝離。假設如你所說那屍體是在十九日晚上才浸入浴缸,那麼到二十日下午五點我們抵達現場之前,屍體浸在水中的時間大概只有二十小時左右,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皮膚不可能開始膨脹。我有足夠的自信,那女人的屍體在水裡浸泡了至少三十個小時。」
「三十個小時?」
「嗯,我對三十個小時這個數字有十足的信心。不到三十個小時,屍體就不會呈現出那樣的狀態。你應該知道,我處理過很多浸泡在水中的屍體及溺死者的屍體。」
「你是指死後浸泡在水中的時間?」
「對,是死後。」
「不包括活著的時間?」
「是的,不包括。」
「如果二十個小時的話……」吉敷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紙開始計算。
「假設我們到達現場的時間是二十日下午五點,在這之前三十個小時,也就是十九日上午十一點……」
吉敷眼前浮現出了小出老人的樣子。千鶴子在熊本下車的時間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吧——吉敷立即查閱列車時刻表——沒錯,隼號列車到達熊本站的正確時間是十一點零八分。
「三十小時是非常保守的估計,我想,實際情況恐怕還要多於這個時間。總之,三十個小時是所謂的臨界線。」
吉敷用左手拉扯著頭髮,陷入短暫的沉思。船田說明了推斷死亡時間的各種條件。這裡面,最重要的條件是「腐敗變色」問題。死後二十四小時至三十六小時的屍體,下腹部會開始呈現水藻綠色,然後遍及全身。千鶴子的屍體已經出現這種情況,所以,他絕對不同意這具屍體距離死亡還不到二十四小時。船田接著繼續解釋,但吉敷無心再聽。因為光是水母皮的問題就已經夠他費神的了。
九條千鶴子的屍體浸泡在浴缸裡至少三十個小時。屍體是二十日下午五點被發現的,那麼,屍體至少從十九日上午十一點起就已經浸泡在浴缸裡了。想到這裡,吉敷突然想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屍體的發現。要知道首先發現屍體的不是警方,而是向警方報案的人。能找到這個人的話,一定能找到更詳細的資料。
吉敷再度回到成城,跑到綠色家園公寓。他一面仰望現場,一面繞公寓走了一圈。公寓周圍並無高層建築物。吉敷找到公寓管理員,向他借了三○四室的鑰匙,開啟玄關大門。堆積的報紙已經不見了,無主房屋特有的氣味開始飄蕩。他進入浴室。浴缸內沒有水,瓷磚上已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浴室的小窗關著。不用說,窗戶用的是毛玻璃,從外面無法看清裡面的情況。吉敷站在浴缸邊,抓住窗框上方的把手,用力往下一拉,窗戶往內側開啟,外面的冷空氣馬上湧進浴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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