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藍色列車的幽靈

空氣流通情況很好,這扇小窗戶正是用來散逸室內水蒸汽的。而且,即使開啟窗戶,外面也不容易看到浴室裡的情形。那麼,報案者是怎麼知道浴室裡發生的事的呢?

在吉敷眼前,靠在浴缸裡死去的九條千鶴子的身影再度出現——她的腰部前移,形成很深的坐姿。下巴微微上抬,後腦靠在浴缸邊緣。吉敷在千鶴子那可憐的臉部,用想象把臉皮疊上去。然後,他仰頭看著小窗的「v」字形窗縫。冬天的冷空氣偶爾會從這裡猛烈地吹進來,發出呼呼的聲響。在這聲音的前方,一棟大廈像海中島嶼般浮現眼前。那是……

那大廈跟綠色家園公寓之間有段距離,估計至少在五十米以上。吉敷還能看到那棟大廈陽臺上的人,不過看不清是男是女。不用說,那棟大廈的人也能看到這裡。透過浴室小窗的「v」字形窗縫,或許能看到浴室裡的人吧。可是,這浴室裡的人是死人呀,已經不會動了。對方即使站在某個能窺視浴室的位置,恐怕也要花幾個小時細心觀察才能發現問題。再說,用肉眼很難辨認,那麼對方很可能是用望遠鏡了。

吉敷下樓,把房門鑰匙還給管理員後立刻打電話給船田。他要證實自己的記憶。船田在電話那頭斬釘截鐵地說:「當時浴室的窗戶是開著的。」

4

安田常男焦慮不安。他提心吊膽地舉起雙筒望遠鏡望向對面那陽臺上殘雪未消的房間,只見窗簾全部拉開,房間裡滿是穿著制服的人,正忙碌地檢查著。其中一人開啟窗戶,走出陽臺踏在積雪上環視四周。刑警的眺望讓安田差點心跳停止。當安田想到警方早晚會發現自己的存在時,便對自己打了那通匿名電話的行為深感後悔。安田所住的公寓,不僅是陽臺,從廚房水槽上方的窗戶,也能看到對面那個女人的房間。不過要從「v」字形窗縫看到那個女性死者的臉,就非得在陽臺不可了。

所以,安田不得不忍著嚴寒,在大雪覆蓋的陽臺上長時間觀察。就這樣,不知不覺間得了感冒,只能對著稿紙不停地擦鼻涕,弄得鼻頭又紅又腫。胡亂吃了點感冒藥後,胃又痛了起來,接下來又是腹瀉,讓他整整瘦了一圈。一個月過去了,那個女人的房間裡再也見不到人影,看來,可以恢復原本的寧靜了。正當安田覺得可以鬆一口氣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大概是有人上門來推銷或訂報之類的吧,安田自認為對付推銷員還算是有一套的,所以連貓眼也不看,就把房門開啟。但站在門口的不是常見的西裝筆挺的推銷員,而是個瀟灑的男子。他可能超過三十歲了,但看起來只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安田心想,這可能是個另類推銷員吧。

「你要推銷什麼?」安田用不耐煩的語調冷不防地問道。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感冒,到現在還微微發燒,再加上連續腹瀉,安田覺得有點虛脫。顯然,安田不準備在大門口跟推銷員長時間對峙。

可是,對方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用早已習慣成自然的動作從大衣內袋中掏出證件舉在安田眼前。證件封面燙印著三個金色大字——警視廳。安田呆呆地看著這三個字。

「是你打匿名電話報警的吧?」刑警對著這素未謀面的男人很有把握地說。

安田因為這句話的衝擊而再次呆住了,眼前直冒金星。等到稍微回神之後,他才重重地點了兩下頭。如果站在玄關說話,恐怕感冒又要加重了吧。安田願意把吉敷帶進屋裡再談。吉敷這個刑警看起來很隨和,沒有咄咄逼人的感覺,這跟安田心目中的刑警形象大相徑庭。

「哦,你是作家啊。」刑警看到書桌上攤著的稿紙後對安田說道。

「嗯,是的。」安田邊說邊慌忙收拾稿紙。安田所寫的,多半是豔情小說一類的東西。

「說實在的,打匿名電話報警,多少跟我的工作有關。」安田哭喪著臉說道。在這嚴冬時節,安田卻渾身冒汗。「我不過是個無名的小作家,不想因為這偶然的巧合出名,那樣反而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是什麼變態色情狂之類的。」

刑警邊笑邊點頭。他的笑容頗有魅力。

安田清理好桌上的東西后坐到椅子上,開始仔細打量這位刑警的相貌,越看越覺得他是個美男子。「嗯,請問刑警先生大名?」安田向瀟灑的刑警問道。

「吉敷。」

「yoshiki?」

刑警說明自己名字的漢字寫法。名字取得好,年紀又比自己小多了,安田不免油然升起嫉妒之心。這傢伙要是去夜總會,肯定會有一大群小姐一擁而上吧。

「請不要公佈我的姓名。」安田用強硬的口氣說道。

「哦?」吉敷刑警露出不解的表情,突然覺得安田的神智是不是有點錯亂了。

「不,實際上,我只是想請警方對我的姓名保密。我打匿名電話報警,純粹是出於想做個好市民的誠意。」說到這裡,安田覺得自己太卑躬屈膝了,於是又改用強硬的語氣說道,「無論如何,你們一定要對我的姓名保密!」安田怒氣衝衝,一張臉漲得通紅。

吉敷覺得這是個奇怪的男人,注視他片刻之後,慢慢伸手觸控他的額頭。

「你做什麼?」安田的歇斯底里再度發作。「我不過是個平凡的中年男人,我不想被人看成變態色魔。」安田粗暴地把刑警的手推開。

「你在發燒。」刑警說道,「而且熱度很高,不如躺在床上好了。」

被刑警一說,安田才驚覺自己因為發燒而變得狂躁不安。

安田躺在床上,刑警用溼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安田終於平靜下來,他連連向刑警道歉,然後斷斷續續說了自己的目擊過程。刑警默默聽著。「就那樣,我看了好多次,都沒見到那女人有任何動作……」

「那麼,你最早用雙筒望遠鏡從浴室窗縫見到九條小姐是什麼時候的事?」

「天快亮的時候。」

「哪一天?」

「嗯……那天是十九日吧。對,對,我想起來了,那是十九日清晨,絕對沒錯。」

刑警露出迷惑的神情,說道:「你斬釘截鐵說是十九日,有什麼理由嗎?」

「當然有啦。十九日是星期四,那天是截稿日,星期三晚上我通宵趕稿,結果還是寫不完,不得不打電話給編輯部要求延期交稿……所以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

刑警的臉上又蒙上陰霾。「十九日的什麼時候呢?」

「前面不是說過了嗎?是天快亮的時候。那時天色還很暗,我走到陽臺,想讓頭腦清醒一下。從現在這個季節來看,大概是六點多吧。」

「原來如此。我可以去陽臺看看嗎?」刑警起身,隨手拿起放在書架旁的雙筒望遠鏡,走到陽臺。吉敷在陽臺上舉起望遠鏡觀察對面公寓,口中喃喃唸叨著:「果然如此,看得很清楚啊。」刑警親眼證實了安田的證言。

回到房中,又問了安田兩三個其他問題後,吉敷便說要告辭了。安田要從床上掙扎著坐起來,吉敷連忙用手製止,請他不必起來。

「那麼,我的名字可以保密嗎?」安田焦急地問道。

「或許吧。」刑警答道,「只要情況許可,我們就不會公開你的姓名。」

聽刑警這麼說,安田露出不安的神色。吉敷趕忙堆笑道:「請放心,我們一定盡最大努力替你保密。」

安田稍微安了點兒心。吉敷正要離去時,安田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叫住了他。

「什麼事?」

「對面公寓那個女人,身材一流吧?」

刑警感到愕然,然後稍微想了一下,說道:「啊,這我倒沒有注意。」

5

二月底,正當吉敷在成城警署的搜查本部大傷腦筋的時候,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了。此人叫中村吉造,曾經在櫻田門一課和吉敷共事。當時吉敷還很年輕,缺乏辦案經驗,中村是前輩,幫了吉敷不少忙。從今年初起,聽說他已經被任命為一課的後續搜查組負責人了。

「哎呀!中村兄來得正好,快幫我們早日走出迷宮吧。」

「看你愁眉苦臉的,我只好來自討苦吃了。不過,能跟老搭檔重新合作還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啊。」

中村一如往常穿著夾克,頭戴貝雷帽。這是他的標準裝扮。以前曾有一個引起社會震驚、連續姦殺女性的色魔,也喜歡戴貝雷帽,開白色跑車。所以一時間,大家都開始討厭戴貝雷帽的人,使得中村遭受牽連,頻頻遭人白眼。但他不為所動,還是照戴不誤,可見他有多愛貝雷帽。中村脫下夾克,一面把衣服掛在椅背上,一面把一本雜誌丟在桌子上。「你看看這個。」

這是一本旅行雜誌。中村在吉敷旁邊坐下後,翻開做了標記的某一頁,對吉敷說登在上面的文章你一定會感興趣,因為這篇文章對本案而言相當重要,所以抄錄如下:

與我一起吃飯的幽靈

長岡七平

今年一月十八日,我終於如願以償,搭上了隼號藍色列車的單人寢臺。在車上,我邂逅了一位不可思議的女子。從列車還停在東京站開始,這位女子便沐浴在照相機的閃光燈中。穿著灰色毛衣,如同明星般的美女,散發出模特的風采。列車經過熱海後,我靠近走廊的窗戶,眺望漸近暮色的窗外風景。

「你知不知道餐車在哪節車廂?」背後傳來女性的聲音。回頭一看,就是方才看到的那位女子,她那端莊的容貌,在我眼前熠熠生輝。

我模仿外國電影的臺詞,裝腔作勢地告訴她餐車離這裡很遠。然後,我懷著冒險的心情說:「怎麼樣?要不要喝一杯比餐車更加美味的咖啡?」

「啊,附近有咖啡喝嗎?」這女子頓時顯得神采飛揚。

「有的。」說完我便拉開我單人寢臺的房門。

出發前,我特地到我家附近的咖啡店要了香濃的咖啡裝在保溫瓶裡,帶到了車上,同時也帶準備了三明治。這兩樣東西,幾乎成為我出門旅行時如影隨形的必備品。那位女子跟我進了單人寢臺室,她似乎對我產生了好感。

在裡面喝完咖啡,她向我致謝後就走出房間,然後不知為何,在兩節車廂的交接處站了很久。我走近問她為什麼一直站在這裡。她說不為什麼,只是想多站一下而已。接著,她又對我說了一段彷彿謎語般的話:「我喜歡夜晚,喜歡月光和柔和的熒光燈。太陽光對我來說,太過強烈了。」

我出外旅行時都很早休息,是為了能在隔日清晨看到旅遊地的日出。這一天我也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起床時,那女人的身影已在車廂連線處消失了。不過,之後在餐車上我又見到了她。她換上一件深紅色毛衣,為了遮光而戴了一副深色太陽鏡。我想起她昨晚說的話,看來她真的討厭陽光。我笑著對她說:「請我吃飯吧。」

在午前陽光的照耀下,她的美麗很特別,彷彿像死人一樣有著能透光的白皙皮膚。

「我們在東京還能見面嗎?」我不知不覺握著她的纖手,說出這樣的話。

「不大合適吧。」她說道。接著,她又說出謎一般的話語。「啊,一切都在夢中。」

女人在熊本站下車,離開了隼號。唉!我不可能與她再次相逢了。這倒不是說她不給我見面的機會,而是她根本是個死人。日後我偶然見到通緝殺死這女人的一名年輕男性嫌疑犯的海報,海報一角印著她的照片。此事為我帶來了巨大的衝擊,是我有生以來前所未有的。這衝擊不僅僅是那女人被人謀殺,問題在於她的死亡時間——一月十八日下午三點二十分左右。無論如何,這時間要早於隼號從東京車站出發的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也就是說,那時候她已經是個死人了。我曾經和死人一起吃飯!

6

「我見過這篇文章的作者。」吉敷讀完文章後說道,「但我沒聽他說過在隼號列車上跟那女人一起吃過飯。」

「哈哈,這位七平先生看來是個愛虛榮的人,他想假裝自己有女人緣吧。」

聽中村這麼說,吉敷只能苦笑,眼前浮現出小個子、稍胖、頭髮略稀的長岡的模樣。長岡的臉上有一對小眼睛,相貌很普通,年紀也接近五十歲了吧。而且,他不僅外表普通,性格上也老實木訥。難以想象這樣的人敢握住在列車上初次相識的女人的手。所以,吉敷雖然口裡沒說,但心想這篇隨筆散文不過是反映長岡內心的願望罷了。

中村是地道的東京人,從任何方面來看都是辛辣的男人。吉敷如果說出自己的看法,中村必然會拍手贊同。但吉敷不急於回應他的看法。他伸手拎起眼前的電話話筒,翻找筆記本中的電話號碼,然後撥號。

「這裡是長岡體育用品店。」電話那頭傳來女店員的聲音。問她長岡七平先生在嗎,女店員說請稍等,沒多久電話那邊傳來記憶猶新的長岡謙恭的聲音。吉敷告訴他自己就是前幾天上門拜訪的刑警,又說剛剛拜讀了他發表在旅遊雜誌上的大作,對方連聲說不敢當。

「聽說大獲好評喔。」吉敷信口開河說道。

「哪兒的話,不過是寫得比較通順而已。」長岡的回答謙遜之中帶有得意的感覺。

「在列車上,你與千鶴子小姐打得一片火熱喔?」被吉敷這麼一問,長岡在電話那頭「啊」了一聲。吉敷本來不想用盤問的語氣,但很明顯長岡在電話那頭尷尬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還跟千鶴子小姐一起用過餐呢!」

「嗯……」長岡支吾著。

事後想想,吉敷覺得自己的提問方式不大好,但當時並未察覺。長岡一定為文章暴露了自己的戀愛情結而感到難為情。「你和千鶴子小姐是一起吃的早餐吧?」

「啊……」長岡依然支支吾吾。

吉敷記得見到長岡時只聽他說過早上在餐車見過九條小姐,會不會是自己記錯了呢?「你們一起吃飯了嗎?」吉敷再問一次。

「嗯,哦,啊……」長岡不知應該說些什麼,聲調中充滿羞愧的感覺。

「真是樁有趣的案件。」看著吉敷放下話筒,中村說道。

「非常奇怪的案件,很難理解。我是平生首次遇到如此稀奇古怪的事情。」吉敷說道。

「讓我看看《相機a》雜誌。」中村說道。吉敷拉開抽屜,取出雜誌交給中村。

「名不虛傳,果然是個美女!」中村使勁用手壓了壓貝雷帽的頂部。

「這個女人是什麼人?」

「銀座的小姐。」

「噢,那是秋田來的了?」

「不,老家是越後。為什麼你說秋田呢?」

「哦,她是越後美女嗎?以前的銀座小姐,大多來自秋田的雄物川流域,其次是博多一帶。」中村經常會炫耀一下他廣博的知識,但多半是些古老的話題。「聽說這女人死後臉皮被剝去了?」

「是啊。」

「好像奇幻電影啊。」

吉敷無言以對。他自己就好幾次有過這種感覺,但在潛意識中還是會抗拒這種想法。

「剝下的臉皮要用來幹嘛呢?」中村問道,「再說,我們能確定這個越後美人在隼號列車出發時已經死亡了嗎?」

「不,現在還不能斷言。十九日清晨五點左右,也就是說隼號列車……」說到這裡,吉敷翻開手邊的列車時刻表,邊看邊說,「正好從廣島站發車吧。這是九條千鶴子的死亡推定時間的下限,也就是說,她不可能活著到達下一站巖國。」

「有人見到這女人下車嗎?」

「她在熊本站下車。」

「什麼時候到達熊本的?」

「上午十一點零八分。」

「是十九日的上午十一點零八分嗎?」

「對。」

「如果立刻趕回東京,恐怕也要到十九日黃昏才能到吧……能不能把死亡推定時間拉近到十九日黃昏呢?」

「我也這麼想,但法醫課認為絕對不可能到這麼晚。船田那傢伙信誓旦旦地說,如果那女人十九日下午才死的話,他就辭職不幹了。」

「既然那傢伙這麼有自信,我們也不能不信了。」

「最重要的還在於那個女人的屍體在十九日一大早,也就是清晨六點半左右,就被人發現了。」

「這是怎麼回事?」

「離死者公寓五十米左右的一棟大廈裡住著一個落魄的作家,他好像經常用雙筒望遠鏡窺視那個女人的房間。」

「那是變態色情狂了,難得他竟成了協助警方的好市民。」

「他通宵趕稿,在天剛亮的時候拿著雙筒望遠鏡跑到陽臺,發現對面公寓裡的女人死在浴室裡。所以,中村兄剛才所說的可能性就完全不存在了。」

「哇,這倒是真的不可思議。十九日清晨六點半——這目擊時間可靠嗎?」

「可靠。」

「如果是真的話,那可就是超自然現象了。清晨六點半時列車隼號開到哪裡了?」

吉敷再度拿起列車時刻表翻閱。

「德山附近。隼號列車五點二十分從巖國站開出後,六點五十七分到小郡站。比它早一班的特快寢臺車‘櫻花’號會在兩者之間的德山站停車,但隼號在兩站之間並沒有停車,所以清晨六點半時,隼號列車大概在德山站附近吧。」

「但此時九條千鶴子已經死在浴缸裡了,而且被附近的變態色情狂發現……」

「如此說來,我剛才的假設是完全不可能存在了。」

「是呀。」

「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或許是孩子氣的想法吧。」說罷,中村陷入沉思。稍後他再度開口,而且似乎要逐字確認般地慢慢說道:「有這麼一個女人,她一直想搭乘單人寢臺的藍色列車,但在列車出發的前一個半小時被謀殺。假設這是已確定的事實。接著,有人將女屍的臉皮剝去。可是,應該已經死去的女人,或者說有著相同容貌的女人,又接著搭上藍色列車……」中村說完後再度陷入沉思。

「中村兄,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你不明白嗎?」

「荒謬?」

「實在太荒謬了。」

「就像你所說的,這是奇幻電影裡的情節啊。」

「最近聽說精密的整容手術頗為風行呢。」

「整容手術能移植女人的整塊臉皮嗎?恐怕還做不到吧……」

「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是醫生。或許是拿去當做整容手術的樣本吧。」

「也可能拿臉皮去做另一張面孔。」吉敷說完後不禁笑了起來。但沒多久,他內心開始產生陣陣的騷動,笑容隨即消失。他想起剛才讀過長岡的文章。那裡面有段幽靈女的自白——我喜歡月光和熒光燈,討厭強烈的陽光。

「不願在日光下出沒,難道是換了臉皮的關係嗎?唉,實在搞不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吉敷說完,又拿起電話打給船田。

船田接起電話。吉敷把剛才的想法告訴他。船田聽了哈哈大笑。「你來問我就對了。」船田說道,「要是你問我們主任或警察醫院的人,他們一定以為你有神經病。」

「臉皮移植不可能嗎?」

「當然啦,我從來沒聽過換臉這種事。」

吉敷掛上電話。

「船田說不行吧?」

「再跟他糾纏下去,船田恐怕要跟我絕交了。」

「船田也不過是堅持常識罷了。如果之前的假設不可行,剩下來的假設就只能是有兩個女人,她們的相貌一模一樣,到了無法分辨的程度。不是這樣的話,就說不通了。」

「嗯,不過就算是雙胞胎,也不會這麼像,根本是同一人嘛。」

吉敷從抽屜裡拿出借來的所有照片,包括向小出老人借的底片。

「唉,從照片來看確實很像同一人,但要破解這個謎,一定得找出隱藏在裡面的詭計。我仍然認為最大可能是有兩個長得一樣的女人。」

「嗯,是呀,但是……」

「但是什麼?」

「還是剛才說的,就算是雙胞胎,也不可能那麼像啊。」

「如果你不認同的話,就只有另一種可能性了。」

「哦,還有另外的可能性嗎?」

「雖然比較牽強,但不失為製造這種稀奇古怪事件的方法。」

「說來聽聽。」

「這可能是一宗合謀事件,同黨有長岡七平和業餘攝影師小出夫婦等。只要他們口徑一致,就不難製造這宗稀奇古怪的事件。對於《相機a》雜誌的編輯來說,他們無法正確判斷照片中的列車是十八日的隼號還是十七日的隼號,只能根據附在照片上的說明文字排版印刷。這就是說,那女人搭乘的其實是十七日的隼號列車。長岡與小出夫婦在十七日的隼號列車上與那女人相遇、拍照、吃飯,然後統一口徑對警方說是十八日的事。不,就算不是隼號列車也沒關係,只要有單人寢臺,其他藍色列車也可以呀。」

「不,這做法行不通。」

「為什麼?」

「首先是服務員的問題。我也考慮過這個可能,為此還見了十八日下午四點四十五分發車的隼號列車上的乘務車長,他證實確有此事。」

「他還記得那女人嗎?」

「記得。畢竟是引人注目的女人,車長甚至還記得她的穿著——灰色的外套、灰色的褲子、深灰色的針織毛衣……就像從時裝雜誌彩頁中走下來的模特……」

「記得這些又怎樣?」

「很可能成為重要的線索。」

「為什麼?」

「這稍後再說。車長還說他清楚記得那女人在十九日上午十一點零八分在熊本站下車。」

「嗯。」

「那女人的車票是到終點站西鹿兒島的,但在中途下了車。」

「車長連乘客中途下車也記得?」

「是啊,因為搭乘單人寢臺的乘客都是重要的客人,何況對方還是個美女。」

「原來如此。」

「再說,十七日那天九條千鶴子還去過銀座的銀馬車夜總會上班。我已經取得店方的證詞。不僅是十七日,十六日她也上過班。」

「是嗎?如此說來合謀作案的理論不成立了。看來還是有兩個長相相同女人的可能性大一點。噢,剛才你只說了一半,重要的線索是什麼?」

「這個嘛,還是剛才我提到的服裝問題。關於那女人所穿的服裝,不只隼號列車的服務員,長岡氏和小出老人都在證詞中提到,此外從照片上也能看到她的服裝。然後,在女人被殺的公寓浴室裡,我們看到在置衣籃裡和附近放著的內衣褲、灰色外套和灰色褲子,但是毛衣卻變成了粉紅色。」

「粉紅色?」

「是的。原來穿的灰色毛衣不見了。不過,也可能洗澡前穿的就是粉紅色毛衣,洗澡時脫掉了,洗完後準備換上灰色毛衣。現在我們還沒弄清楚的是,那是搭乘列車前的狀態嗎……」

「嗯,時間的先後很重要啊。」

「但是,灰色的外套、灰色的褲子配粉紅色毛衣,是不是不大協調呢?」

「這個服裝搭配的問題嘛……我也不清楚。」

「那以後再慢慢考慮吧。首先還是先把焦點放在有兩個長相相同的女人上面,不確定這個問題,我就不能安心。你覺得呢?」

「嗯,就這樣吧。」

「那麼,就先調查這個被殺的九條千鶴子是不是有孿生姐妹。」

「聽說九條千鶴子的老家情況十分複雜,用電話查詢不太容易。」

「那就親自跑一趟吧,怎麼樣?」

「好啊。」

「你說那女人的老家在哪裡?」

「是在越後地區一個叫今川的地方。」

兩人起立,走到貼在牆上的日本地圖前。但是在地圖上找不到今川。吉敷回到辦公桌,拿起列車時刻表,翻到最前面的鐵路地圖頁。

「啊,真讓人驚訝!這不是去年我去過的地方附近嗎……」中村指著地圖上的某處,繼續說道,「我去的是越後寒川,正好是今川的隔壁,那鬼地方什麼都沒有,實在是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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