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黃蜂窩

現在情況怎麼樣了?林肯·萊姆焦躁不安地想著。

就在一小時前,五點三十分的時候,他終於接到北卡羅來納稅務部不動產局的人打來的電話。那個人從一點三十分被叫醒到現在,協助他們追查所有登記居住在麥弗森拖車屋裡的車主的欠稅資料。一開始萊姆想檢查那輛拖車是否為加勒特的父母所有,但他立刻知道不可能。那小子如果把這輛拖車屋當成藏身之所,就一定會找一輛廢棄無人的車。而既然這輛拖車屋是廢棄的,就很可能拖欠應繳的稅款。

稅務部的人告訴他,在這個州類似的欠稅案共有兩件。其中一件是在藍嶺附近,靠近西邊,那塊土地和拖車屋曾在欠稅拍賣會上賣給一對夫妻,他們現在還住那裡。另一件是在距帕奎諾克郡約半英里遠的一條小路上,位於地圖l-6的區域。

萊姆打電話通知露西和其他警員,要他們趕到那裡。他們天一亮就出發,打算一發現加勒特和阿米莉亞在裡面,就馬上包圍他們,要他們出來投降。

萊姆最後接到的訊息,是他們已發現那輛拖車屋,正慢慢朝那裡移動。

托馬斯對自己的老闆整夜沒睡很不高興。他叫班尼離開房間,開始替萊姆進行晨間例行的四項工作:排尿、通便、刷牙和量血壓。

「血壓很高,林肯。」萊姆對此毫不理會。他現在全憑一股信念支撐著。只想快點找到阿米莉亞,只想……

萊姆抬起頭。吉姆·貝爾正從後門進來,一臉嚴肅的表情。班尼·凱爾跟在他後面,同樣一臉沮喪。

「怎麼了?」萊姆問,「她沒事吧?阿米莉亞她——」

「她殺了傑西,」貝爾低聲說,「一槍射中他的腦袋。」

托馬斯呆住了,轉頭看向萊姆。警長繼續說道:「他正要逮捕加勒特,她開槍朝他射擊。他們又逃跑了。」

「不,不可能,」萊姆喃喃說,「一定有誤會,開槍的一定是別人。」

但貝爾搖搖頭。「不會錯,奈德·斯波託就在現場。他親眼看見整個過程……我不敢說她是存心的,奈德從後面撲向她,她的槍才走了火,但這還是已構成謀殺重罪。」

哦,上帝啊……

阿米莉亞……巡警之女,警察之家的第二代。而現在她殺了一個自己人,犯下對警察而言最嚴重的罪行。

「現在情況已經超過我們能處理的範圍,林肯。我得上報州警察局了。」

「等等,吉姆,」萊姆著急地說,「求你了……她現在一定很絕望,一定被嚇壞了。加勒特也一樣。如果你招來大隊人馬,就會有更多人受傷。」

「他們會朝那兩個人開火的。」貝爾毫不客氣地說,「而且,似乎一開始就應該讓他們加入。」

「我會幫你找到他們,我已經很接近了。」萊姆扭頭指向證物表和地圖。

「我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了。可是你看看現在怎麼樣了。」

「我會找到他們,讓他們投降的。我知道我行,我會——」

突然,貝爾被推到一旁,一個人衝進了房間。這個人是梅森·傑曼。「操他媽的狗屁王八蛋!」他高喊著,直衝向萊姆。托馬斯急忙上前擋住,但梅森把他一推,瘦弱的托馬斯便整個人摔倒在地。梅森一把揪住萊姆的襯衫。「操他媽的畸形兒!你來這裡玩什麼——」

「梅森!」貝爾想要上前,但又被梅森再次推開。

「——玩什麼證物的把戲,玩什麼猜謎遊戲,現在好好的一個人因你而死了!」梅森舉起拳頭,萊姆聞到他身上濃濃的刮鬍水味,厭惡地把頭扭開。

「我要宰了你,我要——」梅森的聲音突然停住了。一隻粗大的手臂環過他的胸口,把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班尼從後面抱住梅森,把他拖開。

「班尼,去你的!放我下來!」梅森怒道,「你這個混蛋!你被逮捕了!」

「冷靜點,警察先生。」這位壯漢從容地說。

梅森想伸手掏槍,但另一隻手腕也被班尼緊緊抓住。班尼看向貝爾,貝爾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班尼放開梅森。梅森退後兩步,眼中充滿怒火。他對貝爾說:「我要去找那個女人,我要——」

「不用了,梅森。」貝爾說,「你要繼續留在局裡工作,把我交代的事做好。我會用我的方式處理,你給我乖乖留在警察局裡,明白嗎?」

「狗孃養的,吉姆。她——」

「你明白嗎?」

「是,我他媽的完全明白。」他轉身衝出實驗室。

貝爾問萊姆:「你沒事吧?」

萊姆點點頭。

「你呢?」他看向托馬斯。

「我很好。」托馬斯走過去整理萊姆的襯衫。儘管萊姆反對,他還是又給他量了一次血壓,「還是一樣,過高。但暫時還沒有危險。」

警長搖搖頭。「我得去打電話通知傑西的父母。天啊,我真不想幹這種事。」他走到窗邊,看向窗外,「先是埃德,現在是傑西,這簡直是一場噩夢。」

萊姆說:「求求你,吉姆。讓我找到他們,給我機會和她說話。如果你不肯,情況一定會更加惡化。你很清楚,只有我們才能保證不讓更多人傷亡。」

貝爾嘆了口氣,看著地圖。「他們逃走二十分鐘了,你還能找到他們嗎?」

「能。」萊姆回答,「我一定能找到。」

「在那邊,」西恩·奧薩里安說,「我敢肯定。」

瑞奇·卡爾波看向西方,朝奧薩里安指的方向望去——十五分鐘前的那陣槍聲和驚叫聲發出的方向。

卡爾波靠在一棵松樹旁觀望了一陣子,然後問:「那邊有什麼東西?」

「沼澤,還有幾間舊房子。」哈瑞斯·託梅爾說,他可能狩獵過帕奎諾克郡每一英寸的土地。「除此之外已什麼都沒有了。我一個月前曾在那裡看到過一匹灰狼。」這種灰狼應該已快絕種了,但近來又有復甦的跡象。

「少胡說。」卡爾波說。他從來沒見過灰狼,一直很想看到。

「你開槍打它了嗎?」奧薩里安問。

「不能打它們。」託梅爾說。

卡爾波補充說:「它們是受保護的動物。」

「那又怎麼樣?」

卡爾波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們又等了幾分鐘,那邊沒有新的槍聲,也沒有人再尖叫。「我們該繼續前進了。」卡爾波說,指著剛才槍聲傳來的方向。

「應該吧。」奧薩里安邊回答,邊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水。

「今天又是這麼熱。」託梅爾看著懸在空中、光芒四射的太陽說。

「每天都很熱。」卡爾波嘟囔著。他拿起槍,開始沿小路走去。兩個夥伴跟著走在他後面。

砰!

瑪麗·貝斯突然睜開眼睛,從不小心深陷的熟睡中驚醒過來。

砰!

「嘿,瑪麗·貝斯。」一個男人愉快地說,口氣就像是對孩子說話的大人。在朦朧間,她心想:是我爸爸!他離開醫院到這裡來做什麼?他已經沒有力氣砍木頭了,我得趕快叫他回床上休息。他吃過藥了嗎?

等等!

她猛然坐起來,感覺一陣暈眩,頭痛得厲害。她發覺自己剛剛竟然在餐椅上睡著了。

砰!

等等。那不是爸爸,他已經死了……這個是吉姆·貝爾……

砰!

「瑪麗——貝絲——」

一張淫邪的臉出現在視窗,她跳起來。是湯姆。

門口又傳來另一聲砍擊木頭的聲音,那個傳教士正揮動斧頭劈砍木門。

湯姆把臉探進窗戶,朝陰暗的屋裡窺視。「你在哪裡?」

湯姆繼續說:「啊,你在這裡。我的小可愛。」他舉起手腕,給她看手上的繃帶,「我流了一品脫的血,這都是拜你所賜。我覺得,現在我來要點東西應該很公平。」

砰!

「告訴你,親愛的,」他說,「我昨晚是想著你的乳頭摸起來的手感睡著的,謝謝你給我一場美夢。」

砰!

在這劈門聲後,湯姆離開窗戶,回到他朋友那裡。

「繼續努力,小子,」他在一旁加油打氣,「就快劈開了。」

砰!

35

萊姆現在只擔心她可能會傷害自己。

自從他認識阿米莉亞·薩克斯後,便看過她把手插進頭髮裡,再伸出來時已沾上了鮮血。他也看過她咬指甲、用指甲撓皮膚。他看過她以時速二百四十英里的高速飆車。他不知道驅使她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只知道在一定有某種東西,讓阿米莉亞·薩克斯活在焦慮中。

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她殺了人,焦慮可能會迫使她逾越那條界線。萊姆在發生意外變成廢人後,紐約市警察局的心理醫生泰瑞·多賓斯曾對他說過——沒錯,他曾想過自殺,但激勵他展開行動的不是沮喪——沮喪只會磨損耗盡他所有的能量;真正導致自殺的主因,是失望、焦慮和恐慌交織在一起的混合體。

這正是被自己的天性折磨、反噬的阿米莉亞·薩克斯現在可能會有的感覺。

找到她!是他唯一的想法。快點找到她。

但她在哪裡?這問題的答案仍困擾著他。

他再度看向證物表。拖車屋現場沒有傳回一件證物。露西他們雖然很快搜尋過一遍,但搜得太快了,這顯而易見。他們全被籠罩在追捕的慾望下(即便是無法動彈的萊姆也經常感到這種慾望)這些警察一心只想趕快追上殺死他們同伴的敵人。

他所擁有的線索——通向瑪麗·貝斯的禁錮地、加勒特和薩克斯正要去的地方,全都在他的面前。但它們是如此神秘難解,他似乎從未分析過如此艱難的線索。h6次要犯罪現場——磨坊/h6褲子上的棕色斑點

毛顫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紙張纖維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我需要更多證物!他憤怒地對自己吼叫。

但我卻沒有半點他媽的更進一步的證物。

萊姆發生意外後,在他深深陷入悲傷的自我否定階段時,他試圖召喚神奇的意志力來讓自己的身體移動。他想起一些人的故事:有人抬起一輛車救出車下的兒童;有人在緊急狀況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去尋求救援。但他最後終於認清,這種力量是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的。

但他確實還擁有僅存的一種力量——智慧。

思考!你所擁有的只剩智力,而這些證物就在你面前。證物是不會改變的。

所以,改變你思考的方向。

好,讓我們重新開始。他再看一遍證物表。拖車屋鑰匙已經確認了。酵母粉可能是從磨坊來的。糖,來自食物或果汁。莰烯,來自舊油燈。油漆,來自她被禁錮的那幢房子。煤油,來自那條小船。酒精可能來自任何地方。那小子褲腳摺邊的泥土呢?沒有顯著獨一無二的特徵,而且……

等等,泥土。

萊姆想起他和班尼昨天早上曾把所有在郡政府工作的人都找來,把他們腳邊和汽車踏墊上的泥土取樣做過密度梯度檢驗。他叫托馬斯用拍立得相機拍下每根試管的照片,並在相片後面註明樣本是哪一位員工所有。

「班尼?」

「什麼事?」

「把加勒特在磨坊穿的褲子上找到的泥土拿去做密度梯度測試。」

泥土樣本放進試管沉澱後,這位年輕人說:「結果出來了。」

「把它和昨天早上你做的那些樣本的相片做個比對。」

「好、好!」這位年輕的動物學家連連點頭,對這個主意深表贊同。他一張張翻閱拍立得相片,而後突然停住。「找到相符的了!」他說,「有一張幾乎一模一樣。」

萊姆很高興地發現,班尼這位動物學家對提供意見已不會猶豫不決,說話也不再支支吾吾。

「是誰的鞋子?」

班尼翻過相片,看著上面的標註。「弗蘭克·海勒。他在公共建設工程部工作。」

「他在嗎?」

「我馬上去找。」班尼出去了。幾分鐘後,他帶了一位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彪形大漢進來。這個人不安地看著萊姆。「你就是昨天那個要我們把鞋子刷乾淨的傢伙。」他哈哈笑了兩聲,但聲音還是很不自在。

「弗蘭克,我需要你再幫一次忙,」萊姆說,「你鞋子上的泥土,和我們在嫌疑犯衣服上找到的泥土吻合。」

「那個綁架女人的小子。」弗蘭克喃喃說,臉漲得通紅,一副犯了錯的表情。

「沒錯。這表示他可能……雖然有些牽強,但他可能……把那個女孩藏匿在離你家兩三英里遠的地方。你能不能在地圖上指出你家的確切位置?」

他說:「這並不表示我也涉案了吧?對嗎?」

「不,弗蘭克,絕對不是。」

「我有人證。我每天晚上都和我老婆在一起。我們每晚都看電視《危險境地》和《幸運轉輪》節目,就像時鐘一樣固定,接著還會看‘世界角力大賽’。有時候她哥哥會來找我們。雖然他還欠我錢,但就算他沒欠,也會證明我的清白。」

「別緊張,」班尼安慰他,「我們只想知道你住在什麼地方,在這張地圖上的哪個位置?」

「我住在這裡。」他走到牆邊,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在d-3區域內。這個地方在帕奎諾克河北岸,在傑西遇害的拖車屋北邊。

「你家附近的環境如何?」

「大都是森林和野地。」

「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什麼能用來禁錮人質的地方?」

弗蘭克似乎很用心地想了想,然後答道:「我不知道。」

萊姆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比剛才問的問題都重要嗎?」

「沒錯。」

「應該可能吧。」

「你知道卡羅來納彎嗎?」

「當然,大家都知道。那是隕石造成的,在很久以前,那時恐龍也因此而絕種。」

「你家附近有嗎?」

「哦,那當然。」

萊姆就是希望這個男人這麼說。

弗蘭克又說:「大概至少有一百個吧。」

他真希望他沒說這第二句話。

頭往後仰,在腦中重新把證物表再瀏覽一遍。

貝爾和梅森又回到實驗室,後面跟著托馬斯和班尼,但萊姆完全沒注意他們。他深陷在自己的世界,一個只有科學、證物和邏輯的平和之地,一個他不需要移動力的地方,一個完全不讓他對阿米莉亞的感情和她所做的事情進入干擾的地方。在他腦海中,他能看見整張證物表,清楚得就像睜眼看著寫字板上的記錄。事實上,當他把眼睛閉上的時候,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油漆、糖、酵母粉、泥土、莰烯、糖……酵母粉……酵母粉……

一個念頭閃進他的腦海,又馬上消失。回來,回來,回來……

有了!他捕捉到了。

萊姆突然睜開眼睛,看向房裡一個空蕩蕩的角落。貝爾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怎麼了,林肯?」

「你這裡有咖啡機嗎?」

「咖啡?」托馬斯問,有點不高興,「你不能喝咖啡,你血壓太高——」

「不,我不是想來一杯他媽的咖啡!我要咖啡濾紙。」

「濾紙?我去找來。」貝爾離開房間,沒多久就又回來。

「把濾紙給班尼,」萊姆要求,又對班尼說,「檢驗看看濾紙的纖維和我們在磨坊加勒特衣服找到的纖維有沒有吻合。」

班尼從濾紙上搓了一點纖維下來,放在載玻片上。他透過對比式顯微鏡的接目鏡觀察,調整焦距,然後移動鏡臺,讓樣本並排放在分離的視窗取景器下。

「顏色有點不一樣,林肯,但纖維的結構和大小几乎完全相同。」

「很好。」萊姆說,他的目光現在看向沾有汙點的t恤上。

他對班尼說:「那果汁,那襯衫上的果汁。再嘗一次。是不是有一點酸?有點辣?」

班尼照做了:「可能有一點。很難說。」

萊姆的目光遊向地圖,想象露西和其他警員正接近薩克斯,在那綠色野地的某一區,一心只想開槍。或是加勒特已拿到薩克斯的槍,可能正要把槍口轉向她。

要不就是——她現在正舉槍指向自己的頭,扣下扳機。

「吉姆,」他又說,「我要你拿點東西給我,做樣本用。」

「好,去哪兒拿?」他摸索衣兜找鑰匙。

「哦,你不用開車。」

許多情景在露西的腦海中盤旋:那是傑西·科恩,他第一天到郡警察局報到的情景。那天雖然他腳上的警靴擦得閃閃發亮,但兩隻襪子卻穿錯了——他擔心遲到,天還沒亮就起床換衣服。

傑西·科恩,和她肩並肩蹲在一輛警車後面。那次吸了天使粉的巴頓·史奈爾失控持槍朝警方亂射,多虧他臨危不亂,不慌不忙地和這個莽漢談笑風生,才使他放下手上的溫切斯特槍。

傑西·科恩,總在休假的時候驕傲地開著他那輛嶄新的櫻桃紅的福特小車到郡政府大樓前,讓一些孩子爬上車,帶著他們在停車場繞圈打轉。每當車子衝過地面凸起的減速路障時,這些孩子們便興奮地大叫:「喲嗬!」

這些情景——十幾個紛至沓來——現在正陪著她,在她與奈德、特瑞穿過一個寬闊的橡木林的時候,一直緊隨在她身旁。吉姆·貝爾讓他們在拖車屋那裡等,他會派史蒂夫、弗蘭克和梅森接替他們繼續追捕工作,讓她和其他兩名警員回警察局。對於這項指示,他們連商量討論的功夫都省了,在儘可能小心地把傑西的屍體搬進拖車屋,蓋上一張床單後,她打電話告訴吉姆,說他們要繼續追捕逃犯,沒有任何人能阻擋得了他們。

加勒特和阿米莉亞正快速奔逃,沒時間掩藏蹤跡。他們沿著沼澤邊一條小路逃走,那裡地面鬆軟,他們留下的腳印清晰可辨。露西回想起在黑水碼頭的犯罪現場,阿米莉亞在研究過地上的腳印後告訴萊姆的一些話:比利·斯泰爾的重量集中在腳趾頭上,這表示他為了救瑪麗·貝斯,是跑著衝向加勒特。露西現在也有同樣的發現,這兩個人留下的腳印顯露出相同的特徵。他們是以快跑的方式經過這裡的。

於是,露西對她兩個同伴說:「我們也要跑步前進。」儘管天氣炎熱,儘管他們疲憊不堪,他們還是一路小跑前進。

他們在這條路上跑了約一英里遠,直到地面越來越幹,再也無法辨認腳印為止。那兩個人的蹤跡消失在一個大草地裡,他們完全不知道這兩個獵物會往哪個方向跑。

「該死!」露西罵道。她喘著氣,因失去線索而十分憤怒。「操他孃的!」

他們繞著草地轉了一圈,研究地上的每個腳印,但還是無法判斷出加勒特和阿米莉亞·薩克斯可能前進的方向。

「現在該怎麼辦?」奈德問。

「打電話彙報,然後等待。」她喃喃地說。露西靠在一棵樹上,接過特瑞扔給她的一瓶水,仰頭將水喝下。

回憶:

傑西·科恩,他害羞地展示一把閃亮的銀色手槍,打算用這把槍去參加手槍射擊大賽。傑西·科恩,他陪著父母去洋槐樹街的第一浸信會教堂做禮拜。

這些情景一直在她腦海反覆迴圈。回憶這些是痛苦的,也更增加了她的憤怒。不過露西不想強迫自己不去想;在她找到阿米莉亞·薩克斯之前,不能讓自己的憤怒減退分毫。

吱嘎一聲,木屋的門開了幾英寸。

「瑪麗·貝斯,」湯姆叫道,「你快出來,出來和我們玩玩。」

湯姆和傳教士低聲說了些話,然後又喊道:「出來,出來,親愛的。放輕鬆點,我們不會傷害你,昨天是跟你開玩笑的。」

她挺直身子,緊靠著牆,躲在木門邊。她一聲不吭,雙手緊緊握著那根砰槌。

木門又被推開了些,鉸鏈又發出吱嘎一聲。一個人影出現在地板上。湯姆正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裡。

「她在哪兒呢?」站在前廊上的傳教士低聲問。

「這裡有地下室,」湯姆說,「我敢說,她躲在下面。」

「好,抓到她我們就走。我不喜歡這個地方。」

瑪麗·貝斯知道印第安人的戰爭哲學,其中有項規則是,如果談判失敗,當戰爭已無可避免之時,你別再開玩笑或威脅對方,必須全力以赴施以攻擊。戰爭的目的不是讓敵人順服,不是讓他們聽你解釋或給他們一點教訓,而是徹底消滅他們。

於是,她冷靜地從後門走出,發出一聲像鬼一樣的尖叫,在湯姆轉身、露出恐懼的眼神的那一剎那,她右手用力將砰槌揮下。門外的傳教士叫道:「小心!」

但湯姆已來不及閃避。砰槌結結實實擊中他的耳朵,擊碎他的顎骨,直抵他的喉嚨。他手中的刀子掉在地上,右手捂住脖子,雙膝跪地,咳嗽著,慌亂地爬向屋外。

「救……救我……」他奄奄一息地說。

但沒有人幫得了他。瑪麗·貝斯看向窗外,看見傳教士衝上前,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到前廊,讓他躺在地上,捂住自己被擊碎的臉。「你這笨蛋!」傳教士嘟囔著對他朋友說,然後從後兜裡抽出一把手槍。瑪麗·貝斯把門關上,回到先前躲藏的位置,擦掉手中的汗水,以便把棒子握得更緊。她聽見咔咔兩聲拉上手槍槍栓的聲音。

「瑪麗·貝斯,我手上有槍,你最好放明白些,在這種情況下我一定會開槍。你快點出來。如果你不肯,我就要朝屋裡開槍了,說不定會射中你。」

她蹲低身子,緊貼著門邊的牆壁,等待他開槍。

不過他沒有開火,這只是個詭計;他用力踢開木門,木門猛然飛撞向她。她嚇了一跳,被木門撞倒在地。但當傳教士一踏進屋裡,她就像他剛剛踢門那樣,狠狠把木門踢了回去。他沒料到會遇到抵抗,肩上就已捱了那根砰槌重重的一擊,整個人被打得失去平衡。瑪麗·貝斯向他衝去,再度舉起砰槌,朝她唯一能擊打的目標——他的肘部擊去。就在砰槌快擊中傳教士時,他突然摔倒在地。瑪麗·貝斯陡然失去目標,猛力揮舞的慣性使砰槌從她汗溼的手中甩了出去,滾落在地板上。

沒時間撿它了。快跑!瑪麗·貝斯躍過傳教士,在他來不及轉身開槍前,就衝出了門外。

終於!

終於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她繞過木屋轉角,朝池塘跑去。

緊接著,一頭撞入加勒特·漢隆的臂彎裡。

「不!」她尖叫起來,「不!」

這個少年眼露兇光,手裡拿著槍。「你怎麼出來的?怎麼回事?」他抓住她的手腕。

「放我走!」她用力拉扯。但他的手臂像鋼鐵般牢固。

在他身後有個表情嚴肅的女人,留著長長的紅髮。她的衣服和加勒特一樣,已全身髒透。這女人一言不發,目光呆滯,對於瑪麗·貝斯的突然出現,似乎完全沒有驚訝的感覺。她看起來就像剛剛嗑了藥。

「媽的!」傳教士喊道,「你這賤貨!」他走過屋角,發現有個少年正拿著槍對著他的臉。加勒特厲聲說:「你是誰?你在我屋子裡做什麼?你想對瑪麗·貝斯做什麼?」

「她攻擊我們!看看我的朋友,看他——」

「扔掉槍!」加勒特咆哮道,指著這男人手上的槍,「扔了它,否則我就殺了你!我會的,我會讓你腦袋開花。」

傳教士看著這少年的臉和手中的槍。加勒特拉開槍栓。「天啊……」這男人趕緊把左輪手槍扔到草地裡。

「現在給我滾!快!」

傳教士後退幾步,扶起湯姆,兩人跌跌撞撞地向森林走去。

加勒特走向木屋大門,強拉著瑪麗·貝斯跟著她。「進屋去!我們得待在裡面。他們快追過來了,我們要躲進地下室,不能被他們發現。看,他們把我的鎖怎麼了?他們劈壞了我的門!」

「不要,加勒特!」瑪麗·貝斯尖聲說,「我不要再回那裡去。」

加勒特二話不說,便把她拉進木屋裡,那個一直沉默的紅髮女人也搖搖晃晃走進屋裡。加勒特把門關上,看著碎裂的木頭和已被劈爛的鎖,臉上露出生氣的表情。「不!」他叫道,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那是他用來裝甲殼蟲的瓶子。

最令那少年沮喪的竟是那隻逃走的昆蟲。這雖然使瑪麗·貝斯非常驚訝,但她還是大步走到加勒特面前,往他臉上抽了一巴掌。他大吃一驚看著她,整個人踉蹌退後兩步。「你這個混蛋!」她罵道,「我差點被他們殺了。」

加勒特慌亂地說:「對不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認識他們,我以為沒人會到這附近來。我原本並沒打算把你留在屋裡這麼久。這是因為我被逮捕了。」

他撿起一塊碎木頭塞到門下,把門頂住。

「逮捕?」瑪麗·貝斯問,「那你怎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那個紅髮女人終於開口了,她用一種近似自言自語的語氣說:「我把他從牢裡救出來,所以才能來這裡找你,帶你回去。等你回去後要替他作證,證明確實有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存在。」

「可是……」她用力地搖頭,「殺比利的人是加勒特。他用鏟子打他的頭,我親眼看到的,事情就發生在我眼前。然後他就把我綁到這裡來了。」

瑪麗·貝斯從未在一個人的臉上看過這種表情——完完全全的震撼和驚愕。這紅髮女人轉向加勒特,但此時有個東西吸引住她的目光:桌上那一排約翰農夫牌水果蔬菜罐頭。她像夢遊一樣慢慢走到桌邊,拿起其中一個罐頭,看著罐頭的商標圖案——一位面露笑容的金髮農夫,身上穿著棕色工作褲和白襯衫。

「是你編的?」她喃喃地對加勒特說,手中攥緊那個罐頭,「根本沒這個人,你騙我!」

加勒特突然欺身上前,速度快得像只螞蚱。他從薩克斯腰間抽出一副手銬,把她的手腕銬住。

「對不起,阿米莉亞。」他說,「可是如果我告訴你事實,你就不會救我出來了,所以我只能這麼做。我必須回來,必須回到瑪麗·貝斯這裡。」

36h6次要犯罪現場——磨坊/h6褲子上的棕色斑點

毛顫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紙張纖維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林肯·萊姆焦躁不安地看著這張證物表,從上至下,又自下而上。

然後重複一次。

為什麼氣相色譜分析化驗要費他媽的這麼長時間?他想。

吉姆·貝爾和梅森·傑曼也坐在附近,兩人都沒說話。露西幾分鐘前曾打電話回來,說他們跟丟了腳印,現在停留在原地等待——在地圖上的c-5區。

氣相色譜分析儀轟隆作響,房裡所有人卻安靜無聲,默默等待結果。

這陣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最後才由班尼·凱爾打破。他輕聲對萊姆說:「你知道嗎,以前他們給我起過一個綽號。你猜最有可能是什麼?」

萊姆抬頭看著他。

「‘大本鐘’,就是英國國會大廈上的那個。你應該覺得很奇怪吧?」

「我不覺得。你在學校的時候是胖子?」

他點點頭。「我十六歲上高中的時候,身高六英尺三英寸,體重二百五十磅。我常被人取笑,除了‘大本鐘’之外,還有其他不少綽號。所以我對自己的外表從沒覺得滿意過。我想,也許這就是我剛開始見到你時,行為有點可笑的原因。」

「那些孩子一定經常捉弄你吧?」萊姆說,表示接受他的道歉,同時轉移了話題。

「確實是。直到我參加角力代表隊,只用了三點二秒就把戴利·泰尼森壓在地上,讓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喘過氣來為止。」

「我經常逃體育課,」萊姆對他說,「我偽造醫生的假條,也騙過我父母——我得說,他們真是好人——然後耗在科學實驗室裡。」

「真的?」

「一星期至少兩次。」

「你去那兒為了做實驗?」

「大部分是看書,有時也會玩玩那些裝置……不過有幾次,我會和桑嘉·莫茲格一起進去鬼混。」

托馬斯和班尼一起笑了。

但是桑嘉,他的第一位女朋友,讓他想到阿米莉亞·薩克斯。而他不願再想接下來她可能會發生的事。

「好了,」班尼說,「結果出來了。」電腦螢幕活躍了起來,開始顯現萊姆先前向貝爾要來的樣本分析結果。大個子班尼點點頭。「以下是檢驗出來的結果:百分之五十五的酒精溶液,水,還有一堆礦物質。」

「先看水的成分。」萊姆說。

「大部分一樣,」班尼繼續說,「不過裡面還有甲醛、苯酚、果糖、葡萄糖、纖維素。」

「這樣就夠了。」萊姆大聲說。他心想,雖然那條魚離開了水面,但現在它自己長出肺來了。他向貝爾和梅森宣佈:「我犯了個錯,一個大錯。酵母粉明明在那裡,我卻以為它來自磨坊,而不是來自加勒特藏瑪麗·貝斯的地方。但磨坊要酵母幹什麼用呢?酵母粉只會在麵包廠出現,或是……」他朝向貝爾揚揚眉毛,「或某個釀造私酒的地方。」他歪歪頭指向桌上的一個玻璃瓶子。這瓶子裡的液體是一百一十度的月光酒,是萊姆剛才要求貝爾從郡警辦公室地下室拿上來的。當他剛來這間由證物室改成實驗室的房間時,曾看見一位警員由這裡搬走許多這種玻璃瓶。班尼剛剛在氣相色譜分析儀上化驗的東西,就是從這許多玻璃瓶中的一箇中抽取出來的。

「糖和酵母粉,」萊姆接著說,「這是酒的原料。至於那批月光酒所含的纖維素,」他看著電腦螢幕說,「可能是來自濾紙。我敢說,他們在釀月光酒的時候,一定得加以過濾。」

「沒錯。」貝爾證實他的話,「而且大部分釀月光酒的人都用現成的咖啡濾紙。」

「這點與我們在加勒特衣服上找到的紙類纖維相吻合。到於葡萄和果糖,都是水果所含的多糖,那是來自殘留在玻璃瓶裡的果汁。班尼說它有點酸,就像小紅莓果汁。吉姆,你說過,這種瓶子是釀月光酒的人最愛用的容器,沒錯吧?」

「優鮮沛小紅莓果汁瓶。」

「所以,」萊姆總結說,「加勒特把瑪麗·貝斯藏在一個釀私酒的木屋裡,這個地方已經廢棄,可能曾被破獲過。」

「破獲什麼?」梅森問。

「呃,就像拖車屋一樣,」萊姆簡短地回答,很討厭每次都得解釋得這麼清楚,「如果加勒特把瑪麗·貝斯藏在那個地方,那麼這幢屋子一定是已經廢棄不用的。而如果有人願意放棄一間可以用來釀酒的木屋不用,唯一的理由是什麼?」

「已被稅務局的人查封。」班尼說。

「沒錯,」萊姆說,「快打電話去查最近幾年曾破獲的釀酒站的地點。這間屋子是十九世紀的建築,坐落在一叢樹林間,漆成棕色——不過它在被破獲時可能不是這個顏色。這兒離弗蘭克·海勒住的地方大約四到五英里遠,而且位於某個卡羅來納彎旁邊,要不就是帕奎諾克河河水的必經之處。」

貝爾立刻打電話到稅務局。

「太棒了,林肯。」班尼說。就連梅森也為之動容。

一會兒後,貝爾匆匆跑進房間。「找到了!」他看著手中的一張紙,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b-4區域。他圈起其中一點。「就在這兒。稅務局局長說那是一次大行動,他們在一年前查獲了那裡,搗毀了這個釀酒站。兩三個月前他手下的稽查人員回那裡檢查,發現那幢房子被漆成棕色,因此他又仔細搜查了一遍,看是否又有人用這個地方來釀酒。不過該人彙報說,他看見屋裡是空的,所以也沒有再加以注意。哦,對了,那裡離一個大卡羅來納彎只有二十碼遠。」

「那裡有路可以開車過去嗎?」萊姆問。

「一定有,」貝爾說,「所有釀私酒的地方都靠近馬路,這樣才方便運送原料和搬運成品。」

萊姆點點頭,堅決地說:「我要求給我一個小時和她獨處,勸她投降。我一定能做到。」

「這樣太危險了,林肯。」

「我一定要這一個小時。」萊姆說,牢牢盯著貝爾的眼睛。

貝爾勉為其難地說:「好吧,但如果加勒特這次又逃了,我就會展開全面的搜捕行動。」

「我明白。你覺得我的旅行車能開到那裡嗎?」

貝爾說:「路況不是很好,不過——」

「我會帶你過去的,」托馬斯堅定地說,「不管路有多難走,我都會把你帶到那裡。」

在萊姆駕著輪椅離開郡政府大樓五分鐘後,梅森看見貝爾也走回他的辦公室。梅森又等了一會兒,確定沒人看見他後,便快步通過長廊,朝郡政府大樓正門走去。

郡政府大樓裡有十幾部電話可供梅森使用,但他卻推開門走到炎熱的戶外,迅速穿過廣場,走到對面一家銀行前人行道上的公用電話亭。他把手伸進衣兜,掏出一些硬幣。然後,環顧四周,確定附近只有他一個人,便把零錢投進電話,按照寫在一張紙條上的電話號碼,按下數字鍵。

約翰農夫、約翰農夫,享用約翰農夫帶來的新鮮美味……約翰農夫、約翰農夫,享用約翰農夫帶來的新鮮美味……

阿米莉亞·薩克斯呆呆地望著面前的一排罐頭,而罐頭上十幾個穿著工裝褲的農夫也以嘲諷的笑容回看著她。她的思緒完全阻塞,腦子裡只反覆迴響著這首無意義的廣告歌,不停歌頌著她的愚蠢。

她愚蠢地賠上了傑西·科恩的性命,也毀掉了自己的一生。

她模模糊糊感覺自己坐在一間木屋裡。而那位她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來的少年,自己現在卻成了他的俘虜。她還感覺到一股憤怒的情緒在加勒特和瑪麗·貝斯之間交換。

不,她所看到的,只有傑西額頭上出現的小黑洞。

她所聽見的,也只有那首廣告歌。約翰農夫……約翰農夫……

突然,薩克斯明白了一件事:萊姆有時候會忽然出神,他雖然還會回答問題,但說的話都是心不在焉的;他也許還會保持微笑,但這笑容卻是虛假的;他也許會假裝傾聽,實際上卻沒聽進半個字。在這種時刻,她知道,他是在思考死亡。他曾想找一些像「遺忘河協會」之類的協助自殺團體來幫助他了結生命。甚至,就像一些失去官能、情況十分嚴重的人所做的,乾脆僱一個殺手。(萊姆過去花了很多工夫把不少組織的犯罪分子送進監獄。事實上,如果他真想找殺手,可能有很多人願意免費為他效勞。)

過去她總認為這種厭世的想法是錯誤的。然而,直到這個時候,在她的生命已如同萊姆一樣完全破碎的現在——不,比萊姆還要糟糕——她才明白他心裡的感覺。

「不好了!」加勒特叫道。他跳起來,豎起耳朵仔細傾聽窗外的動靜。

你必須隨時傾聽,否則他們會悄悄走到你身邊。

接著,薩克斯也聽見了。那是一輛汽車緩緩駛近的聲音。

「他們發現我們了!」少年高喊,一把抓起手槍。他跑到窗戶前,向外窺視,似乎感到十分困惑。「怎麼會這樣?」他喃喃地說。

車門砰地開啟。然後是一段長長的寂靜。

而後,她聽見一個聲音:「薩克斯,是我。」

她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林肯·萊姆,沒人能找到這個地方。

「不要!」加勒特低聲說,「千萬別說話!」

薩克斯不理他,站起來走到碎裂的窗戶前。在木屋大門外,停在坑窪不平的泥土車道上的,正是那輛黑色的克萊斯勒旅行車。萊姆坐在「暴風箭」上,已把輪椅儘可能地駛近木屋,直到幾乎靠近前廊,被一堆土丘擋住道路為止。托馬斯就站在他身邊。

「嗨,萊姆。」她說。

「別出聲!」少年小聲呵斥。

「我可以和你談談嗎?」萊姆喊道。

要談什麼?她有點納悶。不過,她還是答應了。「好的。」

她向大門走去,對加勒特說:「把門開啟,我要出去。」

「不行,這是圈套,」少年說,「他們會攻擊——」

「開門,加勒特。」她堅持道,銳利的目光直射進他的眼睛。他倉皇地環顧屋內,然後才彎腰抽出塞在門底下的木頭。薩克斯推開大門,腕上的手銬叮噹作響,就像冰淇淋車上的鈴鐺。

「是他乾的,萊姆。」她說著,面對萊姆在前廊的臺階上坐下,「他殺了比利……我錯了,完全錯了。」

萊姆閉上眼睛,心想,她現在一定非常驚恐。他又睜開眼睛仔細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面容和冰冷的眼神。他問:「瑪麗·貝斯沒事吧?」

「沒事。她受了些驚嚇,但沒什麼大礙。」

「她看見是他乾的?」

薩克斯點點頭。

「根本沒有穿工裝褲的男人?」他問。

「沒有,那是加勒特編的,故意騙我救他出來。他一開始就全計劃好了,誤導我們把搜尋的方向定在外島。他藏了一條船,上面載有物資。他也計劃好如果警方靠近時該怎麼做,就連躲藏用的小屋也準備好了——就是那輛被你找到的拖車屋。那把鑰匙,對吧?我在黃蜂瓶裡找到的那把?你是通過這把鑰匙才找到我們的吧。」

「是那把鑰匙,沒錯。」萊姆證實道。

「我早該想到,我們應該在別的地方過夜。」

他看見她的手被銬著,也注意到加勒特就站在窗邊,憤怒地向外窺視,手裡拿著一把槍。現在是人質被挾持的狀況:加勒特絕不會自己出來投降,該是呼叫聯邦調查局的時候了。萊姆有位名叫亞瑟·波特的朋友。雖然他現在已經退休,但仍然是調查局有史以來最出色的談判高手。他住在華盛頓特區,可以在幾個小時內趕到這裡。

他轉過頭看著薩克斯。「那傑西·科恩呢?」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是他,萊姆。我以為那是卡爾波的朋友。一個警員撲向我,我的手槍就走火了。但這是我的錯——我用開了保險的槍對準一個未經證實的目標,違反了第一條守則。」

「我會幫你請州里最好的律師。」

「沒有這個必要。」

「有必要,薩克斯,這很重要。我們會挖掘出一些對你有利的情節。」

她搖搖頭。「沒什麼情節好挖掘的,萊姆。這是殺人重罪,案情一目瞭然。」她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萊姆,皺起眉頭。她站了起來。「那是?——」

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喊道:「站住別動!阿米莉亞,你被逮捕了!」

萊姆想轉頭看,但無法把頭扭到那個地方。他向控制器吹了口氣,輪椅後退轉了半圈。他看見露西和其他兩位警員,正壓低身子從樹林向這裡跑來。他們手上都拿著槍,眼睛直盯著木屋窗戶,保持警戒。那兩位男警員各以一棵樹作為掩體,但露西卻大膽走向萊姆、托馬斯和薩克斯,手槍對準薩克斯的胸口。

搜尋小組怎麼會找到木屋?是他們聽見旅行車的聲音?還是露西又找到加勒特的足跡?

或是貝爾違背承諾,打電話通知了他們?

露西徑直走到薩克斯面前,毫不遲疑地一拳揮了過去,結結實實擊中薩克斯的下巴。薩克斯輕輕發出嗚的一聲,痛得倒退了兩步。但她卻一言不發。

「不要!」萊姆叫道。托馬斯急忙上前,但露西已抓住薩克斯的手臂。「瑪麗·貝斯在裡面嗎?」

「是的。」鮮血從她下巴上滴下來。

「她沒事嗎?」

她點點頭。

露西眼睛瞄向木屋窗戶,又問:「他拿走你的槍了?」

「是。」

「天啊。」露西向其他兩名警員高喊,「奈德、特瑞,他在裡面,有武器。」接著她轉向萊姆說:「我建議你最好快點尋找個掩蔽物。」她粗魯地拉著薩克斯躲到木屋側面的旅行車後。

萊姆跟著這兩個女人過去,托馬斯扶著輪椅把手,穩住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顛簸的輪椅。

露西轉身面對薩克斯,抓起她的手臂。「是他乾的,對吧?瑪麗·貝斯都告訴你了,沒錯吧?是加勒特殺了比利。」

薩克斯低頭看著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是……我很抱歉。我——」

「抱歉對我或任何人都他媽的於事無補,尤其是傑西……加勒特在裡面還有沒有其他武器?」

「我不知道。沒看見。」

露西轉身朝向木屋高喊:「加勒特,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我是露西·凱爾。我要你放下武器,雙手放在頭頂走出來。現在立刻出來。」

唯一的回答是大門重重關上的聲音。空地上回蕩著微微的撞擊聲,加勒特可能是用錘子或木塊把門封住了。露西拿出手機,想打電話彙報。

「嘿,警官。」一個男人的聲音打斷她的動作,「你需要幫忙嗎?」

露西回頭。「啊,糟糕。」她低聲說。

萊姆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一個身形高大、留著馬尾辮的男人,正提著一把獵槍,穿過草地向他們走來。

「卡爾波,」她不高興地說,「現在這裡有情況,我沒時間理你。你趕快走,離這裡遠一點。」她眼睛瞟見野地裡還有別的東西在動。那裡還有另一個人,正慢慢走向木屋。他拿著一把黑色的制式步槍,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觀察這空地和木屋的情況。「那是西恩嗎?」露西問。

卡爾波說:「是啊,還有哈瑞斯·託梅爾也來了。」

託梅爾走向那高個子非裔警員身邊。他們交談了幾句,好像互相認識。

卡爾波又說:「如果那小子在木屋裡,你可能需要幫手才能讓他出來。我們能效勞嗎?」

「這是警方的事,瑞奇。你們三個趕快離開這裡,馬上。特瑞!」她對那位黑人警員喊道:「把他們趕走。」

第三個警員奈德走向露西和卡爾波。「瑞奇,」他說,「這裡沒有賞金可領。你算了吧,快點——」

卡爾波手上的強力來復槍冒出火焰,在奈德胸口上開了一個洞,衝擊力把他整個向後帶,飛出好幾英尺,最後面朝上倒在地上。特瑞看著就在十英尺外的哈瑞斯·託梅爾,他們都被眼前的情況嚇呆了,一時之間,兩個人都忘了動作。

接著,從西恩·奧薩里安那邊傳出一聲土狼似的嗥叫,他舉起制式步槍,朝特瑞的後背連開了三槍。他哈哈大笑,又隱身躲回野地裡。

「不!」露西尖叫一聲,舉起手槍指向卡爾波,但在她開火的時候,卡爾波早已找到掩蔽物,躲進環繞在木屋外高高的草叢裡。

37

萊姆本能地有股衝動想趴到地上,然而,他卻仍然直挺挺地坐在輪椅上。更多子彈射中露西和薩克斯躲避的旅行車,她們只維持了一會兒站姿,就被對方的火力壓制住,只能臉朝下趴在草地上。托馬斯則跪在地上,費盡力氣,只想把陷入鬆軟泥土中的沉重輪椅拖出來。

「林肯!」薩克斯叫道。

「我沒事,快走!到車子另一邊去,找掩體。」

露西說:「那裡會被加勒特的槍射著。」

薩克斯立刻反駁:「開槍的人又不是他!」

另一發霰彈槍離她們只差一英尺,噼裡啪啦地射中前廊。托馬斯把輪椅捱到空擋,用力推向木屋側面的旅行車。一顆子彈從他們身邊飛過,擊碎旅行車一側的一扇車窗。「蹲低點!」萊姆對無視子彈上下穿梭的托馬斯說。

露西和薩克斯跟著托馬斯跑到木屋及旅行車之間的陰暗地帶。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露西吼道。回擊了幾槍,迫使奧薩里安和託梅爾急忙臥倒尋找掩蔽。萊姆沒看到卡爾波,但他知道這個大塊頭一定就在他們正前方的某處。他拿的那把來復槍火力強大,上面還裝有一個大型狙擊鏡。

「幫我解開手銬,把槍給我。」薩克斯喊道。

「門兒都沒有!」露西猛搖頭,臉上因這個建議而現出驚懼表情。又一排子彈飛來,有的射進旅行車的鋼板,有的把前廊擊出一大堆木屑。

「他們都拿的是他媽的長槍!」薩克斯怒道,「你打不過他們的,快把槍給我!」

露西把頭貼在旅行車門邊,驚愕地看著地上那兩位殉職警員的屍體。「怎麼會這樣?」她喃喃說,旋即大叫起來,「怎麼會這樣!」

他們目前用來當掩蔽的旅行車已支撐不了多久。車子可以保護他們免於受到卡爾波來復槍的攻擊,但其他兩個人正在往兩旁移動,想從側面夾擊他們。只要再過幾分鐘,他們就會暴露在對方的交叉火力之下。

露西又開了兩槍,朝剛剛有霰彈槍火焰噴出的草叢射擊。

「別浪費子彈,」薩克斯說,「看清楚了再開槍。否則——」

「你給我閉嘴。」露西怒道。她摸向口袋,「媽的,電話掉了。」

「林肯,」托馬斯說,「我要把你搬下輪椅,你現在目標太大了。」

萊姆點點頭。托馬斯解開繫帶,手臂繞過萊姆的胸部,將他抱出來放在地上。萊姆想抬頭看清周圍的事物,但突然感到一陣攣縮,頭部肌肉被一陣無情的抽筋限制住,迫使他得把頭部壓低點貼在地上,直到這陣疼痛過去。對於自己的無能,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痛心。

更多槍聲,越來越近了。奧薩里安也發出更瘋狂的笑聲。「嘿,刀子小姐,你在哪裡?」

露西低聲說:「他們快要就位完畢了。」

「還有多少子彈?」薩克斯問。

「槍裡有三發,我還有一個彈匣。」

「六發的?」

「對。」

霰彈射中「暴風箭」輪椅背面,把輪椅射翻。一陣煙霧從輪椅四周騰起。

露西又朝奧薩里安開了一槍,但他咯咯的笑聲和柯爾特用步槍的回擊,明白地表示她並沒有射中。

來復槍的槍聲也告訴他們,只要再過一兩分鐘,他們就會被完全包圍。

他們都會死在這裡,被亂槍射死,困在這輛已被射爛的旅行車和木屋之間的幽暗地帶。萊姆心想,不知子彈射中他身體時自己會有什麼感覺。不會痛,那是一定的,完全麻痺的肌肉可能連一絲感覺都沒有。他看向薩克斯,她也正看向他,臉上帶著徹底絕望的表情。

你和我,薩克斯……

接著,他瞥向木屋前面。

「看!」他叫道。

露西和薩克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加勒特把大門開啟了。

薩克斯說:「咱們進屋去。」

「你瘋了?」露西叫道,「加勒特和他們是一道的,他們是一夥人。」

「不,」萊姆說,「他有機會從窗戶開槍打我們,但卻沒這麼做。」

又兩聲槍響,他們已非常靠近了。附近的灌木叢一陣晃動,露西急忙舉槍對準那邊。

「別浪費!」薩克斯喊道。但露西已爬起來朝向槍聲來源開了兩槍。灌木叢剛剛那陣晃動是有人丟了一顆石頭引起的,目的在於誘使她現身,以便拿霰彈槍對準露西的背後開火。露西急忙跳開,子彈從她身邊疾飛而過,擊中旅行車的側身。

「可惡!」露西罵道,退出已空的彈匣,重新裝填子彈。

「進屋去,」萊姆說,「快點。」

露西點頭。「好吧。」

萊姆對托馬斯說:「用消防員託運法。」這並不是搬運傷殘者的好方法——它會在傷殘者不常被施加壓力的地方施以外力。不過用這種方法搬運的速度較快,能讓托馬斯在火力下暴露的時間最少。萊姆想,這樣還可以用他的身體來保護托馬斯。

「不行。」托馬斯說。

「快點,托馬斯,沒時間討論了。」

露西說:「我掩護你們,咱們三個一起走。準備好了嗎?」

薩克斯點點頭。托馬斯抬起萊姆,沒遵照萊姆的話,而是用強壯的手臂像抱小孩般將他抱在胸前。

「托馬斯——」

萊姆想堅持。

「閉嘴,林肯。」托馬斯不高興地說,「我要照我的方法做。」

「快走。」露西喊道。

萊姆聽見幾聲驚心動魄的槍聲巨響。在他們跑上階梯,向木屋衝去的時候,他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們衝進屋裡,幾發子彈射進小屋的木頭。接著,露西也跑進小屋,他們立即將大門關上。

托馬斯將萊姆輕輕地放在沙發上。

萊姆看見一個已被嚇壞的女孩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她正是瑪麗·貝斯·麥康奈爾。

另一位滿臉紅斑的少年就是加勒特·漢隆。他坐在椅子上,瞪大的眼睛裡充滿恐懼。他一手拼命彈打指甲,另一隻手嚇人地握著手槍。露西早已把槍舉起對準他的臉。

「把槍給我!」她吼道,「快,快!」

他眨眨眼睛,立刻把槍交給她。她把手槍插在腰帶上,然後說了些話。萊姆沒仔細聽她說什麼;他看著這個少年驚慌失措的眼睛,像個孩子似的。他心想:薩克斯,我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做了,明白你為什麼會相信他,為什麼願意救他。

我明白了……

萊姆說:「大家都沒事吧?」

「沒事。」薩克斯說。

露西也點點頭。

「老實說,」托馬斯說,幾乎是以道歉的口吻,「不是完全沒事。」

他把手移開他結實的小腹,露出一個鮮血淋漓的傷口。接著,他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弄皺了他今天早上才精心熨過的長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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