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剝去臉皮的女人

「應該是後者吧。不過最近好像已經分手了。」

「那麼她是自由之身了?」

「那倒不一定,或許又有了其他男人,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你不妨向和她比較要好的小姐打聽打聽吧。」

「那就拜託你了。」

志保把名叫行子的小姐叫來,向吉敷介紹說這位小姐跟千鶴子最親近。從行子口中吉敷得知了兩個男人的名字:一個是港區新橋一段的染谷外科醫院院長染谷辰郎;另一個是港區芝浦三段的s啤酒公司營業部部長高館敬吾。在這兩人中,千鶴子與染谷很早之前就有了肉體關係。

「千鶴子會不會被這兩人記恨?」吉敷問道。行子說不會,因為那兩個男人頗有紳士風度,再說,要是千鶴子跟這兩個男人發生什麼嚴重問題,一定會找她商量,但事實上這種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

「再早之前還有沒有其他人包養過她?」吉敷問道。

「有的,名叫北岡一幸。」這次是由領班回答的,「他是大森的‘田園交通’計程車公司社長。千鶴子來這間夜總會之前,在那間公司當社長秘書。」

「同時兼任情婦嗎?」

「好像是這樣的。」

「與北岡一幸分手時有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不能說完全沒有問題,但至少沒有發生嚴重的事情吧。如果這件事會給她造成什麼困擾,我一定會知道的。」

「就是說,你完全感覺不到她有煩惱?」

「對,完全感覺不到。她跟那男人分手後來到我這裡,我看她還滿臉的輕鬆愉快。」

「是嗎?那麼她還跟其他男性有來往嗎?」

志保看看行子。行子搖搖頭:「我們知道的,就是這幾個了。」

「明白了。你們提供的資料對這案子很有參考價值。除了她的異性關係外,其他方面你們還知道什麼呢?」

「其他方面嘛,嗯……」

「這個月的十八、十九、二十三天她沒來夜總會,你們不擔心嗎?」

「噢,這幾天她倒休,一直要休到後天。她要到二十三日,也就是禮拜一才會來上班,所以我們不擔心。千鶴子是不是死在九州?」

「不,她死在東京。她跟你們說過她要去九州嗎?」

「是啊。她因為能坐藍色列車的單人寢臺,高興得不得了,興高采烈地告訴每個人她要搭十八日的藍色列車去九州旅行。」行子喃喃說道。好友的橫死,想必帶給她很大的衝擊。

「那麼,她說過去九州的什麼地方嗎?」

「這個嘛,我們沒有問她具體的目的地。」

「她為什麼去九州呢?」

「還不是因為藍色列車只去九州。要知道千鶴子是藍色列車迷呀。」

「她的故鄉是不是在九州?」

「不是。我聽她說過,她的老家在越後。」

「越後的什麼地方?」

「記得問過她,但現在想不起來了。」

「她有兄弟姐妹嗎?你有沒有問過她?」

「嗯……我倒很想了解她老家的情況,可是她守口如瓶,從來沒跟我提過。聽說她老家情況很複雜,這點我就一無所知了。」

「你知道她的經歷嗎?」

「嗯,知道個大概吧。她在家鄉的女子高中畢業後,上東京讀澀谷短期大學,畢業後,在原宿的模特公司做了一陣子的模特,然後到‘田園交通’計程車公司當社長秘書,接下來就是來我們夜總會做事了。」

「知道她的出生年月嗎?」吉敷邊記筆記邊問道。

「嗯,她自稱二十五歲,但其實她生於昭和二十五年,今年應該三十三歲了。」

「哦。」

「看起來很年輕吧,她生於昭和二十五年五月,跟我年紀相差不多呢。」

「她為人如何?是哪種個性的女人呢?」

「怎麼說呢,不就是普通女人嘛。人都死了,我們也不想說她的壞話。」

「我不是要你們說她的壞話,但人命關天,希望你們可以多提供一點資料。」

「這倒也是。」

「那麼,她是個性嚴謹的人嗎?」

「這個嘛,做這行的都是這樣。她的個性就是好勝心強。問她任何事,她沒有不知道的,老是一副萬事通的樣子。」

「哦。」

「在夜總會里她也會跟我競爭,什麼事都要佔上風。總之,她是不會體諒同事的人。」

「具體的例子呢?」

「譬如說,在自己瞧不起的小姐面前,就會拿出自己男人的照片炫耀,還會對她不喜歡的人說‘哼,真像渥美清’或‘長得很像下條原子呢’。」

「哈哈。千鶴子的脾氣這麼壞,看來同事都要疏遠她了。」

「是呀,她沒有真正的朋友。不過對她來說,金錢至上,錢就是朋友。她對男人脾氣一樣壞,所以客人裡也有討厭她的人。不過,因為她是美女,想追她的客人還是不少。而且,她看男人的眼光也很準。三十三歲就死了,是早了點,實在太可惜了。不過換個角度來說,她也不會再老了,她永遠都會是三十三歲。這也算不幸中的萬幸吧。」

6

成城的無臉女性殺人事件的搜查本部設在成城警署。吉敷竹史身為警視廳一課的支援人員,在破案前將一直留在成城警署。

案件從表面上看起來非常詭異,所以引起了媒體的關注。從隔天——即二十一日——早上開始,成城警署的走廊就擠滿了記者。吉敷讓今村等警署的人去應付這種場面。

二十一日上午在成城警署召開調查會議,船田也出席了,並對被害者的屍體解剖、死亡推定時間、身份確認等經過作了說明。

這案子被害者身份的確認,極具詭異色彩。由於死者失去臉面,就算把新潟縣的親人叫來認屍,恐怕也難以辨認。再說,根據今川派出所的調查,由於千鶴子很早就離家自立,她的雙親也說不記得她的身體特徵了,僅僅根據軀體,很難斷定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兒。請銀馬車的小姐來認屍時,情況也一樣。幸好九條千鶴子最近看過牙醫,找到牙科醫生比對齒模的病歷卡後,終於確定了是九條千鶴子本人。

由於九條千鶴子以前做過模特,家中留下許多照片,牙科醫生確定照片中的人就是來診所看牙的人。其中也有穿泳衣的照片,法醫課的船田也據此斷定死在浴缸中的就是九條千鶴子。

更進一步地,附近的內科和婦產科醫院都保留著九條千鶴子的血型等資料。綜合以上證據,完全可以斷定成城的無臉女屍就是九條千鶴子本人。

根據解剖所見的胃部殘留物,船田指出死者在死前約四小時吃了麵包、蔬菜等食物。至於死亡推定時間,船田則慎重地作了前所未有的大膽推測。他認為發現屍體時距離死亡約有三十六至五十小時。吉敷對這一結論頗感意外,示意船田會議後稍留一下。

會議上的意見交換,主要針對兇手為什麼要剝去死者臉皮的問題進行討論。會上眾說紛紜,這裡不能一一羅列,大部分人傾向兇手是精神變態的理論。由於這案子沒有先例,大家深感困惑。

現場查出的指紋,並不在前科犯的檔案中。成城警署主任單刀直入地問吉敷接下來的調查工作應該朝哪個方向進行。吉敷認為,根據現場狀況來看,九條千鶴子在十八日下午三點十分到三點二十五六分之間被殺的可能性很大。如果這樣的話,追查目標應該鎖定在這段時間後從女性死者房中逃走的年輕男子。但是,目前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追蹤到這個人,所以有必要立刻製作疑犯拼圖並做成海報廣為釋出。同時,也要逐一拜訪在銀馬車夜總會打聽到的三個男人,或許可藉此瞭解那女人的人際關係。

主任再問:「兇手是否就在這三人之中?」

吉敷只能苦笑,回答說:「不知道。」

成城警署的一名刑警則提出可以從不在場證明下手。吉敷答說這是當然的。因此,有必要進一步縮短死亡推定時間的間隔。

會議結束後,吉敷與船田相對而坐。

「你說發現那女人時她已經死亡超過三十六小時,但還不到五十小時?」吉敷問道。

「對,沒錯。」船田回答。

「這麼說來就有十四小時的間隔了?」

「是的。這案子情況十分特殊,就算是老練的法醫也不敢輕易縮短死亡推定時間。」

「為什麼?冒點險沒關係吧!要是船田君能再縮短死亡推定時間的間隔,那才是功德無量啊。」

「但要是出現偏差,你不但不會謝我,反而要怪我了。」

「所謂三十六小時至五十小時,是以我們到達現場的二十日下午五點倒推回去計算的。所以那女人是在一月十八日十五點——也就是下午三點——到十九日上午五點之間死亡的,對嗎?」

「正是如此。」

「這時間間隔太長啦!能不能縮短一點?譬如根據體溫下降的情況來推算。」

「體溫下降在這個案子裡起不了作用呀。即使是最普通的案子,屍體的溫度在二十四小時後就與周圍的溫度相等了。這就是說,利用體溫下降來推算的方法只適用於死亡二十四小時以內的屍體,而那女人大概已經死了兩天了。」

「屍斑呢?」

「屍斑的時間就更短了,死去十五小時以後屍斑就基本上到達飽和了。」

「那麼屍體僵直程度呢?」

「一一回答這些問題可要花不少時間。當然,屍體僵直對於判斷死亡時間很有幫助。人死後兩到三小時後開始出現僵直,到了第五至第六小時又可能出現二度僵直。所謂二度僵直,是指在外力作用下讓屍體改變姿勢,然後在這種姿勢下出現再次僵直。但過了六小時後,就不會再出現僵直現象了。」

「嗯。」

「人體在死後十二至十五小時,僵直現象會達到最高峰。」

「嗯。」

「然後經過二十四小時後,僵直現象會開始緩解。所以,根據屍體僵直的程度,可以非常精確地推定死後的經過時間。」

「嗯。」

「但大致上三天之後,僵直現象就消失了。」

「嗯。」

「所以,一方面根據屍體僵直的緩解程度,我憑經驗推斷這屍體已經過了三十六小時;另一方面屍體已開始出現腐敗性變色,下腹部呈現綠色,這也證實了三十六小時這數字的可靠性。」

「明白了。那麼四十八小時呢?」

「經過四十八小時後,屍體將出現各種特徵。例如經解剖發現肝臟和胃黏膜等出現血色素浸潤現象,很多臟器都已經軟化分解,等等。」

「哦,軟化分解?」

「就是臟器開始變得黏糊糊的。此外,死者的頭髮很容易拔除,指甲也很容易剝離,這些都顯示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

「明白了。所以你才作出三十六小時至四十八小時的死亡時間推定。」

「不,應該是五十小時,因為現在是冬季。」

「原來如此。但你平時作死亡時間推定的間隔似乎比這次短得多。」

「嗯,說實話,那是因為有眼球的幫助。可是,這具屍體沒有眼球,又少了一項推斷死亡時間的重要依據。以前,我曾根據眼球在法醫學上的作用寫過論文,根據眼角膜的混濁度,有可能作出非常精細的死亡時間推定。」

「啊,太不巧了。」

「不過,死亡時間推定是由多種因素決定的,僅憑其中一項是不準的。」

「但我希望你明白,十八日下午三點過後在死者房裡明顯發生了爭吵,這是一個有力的證據。房間弄得很亂,座鐘也掉在地上停擺了。事後一名手持皮包的年輕男子匆匆逃離房間,而死者沒有再從房間出來過。在這種情況下,認為九條千鶴子在三點十分左右被殺不是很合理嗎?」

「你要這麼看也無所謂,確定具體殺人時間是你的工作。」

「那個年輕男子會不會把剝下的女人臉皮放在皮包裡帶走了?」一直在旁默默聆聽的今村插嘴說道。

「嘿,皮包裡裝臉皮可是綽綽有餘啊。人類的皮膚——你把它想象成五毫米厚的堅硬橡皮就可以了。」

「只有五毫米厚啊?」

「是呀,一剝下就有那麼厚。」

「死者真的是九條千鶴子本人嗎?」

「從各種條件來看,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就是她。」船田信心滿滿地說道。

7

接下來,吉敷與今村兩人再度外出探訪。首先來到新橋,訪問染谷外科醫院的染谷辰郎。染谷身材魁梧,身高超過一米八。體形略胖,坐在狹小桌子的對面,呈現出壓倒性的氣勢。今村向他打聽關於一月十八日的不在場證明——雖然目前將嫌犯鎖定在那逃走的年輕男子身上,但是因為這是例行公事,還是不得不問。染谷微微抽動戴在圓鼻子上的眼鏡,用洪亮的嗓音說道:「十八日嘛……」他將巨大的身軀轉向後面看著牆上的日曆。

「噢,那是星期三。我身為院長,當然在醫院裡。若我不在,醫院的工作就無法運作了。」

「有沒有人可以證明呢?」今村問道。

「哈哈,證人有一大堆呢。需要的話,馬上就可以叫幾個來作證。」

「方便的話,能不能對十八日的行蹤詳細說明一下?」

「嗯,好的。我每天下午會到醫院,身為院長,沒有固定的回家時間。那天因為要應付的住院患者比較多,到了晚上九點多我還在醫院。在這期間……」

「在這期間,你一步也沒有離開醫院嗎?」

「是的,除了晚飯時間去附近吃飯外,整天都在醫院。」

「那麼,九點後又做了些什麼?」

「這個嘛,九點後帶了一個叫伊藤的年輕人去銀座,在那裡喝到十一點,然後搭計程車回家。要說出酒家的名字嗎?」

「請講。」吉敷在一旁把從醫生口中說出的三間酒家名字寫在筆記本上,其中並沒有銀馬車。

「聽說九條千鶴子小姐被殺了?是真的嗎?」染谷主動向吉敷發問。吉敷點了點頭。

「死在東京,還是在旅途中?」

「哦,你也知道九條小姐要外出旅行嗎?」

「嗯,是從銀馬車她的同事那裡聽來的,據說她搭十八日的藍色列車去九州一帶旅行了。她是在哪兒被殺的?九州嗎?」

「不,在東京。」

「啊!在東京?」染谷露出意外的神色。

但這男人聽到九條千鶴子被殺的訊息並不覺得吃驚,或許他是醫生,已經相當習慣人類的死亡了。

「關於九條小姐之死,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嗎?譬如有人與她結怨嗎?」今村問道。

「這個嘛……很抱歉,這方面我沒有資訊可以提供。唉!她真的被人殺了嗎?兇手是怎麼殺了她的?」

「用刀子把她刺死。」

「刺死?唉!」

「你與九條小姐的關係很親密吧?」

「哪兒的話,關係絕對算不上親密。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客人與夜總會小姐的關係而已。當然,要說朋友也勉強可以算是朋友吧……」

吉敷和今村默默聽著,但染谷停了下來,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圓鼻上開始出現了汗珠,眼鏡後面的小眼珠滴溜溜轉著。

「九條小姐是在外樹敵眾多的人嗎?」

「不知道,我和她的關係還不到能瞭解她隱私的程度。」染谷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似乎就要下逐客令了。

「那麼,死者的為人如何?九條千鶴子小姐是怎樣的女人呢?」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跟她只是泛泛之交。不過要說對她的印象,簡單地說,她是個很有同情心的女人,優雅而機靈。」

「哦。但在銀馬車那邊,聽到的似乎不是這樣。在客人當中,也有些討厭她的男人。」

「那是當然的嘍,所謂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吧。」

「也有人認為她的個性很倔強。」

「是嗎?我倒不覺得。」染谷又擺出昂首挺胸的樣子,不無傲慢地說道。

「請問染谷先生府上在哪裡?」

「在田園調布的盡頭,很靠近多摩川河堤。要說出我家的地址嗎?」

「請講。」兩人把染谷的住址記在筆記本上。接著,兩人又見了幾位醫生和護士,確認了十八日下午至晚上九點,院長一直待在醫院裡。

相對來說,高館敬吾是個小個子。初次見面的印象是——與染谷的傲慢相比,這位營業部部長樸實爽朗多了。高館個子雖小,卻有副不相稱的大眼睛,就算滿臉堆笑時,眼睛也不會變小;眼角已湧現出許多皺紋;由於齙牙的關係,牙齒幾乎整個露了出來;牙齒被香菸燻成茶色,齒縫很大,給人不大幹淨的印象。吉敷判斷他應該不太容易受女性歡迎。

當今村問他知不知道九條千鶴子時,高館的視線停在部長室的天花板上,開始回想——不知道這是不是裝腔作勢。假如是真的話,就表示與染谷比起來,他與千鶴子的關係淡薄多了。

「噢,是銀馬車夜總會吧……」高館想了好一會兒後終於說道,「嗯,記起來了。她怎麼啦?」

「你和她的關係很親密吧?」聽今村這麼說,高館的五短身軀在部長室的沙發上反射性地彈起。他大幅揮手加以否定。

「不,不,完全不是那樣,只不過帶她出去吃了一兩次飯而已。」他急忙辯白,然後笑了笑又說,「說實話,從那以後我就知難而退了。」

「她被殺了。」吉敷在旁邊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個訊息。高館外露的牙齒一下子不見了,兩肘靠在左右扶手上。

「什麼?你說什麼?」

「千鶴子小姐被謀殺了。」

高館愣住了,這一回再也說不出話來。吉敷緊緊盯著高館,看樣子他不像是在表演。

「千鶴子在哪裡被殺?怎麼被殺的?」

「你知不知道九條小姐準備旅行的事?」

高館拼命地搖頭,大聲說道:「不,我完全不知道。」

看高館的樣子,因為受到了打擊,似乎還暫時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但從反面揣測的話,會不會其實他已經事先做好準備了呢?吉敷的直覺認為他是知道的,他應該從千鶴子那裡聽過她要外出旅遊的訊息。但為了在刑警面前製造與千鶴子關係淡薄的印象,才在一瞬間選擇說自己並不知道。反正告訴他這件事的人已經死了,他只要堅稱不知,就是死無對證。看來,這位營業部部長還是很狡猾的。

「九條千鶴子小姐是個怎麼樣的女人?高館先生能不能說說看?」

「怎麼說呢,我剛才說過,我只跟她在外面吃過一兩次飯而已。」

「我可是一次飯也沒跟她吃過呀。」吉敷說道。

高館認輸似的大笑起來,然後說道:「怎麼說好呢,她是個好女人,長得很漂亮,有很成熟的女人味。」

「什麼叫成熟的女人味?」

「怎麼解釋好呢,譬如說她不像有些女人會忸怩作態。」

「哦,她平時不愛說話?」

「是的。」

「連玩笑也很少開嗎?」

「對。她說話細聲細氣,看起來怯生生的。」

「聽說她是個很倔強的女人。」

「不,應該說是溫順的女人,非常文靜。」

「文靜?」

「是的。對男人百依百順,非常傳統。」

對於千鶴子的評價,每個人的說法南轅北轍,真是眾說紛紜,弄得吉敷如墜五里霧中。不過,透過這些詢問,至少吉敷的腦中已開始浮現出這位女性死者的影像。

「可不可以告訴我們您的住址?」旁邊的今村用冷淡的語調問道。

「大田區西蒲田五之xx,蒲田擎天大廈八○一室。」

兩人記下高館的地址,又按例問了他的電話號碼,然後追問十八日那天高館的不在場證明。這應該不成問題,因為對業務員來說,通常都會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高館說他在公司一直待到下午六點半,這段時間的證人很多;然後接待公司的客人,在赤坂的料亭逗留到晚上十點——吉敷也記下了料亭的店名;接著又在赤坂的其他酒店喝酒到十一點,最後搭計程車回家。對於不愛喝酒的吉敷來說,總覺得工作結束後跟同事去酒店有點怪怪的。不過,一旦出事,作為不在場證明倒是很方便的。

中午在大森站前的麵店吃了碗拉麵後,兩人再去田園交通計程車公司——不知道為什麼,吉敷最喜歡吃拉麵。染谷和高館都不知道千鶴子被殺——除非他們是兇手——否則不知道千鶴子的死訊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二十一日的早報還來不及刊登成城發現無臉女屍的訊息。這訊息要到當日晚報才會刊出。田園交通是個比想象中大得多的公司,在廣闊停車場的一角,有一棟三層建築。社長室位於這棟建築的三樓。據說除了這裡,另外還有兩三個計程車停車場,可見該公司規模之大。

北岡社長身材魁梧,個子不算高,只往橫向發展;臉頰圓鼓鼓的;頭髮略微稀薄,沒戴眼鏡。一坐上社長室的沙發,吉敷就開門見山地說出九條千鶴子的名字,北岡承認知道這個名字。

「據說她曾在貴公司擔任社長秘書?」吉敷問道。

「是的。」北岡說,但表情冷淡。因為刑警大駕光臨,北岡察覺出大概是出了什麼事情。

「為什麼會請她當秘書?」

「這事說來話長,而且怪難為情的。」北岡掏出香菸點著,藉此掩飾尷尬。

「她以前在原宿的m模特公司做事。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大概在十年前吧,我們公司因為要製作年曆,找她當模特來公司拍照。這女孩看起來很優秀,事後我便約她出去吃飯,交往一段時間後,我就聘她當秘書。那女孩考慮到以自己的年齡也當不了幾年模特了,便想來我公司做事,加上我給的薪水不錯,所以雙方一拍即合。」

這時,好像是現任秘書的女孩端茶進來了。吉敷瞄了她一眼,發現這也是個可愛的女孩。看來,這個社長胃口頗大。

「那麼,她在貴公司做了多久的社長秘書?」

「嗯,總共有四五年吧。」

「她的性格如何呢?」

「算是個好女孩,卻是個不及格的秘書。」

「你說不及格是什麼意思?」

「她是個美女,可惜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她的物慾很強,到了近乎偏執狂的程度。她精於計算,賬算得毫不含糊。這是她的長處,也是她的缺點。」

「為什麼說是缺點?」

「不,我失言了。」北岡說罷,搖著他的龐大身軀笑起來了。

「你們應該知道,老闆和職員之間應該公私分明吧。」北岡神色凝重地說道,「舉例說吧,她想要一件毛皮大衣,就會不停地絮絮叨叨。吃飯時提到毛皮大衣,喝酒時也提到毛皮大衣,叫她做點事,就藉故拖延,問她什麼時候能做完,她說能穿上水貂皮大衣的話馬上就能做好。總之,她會跟你糾纏到底,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她喜歡開玩笑嗎?」

「不,她的個性內向並且陰鬱,喜歡鑽牛角尖。我自己也是這樣,所以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因為如此,所以你介紹她去銀馬車夜總會?」

「是的,是的。從各方面來看,她都很適合銀座。她的面貌嬌好,身材一流。我跟她說你去銀座可以比在我這裡賺更多錢,水貂皮大衣也是小事一件,而她正好也有此意。」

「我跟銀馬車夜總會很熟,聽說領班正在物色新的小姐,我就帶她去跟領班見面,雙方一拍即合。對我來說,也算卸下一個大包袱。」北岡的口音略帶關西腔,「之後,我偶爾會到銀馬車夜總會坐坐,知道她跟領班處得不錯,工作很愉快,我也就放心了……她到底怎麼啦?」

「她被殺了。」吉敷直截了當地說道。

「這是真……」北岡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張口結舌地問道,「真的嗎?是誰幹的?」

「我們正在調查,你有線索嗎?」吉敷說道。

「不,一點線索也沒有。我與那女孩早就沒關係了,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被殺……」

「她計劃出去旅行,你知道嗎?」

「旅行?不,我不知道。她是在旅途中被殺的嗎?」

被調查的這幾個人都這麼說。或許潛意識中都覺得在旅途中被殺是最合理的吧。

「不,在東京。」

「東京?東京哪裡?」

「成城的自己家裡。」

「是嗎?什麼時候?」

「我想是十八日吧。啊,失禮了,北岡先生能不能向我們說明十八日的行蹤?」

「十八日嗎?嗯,十八日我在幹什麼呢……」北岡轉頭問背後的秘書。

「十八日是星期三……」秘書翻著記本說,「社長沒有任何約會,一直待在公司裡。」

「是嗎?你可以作證嗎?」

「嗯……」

「啊,我記起來了,那天確實一直在公司裡,除了這女孩,還有很多員工可以作證。」

「那麼,你在公司待到幾點?」

「這個嘛,大約待到晚上八點。不,應該是九點左右吧。」

「在這期間,有沒有離開公司?」

「晚上七點左右吧,我帶秘書出去吃飯,大概一小時後回到公司。」

「是嗎?那天是幾點鐘進公司的?」

「上午十一點左右吧。」

「午飯呢?」

「午飯都是請附近的便當店送過來,在辦公室裡解決的。上星期三也是這樣。」

「那麼,晚上八點,不,九點以後呢?」

「在大森站前的小酒館喝了一杯,然後就回家了。我叫的是公司的車子。」

「那是什麼時候?」

「那是十點左右吧,因為我回到家正好十一點鐘。」

「您府上在哪裡?」今村順勢問道。

「就在公司附近,大森那邊。要說出詳細地址嗎?」

「請講。」

「大田區山王四之x之x。電話號碼也要嗎?」

「是的。」兩人急忙在筆記本上記下地址和電話號碼。兩人又叫來公司職員詢問,正如北岡社長所說,從上午十一點至晚上九點,社長的確都在公司。就這樣,三個男人的不在場證明逐一得到解答。但是吉敷最想知道的千鶴子被殺的理由卻是毫無進展。

8

了一月二十三日,千鶴子新潟老家的家屬那邊還是沒有訊息。吉敷覺得奇怪,便打電話跟今川派出所聯絡。

接電話的人名叫福間,大概是個巡警吧。由於是長途電話,加上對方說話慢吞吞的,很不容易聽清楚。吉敷不知不覺放大了音量,但仍能體會到東京與新潟之間的遙遠距離。

說到九條千鶴子的遺體問題,福間發出「哎呀」的怪聲,然後問吉敷難道家屬到現在還沒跟你們聯絡嗎?吉敷予以肯定的回答。福間連說奇怪,並說自己已經在第一時間把千鶴子的死訊告訴她的家屬了。福間又說,既然如此,他再去九條家跑一趟吧,回來後再打電話給吉敷,並請吉敷稍等。吉敷回說明白了,正準備掛電話時,突然想到要等多久呢。於是他便問了要等多久,但聽筒中傳來一片噪音。吉敷又問了一次,對方終於聽懂吉敷的意思,考慮了一會兒後說大概兩小時吧。吉敷心想難道要他在電話旁邊等上兩小時嗎?要是能自己去問就好了。

經過法醫檢查,發現九條千鶴子的身體沒有被強暴的跡象,這說明她死前沒有受到性侵犯。房間裡的現金也完好無損。吉敷覺得這些事實稍可告慰前來認領遺體的千鶴子家屬。但令人意外的是,家屬至今仍未與警方聯絡。兩小時後,今川派出所終於打來了電話。

「喂喂,我剛剛回來。」電話裡傳來福間巡警的聲音,音量比剛才大了,說明外面很冷。「這裡正在刮暴風雪,汽車和機車都不能用,所以耽誤時間了,請原諒。」

「哪裡,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要請你原諒才對。」吉敷不無歉意地說,「那麼,情況究竟怎麼樣了?」

「這個嘛,九條小姐的爸爸說不去領回遺體了,請你們那邊處理就行了。」

「由我們處理?為什麼?」

「她爸爸說千鶴子已經離家很久,所以不管她了。」

「就算離家很久,可是千鶴子是在外地被殺了呀。」

「是呀。只不過,九條家是個很複雜的家庭。所以……」

「哦,那是怎樣的家庭呢?」

「這個嘛……目前,她爸爸與續絃的妻子一起生活。九條千鶴子是前妻所生。至於她爸爸與前妻之間的問題,又是說來話長了。千鶴子非常憎恨這個家庭,所以很早就離開了。她爸爸與現在這個妻子又生了一個女兒,這個小女兒後來也去了東京。」

吉敷除了「是嗎」也無話可說了。

在吉敷竹史的心中,死者的形象終於慢慢固定下來——她是個孤獨的女人。

吉敷又去了原宿,到m模特公司打聽九條千鶴子的事情。但在這個行業,不論是模特還是行政人員,流動的速度都很快。已經沒有人記得十年前在這裡當模特的千鶴子了。社長或許對千鶴子有點印象,可惜此時不在。

行政人員找出當時的照片檔案和資料,一邊看一邊推測與說明。大致情況是——千鶴子做的只是被稱為初級模特的工作,大多是去地方上的百貨公司或超級市場發傳單。

吉敷問千鶴子為什麼不能成為一流模特呢?因為吉敷覺得千鶴子長得非常漂亮,是檔案中最美麗的女子。

「可能沒有個性吧。」這位行政人員立刻回答,「她沒有強烈的、可以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東西,所以只能去地方上對著老頭兒和老太太發發傳單而已。」

吉敷不太認同,但轉而一想,那北岡不就是半個老頭兒嗎?

「要成為一流模特,必須具備許多條件。像時裝模特,不僅服裝要考究,還要注意鞋子乃至飾物等小地方,營造出整體的高貴氣質。決心成為一流模特的人跟從開始就只打算兼差賺外塊的人是涇渭分明的。這女人顯然是後者。」

吉敷最後的問題是:「是什麼機緣使這女人進入模特公司?」

行政人員邊看資料邊說:「那一定是星探做的好事,在大街上發現了這個女人。」

再問星探是誰?他說那人多半也是兼差的,早就離開公司了。此時社長回來了,行政人員向社長行了個注目禮後就離開吉敷做自己的事去了。所謂的社長,看起來還很年輕,留著較長的頭髮。吉敷暗自揣測他與自己的年紀差不多吧,但一問之下,原來社長已經四十八歲了。

吉敷指著行政人員留在接待處桌上的資料照片,繼續向社長打聽九條千鶴子的事。社長把自己的名片遞給吉敷後,一面把名片夾放入懷中,一面注視照片,然後說依稀記得這個女孩。

「她是個怎樣的女孩呢?」吉敷問道。

社長交抱雙臂,說道:「嗯,我對她已經不大有印象了。」

「她是個讓人印象淡薄的人嗎?」

「嗯,可以這樣說吧。你看她相貌長得很漂亮,但這樣的美女在公司裡多得是,所以反而不引人注目了。」說罷,社長從口袋裡摸出香菸。

「這女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譬如說好勝心很強之類的。」

「不,我沒有這樣的印象。如果她的好勝心強,我一定會有印象的。」

「那你記不記得她剛到公司時給你的印象?」

「這倒還記得。她是個溫順的女孩。我因為在這行打滾的時間長了,所以一見面就感覺得到她在這行業不容易出頭,也做不了太久。」

「哦,原來如此。」

「我認為,她的漂亮,反而是她成功的絆腳石……噢,她怎麼啦?」

吉敷回答說千鶴子被殺了。社長露出非常驚訝的樣子,香菸夾在指間一動不動。

「她為什麼被殺呢?」社長問道。但吉敷無法回答,還反過來問社長有沒有什麼線索。社長搖搖頭,並堅稱在公司的女孩當中,她應該是最不會遭遇不測的人。

「你的意思是她很溫順嗎?」

「是的。從任何角度來看,她都是個樸素、普通的女人。在我心目中,她是那種會早早結婚成家的人。」

「她的異性關係如何?」

「我從不介入模特的隱私,否則我的工作就做不下去了。不過大致的情況我還知道。我覺得她在這方面很老實。」

「那就是說她是個普通女人嘍?」

「應該是吧。剛才我說的普通女性,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從這點上來說,她是個乏味的人,她從來不開玩笑,也沒有什麼才能和智慧。畢竟是鄉下出身,難免給人高中裡‘圖書委員’的感覺。像她這樣的人會被人謀殺,實在令人不解。我對她的死深表同情。」

「那麼,關於她被殺的事真的完全沒有線索嗎?譬如說有人恨她之類的。」

「完全沒有。如果說她真的被人尋仇殺害,那也不是在模特公司的時候結下的仇。相反的,如果她是因為在這公司裡的事情被殺,那公司裡所有的模特都該被殺了。」

「她是個溫順的女孩。剛來公司時,給我的感覺是——雖然長得很漂亮,卻像個老實的女學生。她沉默寡言。當我拿出香菸叼在嘴上時,她忸忸怩怩地猶豫著要不要用打火機替我點火。這情景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像這種人,怎麼可能有人恨她。至於離開我們公司後的變化,我就不得而知了。」

依照綠色家園公寓的戶谷太太提供的證詞,十八日下午三點二十七八分從九條千鶴子房間逃走的年輕男子的拼圖終於畫出來了。吉敷把由模特公司儲存的九條千鶴子照片作為受害者照片放在拼圖右下角,做成通緝用的海報。一般來說,為了顧慮家屬的感受,通常不會把受害者的照片印在通緝海報上。但在這個案子裡,倒不用顧及家屬的問題。再說受害者是個美女,吉敷覺得把照片印上去,說不定能收到意料之外的情報。後來的情況顯示,吉敷的做法是正確的。在疑犯拼圖旁邊寫著以下說明文字——年齡約二十四五歲,小眼睛。堪稱英俊。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上下,體形瘦高。頭髮後梳,長髮上抹髮蠟。表情鬼鬼祟祟,像是不務正業的人。通緝海報完成後,立刻以東京為中心向四處發放。

吉敷拿著這張海報,再度與染谷、高館、北岡三人會面。但是他們看了疑犯拼圖後,都說不認識這名男子。吉敷暗中調查了這三個人周圍的人,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實。相對於田園交通的北岡是白手起家的企業家,染谷醫院的院長染谷卻是養子,他繼承的是岳父的事業。吉敷向染谷醫院的護士詳細打聽了染谷的情況。

染谷辰郎的妻子萌子是招贅的獨生女。聽說辰郎親自來醫院見過萌子的父親,對方感到滿意後,將他收為養子。可是,萌子的父親染谷達吉是有名的一言堂院長,辰郎在他底下只能坐冷板凳。幸好只捱了四五年時間,達吉夫婦相繼死去。辰郎終於揚眉吐氣,大權在握,似乎為了補償過去所受的委屈,他竟開始出入歡場,於是與萌子的夫妻關係逐漸冷漠。

染谷家從戰前便世代在新橋經營醫院,但到萌子一代,不知為何卻生不出男孩。在萌子之前及之後都生過男孩,但兩個男孩都在三歲時病逝。沒有辦法,只好為萌子尋找贅婿。結婚時間據說是在昭和四十四至四十五年間,當時辰郎大約三十五六歲,而萌子的年紀已在四十上下了。

吉敷滿懷興趣,獨自去大田區田園調布的染谷家拜訪萌子。

染谷家位於靠近多摩川河堤的斜坡途中,路邊堆砌著黑色的大石塊,證明這是很古老的房子,石牆的一部分改成車庫,可以看見到裡面停著的賓士。石牆之上是鋪滿草皮的廣闊庭院,周圍圍著鐵絲網。在庭院深處,有一棟古老發黑的日式房屋。染谷萌子的頭髮黑白混雜,看來已是步入老年。不過她高齡產子,與辰郎有個正在讀初中的兒子。據說是一結婚就懷孕了。萌子給人的印象非常安靜,沉默寡言。她的身子瘦削,雙頰凹陷,但有種獨特的氣質,讓人一看就知道她受過良好教育。

家裡好像沒請女傭,萌子親自為吉敷泡茶。吉敷向萌子請教她與辰郎認識結合的經過。萌子簡單地回答說,那是父親在醫科大學的教授朋友從自己的學生中選了一位介紹給他們的。吉敷很想多瞭解一點關於辰郎的事情,但被萌子委婉地拒絕了。對於已步入老年的妻子來說,談到長相廝守的丈夫時,往往守口如瓶。

不過,染谷與萌子之間的事,畢竟與九條千鶴子被殺沒有關係。嫌疑最重的,顯然是那個梳油頭的年輕男子。對九條千鶴子的調查越深入,越能感到她是個孤獨的女人。成城警署的刑警四處查訪後並沒發現她有什麼朋友或戀人。這樣的女人,為什麼會被人謀殺呢?而且,不但死於非命,還被剝去臉皮!啊!情何以堪!真是個可憐的女人。

東京警視廳所在地。

即臥鋪車。

西元一九五○年。

日本著名喜劇演員,本名田所康雄,出身貧苦,在系列電影《寅次郎的故事》中扮演寅次郎,被譽為「東方卓別林」。

日本著名演員。

一九六九至一九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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