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作家安田常男擱下筆,呆呆地望著窗外。外面天色一片蒼茫,看來已是拂曉時分。筆越來越呆滯,安田知道現在寫不下去了。他伸直盤在電熱被裡的雙腿,一面伸懶腰,一面往後靠。展開的手臂無意中碰到一件硬硬的東西,那是支雙筒望遠鏡。安田拿起望遠鏡,站起身來,走到狹窄的陽臺上。昨晚下過雨,椅子被淋溼了。安田用抹布擦乾陽臺上的木椅,坐到了上面。他點了支菸,呼了一大口氣,環視正在變亮的成城街頭,然後把雙眼貼在望遠鏡上。
拂曉時分的街頭,常常會看到匪夷所思的醜陋場面。他曾見到過一對年輕男女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那女的多半是夜總會小姐吧,兩人一邊調情,—邊撫摸對方的身體。
但那是夏天的事,可能因為天氣熱的關係,女人穿得比較裸露。有時甚至能從窗簾大開的視窗看到房中只披著薄衫的女人撩人的姿態,令人大飽眼福。可惜現在是冬天。
所以在這種季節偷窺,多半不會有什麼收穫。安田用望遠鏡對著雨後初晴的街道,大略巡視一遍,然後將視線聚焦在平日經常注意的那個視窗。
這間房裡住著一位非常可愛的女孩子。安田寫稿寫累時,就會走出陽臺,窺視這房裡的女人。這女人大約二十五歲,看樣子仍是單身,經常有男人上門拜訪。偶爾能看到她脫下短裙,或是浴後正在吹乾頭髮的場面。這種場面當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安田此刻跑到陽臺舉起望遠鏡,也只不過希望能看到夜總會小姐蹲在電線杆後的不雅姿態而已。但事實上,連這點小小的期望也落空了。於是,安田不知不覺地又將視線轉向那個女人的房間。
那女人的公寓距離安田的公寓大約五十米。由於兩者之間僅僅隔著幾棟低矮的建築,所以用雙筒望遠鏡觀察時,那女人房間的陽臺和佔據陽臺一角的冷氣機,以及盆栽花草等就像近在眼前,一覽無餘。
女人房間的燈關著。那是理所當然的。看看手錶,才剛過早上六點半,那女人多半還在床上吧。
天氣很冷,安田覺得有些無聊,準備鳴金收兵。正當他要放下雙筒望遠鏡時,手卻停住不動。安田突然發現陽臺旁邊的小窗是開著的。
根據安田的經驗,知道這小窗裡面就是浴室。正因為是浴室窗戶,所以做得不大,而且用的是往內拉開的毛玻璃。此刻,就在這狹窄的「v」字形縫隙中,安田清楚地看到了那女人的裸體。安田雙眼發光,終於讓他目睹到這女人的出浴場面了!安田不由地坐直身子,抓住望遠鏡仔細觀察。但他仔細想想又覺得奇怪,現在才早上六點半,雖然也有人在這時候洗澡,但浴室為什麼不開燈呢?
外面天色雖已經大亮,但室內仍是一片昏暗。在這個季節,這個時刻,在浴室裡沒理由不開燈吧?安田端坐著調整雙筒望遠鏡的焦距。因為現在室內昏暗,所以他還看不清楚,等天色再亮一點,應該就能看到更多細節了吧。安田嚥了一大口口水。他已經連續幾年鍥而不捨地偷窺那女人的房間,但直到現在才得到這麼大的收穫。女人好像在泡澡,此刻正優閒地躺在浴缸中。
通過窗戶的「v」字形縫隙,只能見到女人身體的中段。最上方是女人的脖子,然後可以看到裸露的雙肩和隆起的雙乳,可惜看不到乳頭。啊!「v」字形窗縫實在太窄了。
從窗縫只能看到下巴,自然就看不到那女人的臉了——真是令人遺憾。但只要等女人從浴缸中站起,她的下半身不就盡入眼簾了嗎?安田忘了寒冷,屏息以待。
但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那女人在浴缸中的姿勢並沒有絲毫改變。
此時太陽已經升起,馬路上往來車輛和行人越來越多了。那女人所住公寓的其他房間陸陸續續拉開了窗簾,但令人不解的是,在那個女人的窗戶裡,時間似乎凝固了——沒有任何動靜。
安田看了看手錶,時間已將近七點半,他偷窺那女人的房間已差不多一個小時了。「啊!快一個小時了呀!」安田嘟囔著。也就是說那女人已經在浴缸裡泡了至少一個小時了。
街上開始變得熙熙攘攘。人聲和車聲混合成一種難以形容的低沉噪音,傳到了安田站立的五樓陽臺。安田總覺得這是一種憂鬱的市音。尤其在通宵熬夜寫作,身體疲勞不堪的時候,聽到早晨大都市發出的噪音,總是讓他備感不快。
此刻,從房間傳來了妻子的聲音,看來妻子已經醒了。陽臺的玻璃門微開著,安田擔心妻子會著涼,正準備伸手關門時,屋內又傳來了妻子的抱怨聲:「不用的話,就把電燈關掉吧。」安田慌忙走進屋裡,把雙筒望遠鏡藏在書架旁,然後關掉電燈開關。
安田躺在床上,床上留有剛去上班的妻子的體溫。他繼續思考著對面浴室裡那個女人的事情。對安田來說,他雖以偷窺為樂,但卻有強烈的旁觀者心態。他生平最怕被捲入他人的是非之中,也怕為別人的事情拋頭露面。總之,這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與他無關。如果周圍的人事出現異常,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好了。
一覺醒來,發現室內已變得昏暗。看看時鐘,已近下午六點。由於早上一直睡不著,所以一睡就睡到現在。此刻離妻子平常到家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他馬上想起對面浴室裡的女人,心想是否該馬上起床,繼續去陽臺用望遠鏡觀察。這時,一絲恐懼之感悄然襲上心頭。
安田起床後先去玄關拿晚報,仔細閱讀社會版的每一則報導,但找不到他預期的新聞。回到臥室開啟電視,這時正好開始播報晚間新聞,他坐在床上凝神觀看,也沒看到任何特別訊息。環顧屋內,他再次看到擱在書架旁的雙筒望遠鏡。於是,他拿起望遠鏡,鬼使神差地走入陽臺。外面天色已黑,也許那女人已經離開浴室了吧。但浴室窗戶一如早晨那樣開著。安田想,在這一點上,黃昏與早晨沒有變化。可是,現在浴室裡很黑,什麼都看不清楚。就這樣,安田怔怔地站在陽臺上。因為剛起床,腦袋還是混混沌沌的。那麼,清晨看到的那一幕是幻覺嗎?
翌日,一月二十日清晨。當天色破曉時,安田常男又開始坐立不安了。窗外露出一抹魚肚白,他匆匆寫了兩三行字,便擲筆起身,走入陽臺。令他吃驚的是,昨夜不知什麼時候竟下了一場大雪。這是近年難得一見的大雪,雪厚厚地覆蓋著街道和屋頂。為了不吵醒妻子,他關掉檯燈,輕輕地走入陽臺,並把玻璃門關緊。在陽臺上,他用布抹去扶欄上的積雪,然後將望遠鏡置於扶欄之上。
他的雙眼靠近目鏡,將鏡身左右移動,尋找那女人房間的浴室。不一會,安田口中不由自主地發出恐懼的呻吟,他的膝蓋開始微微顫抖。他看到那女人依然毫無變化地浸泡在浴缸中。多麼不可思議的景象啊!白雪皚皚且被淡淡晨靄籠罩的冬日清晨,一個女人橫躺在浴缸中。
「冷呀!」安田設身處地想象那女人一定非常冷。嚴冬的早晨,面前街道的一切都蓋上了厚厚的白色,安田眼前的金屬扶欄也是如此,所有東西似乎都結凍了,而那間浴室的窗內,甚至連時間也被凍住了。
安田放下望遠鏡,怔怔地站著,一時忘了刺骨的寒冷。為什麼?他心裡開始產生了疑問。起初頭腦一片混亂,慢慢地,自己懷疑的問題終於清晰起來。
為什麼大家都沒注意到這件事呢?在人海茫茫的花花世界中,發現這一重大事實的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與那女人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左鄰右舍為什麼都沒發現呢?他很快明白了其中緣由。那是浴室窗戶的特殊開閉方法所致。安田是透過往內側開啟的浴室窗戶縫隙才看到那女人的,或許只有自己所住的公寓和自己所在的五樓陽臺,才能看到這幕景象吧。
這天,安田常男沒有上床睡覺,中午時也只打了個盹。他很快醒來,看到時針指著三點,便趕緊起床,踉踉蹌蹌地跑到陽臺。他要趁太陽下山前,再仔細看看這難以置信的景象。在雙筒望遠鏡的視野中照例出現那女人裸露的肩膀,但這景象已無法為安田帶來驚喜了。他可以看到一部分浴缸裡的水,並且發現了水色的異常——那水好像鐵鏽水一樣呈紅褐色。就在這時,女人的身體突然動了起來!身體向下沉入浴缸,在雙筒望遠鏡的視野中,露出了那女人的臉。
安田不由得大聲驚呼,由於極度驚慌,他失去了自控能力。真不敢相信——那女人竟沒有臉皮!在亂蓬蓬的黑髮中央,露出一團鮮紅的肉塊。而在肉塊中央,是兩排緊緊咬住的白色牙齒。
2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日,一場十五年來罕見的大雪後的星期五下午五點十五分,警視廳一課重案組的吉敷竹史接到報案後從另一個案件現場趕到此地。法醫課的同事早已到達,並且做了一番粗略的蒐證。
案發地是世田谷區成城三段之二xx號「綠色家園」公寓三○四室。警方稍早前接到匿名報案電話,說這房間的浴室裡有女人被殺。成城警署的人趕來此地,證實的確出了命案,死者名叫九條千鶴子。
當吉敷準備進入浴室時,法醫人員正在拍最後一張照片。
「啊!竹君,你來晚啦。」聽到這招呼聲,吉敷停下腳步回頭張望,原來是老相識——法醫課的船田。
「哦!是船君呀。你也來了?」吉敷說道。吉敷的外形十分出眾——捲成大波浪的遮耳長髮、大眼睛、雙眼皮、高鼻樑、稍厚的嘴唇。他的個子很高,在刑警中顯得鶴立雞群。從外形來看,就像混血時裝模特。
「從櫻田門來這出差的。」船田說道。他的體格十分強壯,但身高遠不及吉敷。
「是怎樣的死者呢?」吉敷問道。
船田一時無言,然後喃喃說道:「你看了就知道,屍體很恐怖。」
吉敷沒脫鞋就走進浴室,鞋子在瓷磚上發出咔嚓聲。他從屍體背後見到女子的黑髮——這個女性死者橫臥在浴缸中。浴缸水滿到死者的脖子,好像紅色顏料溶解在浴缸裡—樣,整缸水是鮮紅色的,可以嗅到輕微的異臭。他慢慢轉到女人正面,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雖然他的工作需要長年面對死屍,但如此悽慘的屍體,他還是頭一次看到,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女人的軀體倒是非常完美。屍體很光亮,肌膚雪白,身體曲線妙不可言。浸泡在小小的浴缸中,兩隻雪白的手臂搭在浴缸邊緣,令人覺得彷彿是大理石般的高階藝術品。髮型秀麗,波浪狀的捲髮很美。從各方面來說,這女人算得上一等一的美女。但令人震驚的是,這具女屍沒有臉。
屍體的臉部現在只剩下鮮紅的肉塊。肉塊中央有著紅色的隆起,表示此處曾是鼻子,在那下面突兀地露出白齒。或許為了表示不可理喻和不能理解的感情吧,上下兩排牙齒緊緊地咬合著。正確地說,這些肉塊不只是紅色,而是紅色與果凍般的土黃色物質交織成橫紋狀。這些果凍物質垂掛在上下兩排牙齒和下巴上。本來該是眼睛的地方,只留下兩個暗淡的坑洞。
「這屍體太恐怖了!」吉敷不由自主地嘀咕著,「這是怎麼回事?」
「臉皮被剝掉了。」
「可以做到嗎?」
「非常簡單。醫科學生解剖屍體時,都會剝掉臉皮。只不過沒這麼粗暴。」
「很快就能剝下來嗎?」
「是的。人體的皮膚與肌肉間有一層脂肪,用小刀或竹籤插進去,就能把皮膚剝下來。如果用的是這種粗暴的方法,只要五分鐘就能剝下來了。」
「臉上也有脂肪嗎?」
「有的,雖然與腹部或臀部相比薄了許多。你看,這黃色物質就是脂肪了。」
「剝皮是致命的原因嗎?」
「不,死因在此——」船田用手指著紅色的洗澡水。水中隱約露出登山刀的黑色刀柄,這把刀豎立在心臟附近。
「為什麼要把臉糟蹋成這副難看的樣子?」
「我不明白兇手的心理。看起來像印第安人的儀式,不,他們剝的是頭皮。」
「兇手是瘋子嗎?」
「也許吧。」
「是在這裡剝下死者的臉皮嗎?」
「看來是的。你看這滿缸的血水。唉!才過新年,就碰到這種晦氣的事。」此時,船田發現他們身後站著一個默不做聲的矮小男子。
船田「啊」了一聲,趕緊說:「竹君,我來介紹。他是成城警署的今村先生。這位是警視廳一課的吉敷君。」
矮個子的今村刑警低頭致意,然後抬頭與吉敷對視,禁不住多看了幾眼。
「太殘忍了!」今村說道。他是個相貌平凡的中年刑警。
「在我多年警察生涯中,這麼慘不忍睹的屍體還是頭一次見到。看來,兇手懷有強烈的怨恨吧……」
「正好把整張臉皮完整剝去,從額頭髮際至下巴的下方,牙齒也剝露出來了。」吉敷說道。
「不,通常牙齒是不會外露的,因為嘴唇四周有種叫口輪匝肌的肌肉。從這具屍體來看,由於兇手動作匆忙,沒把嘴唇閉合就開始剝臉皮,是兇手把刀插入死者口中將口輪匝肌破壞了。」船田說道。
「你是說兇手動作很匆忙嗎?」
「對,動作匆忙的痕跡很明顯。」
「船田先生說得沒錯。那麼,吉敷先生請到這邊來。」今村把吉敷帶到起居室。「角落裡接待客人的沙發被搞得很亂,我們儘量保持原狀。地毯也被捲到角落裡了。」
「是呀。」
「再看這邊。這東西原來應該在酒櫃上吧?」在今村所指的地方,有座大理石座鐘掉在地板上,鍾背朝上。今村戴上白手套,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把座鐘扶起來。座鐘刻度盤的玻璃上有多處裂紋,指標停在三點十分剛過的地方,差不多是三點十分三十秒吧。
「這鐘——已經停了吧?」吉敷問道。
「是呀。也許是從這裡掉下……」今村用右手把座鐘放到酒櫃上,接著模擬掉落的情形。「然後,撞到金屬菸灰缸的邊緣,刻度盤的玻璃才碎裂的。」地板上還有一個黑色鐵質菸灰缸。
「座鐘為什麼會掉到地板上呢?顯然曾經有人在這裡發生爭執。你看,櫃子裡的玻璃杯也東倒西歪的。」
今村說得不錯。
「在爭吵時,可能是其中一人的背部撞到酒櫃吧。也可能是有人情緒激動用手推落座鐘。」今村做出靠近酒櫃的樣子。「目前我們還不清楚是誰跟誰發生爭執,但浴缸裡的女人,一定是爭執中的一方。」
「現在很難判斷死亡的日期吧,甚至命案發生時間是上午還是下午都不確定。我們只知道座鐘停在三點十分。」吉敷說道。
「不過,這女人倒是剛把座鐘的發條上緊。」
「那麼,船君——」吉敷轉頭問法醫,「你認為死者已經死了多久?」
「嗯,大概兩天吧,因為屍體沒有出現二度僵直的情況。至於準確時間,還要等屍體解剖及各種檢測後才能確定。」
「兩天?今天是一月二十日,也就是說這女人可能是前天,也就是一月十八日下午死亡的,那就是她的被殺時間嗎?」
「是的,死於前天的可能性很大。」
「再加上這東西。」吉敷指著停擺的座鐘說道,「死亡時間應該是一月十八日下午三點十分過後嘍?」
「對。目前根據我們的勘察結果,認為大致是這個時間。」
吉敷點點頭。今村則對那女人在下午三點去洗澡一事略感不解。吉敷又跑到玄關,因為他看到門口信箱下方丟著許多報紙。吉敷撿起報紙檢視日期,共計有一月十八日的晚報、十九日的日報和晚報、二十日的日報四份報紙。這些沒人看過的報紙證實了女人在一月十八日下午死亡的說法——已看過的報紙都整齊地堆在廚房水槽邊。聽到拉窗簾的聲音,吉敷轉頭望去,見到一名警官正在拉窗簾,並開啟電燈。太陽已經下山,室內開始變得昏暗。
「窗簾的情況如何?」吉敷向今村問道。
「我來到現場時,窗簾是拉上的。」今村回答。
「窗簾拉得很密實嗎?可是屋裡的傢俱卻亂七八糟的。」
「是呀。那女人似乎正準備外出旅行,那邊不是放著一個旅行袋嗎?裡面放著換洗衣服和九州觀光指南之類的東西。」
「剛才我問了公寓管理員,他說大前天——也就是十七日——見過那女人,那女人告訴他,從明天開始要去九州一帶旅行兩三天。」
「嗯。」
「所以那女人關好窗,拉上窗簾,並準備了行李。」
「看來確實像是要外出的樣子。那麼,在時間方面,是十八日的什麼時候外出旅行呢?」
「管理員說好像是十八日的黃昏。」
「這麼說來,這女人一定是搭乘夜間火車一類的交通工具吧。車上不能洗澡,出發前在家裡泡個澡倒也是順理成章的。」
「或許如此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準備好行李正要出發時,突然來了個不速之客,然後兩人發生爭執,把室內的傢俱弄亂了,還摔壞了座鐘,最後那女人在浴室中被刺死,還被剝去了臉皮……」
「如果你的假設成立的話,訪客一定是非常親密的熟人。如果是男性的話,很可能跟她有肉體關係。只有這樣,那女人才敢在有人在家的情況下脫光衣服走進浴室。」
「嗯,這麼說來,這熟人或許有房門的鑰匙,可以自己開門進來。」
「可能吧。不過這傢伙的目的絕對不是錢。房裡的西式衣櫃和廚房的小抽屜裡有相當數量的現金,但都沒被拿走。」
「嗯。旅行袋裡的情況又如何?」吉敷邊說邊在旅行袋前蹲下來。
「旅行袋裡的錢包內的錢也沒有被拿走。」今村答道。
吉敷開啟袋子,又仔細翻了一遍,然後說道:「奇怪!」
「什麼?」
「那女人不是準備去九州旅行嗎?那車票到哪兒去了?袋子裡找不到呀,是不是放在房間裡了?」
「不。」今村搖搖頭。
「那她把車票放在哪兒了?」
此時,玄關大門傳來了門鈴聲。
「可能是送報的,去問問他。」吉敷稍微提高聲音說道。今村奔出走廊。但是,從送報少年口中無法得到任何有用的訊息。那少年說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因為報紙堆在信箱下,所以他猜測信箱主人大概出門旅行去了。這種想法很自然。在這個季節,屋內的人只死了兩天,還不會發出特別的異臭,所以不易引起他人懷疑。
吉敷站在置衣籃前。死者進浴缸前脫下的衣服,略顯凌亂地丟在籃中。吉敷彎腰拿起這些衣服。最上面是件明亮的粉紅色毛衣,再來是灰色西褲,最下面是緊身襯褲和長統襪。
「沒有胸衣呀?」今村用的是老式說法。確實,籃裡沒有胸罩。
「這裡有外套。」今村一面指著隨便掛在附近架子上的灰色厚尼短大衣,一面說道,「在這種寒冷的季節裡,難道她裸著上身穿毛衣嗎?就算是新潮不戴胸罩,也該穿件內衣之類的吧。可是,籃中既沒有胸罩,也沒有內衣。」
「這裡有沒有放待洗衣物的籃子?」
「嗯,那邊的籃子看起來像洗衣籃。對,待洗的衣物都丟在籃子裡。」
「那麼,或許丟在那籃子裡了。」
「嗯,沒錯。」
「死者的籍貫是哪裡?她是東京人嗎?」
「不,據管理員說,她的出生地是越後地區的新潟縣今川鎮。這是她的老家地址,我們的轄區警署正在聯絡中。」吉敷把地址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職業呢?」
「好像是銀座的夜總會小姐吧。我們在屋裡發現不少火柴盒,或許就是那家酒店。」火柴盒上印著「銀馬車夜總會」的字樣,上面還有電話號碼以及位於具體地址。
「是銀座的銀馬車夜總會嗎?」吉敷問道。
「對。向公寓裡的住戶打聽,都說她在銀馬車夜總會做事。」
「要不要馬上去一趟?」
「好啊。」
兩人並肩離開了三○四室。
3
兩人出了走廊,正好與對面開了一條門縫、以懷疑神色窺探三○四號的住戶視線相接。看到從屋裡突然走出兩個刑警,那人反射性地立即關門。但兩人徑自上前,按下門鈴。
「誰呀?」屋內傳來明知故問的女人聲音。吉敷拿出警察證件,舉到房門的貓眼前。「我們想了解一下你對門鄰居九條小姐的事情。」
房門開啟了,露出一張四十歲左右、神色緊張的主婦的臉。
「可不可以解開這個……」今村指著門鏈。那婦人急忙鬆開鏈條。
「請問最近兩三天你有沒有注意到對面的九條小姐有什麼異常舉動?」吉敷問道。
「不,今天和昨天,我都沒見過九條小姐。」
「那麼,你前天見過她了?」今村問道。
「對,見過。」
「什麼時候?」
「我想是午飯時間吧。我一吃完午飯就準備出去買東西,在走廊上見到了九條小姐。」
雖然發問的是今村,但婦人的視線一直看著吉敷。
「出大事了,太太。」今村說道,「十八日下午三點左右,對面九條小姐的房裡應該發生了某種異常的事情,你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尋常的聲音?」
「是的,我聽到過。」這婦人過分乾脆的回答讓兩個刑警稍感意外。
「你聽到了什麼呢?」
「有人吵架的聲音。」
「嗯,是吵架聲……有聽到爭執時摔東西的聲音嗎?」
「有。」
「是打破東西的聲音嗎?」
「嗯,好像是吧。」
「什麼時候?」
「下午三點過後。」
「其中一個是九條小姐嗎?」
「我想應該是吧,因為有女人的聲音。」
「對方呢?」
「是年輕男人的聲音。」
「室內是不是有好幾個人?」
「不,聽起來好像只有兩個人。」
「你的意思是說只有九條小姐和另一個男人?」
「對。」
「在吵些什麼呢?」
「這個嘛……詳細內容聽不清楚,畢竟隔了兩道牆嘛,再說我又開了電視。」
「要是聽到吵架的內容就好了,這很重要啊。」
「是嗎……」
「吵架時,會不會有其他人聽到他們的聲音?」
「你是說住在這棟公寓裡的人嗎?我想應該沒有。」
「九條小姐是怎麼樣的人呢?」
「嗯,怎麼說呢……噢,她是個漂亮的女人。」
「是個平易近人、率直爽快的人嗎?」
「嗯,哦……」
「她擅長與人相處嗎?」
「不,人際關係看來不大好,至少跟我的關係不算好,就算在走廊上見面,也只是點點頭而已。」
「有關她的出生地,還有家人、職業這些事情,她跟你提起過嗎?」
「不,從來沒有。」
「那她從事什麼工作,你也不清楚了?」
「對,我不大清楚。」
「有沒有男人上門來看她?」
「以前好像經常有男人來。」
「是年輕人嗎?」
「不,看起來是中年人,是開著豪華轎車來的。」
「都是同一個男人嗎?」
「應該是吧。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因為我也不是經常看到。」
「除了這個中年男人,還有其他男人經常來嗎?」
「那就不清楚了,因為我沒見過。」
「那麼,前天與九條小姐吵架的年輕男人,你見過他的樣子嗎?」
「嗯,看到一點點。」
「什麼?見過?」
「是呀。那天下午聽到猛烈的撞門聲,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就開啟門看看。」
「撞你的門嗎?」
「不,撞的是對面三○四室的門。」
「原來如此,失禮了。」
「我開門觀察,只看到一個年輕男人在走廊裡跑向電梯,所以看到了他的背影。」
「這是你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嗎?」
「嗯,我想應該是第一次吧……不過,我只見到他的背影,沒看到臉,所以不能確定。噢,隔壁的戶谷一定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男人。」
「戶谷?為什麼?」
「戶谷那時正好在電梯口,所以她應該能夠看到那個男人的正面。」
「啊,那太好啦,稍後我們再向她討教吧。那麼,那個年輕男子是什麼時候逃離九條小姐的房間呢?」
「不到三點半,應該是二十七分或二十八分吧。」
「你怎麼知道不是三點半呢?」
「三點半有我要看的電視節目,看到那年輕人的背影時,節目還沒開始。」
「原來如此。進屋後你就馬上開始看電視了?」
「對。」
「那年輕男人的穿著如何?」
「這個嘛,記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那年輕男人抹了很多髮油,穿牛仔褲和白色帆布運動鞋。」
「那上衣呢?」
「上衣倒是記不起來了,好像是毛衣,也可能是其他衣服。噢,這個年輕男人留著長髮。反正,你們去問問戶谷就清楚了。」
「年紀多大?」
「差不多二十四五歲吧。不,我不能確定,因為我只看到背影而已。」
「身上的東西呢?他手上有沒有拿什麼東西?」
「我記得他拿著一個皮製的手提包。」
「關於這男人的身份,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嗎?」
「很抱歉,我完全不認識那個人……」
把剛買的東西一股腦兒堆在地板上的家庭主婦戶谷提供的線索也跟前一位差不多。雖然她跟那年輕男人正面相遇,但說到男人穿的衣服,卻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倒是關於那男人的臉有些記憶——年齡方面同樣是估計約二十四五歲左右,沒戴眼鏡,頭髮梳得很服帖,有點像飆車族的狂暴模樣,體形瘦削,個子高大。今村指著吉敷用厭惡的語氣問是不是跟他一樣高——因為吉敷身高一米七八,而今村只有一米五九。
關於三○四室的爭吵,戶谷說沒聽到。至於其他方面,戶谷也沒能提供比前一位主婦更多的訊息。
接著,兩人對公寓內的所有住戶依序詢問,但只有三樓的住戶知道九條千鶴子。而三樓的其他住戶,都未能提供比前兩位主婦更多的線索。
在查詢結束回到三○四室的途中,他們又見到了第一位主婦。吉敷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十八日中午見到九條小姐時,她是不是穿著一件粉紅色毛衣?」
婦人稍微想了一下後搖搖頭說:「不大記得了,但好像不是。」
「那麼,下半身穿什麼?是一條灰色便褲嗎?」
這次主婦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她穿的是裙子。」
「是嗎?那麼三點半以後,你就再也沒有見到她了嗎?」
「嗯,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那個年輕男人也沒再回來過嗎?」
「嗯,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婦人答道。
4
吉敷竹史獨自回到警視廳,走進通訊中心。「那報案電話什麼時候打來的?」吉敷問道。
「下午四點二十一分。」
「從公用電話打來的嗎?」
「對。」
「好,讓我聽聽吧。」
工作人員插入卡帶,按下重播鍵。這是通報九條千鶴子死亡的匿名一一○報案電話的錄音。吉敷想知道匿名電話是不是使用公用電話打來的是有理由的,因為若從其他地方打來,就算對方結束通話電話,線路其實仍然相連,很容易反向追蹤。
「喂,這裡是一一○報案中心。」吉敷聽到了值班警官的聲音。
「喂喂喂,是一一○嗎?」這是明顯因緊張而變得高亢的男聲,「在世田谷區成城三段之二xx號‘綠色家園’公寓三○四室的浴室內,可能有個女人死亡,請馬上調查。」
「請告知尊姓大名和住所地址。」
「就是三○四室嘛,三樓最南端的房間,有個年輕女人死亡。」
「喂喂,請告知你的姓名和住址。」
「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只是路過而已。我是熱心助人,所以才打電話告訴你們的。」
「你為什麼知道那房間裡有死者呢?為了幫助我們進行調查,請告知姓名和住址。」
「請見諒,我與這件事完全無關。」接下來是掛上話筒的聲音。
「嗯,聽起來不像年輕人的聲音。」吉敷說道。
「好像是中年人吧。」
「對,我也有同感。不過,只是路過的說法讓人莫名其妙。」
「是呀,有點怪怪的感覺。電話裡說的明明是三樓啊。」
「是呀。」
「從樓下馬路,能看到三樓房間裡面嗎?」
「當然看不到。」
「會不會房門開著,有人經過走廊?」
「不會的。我雖然不是第一個到達現場,但聽轄區警署的同事說,他們是向公寓管理員借了房門鑰匙才開門進去的,所以,就算有推銷員之類的走過那公寓的三樓走廊,也不可能看到屋裡的情形。房間靠走廊那一側也沒有窗戶。」
「報案人是闖空門的嗎?」
「不可能,因為室內的現金與貴重物品完全沒有損失。」
「隔壁有沒有相鄰的大廈?會不會有人從相鄰大廈看到這邊房中的情況?」
「不會,因為周圍都是低矮的兩層民房,不可能看到三樓公寓裡的浴室。」
「那麼,報案者可能就是兇手本人或同夥了?但他的聲音,除了死者外就沒有其他人知道了。」
「嗯,是有這個可能。但是,為什麼要報警呢?」
「意識到自己在犯罪吧。也許這男人本來不想殺死那個女人。」
「目前法醫課還沒正式告訴我們推定的死亡時間,所以我們很難對此案作出清楚的說明。不過,那女人在一月十八日下午三點過後被殺的可能性很大,那時候,住在死者對面的婦人聽到死者屋內有爭吵聲和丟擲物品的聲音。據說只有一個人,沒有同夥。」
「如此說來,報警的就是兇手本人了。」
「可是,三樓的兩個家庭主婦當時看到從死者房中逃出的男人年紀差不多二十四五歲,顯然不是中年人。」
「啊,原來如此,那報案者到底是誰呢?」
接著,吉敷又去了銀座。夜已深了,殘雪在路邊凍結,要去銀座夜總會查案,現在正是時候。吉敷一面走,一面想著。假如打一一○報警的人就是十八日下午三點半前從三○四室逃走的年輕男人,事情就好辦了。只要有向警方坦白罪行的悔改之心,說不定過幾天就會出來自首了。再說,若能以這通電話為線索,順藤摸瓜找到報案者的住址,這案子就容易破了。不過,以上假設的前提必須是報案者就是兇手本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吉敷想,「就算是這樣一通短暫的通話,也可以找到不少追查聲音主人所在地的線索。」而通話中最奇怪的,莫過於「路過」這個詞。
顯然,「路過」的人無論如何不可能發現死在三樓室內的女人。反過來說,報案者可能是以某種形式存在於九條千鶴子身邊的人。
是地理上的關聯,還是人際上的關聯,目前很難得出結論,總之是住在附近的人將這女人殺死或發現了被殺死的女人,然後向警方報案。所以,他才特別用「路過」這種說法。
所謂「路過」,言外之意就是要表明自己住在遠離死者的地方。但反過來說,不就剛好說明打電話的人其實住在死者附近嗎?
再說,這男人在電話中不只是簡單通報三○四室有女性死者,而是詳盡地指出女性死者位於三○四室的浴室。不但如此,他還準確地指出三○四室是三樓最南端的房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但是,吉敷無論如何不能認同報案者的聲音是年輕男性的聲音這一點,尤其報案者在用字遣詞上流露出濃厚的中年色彩——現在的年輕人,很少說「見諒」之類的話了。
5
銀馬車是間規模頗大的夜總會。作為刑警,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銀座喝酒,但由於工作需要,又經常要去銀座查案。吉敷早就知道銀馬車是銀座的一流夜總會,他以前曾經來過兩次。不過,現在小姐的陣容,已經與當時完全不同了。
吉敷阻止一擁而上準備替他拿外套及帶他入座的小姐,自己拎著外套踏上地毯,說道:「對不起,我今天是來辦事的。」
兩三位小姐問是什麼事。吉敷請她們去找領班,自己則挑了角落裡一個不易引人注目的沙發坐下等候。
沒多久一位四十歲左右穿和服的女人來到吉敷面前,她一邊入座,一邊圓睜杏眼看著吉敷說:「你真的是刑警嗎?」
吉敷只能苦笑。每次晚上到娛樂場所調查事情,小姐都會這麼問。
「你是志保小姐吧,我這是第三次來此地討教了。上一次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那時我是跟前輩一起來的,你可能不記得了。」
領班努力回想著,然後笑眯眯地說:「啊,想起來了。我怎麼會忘記這麼英俊瀟灑的男人呢。你的大名是……」志保說話的腔調不像一流夜總會的領班,倒像是東京街頭的混混。
「吉敷。」
「啊,吉敷刑警,多漂亮的姓!我想起來了。」
「這姓漂亮嗎?」
「當然漂亮嘍,難得一見的好姓氏啊。你還在警視廳服務嗎?」
「是啊,在一課重案組,每天與血腥為伍啊!」
「還是單身嗎?嗯,一定結婚了吧?」
「不,還是單身。」
「啊!為什麼?」
「緣分不到吧。」
「是嗎?我也是單身,那太好了。」
「哈哈,真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呀。」
「那麼,讓我們為單身乾杯吧!阿峰,拿酒來。」
「不了,今晚我是為公事而來。」
「你這麼說就太掃興啦,稍微喝一點吧,拿我的酒和杯子來。哦,你來到小店,想打聽點什麼呢?」
「你知道九條千鶴子這個人嗎?」
「千鶴子?當然知道啦,她是我們的紅牌小姐呀。」
「她在店裡也用千鶴子這名字嗎?」
「是啊,這女孩用的是本名。我們曾向她推薦幾個花名,她都嫌太老氣所以沒用。啊!千鶴子怎麼啦?」
「她被殺了。」
「死了?」志保本能地放低聲音,神情變得恍惚,顯然受了極大的震撼。
「有許多關於九條千鶴子的問題要跟你請教。她除了在這家夜總會之外,還有其他工作嗎?」
「我想應該沒有吧。」
「你有什麼線索嗎?這裡有沒有對千鶴子懷恨在心的人?」
「沒有,我想應該沒有……那女孩的性格像我一樣很隨和,跟大夥兒的關係也不錯。」
「像你?」
「是呀,很像我。」
「她在異性關係上怎麼樣?」
「這方面嘛,我想異性關係總是有的。」
「是年輕的戀人,還是包養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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