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梅森·傑曼和那個陰沉的黑人一起緩緩走進拘留所旁的小巷。
這個人大汗淋漓,惱怒地拍向一隻蚊子。他嘟囔著什麼,然後把手伸進捲曲的短髮裡擦著。
梅森有股衝動想說些什麼刺激刺激他,但又忍住了。
這個人很高,踮起腳就能看到拘留所裡的情況。梅森看見他腳上穿著短黑靴,是那種光亮亮的漆皮鞋,使他對這個鎮外來的人更增添了輕蔑之心。他懷疑他到底開槍殺過幾個人。
「她在裡面,」那個人說,「只有一個人。」
「我們把加勒特關在另一邊了。」
「你從前面進去,會有人從後面進去嗎?」
「我是警察,別忘了!我有鑰匙,可以開鎖。」他諷刺地說,再次懷疑起這傢伙的智商。
這黑人也馬上刻薄地反擊。「我只是問後面有沒有門。這點我不知道,我從沒來過這種沼澤小鎮。」
「噢。有,後面有門。」
「好,我們就去那裡。」
梅森注意到這個人已把槍握在手中了,而他卻沒看到他什麼時候拔出來的。
薩克斯坐在囚室長凳上,被一隻蒼蠅的動作吸引了。
這是什麼蒼蠅?她很好奇。如果是加勒特一定馬上就能判別出來。他有一倉庫的知識。她閃過一個念頭:總有一天,孩子在某方面的知識可能會超過他的父母。當父母知道自己生出的孩子已能超越自己時,這種感覺一定很奇妙,很快樂,甚至,還會感到一些謙卑。
這種經驗,現在她已沒有機會去體驗了。
她又想到父親。他一輩子與罪犯打交道,卻從未對人開過一槍。他為自己的女兒感到驕傲,卻也擔心她過度迷戀武器。「不到最後關頭不要開槍。」他經常提醒她。
哦,傑西……我要對你說什麼?
什麼都不能說,當然。我一個字也沒辦法開口,因為你已經死了。
她好像看見窗前有個人影閃過。但她沒有理會,思緒又飄到萊姆身上。
你和我,她不停地想著,你和我。
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和萊姆躺在他位於曼哈頓的家裡那個豪華的「克林尼特隆」名牌床上,一起看巴茲·魯曼的電影《羅密歐與茱莉葉》。這是經過改編的版本,場景設在邁阿密。和萊姆在一起,總是離不開死亡的陰影。當阿米莉亞·薩克斯看到這部電影的最後一幕時,她突然明白,他們兩個應該死在一起。
她沒把這個想法跟習慣用理性思考的萊姆分享,因為他的大腦裡沒有半個感性的細胞。然而這個想法一齣現,她終於安定下來,心靈也得到莫大的安慰。
可是,現在她連用這種奇怪想法尋求安慰的機會都沒了。這都要怪她,如今他們被迫分開生活,以後也會分開死亡。他們已經……
通往拘留所值班室的門開了,一個年輕警員走進來。她認得他,他是吉姆·貝爾的妹夫,史蒂夫·法爾。
「嗨!」他對她打招呼。
薩克斯點點頭。接著她在他身上發現兩件事。第一件是他戴著一塊勞力士手錶,這隻表對像他這樣的北卡羅來納地方小鎮的警察來說,需要半年的工資才買得起。
第二件是,他身上還掛著手槍,槍套蓋子沒扣上。
儘管在囚室區門外有一塊牌子:進入囚室區前,先將武器彈藥放置於保險箱中。
「你好嗎?」法爾問。
她盯著他,沒有任何反應。
「今天保持起沉默來了,是嗎?嗯,小姐,我有好訊息告訴你。你現在可以自由地離開了。」他彈了一下那對醒目的大耳朵。
「自由?離開?」
他摸索身上的鑰匙。
「沒錯。他們判定這次槍擊事件是個意外。你可以走了。」
她仔細盯著他的臉,他卻沒正眼看她。
「處分報告怎麼說?」
「什麼報告?」法爾問。
「任何被控犯罪而關入拘留所的人,如果沒有檢察官簽署的處分報告取消起訴,就不可能被釋放。」
法爾開啟囚室的門,向後退了一步。一隻手放在槍套附近,離手槍握柄很近。「呃,也許那是你們大城市裡的慣例。但在這裡,我們簡單多了。你也知道,有人說我們南方人動作很慢,但他們錯了。完全不對,小姐,其實我們的效率真的很高。」
薩克斯仍坐著不動。「我問你,為什麼你會帶槍進拘留所?」
「哦?這個?」他拍了一下手槍,「對這種事,我們並沒有嚴格的規定。好了,你走吧,你現在自由了。換作是別人聽到這訊息,早就高興得跳起來了。」他歪頭指向拘留所的後門。
「從後門出去?」她問。
「當然。」
「你不能從後面開槍射擊越獄逃犯的背部,那是謀殺罪。」
他慢慢點了個頭。
他們有什麼詭計呢?她在心中盤算。在後門外,是否有人等在那裡,準備從正面做合乎規定的射殺?有可能。或者法爾會把自己的頭打破,大呼救命,並朝囚室開一槍。在外面,或許有人正等著,也許是「對本案關切」的市民,會說他聽見了槍聲,以為薩克斯攜有武器,所以才開槍射殺她。
她一動也不動。
「快起來,滾到外面去!」法爾掏出了手槍。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你和我,萊姆……
「你猜得相當接近了,林肯。」吉姆·貝爾說。
他聽了一下又接著說:「百分之九十正確。以我多年的執法經驗,這種準確度已算得上相當優秀。只可惜,剛才我處於你失算的那百分之十里面。」
貝爾關掉空調。窗戶緊閉,屋裡的溫度立刻迅速上升。萊姆感覺額上淌出汗珠,呼吸也變得困難了。
貝爾警長繼續說:「黑水運河沿岸只有兩戶人家,不肯把運河使用權讓出來給戴維特先生行駛貨船。」
他用「先生」尊稱戴維特,萊姆注意到了。
「所以他的助理秘書便聘請我們幾個去處理這個問題。我們和康克林一家談了很久,最後他們決定讓出使用權。但加勒特的爸爸始終不答應,於是我們打算設計一場假車禍,用一瓶那個東西把他們弄昏。」他朝桌上的瓶子點點頭,「這一家人每星期三都會出去吃飯,所以我們把毒藥倒進他們車裡的通風孔,然後躲進樹林裡。他們從房裡出來了,上了車,加勒特的爸爸一開啟車上的空調,那個東西就噴出來灑遍他們全身。不過,我們用的分量太多了……」
他又瞟了一眼桌上的那個瓶子。「我們用的分量足以把一個人殺死兩次。」他繼續說,皺著眉頭回憶起幾年前的情景,「那一家人開始抽搐痙攣……真是慘不忍睹。加勒特沒在車上,但他馬上跑來,看見事情的經過。他想衝進車裡,卻沒有成功。不過,他也吸進了不少那種物質,讓他變得有點痴呆。我們來不及抓住他,他就跌跌撞撞跑進森林去了。等他再度露面時,大約一兩個星期吧,已經完全記不得那天發生的事。我猜,大概就是你說的什麼‘多發性敏感失調症’。從那時起我們就不管他了,如果他在家人出事後又跟著死掉,反而容易讓人生疑。」
「接下來的事就跟你說的一樣了。我們燒了屍體埋在黑水碼頭,把汽車從運河路推進河裡,付了十萬美元給驗屍官取得假報告。當我們聽說有人得了什麼有趣的癌症,並開始質疑生病的原因時,卡爾波和其他人就會去‘照料’他們。」
「我們剛到鎮上時看到的那場葬禮。那孩子也是你們殺的,是嗎?」
「託德·威爾克斯?」貝爾說,「不,他是自殺的。」
「可是,他也是因為毒殺芬而生病的,對吧?他得了什麼病?癌症?肝病?腦部受損?」
「都有可能吧,我不知道。」但他臉上的表情卻表明其實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反正加勒特和他的自殺無關吧,對吧?」
「完全無關。」
「那麼,出現在釀私酒小屋的那兩個人呢?攻擊瑪麗·貝斯的傢伙?」
貝爾又點點頭,露出微笑。「湯姆·波士頓和洛特·庫珀。他們也是自己人,在山上人跡罕至的地方用戴維特先生的產品做毒性試驗。他們知道我們在找瑪麗·貝斯,但洛特發現她後,我猜他想先隱瞞訊息,打算把她玩一下再通知我們。還有,沒錯,比利是我們派去殺瑪麗·貝斯的,但他失敗了,人還是被加勒特帶走了。」
「所以你要我來幫忙,並不是為了救她,而是想殺她,毀掉她發現的所有證據。」
「在你找到加勒特,我們把他從磨坊帶回來後,我沒關拘留所的後門,好讓卡爾波他們可以……這麼說吧,讓他們和加勒特談談,告訴我們他把瑪麗·貝斯藏在哪裡。但我們還來不及這麼做,你的朋友就闖進那裡,把他劫走了。」
萊姆說:「等我找到那間小屋後,你打電話通知他們,派他們來把我們全殺掉。」
「實在很抱歉……這真是一場噩夢。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是……實在沒辦法。」
「黃蜂窩……」
「哦,是啊,這個小鎮倒的確是有一些黃蜂。」
萊姆搖搖頭。「你告訴我,為了幾輛名貴轎車、豪華別墅和一些錢財,值得毀掉整個城鎮嗎?看看你身邊,貝爾,不久前還有孩子的葬禮,但以後公墓裡再也不會有孩子了。阿米莉亞說這座城鎮幾乎看不到什麼兒童。你知道為什麼嗎?這裡的人都得了不孕症。」
「和魔鬼打交道本來就有幾分危險性,」貝爾不客氣地回道,「不過,目前我只知道,生命本來就是一場交易。」他深深望了萊姆一眼,走向桌邊,戴上橡膠手套,拿起那瓶毒殺芬。他逼近萊姆,慢慢轉開瓶蓋。
史蒂夫·法爾粗魯地押著阿米莉亞·薩克斯走向拘留所後門,手槍就抵在她的背部中央。
他犯了一個典型的錯誤,直接把槍口貼在被控制者的身體上。這樣能讓她感覺到槍的力道——她一走出來,就立刻知道背後那把槍的位置,可以用胳膊肘揮擊那把槍。運氣好的話,法爾的槍會掉在地上,這時她就可以全力奔跑。只要跑到大街上,那目擊者將使他不敢輕易開槍。
他開啟了拘留所的後門。
一道熾熱的陽光射入滿是塵埃的拘留所。她眨了眨眼。一隻蒼蠅嗡嗡地在她頭頂盤旋飛舞。
這時法爾仍站在她身後,手槍仍然貼著她的身體,還有機會……
「現在我怎麼辦?」她問。
「你儘管走吧。」他愉快地說,聳聳肩。她繃緊肌肉,準備回身揮擊,心中已計劃好每一個動作。但就在這時候,他突然推了她一把,自己迅速向後退開。她被推進拘留所後面骯髒的空地裡,法爾則仍留在拘留所裡,和她拉開了一段距離。
空地旁邊,一叢高大的灌木後面,她聽見有個聲音傳來。是手槍保險拉開的聲音,她猜想。
「走吧,」法爾說,「快離開這裡。」
她又想起《羅密歐與茱莉葉》這部電影。
她也想到他們開車進入這個小鎮時,那個坐落在小山丘上能俯瞰整個田納斯康納的美麗公墓。現在想起來,已恍如隔世。
哦,萊姆……
那隻蒼蠅以之字形在她臉前飛過。本能地,她伸手揮開,開始向前走進低矮的草地。
萊姆對貝爾說:「如果我就這樣死了,你難道不怕有人起疑嗎?我連瓶蓋都沒辦法自己開。」
貝爾警長回答:「是你不小心撞到桌子,瓶蓋本來就無法蓋緊,裡面的東西全潑到你身上。我趕來救你,但還是晚了一步。」
「阿米莉亞不會善罷甘休的,露西也不會。」
「你女朋友很快就不是問題了。至於露西?她說不定會再得病……下次也許無法割掉身上什麼東西來保住性命了。」
貝爾只稍微躊躇了一下,便走到萊姆身邊,把瓶中的液體倒向萊姆的鼻子和嘴巴,剩下的則全倒在他的襯衫上。
他把空瓶扔向萊姆的膝蓋,自己則迅速後退,掏出手絹捂住口鼻。
萊姆把頭急向後仰,嘴唇卻不由自主地張開,吞入了一些液體。他開始咳嗽起來。
貝爾脫下橡膠手套,塞進長褲口袋裡。他平靜地看著萊姆,等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走到門邊,拉開門閂,推開房門。他大聲叫嚷:「這裡出事了!快來人,我需要幫助!」他走進長廊,「我要人——」他徑直走進露西·凱爾的射程內,她的手槍正牢牢對準他的胸口。
「天啊!露西!」
「夠了,吉姆。你站著別動。」
貝爾警長退了一步。內森,那位槍法神準的警員,走進房裡,從貝爾身後掏出他槍套裡的手槍。又有一個人進來了——一個穿著棕色西裝和白襯衫的壯漢。
班尼也跑進來,他不理其他人,匆匆跑向萊姆,著急地拿紙巾擦拭他的臉。
貝爾也看著露西,又看看其他人。「不,你們誤會了!這是意外事件!毒藥打翻了,你們得快點——」
萊姆啐了一口唾沫,被這液體強烈的辛辣味嗆得氣喘吁吁。他對班尼說:「你能不能再把臉頰上面擦一擦?我怕它流進眼睛裡。謝謝。」
「沒問題,林肯。」
貝爾說:「我是過來幫忙的!那瓶東西被打翻了!我——」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抽出掛在腰際的手銬,一把銬住貝爾警長的雙手。他說:「吉姆·貝爾,我是北卡羅來納州警察局的探員雨果·布蘭奇,你被捕了。」布蘭奇一臉苦相地看著萊姆,「我早說過他會倒在你襯衫上,應該把那東西放在別的地方才對。」
「可是你的膠帶夠長嗎?」
「哦,當然,膠帶又不值錢。值錢的是這些竊聽器材。」
「把賬單寄給我。」萊姆刻薄地說。布蘭奇解開萊姆的襯衫,取下貼在萊姆身上的麥克風和傳送裝置。
「我中計了。」貝爾喃喃說。
你猜中了。
「可是,那瓶毒藥……」
「哦,那不是毒殺芬,」萊姆說,「只是一點月光酒罷了,是我們先前取樣時驗剩下來的。對了,班尼,如果酒還剩下點的話,現在倒是可以喝一小口。還有,老天爺,誰快去把空調開啟?」
準備好,衝向左邊,拼命快跑。我可能會被他擊中,但如果運氣好,他就阻止不了我。
只要不停地移動,他們就逮不到你……
阿米莉亞往前走了三步,踏上草地。
準備……
就位……
這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拘留所內傳來,從他們後面傳來。「別動,史蒂夫!把槍放在地上。快點!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薩克斯轉身,她看見梅森·傑曼舉槍對準這個一臉驚慌的年輕人的平頭,他渾圓的耳朵漲得通紅。法爾蹲下,把槍放在地上。梅森快步上前銬住他。
空地外也響起腳步聲和草葉的沙沙聲。戶外的酷熱加上腎上腺素的作用,讓薩克斯感到頭昏眼花。她轉身面向空地,看見一個細瘦的黑人從灌木從中爬出來,手槍皮套裡插著一把勃朗寧自動手槍。
「弗雷德!」
這個穿著黑西裝,全身大汗淋漓的黑人,正是聯邦調查局探員弗雷德·戴瑞。他走向薩克斯,很不高興地直拍打袖子。「嘿,阿米莉亞。老天,這裡實在太、太、太熱了。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小鎮。你看看我的衣服,全都是這種灰塵還是什麼東西的玩意。這是什麼鬼東西,是花粉嗎?曼哈頓可沒有這種東西。你看看我的袖子!」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一臉茫然地問。
「你說呢?林肯不知道誰該相信誰又不能相信,所以他要我飛到這裡來,和傑曼警官一起過來注意你這裡的動靜。他需要找人來幫忙,因為不能相信吉姆·貝爾或他的親戚。」
「貝爾?」她喃喃地說。
「林肯認為一切都是他搞的鬼。他現在正想辦法證實,不過看來他是對的。這傢伙是那個人的妹夫吧?」戴瑞朝向史蒂夫·法爾撇撇頭。
「我差點被他殺了。」薩克斯說。
戴瑞咯咯笑了起來。「你不會孤單一人陷入危險的,門兒都沒有。從拘留所後門開啟的那一秒鐘起,我這把槍就對準這傢伙兩個大耳朵中間的地方。他只要一有瞄準開槍的舉動就完蛋了,保證死定了。」
戴瑞注意到梅森正一臉狐疑地看著他。他大笑出聲,對薩克斯說:「我這位警官朋友不喜歡我的這副德行。他親口對我說的。」
「等等,」梅森急忙替自己辯護,「我指的是——」
「我敢說,你指的是聯邦調查局探員。」戴瑞說。
梅森猛搖頭,生硬地說:「我是指北方佬。」
「的確,他沒這個意思。」薩克斯為他作證。
薩克斯和戴瑞笑了起來,梅森卻一臉嚴肅,然而,讓他笑不出來的並不是南北文化的差異。他對薩克斯說:「對不起,我還是得帶你回拘留所了。你現在還是嫌疑犯的身份。」
薩克斯的笑容消失了。她又看了一眼照耀在齷齪枯草地上的陽光,深吸一口戶外的空氣,吐出,再吸一口。她轉身走回陰暗的拘留所。
43
「是你殺了比利,沒錯吧?」萊姆問吉姆·貝爾。
貝爾沒有回答。
萊姆繼續說:「案發後,犯罪現場過了一個半小時才被封鎖起來。沒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察是梅森。但在他抵達前,你就去過那裡了。因為你一直沒接到比利彙報已殺死瑪麗·貝斯的電話,擔心之下才開車到黑水碼頭,並發現比利受了傷。比利告訴你那女孩已被加勒特帶走了,接著你就戴上橡膠手套,撿起鏟子打死了他。」
萊姆說到這裡,終於讓貝爾忍不爆發出憤怒的情緒:「你為什麼會懷疑我?」
「本來我真的以為是梅森——知道釀私酒小屋地點的,除了班尼外,就只有我們三個人。我以為是他打電話給卡爾波,通知他們到那去的。但我問過露西,才知道梅森曾打電話給她,要她直奔小屋去,以確保阿米莉亞和加勒特不會再度逃脫。這點讓我開始回想,才明白在磨坊的時候,梅森為什麼一直想射殺加勒特。所有像你一樣涉案的人,都想留加勒特的活口,想要他說出瑪麗·貝斯的下落。我查過梅森的財務狀況,發現他只有一幢爛房子,兩張信用卡刷得已經毫無信用。沒有人花錢僱用他,不像你和你妹夫。貝爾,你的房子價值四十萬美元,銀行裡還有大把現金。史蒂夫·法爾的房子值三十九萬美元,他還花了十八萬買了一條船。我們得到法院的同意,檢查過你銀行裡的保險箱,看看在那裡能找到多少東西。」
萊姆接著說:「我是有點懷疑,為什麼梅森這麼想逮到加勒特,但他有很好的理由。他告訴我,當你得到警長這個職位時,他真的非常沮喪。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的績效考核比你好,資歷也比你深。他想,如果這次他能逮到這個昆蟲男孩,等你任期屆滿,評議會一定會任命他為警長的。」
「原來你他媽都是裝的……」貝爾咆哮道,「我以為你只相信證據。」
萊姆很少和他追捕的對手發生口角。挖苦嘲諷是毫無意義的,除非把它當作靈魂的鎮痛劑。但萊姆的確尚未發現真正有力的證據,加上情緒的自然反應,他還是對貝爾說:「我仍然更喜歡證據,但有時候你得隨機應變。我不是真的像大家想的那樣冥頑不靈。」
「暴風箭」輪椅無法直接駛進阿米莉亞·薩克斯所在的拘留所。
「沒有殘障斜坡嗎?」萊姆抱怨說,「這樣是違反美國《殘障人士法》的。」
薩克斯知道他是故意大聲抱怨的,目的是想讓她看到平常熟悉的樣子。但她卻沒說什麼。
因為輪椅的問題,梅森·傑曼建議他們換到審訊室見面。薩克斯拖著步子走向審訊室,手上腳上牢牢套著鐐銬。(這裡的警員堅持要她戴上,畢竟她已有一次從這裡逃走的記錄。)
紐約來的律師已經到了。他是滿頭銀髮的所羅門·吉伯斯,在紐約、馬薩諸塞州和華盛頓特區執業的律師。他獲得許可越區到北卡羅來納辯護,只是這次地方檢察官起訴薩克斯的案件。說來奇怪,他光滑、英俊的臉,再加上優雅和從容的舉止習慣,使他看起來像一位從約翰·格雷森姆小說中走出來的南方律師,而不是在曼哈頓專門打訴訟官司的鬥牛犬。這個男人整齊的頭髮閃耀著髮膠的光芒,即使在田納斯康納驚人的溼氣中,他那身義大利西裝也能成功抵擋起皺打折。
林肯·萊姆坐在薩克斯和律師之間。薩克斯把手放在有傷痕的輪椅扶手上。
「他們從洛利市派來一位特別檢察官,」吉伯斯說,「因為警長和驗屍官都收受了賄賂,我猜他們也不敢相信麥奎爾了。無論如何,這個檢察官在看過證物後,決定撤銷對加勒特的控訴。」
薩克斯激動起來。「是嗎?」
吉伯斯說:「加勒特承認攻擊了那個少年,比利。還以為自己殺了他。但林肯是對的,殺那個少年的人是貝爾。就算他們想告加勒特攻擊罪,這很顯然也是出自於正當防衛。至於那個警察艾德·舍弗爾,他的死純屬意外事件。」
「那綁架莉迪婭·約翰遜呢?」萊姆問。
「在弄明白加勒特沒有傷害她的意思之後,她決定放棄對他提出控訴。瑪麗·貝斯也一樣。為此,她的母親很不滿,想堅持提出控告,不過你們應該看看那女孩對她媽媽說話的樣子。我只能說,她們真是吵得不可開交。」
「所以,他自由了?加勒特?」薩克斯問,眼睛盯著地板。
「再過幾分鐘他們就會放他走。」吉伯特告訴她。接著,他又說:「好了,現在是重點了,阿米莉亞,檢察官的態度是,即使加勒特被證明沒有涉罪,但你協助已被逮捕的嫌疑犯逃亡,又在逃亡期間射殺一名警員。檢察官將以一級謀殺罪起訴,應對標準的認罪減刑辯護:兩種殺人罪狀,按有心或無意,分成蓄意殺人和過失殺人兩種指控。」
「一級謀殺?」萊姆叫道,「那又不是有預謀的,那是意外!看在上帝的分上。」
「在法庭上我會努力證明這點,」吉伯特說,「那個從後面抱住你的警察,是導致槍支走火的一部分原因。但我敢說他們可能會做出蓄意殺人的判決。從事實上看,這應該是毋庸置疑的。」
「無罪釋放的可能性呢?」萊姆問。
「不大,最多隻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機率吧。我很不想這麼說,但我得建議你認罪求情。」
她感覺這句話像一記重拳直接擊中她的胸口。她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靈魂像飛出了體外。
「天啊。」萊姆喃喃說。
薩克斯想到了尼克,她以前的男朋友。他因搶劫和收回扣而被捕,但他拒絕認罪求情,甘冒接受陪審團審判的風險。他曾對她說:「就像你老爸說的,阿米莉亞——只要你移動,他們就抓不到你。成王敗寇。」
結果陪審團只花了十八分鐘就定了他的罪,他現在還待在紐約的監獄裡。
她看著臉頰光滑的吉伯特問:「檢察官對認罪求情提出了什麼交換條件?」
「目前還沒有。但他也許會接受蓄意殺人——如果你真的這麼做的話。我猜你大概會被判八到十年。不過,我得告訴你,在北卡羅來納這段時間可不好過。這裡沒有一家鄉村俱樂部。」
萊姆不滿地說:「但不是還有百分之十五的無罪開釋機會嗎?」
吉伯特說:「沒錯。」接著他又補充,「你得明白這裡是不會有任何奇蹟的,阿米莉亞。如果我們上法庭抗辯,檢察官會提出證明,說你是專業執法人員,又是射擊競賽冠軍,這樣陪審團很難相信這次槍擊事件是個意外。」
正常規則對在帕奎諾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適用,對我們或他們都一樣。你會發現你還沒宣讀嫌疑犯的權利就先開槍射擊,而且這樣做最好。
吉伯特律師說:「如果上述情況真的發生,他們會判定你犯了一級謀殺罪,你會被判二十五年徒刑。」
「或死刑。」她喃喃說。
「沒錯,這是有可能的。我不敢完全排除這種假設。」
不知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映入薩克斯腦海的影像,竟然是林肯·萊姆在曼哈頓的房子窗外築巢的遊隼:雄隼、雌隼和小鷹。她說:「如果我承認過失殺人,我會被判幾年?」
「也許六七年吧,沒有假釋。」
你和我,萊姆。
她深吸了一口氣。「我認罪。」
「薩克斯……」萊姆叫道。
但她又對吉伯特說了一次:「我認罪。」
吉伯特律師站了起來,點點頭說:「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檢察官,看他接不接受。一有訊息,我會馬上通知你。」他向萊姆點了個頭,便離開了審訊室。
梅森看了薩克斯一眼,起身走向門邊,他的靴子重重踏出聲響。「我給你們兩個幾分鐘時間。林肯,我不必搜你的身吧?」
萊姆虛弱地笑了笑。「我沒帶武器,梅森。」
門關上了。
「真是一團混亂,林肯。」她說。
「哦,薩克斯,別直接稱呼名字。」
「為什麼?」她冷冷地問,聲音低得近似自言自語,「會有噩運嗎?」
「也許吧。」
「你不是那麼迷信的人。還是過去你只是說說罷了。」
「我不常迷信,除非是在這種陰森恐怖的地方。」
田納斯康納……一個沒有孩子的城鎮。
「我應該聽你的話,」他說,「你對加勒特的看法是對的,是我錯了。我只顧著看那些證物,卻錯得離奇。」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對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直覺如此,然後就做了。」
萊姆說:「不管發生什麼事,薩克斯,我哪兒都不會去。」他朝「暴風箭」輪椅點點頭,笑了起來,「即使我想,也走不了太遠。你會待上一段時間,但我會一直待在這裡,等你出來為止。」
「空話,萊姆,」她說,「這只是空話……我爸爸也說過他不會離開我,就在癌症奪走他性命的前一個星期。」
「我沒那麼容易死。」
你的身體想康復是沒那麼難,她心想。但你很快就會遇到另一個人,離開這裡,把我拋在腦後。
審訊室的房門被開啟了。加勒特出現在門口,梅森站在他身後。這少年的手銬已被解開了,現在他雙手攏成杯狀,放在身體正前方。
「嗨,」加勒特打招呼說,「看我找到什麼?這傢伙居然跑到我囚室裡。」他雙手攤開,一隻昆蟲飛了出來。「這是天蛾。它們喜歡在纈草間尋找花蜜。很難得在室內看到它們。真酷。」
她微微笑了笑,從他熱情的眼神中感受到快樂。「加勒特,我有件事想讓你知道。」
他走近了些,低頭看著她。
「你還記得你在拖車屋裡說的話嗎?你對坐在那張空椅上的爸爸說話?」
他不安地點了一下頭。
「你說過,那天晚上他不讓你上車,讓你受到很大傷害。」
「我記得。」
「但你知道他為什麼不讓你……他想救你的命。他知道車裡佈滿毒藥,他們就快要死了。如果你一上車,也會和他們一起死。他不要你和他們一樣。」
「我知道了。」他說,聲調仍有些懷疑。阿米莉亞·薩克斯猜想,要改寫一個人的過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一定要好好記住。」
「我會的。」
薩克斯看著那隻灰棕色的小天蛾,在審訊室內飛舞著。「你在囚房留下什麼給我嗎?和我做伴?」
「有,我有。我放了兩隻淑女蟲——它們真正的名字叫瓢蟲。還有一隻葉蟬和一隻蒼蠅。它們飛翔的方式很有趣,你可以一連看上幾個小時。」他頓了一下,「呃,對不起,我對你說了謊。問題是,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就沒辦法出去救瑪麗·貝斯了。」
「沒關係,加勒特。」
他看向梅森。「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你可以了。」
他走到房門口,又回頭對薩克斯說:「我還會再回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經常過來看你。」
「我很高興。」
她走出門外,透過敞開的房門,薩克斯看見他走向一輛四輪驅動吉普。開車的人是露西。薩克斯看見她下了車,幫他把車門開啟——就像一位母親,來接練完足球的兒子回家。拘留所的門關上了,也關上了這副酷似家庭和樂氣氛的景象。
「薩克斯。」萊姆有話想說。但她搖了搖頭,起身慢慢向囚房走去。她想離開這個刑事鑑定專家,想離開那個昆蟲男孩兒,離開這個沒有孩子的城鎮。她只想一個人孤獨地待在黑暗中。
她很快就會這樣。
田納斯康納鎮外的一一二號公路,在雙行道上靠近帕奎諾克河不遠處,有一個彎道。在這裡,路肩外面長滿狗尾巴草、蓑草、木蘭,以及高大的耬鬥菜如旗幟般鮮豔綻放的紅花。
這些植物圈出一個隱蔽的區域,那裡成為帕奎諾克郡的警察最喜歡停車的地方。他們可以在這兒喝冰茶,聽收音機,等待雷達測速槍顯示出五十四英里或更高的數字。一旦有車輛超速,他們便加速駛進高速公路,追逐那個被嚇了一跳的超速者,為郡政府的金庫再增添一筆幾百美元的收入。
今天是個星期日,當一輛黑色的凌志雷克薩斯旅行車駛過這個隱蔽地時,露西·凱爾的雷達測速螢幕上顯示為四十四英里,合乎限速規定。但她還是推上擋踩下油門,擰開巡邏車車頂上的警示燈開關,加速追上這輛四驅車。
她小心地接近這輛凌志汽車,仔細觀察。多年來,她學會從後面檢查被追逐汽車的後視鏡。你只要一看駕車者的眼神,就能八九不離十猜中這個人可能犯的是什麼罪。除了超速或尾燈破裂外,還可能是毒販、走私槍械或酗酒者。只要一看對方的眼神,就能知道這次攔檢危險性的高低。現在,她同樣看著前面車子裡的司機反映在後視鏡上的眼神,他也正在看著她。完全沒有負罪感或很緊張在意的樣子。
不會傷人的眼神……
這使她更加氣憤了。她用力吸了幾口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輛豪華旅行車慢慢滑向路肩的泥土地,露西把巡邏車停在他後面。按照規定,她攔下這輛汽車,必須確定這輛車子違規、欠稅,否則她就必須持有搜查令。但露西已管不了那麼多了,這輛車在監理處的記錄沒有任何值得她感興趣的地方。她雙手顫抖著開啟車門,走下巡邏車。
這個司機的目光現在移向車門邊的後視鏡,依然很冷靜地看著她。她注意到這個眼神現在透出了一絲驚訝。她猜想,那是因為她沒穿制服的緣故。她穿的是牛仔褲和工作衫,但腰間卻仍掛著槍套。一位沒在執勤的警察攔下一個沒超速的司機想幹什麼?
亨利·戴維特搖下車窗。
露西的目光越過戴維特,看向車內。坐在前面的乘客座上的是個五十出頭的婦人,由她噴了髮膠的金髮乾燥的程度判斷,可以知道她經常去美容做頭髮。她的手腕、耳朵和胸前都掛有鑽石飾品。後座有個十來歲的女孩,正在翻幾張cd盒,在心理上享受她父親不會讓她在安息日聽的音樂。
「凱爾警官,」戴維特說:「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輪到她直接凝視他的雙眼了。透過後視鏡。她知道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
但是,他的眼神仍然一副無辜、冷靜的樣子,和剛才他發現她福特皇冠維多利亞車頂上旋轉的警示燈光芒時沒有兩樣。
這種冷靜一下勾起她的怒氣,她厲聲說:「下車,戴維特。」
「親愛的,你犯了什麼錯?」
「警官,這到底是怎麼了?」戴維特問,嘆了口氣。
「下來,快點。」露西把手伸進車裡,拉開門鎖。
「她能這樣做嗎?親愛的?她能——」
「閉嘴,埃德娜。」
「好,好,對不起。」
露西拉開車門。戴維特解開安全帶,下了車,站在路肩的泥土上。
一輛拖車疾馳而過,車輪朝他們拋來塵土。戴維特嫌惡地看著落在他藍色運動外衣的卡羅來納灰泥。「我和家人快來不及上教堂了,我認為你……」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拉他走下路肩,進入長滿野稻草和狗尾巴草的隱蔽處;路旁有條小溪流過,這是帕奎諾克河的一個小支流。
他惱羞成怒地又重複了一次:「我到底怎麼了?」
「我什麼都知道。」
「是嗎,凱爾警官?你什麼都知道?你知道什麼?」
「毒藥、謀殺、運河……」
戴維特平靜地說:「我從來沒和吉姆·貝爾或田納斯康納鎮的人直接接觸過。就算是哪個領了我薪水的瘋子僱用另一群瘋子做出犯法的事,那也不是我的錯。如果事情真是這樣,我會百分之百地和警方配合與合作。」
她不理會他的說辭,咆哮道:「你會和吉姆和他妹夫一起進監獄。」
「我當然不會。沒有任何案件會和我扯上關係。沒有證人、沒有檔案記錄、沒有金錢傳送、沒有證據或任何錯誤。我做的是石油化學產品製造業,只會生產清潔液、瀝青和一點兒殺蟲劑。」
「非法殺蟲劑。」
「錯,」他厲聲說,「在美國,環保局仍允許在某些情況下使用毒殺芬,而且這東西在大部分第三世界國家都是合法的。警官,你該多做點功課了:如果沒有殺蟲劑,每年世界上會有幾十萬人因瘧疾、腦炎和饑荒而死,並且——」
「並且讓暴露在這種物質中的人們得癌症、不孕和肝病,還有……」
戴維特聳聳肩。「給我看研究報告啊,凱爾警官。請你拿出證明給我看。」
「如果這東西真他媽的無害,那你為什麼不用卡車運貨?你何必重新啟用船運?」
「我無法用別的方式運貨,因為有些保守的鄉鎮禁止一些他們不懂的化學物品通過。我沒時間僱用遊說者去改變他們的規定。」
「我敢打賭,環保局的人一定會對你在這裡的所作所為很感興趣。」
「哦,來呀,」他嗤之以鼻,「環保局?叫他們來啊。我給你他們的電話。如果他們真的來參觀工廠,他們會發現,不管在田納斯康納鎮的哪個角落,毒殺芬的濃度都是合乎標準的。」
「也許單單測量水裡面的含量是合格的,也許單測空氣、單測地方農產品,都會低於規定……但把這些東西全加起來呢?如果一個孩子喝了一杯家裡的水,又在門外的草地上玩,再吃了一個我們這裡種植的蘋果,那麼……」
他聳聳肩。「法律規定得很清楚,凱爾警官。如果你有任何意見,應該寫信給你的國會議員。」
她一把抓住戴維特的衣領,怒吼說:「你不知道嗎,你就快進監獄了。」
戴維特伸手撥開她,兇惡地說:「不,是你不懂,警官,是你超越了自己的領域。至於我,我非常、非常清楚我在幹什麼。我不會犯錯的。」他看了一下手錶,「我現在該走了。」
戴維特走回那輛旅行車,拍拍他稀薄的頭髮。汗水已浸溼髮絲,溼粘粘地貼在頭皮上。
他上了車,重重甩上車門。
他剛剛發動引擎,露西就走到他車門邊。「等等。」她說。
戴維特瞪著她,但她不加以理會,目光看向乘客座上的那個女人。「我想讓你看看亨利幹了什麼事。」她抬起結實的手臂,一把扯開自己的襯衫。車裡的女人張大嘴巴,看著貼在她胸口原本乳房位置的一道粉紅色疤痕。
「哦,我的老天。」戴維特喃喃地說,把頭扭開。
「爸……」後座上的女孩驚撥出聲。她的母親瞪大雙眼,說不出話。
露西說:「你說你不會犯錯,戴維特?……錯了,至少這個是你造成的。」
戴維特把車打入前進擋,開啟方向燈,向後方看了一眼,慢慢把車開上高速公路。
露西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那輛凌志車消失在遠方。她摸向口袋,掏出幾根安全別針,把襯衫別好。她靠在車邊,站了很久,強忍著眼淚。接著,在她剛好低頭的時候,她注意到路邊有朵小小的紅色花朵。她眯著眼睛望過去。這是粉紅色仙女鞋,蘭花的一種,花開的形狀很像小小的拖鞋。這種植物在帕奎諾克郡並不常見,而且她從未看過這麼美的一株。她花了五分鐘,用擋風玻璃的除霜刮刀,將這株植物連根挖起,小心盛在7-11的免洗杯裡。為了露西·凱爾庭園的美麗,只好犧牲這杯汽水了。
44
法院牆上的一塊牌子,說明了這個州名乃源自於拉丁文carolus,意思是「查理」。是查理一世同意把這塊土地專供殖民者居住。
卡羅來納……
阿米莉亞·薩克斯曾以為這州名是因某個叫卡洛琳的皇后或公主而來。她在布魯克林出生長大,對這個州的興趣和知識都少得可憐。
現在她坐在法院裡,雙手仍被銬著,身旁左右各坐著一位法警。這幢紅磚建築的年代久遠,裡面全是桃花心木和大理石地板。牆上油畫裡有幾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她猜想,可能是法官或統治者。這些人一臉嚴肅地望著她,似乎知道她有罪。法院裡好像沒有空調,但不斷吹入的微風和屋裡的陰暗讓這個地方感覺清爽。這都得歸功於十八世紀的偉大工程師。
弗雷德·戴瑞慢悠悠地走向她。「嗨,你要來杯咖啡或什麼其他的嗎?」
左邊那位法警開口了,但才說了「不準,而且——」幾個字,之後的話就被戴瑞身上那張司法院發的證件給擋回去了。
「不用了,弗雷德。林肯呢?」
現在已經快九點三十分了。
「不知道。你也知道那個人,有時候老是不見人影。在那些不能走路的人裡,他是我見過的最能跑的人。」
露西和加勒特也還沒來。
所羅門·吉伯斯穿著一套看起來很名貴的西裝,向她走來。右邊的法警挪了一下位置,好讓這位律師坐下。「嗨,弗雷德。」吉伯特對調查局探員戴瑞打招呼。
戴瑞點點頭,態度有點冷淡。薩克斯推斷,這是因為當辯護律師的人老是讓探員辛苦逮來的嫌疑犯無罪開釋的緣故。
「都談好了,」吉伯斯對薩克斯說,「檢察官同意以過失殺人判刑,其他都不追究。五年,不能假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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