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沒有孩子的小鎮

五年……

吉伯斯律師繼續說:「但是,有個問題我昨天卻沒有想到。」

「什麼問題?」她問,想從他臉上的表情判斷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問題是,你是警察。」

「我是警察和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

吉伯斯還沒開口,戴瑞倒是先說了。「你是執法的警察,到了裡面也是。」

她仍不懂他的意思,這位調查局探員便繼續解釋:「在監獄裡,你會被單獨隔離起來,否則你絕對撐不過一個星期。那很難忍受,阿米莉亞,真的很難忍受。」

「可是,沒人知道我是警察。」

戴瑞微微一笑。「從你領到囚服衣物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會知道你該被他們知道的每一件事。」

「我從未在這個地方抓過人,他們何必管我是不是警察?」

「不管你從哪兒來,都沒有分別,」戴瑞說,看向吉伯斯,這位律師也點頭表示同意,「他們絕對不會把你和其他犯人關在一起。」

「所以,這五年中我都必須獨處?」

「恐怕如此。」吉伯斯說。

她閉上眼睛,一陣噁心的感覺傳遍全身。

五年的束縛、幽閉與夢魘……

還有,以有前科之身,她不敢想象,自己該如何為人母呢?她快被絕望的感覺鉗制得無法呼吸了。

「所以?」吉伯斯說,「你還要繼續嗎?」

薩克斯睜開眼睛。「我會認罪求情。」

法院裡擠滿了人。薩克斯看見梅森·傑曼和其他一些警員。在前排的地方有一對錶情冷酷的夫婦,紅著眼睛,可能是傑西·科恩的父母。薩克斯很想過去和他們說話,但他們輕蔑的眼神使她望而卻步。在這些人中,她只看見兩張和善的臉:瑪麗·貝斯·麥康奈爾和一位可能是她母親的肥胖婦人。不見露西的蹤影,也沒看到林肯·萊姆。她猜,他一定不忍心看見她被戴上手銬腳鐐拖到法庭受審。也好,這樣是對的;法警解開她身上的鐐銬。所羅門·吉伯斯在她身旁坐下。

法官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肅然起立。法官是位個子瘦長的男人,他穿著寬大的黑色長袍,在高高的法官席上坐下。他花了幾分鐘閱讀檔案檔案,又和旁邊的書記官說了些話,然後才點了點頭。書記官宣佈:「北卡羅來納州政府控告阿米莉亞·薩克斯一案開始審理。」

法官向那位從洛利市來的檢察官點點頭,他是個高大、銀髮的男子。他起身說:「庭上,被告和控方已達成認罪求情協議,就警員傑西·科恩之死,被告同意認二級謀殺罪。州政府同意撤除其他控告,並請求判處被告五年有期徒刑,不得假釋或減刑。」

「薩克斯小姐,你是否已和律師討論過這項協議?」

「是的,法官大人。」

「他已告知你有權拒絕協議結果,進入公開審判程式?」

「是的。」

「你是否明白假如你接受協議,便是自認罪行,將受到謀殺案重刑判決?」

「是的。」

「這個決定是出於你的自由意志嗎?」

她想起父親,想起尼克,以及萊姆。「是的,沒錯。」

「很好。你被控二級謀殺,該如何請求減輕罪責呢?」

「我認罪,法官大人。」

「根據檢察官要求,我宣佈認罪求情協議成立,我在此判你——」

法庭通往走廊的紅皮大門突然被推開了,林肯·萊姆的輪椅發出高頻率運轉聲駛入法庭內。一位法警跑過去想替他開門,但萊姆不想等待,直接以輪椅撞向大門,把其中一扇門彈開碰上牆壁。在他身後,緊跟著的人正是露西·凱爾。

法官抬起頭,正想斥責突然闖進來的人。但他一看見輪椅,就像大多數被萊姆痛惡的人一樣,把責備的話吞了回去忍住不說。他轉頭對薩克斯說:「我在此判處你五年——」

萊姆說:「對不起,法官大人。我得和被告與她的辯護律師說幾句話。」

「抱歉,」法官厲聲說,「本案正在進行審理中,你有什麼話可以等以後有空再說。」

「法官大人,」萊姆回應說,「我現在一定要和她說話。」他的口氣和法官一樣不客氣,但聲音卻高得多。

就和過去在法庭上一樣。

大多數人都以為刑事鑑定專家的唯一工作就是尋找和分析證物。但當林肯·萊姆成為紐約市警察局刑事鑑定行動的組長後,他花在法院上作證的時間幾乎和在實驗室裡一樣多。他是很優秀的證人專家。他的前妻布蘭妮就時常觀察他並得出結論,他總喜歡在眾人前表演,而不是和這些人一起互動,包括在她面前也一樣。

萊姆小心地把輪椅開到隔開律師桌和旁聽席的欄杆前,他只看了阿米莉亞一眼,心就快碎了。她才在牢裡待了幾天,就已經瘦了一大圈,臉色十分憔悴。她的紅髮變得很髒,全梳到腦後打成一個髻——就像她在犯罪現場勘查時為避免頭髮落下破壞證物而做的那樣;這使得她美麗出眾的臉蛋被繃緊而扭曲。

吉伯特走向萊姆,蹲下來。萊姆和他說了幾分鐘話。終於,吉伯特點點頭,起身說:「法官大人,我知道現在是認罪協議的公聽會。但我有個特別提議,因為有一些新的證據剛剛被髮掘出來——」

「這些你可以留到審判會上說,」法官駁斥他,「如果你的當事人決定收回認罪求情的話。」

「我的提議不是針對這次公聽會,我只想讓檢察官知道這些證據,看看我這位值得尊敬的同事是否願意再考慮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或許能讓他改變對我當事人的控訴。」吉伯斯拐彎抹角地說,「這樣或許也會讓庭上訴訟案件的工作量稍微減輕一些。」

法官轉了轉眼珠,表示這北方佬伶俐的言詞已封住他那邊的說辭。不過,他還是看向檢察官問道:「怎麼樣?」

檢察官問吉伯斯:「什麼證據?新證人嗎?」

萊姆再也忍不住了。「不,」他說,「是物證。」

「你就是那個我常聽說的林肯·萊姆?」法官問。

好像有兩個殘廢的刑事鑑定專家往返於北卡羅來納州做生意似的。

「我是。」

檢察官問:「證物在哪兒?」

「在帕奎諾克郡警察局的保管處。」露西·凱爾說。

「你願意先發個誓嗎?」

「沒問題。」

「你那邊沒問題吧,控方律師?」法官問檢察官。

「沒問題,法官大人。不過,如果這是被告一方的戰術,或者證物根本不具有任何意義,我會控告萊姆先生妨礙司法。」

法官考慮了一下,然後說:「就正式記錄下,這部分不屬於任何訴訟程式。」

「但在法庭上作證必須先宣誓。根據北卡羅來納州刑事訴訟法,這次訊問將被受理。現在請你上前宣誓。」

萊姆將輪椅駛到臺前。拿《聖經》的書記員趨前兩步,但顯得有點猶豫不決。萊姆說:「對不起,我沒辦法抬起右手。」然後背誦說,「我在此正式宣誓,我發誓以下證詞純屬實情。」他望向薩克斯,想看看她的眼神,但她正低頭看著法庭地板上已褪色的馬賽克瓷磚。

吉伯斯慢條斯理地走到臺前。「萊姆先生,請你報出姓名、地址和職業。」

「林肯·萊姆,紐約市中央公園三百四十五號。我是刑事鑑定專家。」

「那算是刑事鑑定工作,沒錯吧?」

「有時候做的事不只這樣,不過刑事鑑定佔了我們工作的絕大部分。」

「你是怎麼認識被告阿米莉亞·薩克斯的?」

「她是我的助手,我們搭檔偵察過許多起刑事案件。」

「你為什麼剛好到田納斯康納鎮?」

「我們是來協助吉姆·貝爾警長和帕奎諾克郡警察局,調查比利·斯泰爾之死和莉迪婭·約翰遜與瑪麗·貝斯·麥康奈爾的綁架案的。」

吉伯斯問:「那麼,萊姆先生,請你說說有關這件案子的新證據。」

「好的。」

「什麼證據?」

「在我們知道比利·斯泰爾到黑水碼頭是想殺害瑪麗·貝斯·麥康奈爾後,我開始推想他為何這麼做,結果我判斷他一定是收了別人的錢。他——」

「你為什麼認為他收了錢?」

「這很明顯。」萊姆不高興地說。他沒什麼耐心回答不相干的問題,而吉伯斯的問題已脫離了他的指令碼。

「如果可以的話,請你解釋一下好嗎?」

「比利和瑪麗·貝斯沒有任何男女朋友關係,他也沒有牽涉加勒特·漢隆家人的命案。比利甚至不認識她。所以,他想殺她的動機,除了財務方面,不會有別的理由。」

「請繼續說吧。」

萊姆接著說下去。「當然,僱用他的人一定不會付支票,而會用現金。露西·凱爾警官取得搜查令到比利·斯泰爾的父母家搜查他的房間。她在床墊下發現一萬美元現金。」

「為什麼這時候這筆錢會——」

「你為什麼不讓我把故事說完?」萊姆問吉伯斯律師。

法官說:「說得對,萊姆先生。我也覺得律師打的基礎已經夠穩固了。」

「在凱爾警官的幫助下,我針對那兩疊鈔票表面的指紋做了分析,總共找到六十一個肉眼無法看見的指紋。除去比利的指紋,還有另外兩個人的指紋。其中一個屬於已經被證明涉案的嫌疑犯所有。至於另外一人,凱爾警官又申請了一張搜尋證,去過那個人家中搜查。」

「你也參與搜尋行動了嗎?」法官問。

萊姆強忍火氣。「不,我沒有。我沒辦法到那裡去,不過昨晚指揮了搜尋行動,由凱爾警官執行。在那個人的家中,她發現一張購買那把兇器鏟子的收據和八萬三千美元現金,現金包裹的方式與在比利·斯泰爾家中發現的那兩沓現金中的一沓相同。」

和過去一樣,喜歡加強戲劇效果的萊姆把最精彩的部分留到最後面。「凱爾警官還在這幢房屋後面的烤肉臺裡找到幾塊骨頭的殘片。這些殘片經過比對,證明正是加勒特·漢隆家人的遺骸。」

「到底是誰的房子?」

「傑西·科恩警員。」

旁聽席上立即掀起了一陣騷動。檢察官仍保持鎮定,但還是微微坐直了身子,鞋子在地磚上刮來刮去,低頭和同事討論這個發現對案情的影響。在旁聽席最前排,傑西的父母轉身相對而視,眼神充滿驚訝;他的母親搖搖頭,開始大哭起來。

「萊姆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法官問。

萊姆忍住衝動,沒直接向法官說結果已非常明顯。他說:「法官大人,傑西·科恩是吉姆·貝爾和史蒂夫·法爾的同黨,在五年前一起參與謀殺加勒特一家人的行動,如今又參與謀害瑪麗·貝斯·麥康奈爾的計劃。」

哦,是的。這個小鎮確實有一些黃蜂。

法官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這不干我的事了,你們兩位自己解決吧。」他對檢察官和律師點點頭,「你們有五分鐘時間,看是要進行認罪求情協議,還是要我判被除告交保擇日公審。」

檢察官對吉伯斯說:「這不表示她沒殺害科恩。就算科恩是共犯之一,但他仍是這次公審命案的被害人。」

現在這位北方律師可有話說了。「少來這套。」吉伯斯駁斥他,好像把他看成一個笨學生,「這表示科恩的作為已超過他身為警察的許可權,如果讓他找到加勒特,他就會搖身一變成為攜帶武器的危險重犯。吉姆·貝爾已經承認他們計劃拷打那個男孩,以問出瑪麗·貝斯的下落。一旦他們找到她,科恩就可能聯合卡爾波和其他人,一起殺掉露西·凱爾和其他警員。」

坐在臺上的法官一會兒看左,一會兒又看右,彷彿在觀賞一場盛況空前的網球大賽。

檢察官說:「我的焦點只放在這件刑事案件上。至於傑西·科恩是否計劃殺誰,完全與本案不相關。」

吉伯斯緩緩地搖頭。他轉身對法庭書記官說:「我們先暫停一下,以下的話別列入記錄。」接著,他又對檢察官說:「你提出訴訟的目的是為了什麼?科恩是殺人兇手。」

萊姆也加入了,開口對檢察官說:「如果把這案子交付公審,當我們告訴陪審團被害人是個墮落變節的警察,打算折磨一個無辜男孩找出那女孩的下落,好把她殺掉,你想陪審團會有什麼感覺?」

吉伯斯接著說:「你不需要再多打贏這場官司為你增光添彩了。你已經逮到貝爾,也起訴了他的妹夫,還有那個驗屍官……」

檢察官還來不及反駁,萊姆便抬起頭看著他,以柔和的聲音說:「我願意幫你的忙。」

「什麼?」檢察官問。

「你知道這一切躲在幕後的黑手是誰,不是嗎?你難道不知道是誰殺掉田納斯康鎮半數以上的居民?」

「是亨利·戴維特。」檢察官說,「檔案和筆錄資料我都研究過了。」

萊姆問:「你覺得想成功起訴他的可能性有多少?」

「不太高。沒有證據,沒有任何線索能證明他與貝爾或鎮上其他人有利益輸送關係。他通過中間人轉手。這些人很難查出來,要不就是都在管轄區外。」

「可是,」萊姆說,「你難道不想逮住他嗎?在還有人因癌症而死之前?在更多孩子患病或自殺之前?在更多嬰兒帶著缺陷出生之前?」

「我當然想。」

「那你就會需要我。你在本州找不到第二個能將戴維特繩之以法的刑事鑑定專家。只有我能。」萊姆轉頭看向薩克斯,看見她眼眶裡滿是淚光。他知道她腦海裡現在只想著一件事:不管他們會不會把她送進監獄,至少她沒有殺害無辜的人。

檢察官長長嘆了口氣,然後點點頭。很快地,好像怕自己隨時會改變主意那樣,他說:「成交。」他抬頭看向法官席,「法官大人,就本次州政府控告薩克斯一案,我代表州政府撤回控訴。」

「既然這樣,我宣佈,」百無聊賴的法官說,「被告當庭釋放。下一件案子。」他連法官槌都懶得敲了。

45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來。」林肯·萊姆說。

事實上,他感到相當驚訝。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薩克斯回答。

他們坐在艾維利醫學中心的病房裡。

萊姆說:「我才剛看完托馬斯回來,他在十五層。這種感覺真奇怪,我竟然比他還有活力。」

「他好嗎?」

「很好,大概再有一兩天就能出院了。我對他說,以後他將會用全新的觀點看待物理治療,但是他笑不出來。」

病房角落裡坐著一位瓜地馬拉婦女,她是醫院派來的臨時看護,正快樂地織著一條紅黃相間的圍巾。雖然萊姆認為她英語還不夠好,無法欣賞他話中的諷刺和挖苦,但看來她還是感染到了萊姆愉快的情緒。

「你知道嗎,薩克斯,」萊姆接著說,「當我聽說你從拘留所劫走加勒特時,我以為你這樣做,有一半的理由是給我一個機會重新思考手術。」

薩克斯酷似茱莉亞·羅伯茨的嘴唇彎起了微笑。「也許是有那麼一點。」

「所以,你現在來這裡,是想要我離開?」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窗戶。「風景真美。」

「很寧靜,不是嗎?噴泉和花園,還有一大片植物。不知道是哪一種?」

「可以問露西,她對植物的瞭解,就像加勒特對毛毛蟲一樣。啊,我說錯了,是昆蟲。毛毛蟲只是昆蟲的一種……你錯了,萊姆,我來這裡不是要你離開。我是過來陪你的,我會等你從恢復室中醒來。」

「改變主意了?」

她轉向他,「我和加勒特在逃亡時,他告訴我一些他從書上讀來的知識。那本《微小的世界》。」

「我讀過那本書後,也開始尊敬糞金龜了。」萊姆說。

「他給我看了書中的一頁,那是一張長長的清單,列出各種生物的特質。上面寫道:健康的生物會努力成長並適應環境。我那時才明白你也得這麼做,萊姆——你應該接受手術。我不能妨礙你。」

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說:「薩克斯,我知道手術治不好我。但幹我們這行的本質是什麼?是小小的勝利。我們找到一絲纖維,一部分殘缺的指紋,少許沙土,就可能找到兇手的家。這就是我來這裡的目的——只希望一點點改善。我知道,我不會從這張輪椅上站起來。但我需要一點點勝利。」

也有機會能真正握住你的手。

她俯下身,深深吻了他一下,然後坐回床上。

「你剛才說什麼,薩克斯?你講得有點含糊。」

「你是指加勒特那本書嗎?」

「沒錯。」

「生物還有其他特質,我可以再講一點。」

「哪一點?」他問。

「所有生物都努力繁衍種族。」

萊姆很不高興地說:「我是不是又發覺另一次認罪求情了?某種協議?」

她說:「等我們回紐約,也許可以好好談談。」

一個護士出現在門口。「萊姆先生,我們得去做術前準備了。你可以了嗎?」

「哦,你說呢……」他轉頭對薩克斯說,「沒問題,我們到時再談。」

她再次吻了他,捏捏他的左手。他只能微微感覺到無名指上有一點壓力傳來。

兩個女人肩並肩坐在陽光底下。

兩個自動咖啡售貨機的紙杯放在她們面前的一張橙色桌子上。自從醫院室內全面禁菸後,放在戶外的這張桌子便被菸頭燒出斑駁棕色的焦痕。

阿米莉亞·薩克斯看著露西·凱爾。她坐得筆直,雙手緊握,一副不自在的樣子。

「怎麼了?」薩克斯問她,「你沒事吧?」

露西躊躇了一下,然後說:「腫瘤科就在隔壁那幢樓裡。我動手術前後,在那住了幾個月。」她搖搖頭,「我從沒對任何人說。但在巴迪離開我的那年感恩節,我又回到醫院。只是暫住一晚,和這裡的護士一起喝咖啡、吃鮪魚三明治。來這裡不也是放鬆嗎?我不能到洛利市去看我父母,和親人共享火雞大餐。也不能去馬丁塞維利找我的姐姐和姐夫——他們是班尼的父母。我只想去一個讓我感覺像家的地方,而那當然不是我住的地方。」

薩克斯說:「我爸爸快死的時候,我和媽媽在醫院過了一個節日。感恩節、聖誕節和新年。爸爸開玩笑說,我們應該早點預定復活節的位子。不過,他卻沒撐到那個時候。」

「你媽媽還健在嗎?」

「哦,是啊。她活得還比我好。我和爸爸一樣,兩條腿都得了關節炎。」薩克斯差點開了一個玩笑,想說所以她才會把槍法練得這麼好——因為她沒辦法追逐人犯。但這時她想起了傑西·科恩,腦海閃過了子彈在他額頭上鑽出一個黑洞的畫面,於是她便住嘴了。

露西說:「他不會有事的,你知道。林肯。」

「不,我不知道。」薩克斯回答。

「我有這種預感。如果你像我一樣在醫院住過這麼久,你就會有這種感覺。」

「謝謝。」薩克斯說。

「你知道手術會進行多久嗎?」露西問。

永遠……

「四小時,韋弗醫生說的。」

遠方傳來細微的、很不自然的肥皂劇對話聲。她們依稀聽見呼叫某位醫生的廣播。一陣鈴聲。一陣笑聲。

有人經過她們面前,停了下來。

「嗨,小姐們。」

「莉迪婭,」露西微笑說,「你好嗎?」

這個人是莉迪婭·約翰遜。薩克斯一開始還認不出來,因為她穿著綠色制服,又戴著帽子。一會兒後她才想起,這女人是這裡的護士。

「你聽說了嗎?」露西問,「關於吉姆和史蒂夫被逮捕的事?誰想得到?」

「給我一百年也想不到,」莉迪婭說,「整個鎮上都在談論這件事。」接著,她又問露西:「你回腫瘤科複診嗎?」

「不。萊姆先生今天要動手術,脊椎手術。我們是來替他打氣的。」

「哦,希望他順利。」莉迪婭對薩克斯說。

「謝謝。」

莉迪婭繼續朝走廊走去,然後推開一扇房門。

「好可愛的女孩。」薩克斯說。

「你能想象做腫瘤科護士這種工作嗎?我在這裡開刀的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到病房來陪我,而且儘可能表現出快樂的樣子。她的勇氣比我大多了。」

但莉迪婭已遠離薩克斯的思緒了。她看向時鐘,現在是上午十一點。手術隨時都將開始進行。

他努力表現出合作的態度。

負責手術準備工作的護士向他說明了一堆事,林肯·萊姆雖點著頭,但他已經服下鎮靜劑,一直無法集中精神。

他很想叫那女人閉嘴,儘管去做她的事。但他又想,在這些準備切開你脖子的人面前,態度最好還是恭敬謙卑些。

「真的嗎?」當護士的話暫停之時,他開口說,「真有趣。」他完全不知道剛才護士對他說了什麼。

接著,一名醫院助理進來了,把他從準備室推到手術室。

兩位護士一起將他從推床搬移到手術檯。其中一名走到手術房中的另一邊,從高壓滅菌鍋中拿出一套手術器材。

這間手術房比他所想的還要正式。老舊的瓷磚,不鏽鋼裝置,各種器械,長長短短的管子。但這裡面仍堆了一些紙箱,還有一個音箱,他想問他們聽的是什麼音樂,但他又想到他馬上就會昏睡過去,何必去管音樂的事。

「真好玩。」他昏昏沉沉地對一名站在他身旁的護士說。她轉過身,臉上戴了口罩,他只能看見她的雙眼。

「什麼好玩?」她問。

「他們要在我需要麻醉的地方動手術。如果這次要完成的手術割的是盲腸,他們可以不用麻醉就把它割了。」

「很好笑,萊姆先生。」

他笑了兩聲,心想:她認識我。

他瞪著天花板,茫然陷入深思。林肯·萊姆把人分成兩類:喜歡過程的人和喜歡結果的人。有些人喜歡過程勝於結果,但就他而言,基本上,他是那種喜歡結果的人——他的目標一向鎖定在找出一些刑事鑑定難題的答案,而且得到答案時的快感絕對超過尋找的過程。但現在,他躺在手術檯上,盯著手術燈的鉻合金罩,他的感覺卻完全變得相反。他喜歡一直待在期望的狀態中,享受這種等待好事出現的快樂感覺。

麻醉師走進手術房,在他手臂上扎進一針,將針筒連線至點滴瓶的管子,準備將麻醉劑注入。她是一名印第安婦女,有雙技術嫻熟的手。

「你準備好睡上一覺了嗎?」她問,說話的聲音細小而輕快。

「早就準備好了。」他喃喃地說。

「當我把這瓶藥注入後,就請你從一百開始倒數,你會在不知不覺中睡著。」

「這裡的紀錄是多少?」

「倒數嗎?我記得有個男人,身材比你魁梧得多,他在不省人事前倒數到七十九。」

「那我一定要數到七十五。」

「如果你能辦到,這間手術室會以你的名字命名。」

他看著她將一劑透明的液體注入他的點滴瓶中。她轉身離開去檢視螢幕,萊姆便開始倒數:「一百、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剛才喊出他名字的那位護士走到他身旁蹲下,以很低的聲音說:「喂,聽著。」

她的口氣有點怪。

他看了她一眼。

她繼續說:「我是莉迪婭·約翰遜,記得我嗎?」他來不及回答說當然記得,她便接著低聲說:「吉姆·貝爾要我來向你說再見。」

「不!」他嘟囔說。

麻醉師仍盯著螢幕,頭也不回地說:「沒問題,放輕鬆,不會有事的。」

莉迪婭的嘴離萊姆耳邊只有幾英寸,以便輕聲說:「你從沒懷疑過吉姆和史蒂夫是怎麼找出那些癌症患者的嗎?」

「不!住手!」

「我把他們的名字交給吉姆,所以卡爾波才能讓他們一一齣事。吉姆是我的男朋友,我們交往好幾年了。在瑪麗·貝斯被綁走後,是他叫我去黑水碼頭的。那天早上我帶花過去,順便在那邊亂逛,打算如果能遇到加勒特的話,就和他說話拖住他,好讓傑西和艾德·舍弗爾有機會逮住他——艾德也是我們的人。這樣他們才能強迫他告訴我們瑪麗·貝斯的下落。沒想到,他居然連我也綁走了。」

哦,是的,這個小鎮確實有一些黃蜂。

「停止!」萊姆喊道。但發出的聲音只是一陣微弱的呢喃。

麻醉師說:「十五秒了,也許你就快打破紀錄了。你還在倒數嗎?我沒聽見你在倒數。」

「我會一直待在這兒,」莉迪婭說,伸手撫摸萊姆的額頭,「你也知道,手術過程很有可能發生一堆意外狀況。氧氣管纏住,施藥錯誤,誰會知道呢?也許這意外會殺了你,也許讓你變成植物人。無論如何,我肯定你再也不能出庭作證了。」

「等等,」萊姆張嘴喊道,「等等!」

「哈,」麻醉師說,笑了目光還是停留在熒幕上,「二十秒了。我想你快贏了,萊姆先生。」

「不,我認為你不會。」莉迪婭輕輕說,站了起來。萊姆看見手術室漸漸變暗,終至全黑。

46

這裡真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阿米莉亞·薩克斯心想。

就一座墓園而言。

田納斯康納紀念公墓坐落在一處小山頂上,在這裡可以俯瞰帕奎諾克河,眺望好幾英里遠。親身走進這座墓園,比起他們第一次從艾維利開車進鎮在路邊看見這座墓園的感覺,還要好得多。

眯眼逆著陽光,她看見金光閃耀的黑水河流入帕奎諾克河。從這裡,那條黝黑、汙染、已把太多悲傷帶給太多人們的河水,看起來優美如畫。

她和一群人圍繞在一個墓穴前。殯儀館的人已將骨灰罈放入墓穴中。阿米莉亞·薩克斯站在露西·凱爾旁邊,加勒特·漢隆也和她們一起。在墓穴對面的是梅森·傑曼和托馬斯。托馬斯拄著柺杖,穿著一襲潔白的襯衫和長褲,打著顯眼的大紅領帶,若不論這個莊嚴的場合,他這種搭配還算十分恰當。

穿黑西裝的是弗雷德·戴瑞,他也來了。獨自一人站在一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想起他喜愛的哲學書中的某一段章節。如果他現在穿的是全白襯衫,而不是底色淡綠上面有黃色圓點花樣的上衣的話,看起來就很像某個伊斯蘭國家的教士。

儘管這是個篤信宗教的地方,至少有十幾位神職人員在等候召喚,隨時能出席葬禮,但今天卻沒有牧師主持。殯儀館老闆看了圍在墓穴旁的眾人一眼,問有沒有有話想對大家說。所有人彼此望了幾眼,正以為沒有人願意開口時,加勒特卻從寬鬆的褲子裡掏出也那本破舊不堪的《微小的世界》。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但仍開始念起來:「有許多人認為神力並不存在,但當我們觀察昆蟲世界時,卻不得不懷疑這些人的論點。因為昆蟲定是蒙受了造物主的恩典,才擁有如此繁多令人驚歎的特性:薄到幾乎不可能用任何現存物質構成的翅膀,輕到不足一毫克的身體,風速偵察器精細到時速幾分之一英里,跨出的步伐效率高得讓製造模型機械的工程師都要來向它們學習。而且,更重要的是,昆蟲在面對人類、掠捕者和惡劣環境的極度迫害時,展現出驚人的生存能力。當我們在絕望的時刻,可以向這些精巧又百折不撓的神奇生物看齊,以求得慰藉並尋回失落的信仰。」

加勒特抬起頭,合上書,緊張地彈打了幾下指甲。他看向薩克斯問:「呃,你想說什麼嗎?」

她搖搖頭。

沒人再開口說話。幾分鐘後,圍在墓穴的人轉身,沿著蜿蜒的小路往山坡走。他們還沒抵達通往舉行小野餐地點的山脊,殯儀館的人便已開始用機械手把土填入墓穴。薩克斯氣喘吁吁,他們已走上林陰密佈的山丘,這裡離停車場不遠。

她想起林肯·萊姆說過的話:

這個墓園挺漂亮的,能葬在這種地方也不錯……

她停下腳步,擦去臉上的汗水,把呼吸調勻——北卡羅來納的熱氣仍毫不留情。不過,加勒特似乎毫不在意這種高溫。他跑過她,衝到露西的汽車那裡,幫著她把購物袋從車後門搬下來。

雖然這個時間和地點都不適合野餐,不過,薩克斯心想,雞肉沙拉和西瓜倒也是一種讓人忘卻逝者的好方法。

當然,蘇格蘭威士忌也有同樣效果。薩克斯翻尋了好幾個購物袋,才終於找到那瓶十八年的麥卡倫。她開啟軟木塞,輕輕地發出「啵」一聲。

「啊,我最喜歡的聲音。」林肯·萊姆說。

他駕著輪椅跟在她身旁,小心行駛在不平坦的草地上。從山頂到墓園的這段路太陡,「暴風箭」輪椅下不去,他只好在停車場等。他遠遠地站在草地上。看著他們埋葬瑪麗·貝斯在黑水碼頭髮現的那些遺骨——已火化成骨灰的加勒特一家人的骸骨。

薩克斯把蘇格蘭威士忌倒入萊姆的杯子,插上一根吸管,再為自己倒了一些。其他人則全部都喝啤酒。

萊姆說:「月光酒實在很糟糕,薩克斯,千萬別喝。這種酒要好多了。」

薩克斯環顧四周。「醫院派來的那個女人呢?那位看護?」

「盧易茲太太嗎?」萊姆嘟囔說,「她看我沒希望復原,辭職了,丟下我一個人了。」

「辭職?」托馬斯說,「是你讓她快發瘋了吧。說不定是你炒了她。」

「我是個好人。」萊姆回他。

「你的體溫如何?」托馬斯問。

「很好,」他粗聲說,「你呢?」

「可能有點高,但至少我的血壓沒問題。」

「是嗎,但你身上有個彈孔。」

托馬斯堅持說:「你應該——」

「我說過我沒問題。」

「——再移過去一些到樹蔭底下。」

萊姆連聲抱怨地面不平,輪椅不好移動,但最後還是移到樹蔭更濃密的地方。

加勒特正細心地將食物、飲料和餐巾擺在樹下的一張長臺上。

「你身體沒事吧?」薩克斯低聲問萊姆,「先別對我抱怨,我可沒提天氣熱的事。」

他聳聳——用沉默來表示抗議,意思是:我很好。

但實際上他的狀況並不太好。他必須靠一臺橫膈膜神經刺激器不斷把電流送進他體內,才能讓肺部正常吸氣和吐氣。他討厭這種機器,在他發生意外時曾經用過,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現在,毫無疑問,他又需要這種機器了。兩天前,在手術檯上,莉迪婭·約翰遜差點就讓他永遠停止呼吸了。

那天在醫院的等待室裡,在莉迪婭和薩克斯、露西說再見後,薩克斯發現她推門進入的那扇門上寫著「神經外科」。於是薩克斯問:「你不是說她在腫瘤科工作?」

「她是啊。」

「那她為什麼走進那裡?」

「也許想和林肯打聲招呼。」露西猜測。

但薩克斯不認為她會在手術即將開始的前一刻,去對病人做社交性拜訪。

接著她想到:只要田納斯康納鎮的人得癌症來此就醫,莉迪婭都可能知道。她又想起,那三個得癌症的患者,是因為有人把訊息告訴貝爾,所以他們才會在黑水河碼頭被卡爾波和他同黨殺害。要傳達癌症病房的訊息,誰會比一名護士更理想呢?雖然這種聯想有點遠,但薩克斯還是對露西說了,而露西也立刻拿出手機,緊急聯絡電話公司的安全部門。他們馬上搜尋吉姆·貝爾的通話記錄,結果查出數百個和莉迪婭有關的電話。

「她要去殺他!」薩克斯叫道。兩個女人同時站了起來,衝向手術室,露西還掏出手槍。一切就像一場急診室的通俗鬧劇,在當韋弗醫生正準備劃下第一刀時,她們及時趕到。

莉迪婭驚慌失措,她不知是想逃跑,還是想完成貝爾派給她的工作,在那兩個女人制伏她之前,她還是扯斷了接至萊姆喉嚨的氧氣管。由於外傷和麻醉的關係,萊姆的肺功能已受到嚴重損害。雖然韋弗醫生救醒了他,但從這時起,他的呼吸就變得不再順暢,必須再度掛上橫膈膜刺激器。

這樣已經夠糟了,但更慘的是,韋弗醫生拒絕在半年內再動手術,至少要等到他的呼吸功能完全恢復正常之後。這點最讓萊姆憤怒和無法忍受,他想堅持,但韋弗醫生用行動證明她和他一樣頑固。

薩克斯又喝了一口蘇格蘭威士忌。

「你告訴羅蘭·貝爾關於他堂弟的事嗎?」萊姆問。

她點點頭。「他很難接受。他說他知道吉姆是害群之馬,但沒想到會做出這種事。這個訊息給他的打擊很大。」她看向東北方。「看,」她說,「你看那邊,知道那是什麼嗎?」

萊姆跟著她的目光望去,問:「你在看什麼?地平線?雲?飛機?告訴我,薩克斯。」

「德雷德大沼澤。那裡是德拉蒙湖所在的地方。」

「真是魅力迷人。」他諷刺說。

「那裡充滿了鬼魂。」她又說,像一位旅遊嚮導。

露西走過來,拿紙杯倒了一些蘇格蘭威士忌。她喝了一口,立刻裝出鬼臉。「好難喝,味道像肥皂。」她開啟一罐漢尼肯啤酒。

萊姆說:「這一瓶要八十美金。」

「是嗎?好貴的肥皂。」

加勒特用手抓起一把玉米餅塞進嘴裡,然後向草地跑去。薩克斯看著他,問露西說:「郡政府那邊有答覆了嗎?」

「你指收養他的事嗎?」露西問,然後搖搖頭,「被拒絕了。不是因為我獨居,而是因為我的職業,警察。值勤時間太長了。」

「他們怎麼知道?」萊姆皺眉說。

「他們怎麼知道並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他們為他做了什麼。加勒特會被送到赫伯斯的一戶人家。那對夫妻真的是很好的人,我已經仔細查過了。」

薩克斯不懷疑她說的話。

「不過,我們下星期還是會一起去遠足。」

在不遠的地方,加勒特正慢慢走在草地上,跟蹤一隻昆蟲。

薩克斯轉身,發現她剛才望著那男孩的時候,萊姆一直在偷看她。

「怎麼了?」她問。他臉上靦腆的表情使她皺起眉頭。

「如果要你對著一張空椅說話,薩克斯,這個人會是誰?」

她猶豫了一下。「我想,目前我不會說,萊姆。」

突然,加勒特發出一聲大笑,開始在草地上狂奔。他正在追逐一隻昆蟲,這隻蟲沒感覺到有追捕者,飛入灰塵瀰漫的空中,男孩趕上去,張開雙臂,撲過去一把抓住獵物,然後跌倒在地。一會兒後,他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捧成杯狀的手,慢慢向野餐檯走來。

「猜猜看我抓到了什麼。」他喊道。

「快過來給我們看,」阿米莉亞·薩克斯說,「我很想知道。」

約翰·格雷森姆(johngrisham,1955—),美國著名暢銷小說作家。

一九二七年誕生於美國的全球便利連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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