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肉搏時刻

23

奔逃。

以她最快的速度。她的雙腿因關節炎而疼痛,痛楚的感覺流過全身。她渾身都被汗水浸透,整個人也已因酷熱和脫水而頭昏目眩。

同時,她仍為自己的行為而詫異不已。

加勒特跟在她身旁,默默地奔跑在田納斯康納鎮外的森林裡。

這樣做太笨了,小姐……

當薩克斯走進囚室把那本《微小的世界》交給加勒特時,她看見接過書的少年的臉上現出開心的表情。她呆立片刻,然後,就像有人在暗中強迫她似的,她把手伸過鐵柵欄,按住少年的肩膀。少年慌了神,眼睛看向別處。「不,看著我。」她對他說,「看著我。」

他終於照做了。她看著他臉上的紅斑、抽搐的嘴唇、如黑洞般的眼睛和粗重的眉毛:「加勒特,我要知道實情。只有你和我知道。告訴我——是你殺了比利·斯泰爾嗎?」

「我發誓我沒有,我發誓!是那個人……那個穿工裝褲的人,是他殺了比利。這就是實話!」

「證據顯示的情形卻不是這樣,加勒特。」

「可是同樣的事情,不同的人會有不一樣的看法,」他回答說,用一種平靜的聲調,「就像我們和蒼蠅看著同樣一個東西,但看到的卻不一樣。」

「什麼意思?」

「當有人揮手拍向蒼蠅時,他移動的手在我們眼中看來,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但在蒼蠅眼中,它看到的是幾百個停在半空中的手,就像一沓靜止的圖片。同樣的手,同樣的動作,但蒼蠅和我們看到的完全不一樣。顏色也是……我們看到一些對我們來說絕對是紅色的東西,但有些昆蟲看見的,卻是十幾種不同形式的紅色。」

證物只顯示他有可能犯罪,萊姆,但無法證明。同樣的證物可以往一大堆不同的方向解釋。

「那莉迪婭呢?」薩克斯仍很強硬,按在少年肩頭的手更用力了,「你為什麼綁架她?」

「我已經把原因告訴所有人了……因為她也有危險。黑水碼頭……那是危險的地方。有人死在那裡,有人在那裡失蹤。我只是想保護她。」

那裡當然是危險的地方,她心想。但危險不是因你而造成的嗎?

薩克斯接著說:「她說你想要強姦她。」

「不、不、不……她掉進水裡,制服溼了,也扯開了。我看見她的,你明白吧,她衣服裡面。她的胸部。而我有點……興奮。但就只是這樣。」

「瑪麗·貝斯呢?你傷害了她?強姦了她?」

「不、不、不!我告訴你!是她自己撞傷頭,我拿紙巾替她擦。我絕對沒做,沒對瑪麗·貝斯那樣做。」

薩克斯凝視著他的眼睛,久久沒有移開。

黑水碼頭……那是危險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問:「如果我帶你離開,你會帶我去瑪麗·貝斯那裡嗎?」

加勒特皺起眉頭。「如果我這樣做,你就一定會把她帶回田納斯康納。這樣她可能會受到傷害。」

「你沒有別的選擇,加勒特。如果你帶我去找她,我就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可以保證她的安全。林肯·萊姆和我。」

「你們能嗎?」

「是的。不過,如果你不同意,就會在監獄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而且,如果瑪麗·貝斯因你而死,這案子就會變成謀殺,跟你親手殺死她沒有區別。到那個時候,你可能永遠也走不出監獄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跟隨某隻飛過的昆蟲移動,但薩克斯卻沒看見。「好吧。」

「她離這裡有多遠?」

「走路的話,要八到十個小時。看情況而定。」

「什麼情況?」

「看他們派多少人來追,還有我們要多小心地逃。」

加勒特這句話說得很快,一副胸有成竹的口氣。這使薩克斯有些困惑——他似乎早預料到有人會來劫走他,又像是他已經成功地逃了出去,計劃好躲避追捕的辦法。

「你在這裡等著。」她對他說,轉身走回辦公室。她開啟保管箱,拿出手槍和彈簧刀,違背過去所受過的訓練和觀念,用史密斯·韋斯手槍指著內森·格魯默。

「我很抱歉這麼做,」她輕聲說,「我需要他牢房的鑰匙,也需要你轉過去把手背在後面。」

他瞪大眼睛,遲疑著,也許在考慮要不要拔槍。或者,薩克斯發現,他可能連想都沒想,因為直覺、反射或瞬間的憤怒都會使他從槍套中抽出手槍。

「這樣做太笨了,小姐。」他說。

「鑰匙。」

他拉開抽屜,拿出鑰匙扔在桌上,然後把手背在身後。她用他的手銬銬住他,又扯掉牆上的電話線。

接著她放出加勒特,也把他的手銬住。拘留所後門好像是開著的,但她似乎聽見那裡有腳步聲,馬路上也傳來汽車駛近的引擎聲,她便決定從前門走。他們毫不引人注目地溜了,完全沒有被發現。

現在,離鎮上已有一英里遠,周圍全是灌木和大樹,這男孩領著她走在一條難以辨認的小路上。當他舉手指著他們將要行進的方向時,手銬的鐵鏈叮噹作響。

她想著:可是,萊姆,我根本插不上手!你明白嗎?我沒有選擇。如果蘭卡斯特的拘留中心和她設想中的一樣,他進去的第二天就會被雞姦並且狠揍一頓,也許要不了一個星期就被殺了,薩克斯也很清楚,這是唯一能找到瑪麗·貝斯的方法。萊姆已分析了所有證物的可能性,而加勒特眼神中的反抗告訴她,他絕對不會和他們合作。

(不,佩尼醫生,我沒有把母性意識和同情心相混淆。我只知道如果林肯和我有孩子,他一定和我們一樣率直而固執;如果這種事發生在我們身上,我會祈禱有個人能以我關心加勒特的方式來關心他……)

他們前進的速度很快。薩克斯驚訝地發現,儘管這孩子雙手被銬著,仍能以敏捷的身手在森林中穿梭。他似乎完全知道該在哪裡落腳,哪些植物能輕易撥穿而過,哪些則無法強硬通行,也知道哪裡的土地太軟不能踩。

「別踩那裡,」他嚴肅地說,「那裡都是來自卡羅來納灣的泥土,會像膠水一樣把你粘住。」

他們走了一個半小時,地上的泥土慢慢變成糊狀,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沼氣和腐爛的氣息。小徑在一個大沼澤旁終止,無法再走下去,加勒特帶她往一條有雙行道的柏油路走。他們撥開灌木叢走上路肩。

幾輛車悠閒地駛過,司機完全沒注意到路邊有兩個重罪逃犯。

薩克斯用羨慕的眼神看著他們。她回想,才逃亡了二十分鐘,她的心就糾結在一起,強烈渴望重回其他人正常的生活,並對自己剛才做的決定憂心不已。

這樣做太笨了,小姐。

***

「嘿!在那兒!」

瑪麗·貝斯突然醒了。

在木屋悶熱的空氣中,她剛才昏沉沉地在散發著黴味的沙發上睡著了。

那個聲音就在附近,不一會兒又再度響起。「小姐,你沒事吧?喂?瑪麗·貝斯?」

她從沙發上跳起,快步奔向破掉的窗戶。一陣暈眩襲來,使她不得不低下頭,扶著牆壁休息了一會兒。太陽穴的傷處正凶猛地抽痛著。她心想:操你媽,加勒特。

疼痛稍退,她的視線逐漸恢復正常,繼續往窗邊跑。

是那個傳教士。他帶了朋友來——一個高大、禿頭的男人,穿著灰色寬鬆長褲和工作服。傳教士手裡還提著把斧頭。

「謝謝,謝謝!」她喃喃地連聲說。

「沒事,他還沒回來。」她的喉嚨仍痛得厲害。他遞給她一個水壺,她接過喝完了整瓶水。

「我給鎮上的警察局打過電話了,」他對她說:「他們正在趕來,大約十五到二十分鐘後就會到。不過咱們不用等他們,我們兩個合力先救你出來要緊。」

「不知要怎麼感謝你們才好。」

「退後一點。我一輩子都在砍木頭,這扇門一分鐘內就會變成一堆柴火。這位是湯姆,他也為郡政府工作。」

「你好,湯姆。」

「你好,你的頭沒事吧?」他問,皺起眉頭。

「看起來嚴重罷了。」她說,摸摸頭上的傷口。

嘭,嘭。

斧頭劈向大門。透過窗戶,她能看見斧頭刃高舉到空中時反射出的陽光。斧子的利刃閃耀著光芒,表明它非常鋒利。瑪麗·貝斯曾幫父親劈過柴,她記得自己最喜歡看父親用磨刀鑽頭打磨斧刃——橙色的火星不斷飛向空中,像極了國慶日的煙火。

「綁架你的小子是誰?」湯姆說,「一個性變態?」

嘭……嘭。

「他是田納斯康納鎮的一個高中生。他很恐怖,你看那些東西。」她指著那些玻璃瓶裡的昆蟲。

「呃。」湯姆說,湊近視窗,向裡面看去。

嘭。

隨著傳教士的用力揮擊,木門發出木頭碎裂聲。

嘭。

瑪麗·貝斯看向木門。加勒特一定把門加固過了,也許把兩扇門釘在一起。她對湯姆說:「我覺得自己也變成他收集的昆蟲之一了,他——」

瑪麗·貝斯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向自己飛來,那是湯姆的左手,他突然把手伸進窗戶,抓住她的襯衣領口,右手同時摸向她胸部。他把她拉近窗臺,硬將自己已濡溼、滿是啤酒菸草味的嘴壓上她的唇。他的舌頭猛地伸出,用力頂進她的齒間。

他狂摸她的胸部,不停地擰捏,隔著襯衣尋找乳頭。她猛地把頭別開,呸了兩下便尖叫起來。

「你搞什麼鬼?」傳教士叫到,把斧頭一丟便奔向視窗。

但他還來不及拉開湯姆,瑪麗·貝斯就已抓住在自己胸部上像蜘蛛般亂爬的那隻手,用力往下拉。湯姆的手腕被她拉住滑向窗臺上一塊凸起如石筍般的碎玻璃,他又驚又痛地大叫一聲,鬆開她的衣領,整個人踉蹌地退後。

瑪麗·貝斯擦著嘴跑離窗戶邊,退到房間中央。

傳教士對湯姆吼道:「你他媽的在搞什麼?」

揍他!瑪麗·貝斯心想。用斧頭砍他,他是瘋子,把他也交給警察。

湯姆沒理他,只緊握住鮮血淋漓的手腕,看看傷口。「天啊,天啊,天啊……」

傳教士嘟囔說:「我就說過要你耐心點,我們用不了五分鐘就能讓她出來,半小時後就能伸開腿躺在你家裡。現在可好。」

伸開腿……

這幾個字閃進瑪麗·貝斯的腦海,馬上得出推論:根本沒有人報警;沒有人是來救她的。

「你看,你看!」湯姆握著被割破的手腕,鮮血如瀑布般沿著胳膊往下流。

「媽的!」傳教士罵道,「得去縫合傷口了,你這個混蛋。你幹嗎不等等呢?走吧,先去弄好你的傷口。」

瑪麗·貝斯看著湯姆搖搖晃晃地走向野地。他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住,回頭朝窗戶吼道:「你他媽的小賤貨!你給我等著,我們會再回來的!」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蹲下身子消失在瑪麗·貝斯的視線中。很快,他又站起來,沒受傷的手裡握著一塊橘子大小的石頭,狠狠地把石頭砸向窗戶。瑪麗·貝斯急忙後退,石頭飛進屋裡,差一點就擊中她。她撲倒在沙發上,啜泣起來。

當他們要走進樹林時,她聽見湯姆又叫了一次。「你給我等著!」

他們齊聚在哈瑞斯·託梅爾的房子裡。這是一幢不錯的殖民地式建築,有五個房間,以及這男人從未花過一點時間擦拭的一大面雕花玻璃。託梅爾對於草地設計的概念,就是把他那輛福特f-250型貨車停在前院,雪佛蘭旅行車則停在後院。

他這麼做是因為,身為三人之中唯一讀過大學的人,他擁有的毛衣多過花格襯衫,託梅爾很努力地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莊稼漢。哦,當然,他也做過一些買賣,不過那只是他在洛利市乾的幾樁沒騙到什麼錢的欺詐案。他在那裡販賣公司股份和公債,而這些公司只有一個問題,就是它們根本不存在。託梅爾的槍法很準,跟狙擊手一樣,但卡爾波不知道他曾經親手攻擊過誰。託梅爾總是在想太多的事情,花太多時間在衣服上,總是要求賒酒,即使在艾迪酒吧也一樣。

因此,他既不像努力維持自己小屋乾淨整潔的卡爾波,也不像辛苦地像女傭般照料自己拖車屋的奧薩里安,託梅爾就只放任房子院子不管。卡爾波猜想,他也許希望人們因為這樣而把他想成是個卑鄙的下三爛。

不過這都是託梅爾個人的事,他們三個人來到這幢擁有齷齪院子和底特律式景觀草地的房子,不是為了討論美化環境的事;他們來這裡只有一個理由。因為託梅爾收藏的槍支如此之多,就像二十年前他們站在楓葉街的彼得森雜貨店前,看著店裡的糖果架考慮要偷哪一種一樣。

奧薩里安挑了黑色的柯爾特ar-45步槍,這是m-16的改良版,因為他總是喋喋不休地講越南的事,不放過每一部他知道的戰爭電影。

託梅爾選了鑲嵌著漂亮花紋的勃朗寧霰彈槍。雖然卡爾波最擅用的是來復槍,寧可在三百碼外給鹿的心臟開個洞,而不是把一隻鴨子轟成一堆羽毛,但他仍一直覬覦託梅爾挑中的這把槍,就像他覬覦郡裡每個女人一樣。不過,他今天還是挑了一把漂亮的溫切斯特點30-06口徑的獵槍,再配上一個有得克薩州那麼大的狙擊鏡。

他們裝了滿滿的彈藥和水,帶了卡爾波的手機和食物。當然,還有月光酒。

另外,他們還帶了睡袋。雖然沒人覺得這次狩獵行動會持續太久。

24

林肯·萊姆沉著臉,駕著輪椅進入帕奎諾克郡政府大樓剛剛才拆卸完不久的刑事實驗室。

露西·凱爾和梅森·傑曼站在那張先前放置顯微鏡的纖維板桌子旁,兩人都把手交叉在胸前。他們盯著進入房間的托馬斯和萊姆,眼神中含有輕蔑和懷疑的神色。

「她怎麼能這樣做?」梅森問,「她到底在想什麼?」

但這只是一堆問題中的兩個,關於阿米莉亞·薩克斯這個人和她的行為,目前都沒辦法解釋。因此,萊姆只簡單地問:「有人受傷嗎?」

「沒有,」露西說,「但內森嚇壞了。她用那把史密斯·韋斯手槍指著他。我們真是瘋了才會給她那把槍。」

萊姆努力保持表面平靜,內心卻因擔憂薩克斯而感到陣陣抽痛。他相信證物清楚地顯示出加勒特就是綁架者和兇手。薩克斯竟然會被他的外表矇騙,現在的處境就像瑪麗·貝斯或莉迪婭一樣危險。

吉姆·貝爾也走進房間。

「她搶走什麼車輛了嗎?」萊姆又問。

「應該沒有,」貝爾說,「我到處問過了,目前還沒有車輛失蹤。」

貝爾瞥見牆上上仍掛著那張地圖,說道:「想離開這個地區而不被發現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這裡有無數的沼澤,路卻不多。我已——」

露西說:「應該找警犬來,吉姆。厄夫·華納幫州警察局訓練了好多隻警犬,我們打電話給伊麗莎白市的德克斯特隊長,問厄夫的電話。他會幫忙追蹤他們的。」

「好主意,」貝爾說,「我會——」

「我有別的建議。」萊姆插口說。

梅森冷笑兩聲。

「什麼?」貝爾問。

「我想跟你談個條件。」

「沒條件可談,」貝爾說,「她是逃亡的重罪嫌疑犯,而且,還持有槍械。」

「她不會開槍射擊任何人。」托馬斯說。

萊姆繼續說:「阿米莉亞認為這是唯一能找到瑪麗·貝斯的方法,所以才這麼做。他們要去藏匿她的地方。」

「這不是重點,」貝爾說,「問題是不能劫走牢裡的嫌疑犯。」

「給我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之後再通知州警察局。我會幫你找到他們,只有我們自己來才行。如果州警大軍和警犬隊進駐,我們都知道他們都會按時間表操作,這樣極可能有人會受傷。」

「這算是哪門子的鬼條件,林肯,」貝爾說,「你的朋友劫走了我們的犯人——」

「如果沒有我,他就不會是你們的犯人。光憑你們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別說了,」梅森說,「這是在浪費時間,我們在這鬼扯一分鐘,他們就跑遠一程。我打算召集鎮上所有人出發去追捕他們,就照亨利·戴維特建議的把來復槍發下去,然後——」

貝爾打斷他的話,問萊姆:「如果給你二十四小時,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我會留下來幫你們找瑪麗·貝斯,無論需要多少時間。」

托馬斯說:「林肯,你還要動手術……」

「別管手術了。」他嘟囔說,伴隨這句話而來的是一種絕望情緒。他知道韋弗醫生的日程安排得很緊,如果他錯過這次登記好的預約,就得退到等待名單的最後面,從頭開始排隊。接著他又想到,薩克斯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不讓他動手術。她想多爭取幾天時間,給他機會回心轉意。不過,他立即將這些想法拋諸腦後,只憤怒地對自己說:去找她,救她,趕在加勒特將她添進他的犧牲者名單裡之前。

連螫一百三十七次。

露西說:「問題是,我們該如何相信你?誰知道你的忠誠度有多少?」

梅森:「沒錯,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會把我們帶到錯誤方向,讓她有機會逃走?」

「因為,」萊姆耐心地說,「阿米莉亞錯了。加勒特的確是兇手,他只想利用她逃出監牢。一旦他不需要她的時候,他就會殺了她。」

貝爾來回踱步了好一會兒,不時抬頭看著地圖。「好吧,我們就這麼辦。林肯,我給你二十四小時。」

梅森嘆了口氣。「你要怎麼在那一大片荒野裡找她?」他指向牆上的地圖,「難道直接打電話給她,問她現在人在哪裡?」

「我的確打算這麼做。托馬斯,我們來重新組裝好這些裝備。誰去把班尼·凱爾叫回來!」

露西到臨時刑事實驗室隔壁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

「北卡羅來納州警察局,伊麗莎白市,」話筒那端的女人輕快地說,「請問有何貴幹?」

「我想找葛瑞格探員。」

「請稍候。」

「喂?」一會兒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

「位元,我是田納斯康納鎮的露西·凱爾。」

「嗨,露西,你好嗎?那兩個失蹤的女孩如何了?」

「一切都在控制中。」她說,聲音力求平靜。雖然她很不高興,但貝爾還是堅持要她把林肯·萊姆交代的話轉述給州警察局。「但我們另有一個小麻煩。」

小麻煩……

「你需要什麼?警力支援嗎?」

「不,只是需要追蹤一個手機號碼。」

「有授權令嗎?」

「法院的人馬上會傳真給你。」

「告訴我電話號碼和序號。」

她把需要的資訊告訴他。

「這是什麼區域的號碼?二○二?」

「這是紐約的區碼,現在在本地漫遊。」

「沒問題,」葛瑞格說,「需要錄下談話內容嗎?」

「只要追蹤發話地。」

「什麼時候……等等。傳真來了……」他檢視了傳真內容,停了一會兒沒說話,「哦,只是一個失蹤案件?」

「沒錯。」她不情願地說。

「你知道這費用很高,我們會把賬單寄給你們的。」

「我明白。」

「好吧,別結束通話,我打電話通知技術人員。」話筒傳來微弱的按鍵音。

露西坐在桌上,垂著肩膀,縮起左手,看著手指因多年園藝工作而形成的紅痕,看著一道被泥土中的金屬片割傷的舊疤,和戴了五年的婚戒在無名指上留下的凹痕。

收縮,伸展。

看著皮膚下的血管和肌肉,露西明白了一些事。阿米莉亞·薩克斯的犯罪行為在她心中引發的憤怒強度,遠遠超過以往她所經歷過的憤怒。

當她身體的一部分被切除後,她覺得羞恥,而後絕望。當她丈夫離開時,她只覺得內疚,必須認命。一段時間過去後,她終於會對一些小事情生氣,但發怒的方式就像一團餘火,只會輻射出熱度,不會噴出火焰。

為了一個她無法明白的理由,這位紐約來的女警竟讓露西爆發出憤怒的烈焰,恐怖的程度就像傾巢而出螫死埃德·舍弗爾的那群黃蜂。

使露西爆發怒火的原因,是被背叛的感覺。她從未有意傷害過別人。她愛好植物。她過去是丈夫的好老婆,父母的乖女兒,是負責的姐姐,也是盡職的警察。她從不破壞別人的快樂,只想讓每個人都自由自在。但現在,她下了決心,從此她要有所保留了。

不再羞愧、內疚、屈從或悲傷。

只有憤怒,為她一生中所遭受的背叛——身體的背叛、丈夫的背叛、上帝的背叛——而憤怒。

現在,再加上阿米莉亞·薩克斯的背叛。

「喂,露西?」伊麗莎白市的位元問道,「你還在嗎?」

「是,我還在。」

「你……你沒事吧?你的聲音有點怪。」

她清清喉嚨:「沒事。你弄好了?」

「他們準備好了。目標什麼時候會通電話?」

露西看向另一個房間裡,喊了一聲:「好了嗎?」

萊姆點點頭。

她對電話說:「現在隨時開始進行。」

「電話別掛,」葛瑞格說,「我會負責聯絡。」

求求你讓我們成功,露西心想,求求你……

接著,她又在禱告中加了一句:還有,親愛的主,請你讓我一槍射中出賣我的猶大。

托馬斯把耳機戴在萊姆頭上,替他撥了電話號碼。

如果薩克斯關機,電話鈴聲會響三次,接著就會切換成語音系統小姐清脆愉快的聲音。

第一聲……第二聲……

「喂?」

聽到她的聲音,萊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感到如此快樂。「薩克斯,你沒事吧?」

她停頓了一會兒,答道:「我很好。」

在隔壁的房間裡,他看見露西陰鬱地點了個頭。

「聽我說,薩克斯,聽我說。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但你必須馬上放棄。你……你在聽嗎?」

「我在聽,萊姆。」

「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加勒特答應帶你去瑪麗·貝斯那裡。」

「沒錯。」

「你不能相信他,」萊姆說。(他悲哀地想:也不能相信我。他看見露西抬起手指在空中畫圈,意思是:拖住她,讓她留線上上。)「我和吉姆談好條件了,如果你帶他回來,他們就會取消對你的控訴。州警察局還不知道此事。而我會留在這裡,直到找到瑪麗·貝斯為止。我已經把手術延期了。」

他閉上眼睛,因內疚而心痛。可是他別無選擇,他想到黑水碼頭區那個被黃蜂螫死的女人,想到埃德·舍弗爾警員的死……想到群蜂爬滿阿米莉亞身體的情景。為了救她,他不得不背叛。

「加勒特是無辜的,萊姆。我瞭解他,不能讓他被送進拘留中心。他會被他們殺死的。」

「那就安排他到別的地方去,然後我們再重新分析證物。我們會有新發現的。咱們一起做,你和我。我們不是一向這麼說嗎,薩克斯?你和我……永遠都是你和我。沒有我們發現不了的事。」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萊姆,沒人站在加勒特這邊。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們可以保護他。」

「你沒辦法保護一個被全鎮憎恨的人,林肯。」

「別叫我的名字,」萊姆說,「這樣會招來厄運,記得嗎?」

「整件事就已經是厄運了。」

「別這樣,薩克斯……」

她說:「有些事你會遵照自己的信念去做。」

「現在是誰在說格言了?」他強笑了兩聲——部分是為了使她心安。還有一部分,是為了自己。

微弱的電波聲。

回家吧,薩克斯,他心想,求求你!現在還有挽救的機會。你的生命就像我頸部的神經一樣不確定,但至少這細小的線路目前還能發揮作用。

而且對我同樣寶貴。

她說:「加勒特告訴我,我們今晚或明早就能找到瑪麗·貝斯。等我找到她會打電話給你。」

「薩克斯,先別結束通話。還有件事,讓我再說一件事。」

「什麼?」

「不管你怎麼看待加勒特,千萬別相信他。你認為他是無辜的,但要暫時保留這種假設的想法。你很清楚我們該如何接觸犯罪現場,薩克斯。」

「不要先入為主,」她背誦出規則,「不能有個人成見,相信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沒錯。答應我你會牢牢記住。」

「他雙手還被我銬著,萊姆。」

「很好,還有,別讓他靠近你的武器。」

「我不會的。等我找到瑪麗·貝斯會立刻打給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可惡!」萊姆罵道。他閉上眼睛,憤怒地想甩掉頭上的耳機。托馬斯走過來替他摘下來,隨手撫順萊姆的黑髮。

在另一個房間,露西放下電話,走了進來。從她臉上的表情,萊姆知道追蹤並未奏效。

「位元說他們在田納斯康納鎮方圓三英里內。」

梅森嘟囔說:「他們就只能做到這樣?」

露西說:「如果她能在電話裡再多講幾分鐘,他們就能把範圍縮小到方圓十五英尺之內。」

貝爾審視地圖。「好吧,就以鎮外三英里為範圍。」

「他會回黑水碼頭嗎?」萊姆問。

「不,」貝爾說,「我們都知道他們朝外島去,黑水碼頭是在相反的方向。」

「去外島的最佳方案是什麼?」萊姆問。

「不可能徒步,」貝爾說著,走到地圖前,「他們會坐車或乘船。有兩條線路能到那裡。他們可能走一一二號公路往南到十七號公路,這樣會到伊麗莎白市,然後改乘船隻或繼續沿十七號公路走,再轉到一百五十八號公路去海邊。要不,他們會走哈珀路……梅森,你帶弗蘭克和特瑞到一一二號公路去,在貝爾蒙特設立路障。」

萊姆注意這在地圖上是m-10區。

警長繼續說:「露西,你和傑西負責哈珀路到密爾頓路,在那裡設路障。」那是h-14區。

貝爾打電話叫他妹夫進來。「史蒂夫,你負責協調聯絡,看誰還沒有無線電,就發給他們。」

「沒問題,吉姆。」

貝爾對露西和梅森說:「通知所有人,加勒特身上穿的是拘留所的衣服,是藍色的。你愛人穿什麼衣服?我忘了。」

「她不是我愛人。」萊姆說。

「抱歉。」

萊姆說:「牛仔褲,黑色t恤。」

「她戴著帽子嗎?」

「沒有。」

露西和梅森走出房門。

一會兒房間就空了,只剩下貝爾、萊姆和托馬斯。

警長打電話到州警察局,要那邊負責的警員繼續留人盯住這個頻道,如果這個失蹤的人又打電話就立即追蹤。

萊姆注意到貝爾通電話時稍頓了一下。他瞄了萊姆一眼,繼續朝話筒說:「很感謝你,位元,真的只是一個人失蹤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結束通話電話,嘴裡喃喃說:「沒什麼大不了……天啊,我的上帝……」

十五分鐘後,班尼·凱爾走進了房間。他很高興再回到這裡。但因為這次出事的是薩克斯,他只能表現出一副難過的樣子。

在他和托馬斯一起重新擺開州警察局借來的裝備時,萊姆一直凝視著牆上的地圖的和證物表。h6主要犯罪現場——黑水碼頭/h6沾血的紙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鹽

磷酸鹽

氨水

清潔劑

莰烯h6次要犯罪現場——加勒特房間/h6臭鼬味

切斷的松針

手繪昆蟲圖案

瑪麗·貝斯和家人照片

昆蟲圖書

釣線

不明鑰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鹽

莰烯h6次要犯罪現場——礦區/h6舊麻布袋——外部字跡模糊不清

玉米粒——飼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礦泉水

農夫牌乳酪餅乾h6次要犯罪現場——磨坊/h6外島的地圖

海沙

橡樹/楓樹葉殘渣

萊姆看著最後一個證物表,才發現薩克斯在磨坊找到的東西竟如此之少。這種問題往往發生在犯罪現場的某個明顯目標被鎖定後——例如地圖和海沙。在心理上,此時的注意力降低,搜尋也不再那麼仔細了。他真希望那個現場的證物能再多一點。

接著,萊姆想起一件事。莉迪婭說加勒特在搜尋小組逼近的時候匆匆換了衣服。為什麼?唯一的理由是,他知道放在那裡的衣服會洩露他藏匿瑪麗·貝斯的地點。他看看貝爾:「你說加勒特現在穿著拘留所的囚服?」

「正是。」

「他被逮捕時穿的衣服在你那兒嗎?」

「還在拘留所裡。」

「能把它們拿來嗎?」

「那些衣服?馬上辦。」

「把它們放在紙袋裡,」他囑咐說,「不要攤開。」

警長打電話到拘留所,叫警員把它們拿來。光憑這一邊的談話,萊姆聽出那個警員非常高興能參與幫助搜捕那個銬住他讓他丟臉的女人的行動。

萊姆看著地圖上東岸的區域。他們可能把搜尋目標縮小成舊房子——因為莰烯油燈,並且鎖定在離海邊有段距離的房屋——因為楓葉和橡樹葉殘渣。但那區域的範圍仍然十分驚人,綿延長達數百英里。

貝爾的電話響了。他接通之後講了好一會兒才結束通話。他走到地圖前。「他們已經設好路障了。加勒特和阿米莉亞可能在內陸,準備移動到那裡,」他敲打m-10的區域,「但梅森和弗蘭克所在地方的視野很好,如果他們走這裡,一定會被發現。」

萊姆問:「城鎮南邊的鐵路呢?」

「那條鐵路是運貨專用的,不走客車,沒有列車時刻表。不過他們有可能沿著鐵軌走,所以我才要在貝爾蒙特設路障。我猜他們會走那條路,也猜加勒特很可能會在曼尼託瀑布野生保護區躲上一陣。他一向對昆蟲和自然生態有興趣,說不定會在那裡待上很久。」貝爾指點著t-10的區域說。

法爾問:「機場呢?」

貝爾看向萊姆。「她會開飛機嗎?」

「不,她不會開。」

萊姆發現地圖上有一串標註文字。他問:「那是什麼軍事基地?」

「那裡過去曾用來儲存六、七十年代的武器,已經關閉有一陣子了,但仍然有很多坑洞和壕溝。如果要搜尋那裡至少需要二三十人,而他們還是很容易找到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躲藏起來的。」

「那裡有人巡邏嗎?」

「早就沒了。」

「那個方形區域是什麼?在e-5和e-6區的?」

「哪個?也許是舊遊樂園吧?」貝爾說,看向法爾和班尼。

「沒錯,」班尼說,「我小時候和哥哥去過那裡。那裡叫什麼?好像是印第安嶺之類的名字。」

貝爾點點頭。「那裡是一個重建的印第安村落,幾年前就停止營業了,根本沒人去。威廉斯堡和六旗魔術山比那裡受歡迎多了。那裡也是躲藏的好地點,但和外島方向相反。加勒特應該不會去那裡。」

貝爾指向h-14區。「露西在這裡。加勒特和阿米莉亞必須穿過這個地區才能到哈珀路。他們如果不走這條路,就得面對充滿爛泥的沼澤,而且要花上一整天才能通過——如果他們能活下來的話。這可能很難做到,所以……我猜我們只要等著看就行了。」

萊姆的心不在焉,把目光移向他的老朋友——那隻受驚嚇的蒼蠅。它現在飛起來了,從帕克洛基郡的一個地標升起,飛向另一個地方。

25

加勒特帶著阿米莉亞走上一條寬闊的柏油路。他倆走得更慢了。酷熱和體力透支使他們精疲力竭。

這個區域的景觀有些眼熟,阿米莉亞認出這是運河路——今天早上他們就是走這條路從郡政府出發到黑水碼頭的命案現場展開搜尋的。在前方,她看見帕奎諾克河暗黑的波紋:在運河對岸,是那些她之前曾對露西提出疑問的漂亮房子。

她環顧四周。「真搞不明白,這是通往鎮上的主要道路,他們為什麼沒設任何路障?」

「他們以為我們會走別的路,就把路障設到南邊和東邊去了。」

「你怎麼知道?」

加勒特回答:「他們認為我是白痴,以為我是蠢貨。當你和別人不一樣時,人們就會這麼想。但我並不是。」

「我們不是要去瑪麗·貝斯那裡嗎?」

「當然去,只是不走他們猜的路。」

加勒特的自信和精明再一次令她迷惑,不過她把注意力放回路上,默默地繼續走下去。二十分鐘後,他們走到離運河路和一一二號公路交叉口約半英里的地方——這裡正是比利·斯泰爾被殺害的地方。

「你聽!」他低聲說,用被銬住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她抬起頭,但沒聽見什麼。

「到灌木叢裡去。」他們溜下馬路,鑽進一叢雜亂生長的冬青樹下。

「怎麼了?」她問。

「噓……」

一會兒後,一輛從他們身後駛來的平板拖車進入視線範圍內。

「那是從工廠來的,」他低聲說,「就在那裡不遠。」

拖車上的標誌顯示這是戴維特公司的車,薩克斯認出這個曾幫他們研究證物的人的名字。拖車經過後,他們又回到路上。

「你怎麼聽見的?」

「哦,你得隨時提防,就像蛾子一樣。」

「蛾子?什麼意思?」

「蛾子很酷,它們能察覺超聲波,擁有雷達探測器般的構造。當蝙蝠發出音束去探尋它們時,蛾子會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躲避。磁場和電場也一樣,昆蟲都能感覺得到,甚至能感覺其他我們無法察覺的事。你知道嗎?你能用無線電波吸引一些昆蟲繞著轉圈,或是讓它們離開,全靠頻率而定。」他突然沉默了,把頭轉開,保持這姿勢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才又回頭看著她。「你必須隨時傾聽,否則他們會悄悄走近你身邊。」

「誰?」她問,搞不懂他說的是誰。

「任何人。」接著他一揚下巴指向馬路,朝著黑水碼頭和帕奎諾克河的方向,「再走十分鐘就安全了,他們絕對找不到我們。」

她很想知道,當他們找到瑪麗·貝斯回到田納斯康納鎮時,加勒特會面臨什麼樣的情況。他們仍會起訴他,但如果瑪麗·貝斯能證明命案另有兇手——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檢察官也許會接受加勒特是為了保護她才將她帶走的說法。在所有刑事法庭上,防衛都被視為正當,或許加勒特能因此獲判不起訴。

但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是誰?他為什麼要鬼鬼祟祟地出沒在黑水碼頭的森林裡?過去幾年的鎮民命案是否都是他做的,並把罪過推到加勒特身上?是不是他恐嚇小託德·威爾克斯去自殺?比利·斯泰爾是否真的涉入販毒案件?她知道小鎮毒品氾濫的問題和大城市一樣嚴重。

接著,她又想到一些事:加勒特能指認殺害比利·斯泰爾的真正凶手——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他有可能也已聽聞加勒特逃跑的訊息,現在正到處尋找他們倆,想要殺人滅口。也許他們應該……

突然間,加勒特停住了,臉上現出警惕的神情。他猛然轉身。

「怎麼了?」她低聲問。

「有車,開得很快。」

「在哪兒?」

「噓……」

一道警燈的亮光刺向他們的眼睛。

你必須隨時傾聽,否則他們會悄悄走近你身邊。

「不!」加勒特哀叫一聲,拉著她鑽入路旁的蓑衣草叢。

兩輛帕奎諾克郡的警車飛馳在運河路上。她看不清第一輛車的司機是誰,只看見坐在副駕駛位的那個人——那個先前幫萊姆架好寫字板的黑人警員,正眯著眼睛看向樹林。他手上拿著一把霰彈槍。開第二輛車的是露西·凱爾,旁邊坐的是傑西。

加勒特和薩克斯趴在地上,藏在草堆中。

蛾子會突然收起翅膀,掉到地上……

警車呼嘯而過,在前方運河路和一一二號公路交叉的路口停下。他們把車停在馬路中央,攔住往來的雙向車道,接著警員都下了車,拿著武器戒備。

「是路障,」她嘟囔說,「該死。」

「不、不、不,」加勒特驚愕萬分,「他們應該以為我們走別的路,以為我們往東走才對。他們應該這麼想!」

一輛家用轎車經過他們,在路障前減慢了速度。露西揮旗攔下這輛車,向司機詢問了一些問題。接著他們叫司機掀開後備箱,幾個人仔細地檢查。

加勒特縮在草堆裡。「他們怎麼知道我們走這條路?」他喃喃說,「為什麼?」

因為他們有林肯·萊姆。薩克斯在心中默默回答。

「他們還沒有任何發現,林肯。」貝爾告訴萊姆。

「阿米莉亞和加勒特不會走在運河路的正中央,」萊姆不耐煩地說,「他們會躲在灌木叢裡,保持低姿勢前進。」

「他們已設好路障,檢查每一輛通過的汽車,」貝爾說,「即使司機是他們認識的人也一樣。」

萊姆又看向牆上的地圖。「從田納斯康納鎮往西沒別的路可走了嗎?」

「從拘留所那裡,只有一條運河路能穿過沼澤區到一一二號公路。」貝爾說,但聲音有些遲疑,「不過,林肯,我得說這樣很冒險——把所有人都集中到黑水碼頭區。如果他們真的向東往外島走,現在可能已經穿過封鎖線,我們就再也找不到他們了。這點子是你出的,呃,我覺得實在有點大膽。」

但萊姆相信自己是對的。二十分鐘前,他凝視地圖回憶那小子劫持莉迪婭行走的路線——那條通往迪斯默爾沼澤地而不是其他地方的路——他開始懷疑起加勒特綁架莉迪婭的動機。他想起薩克斯今天早上在搜尋行動中曾告訴他的話。

露西說他毫無理由走這條路。

就這一點,他提出一個沒人能給出滿意答案的問題:為什麼加勒特要綁架莉迪婭?是如佩尼醫生所說,想把她當成替代的犧牲品嗎?然而,儘管他有充裕的時間,但最後還是沒殺她,也沒強姦她。他沒有任何綁架她的理由。這點很奇怪,她從沒惹過他,他對她似乎也沒任何幻想,她也不是親眼看見比利被殺的目擊者。他綁架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接著,他想起加勒特主動對莉迪婭說的話,他告訴她瑪麗·貝斯被藏在外島,還說她有多快樂,根本不想任何人去救她。他為什麼主動提供這些訊息?還有在磨坊找到的證物——海沙,外島地圖……露西根據薩克斯的指示,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這太容易了。那犯罪現場是他故意佈下的,是經過計劃的,想要利用證物誤導偵查的方向。

萊姆痛苦地叫了起:「我們被騙了!」

「什麼意思?林肯?」班尼說。

「他耍了我們。」萊姆說。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把他們全給騙了,從一開始就是。萊姆解釋說,加勒特在綁架莉迪婭時故意踢落一隻鞋。他在鞋裡放了石灰岩,誘使所有熟悉那個地區的人——例如戴維特——聯想到礦區,而他在那裡又安排那個沾有炭灰的袋子和玉米粒等證物,故意讓他們找到磨坊。

按照這些證物,搜尋隊自然能找到莉迪婭,而他們所找到的其他證物,又能使他們相信瑪麗·貝斯被藏在外島的一間屋子裡。

也就是說,這表示她被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藏在田納斯康納鎮的西邊。

加勒特的計劃相當完美,但他還是犯了一個錯誤——以為搜尋小組得花幾天時間才能找到莉迪婭(所以他才把所有的食物都留給她),到時他已和瑪麗·貝斯躲在真正藏匿的地點,而搜尋人員則被誘導到完全相反的外島去搜尋。

正因為如此,萊姆才問貝爾從田納斯康納鎮往西的最佳路線。「黑水碼頭,」警長回答,「一一二號公路。」這樣,萊姆才下令露西和其他警員火速趕往那個地點。

加勒特和薩克斯有機會通過那個交叉路口,繼續往西前進。但萊姆計算過距離,認為他們以徒步的方式,加上沿途需要提防不被人發現,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應該還走不到那裡。

現在,露西從路障點打電話回來。托馬斯把電話接到擴音器上。這個女警察顯露出不信任的態度,不確定萊姆到底站在哪一邊。她懷疑地說:「我在這裡沒看出任何跡象,也已檢查過每一輛經過的車了。你確定嗎?」

「是的,」他大聲說,「我敢確定。」

不管她心裡怎麼評價這個自大狂的說法,她還是無話反駁,只能說:「希望你是對的,我們只有這次機會了。」她結束通話電話。

過了一會兒,貝爾的電話響了。他邊聽電話,邊抬頭看著萊姆,然後對話筒說:「有三位警員剛抵達運河路,大約在一一二號公路南方一英里遠處。他們開始徒步向北往露西所在的位置搜尋,把加勒特和薩克斯釘在原地。」他又聽了一會兒電話,再瞄萊姆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繼續對話筒說:「沒錯,她有武器……哦,對了,我聽說她槍法很準。」

薩克斯和加勒特伏在草叢中,看著經過的車輛排隊準備通過路障。

接著,在他們身後,不需要有像蛾子一樣的感應力,薩克斯就能聽見一個聲音:巡邏車的警笛聲。他們看見第二組警示燈,從另一個方向——南邊運河那端——過來。另一輛警車停下,走下三個警察,每個人都手持霰彈槍。他們開始慢慢沿著灌木叢搜尋,朝加勒特和薩克斯這裡走來。十分鐘之內,他們就會搜到這兩個逃亡者躲藏的蓑衣草叢。

加勒特一臉期盼地看著她。

「怎麼了?」她問。

他瞄向她身上的手槍。

「你會用著它嗎?」

她驚訝地瞪著他。「不會,當然不會。」

加勒特點頭指向路障那邊。「他們會。」

「誰都不能開槍!」她生氣地說。他居然會有用槍的想法,讓她既意外又驚訝。她回頭看向身後的樹林,那裡全是沼澤,不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穿過。在他們前方,是環繞戴維特公司的鐵籬笆。越過工廠內的草地,她看見有幾輛車停在停車場上。

阿米莉亞·薩克斯曾有一年的時間專門處理街頭犯罪。憑藉那段經驗,加上她對汽車的瞭解,使她能在三十秒內輕易闖入並且發動一輛汽車。

但即使她偷到一輛車,他們該怎麼開出工廠?工廠是有個供貨物出入的大門,但出口是在運河路上,他們還是得通過路障。她能否偷到一輛四輪驅動的小貨車,開車衝過沒人看得見的籬笆,然後通過野地上的一一二號公路?在黑水碼頭區,到處都是陡峭的山壁和坡度極陡的幾乎直降到沼澤的斜坡;他們能否在不把車弄翻害死自己的前提下逃走?

不管他們打算怎麼做,現在都該行動了。薩克斯認定他們已別無選擇。「走吧,加勒特,咱們翻過那道籬笆。」

他們壓低身子,朝向停車場移動。

「你想用車?」他說,已注意到他們正要前進的目標。

薩克斯回頭望去。那幾個警察只有一百英尺遠了。

加勒特又說:「我不喜歡汽車,我害怕。」

但她並不理會。她聽到的仍是他稍早時說過的話,在她腦海中不停盤旋。

蛾子會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

「他們現在在哪裡?」萊姆問,「那幾個警員開始搜尋了嗎?」

貝爾拿起電話,重複了這個問題;聽完回答後,他指著地圖g-10區中央的一個點說:「他們已接近這裡,這裡是戴維特的工廠大門。他們正向北移動。」

「阿米莉亞和加勒特能繞過工廠往東走嗎?」

「不能,戴維特的廠區有個圍籬,工廠後面就是連綿的沼澤。如果往西,他們就得遊過運河,而且說不定遊不到對岸。無論如何,那裡什麼掩蔽物都沒有,露西和特瑞能輕而易舉地發現他們。」

等待是艱難的。萊姆知道薩克斯會抓撓自己的皮膚以減輕焦慮,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這是壞習慣,沒錯,但他多麼羨慕她能有這種行為能力。在萊姆出事前,他會以踱步的方式來緩解緊張,現在的他卻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盯著地圖,愛莫能助地想著她現在處境的危險。

一位秘書把頭探進房裡。

「貝爾警長,州警察局二線電話。」

吉姆·貝爾走出房間,穿過大廳接起電話。他講了幾分鐘後,快步跑回實驗室,興奮地說:「找到他們了!他們追蹤到她的手機訊號。她正在移動,在一一二號公路上向西走。他們已通過路障了。」

萊姆問:「怎麼可能?」

「看來他們似乎溜進戴維特工廠的停車場,偷了一輛小貨車或四驅車,在荒野裡開了一段路,然後才回到高速公路上。嘿,這得需要很好的駕駛技術。」

不愧是我的阿米莉亞,萊姆想。這個女人可以把車子開上牆……

貝爾繼續說:「她打算把車丟掉,再換另一輛車。」

「你怎麼知道?」

「她用手機聯絡赫伯斯福斯鎮的一家租車公司。露西和其他人正從後追趕,暗暗跟蹤。我們正和戴維特的員工聯絡,調查停車場裡誰的車不見了。如果她的電話再多打一會兒,我們就不需要讓車主描述那輛車的特徵了。只要再多幾分鐘,技術人員就會探測到她準確的位置。」

林肯·萊姆凝視著地圖——雖然這張地圖早已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過了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輕聲說:「好運。」

但這聲祝福究竟是給追捕者還是獵物,他倒是沒有講明。

26

露西·凱爾將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車的時速飆到八十英里。

你開得很快,阿米莉亞?

很好,我也是。

他們沿著一一二號公路飛馳,車頂上警示燈瘋狂地旋轉出紅、藍、白三色光芒,但警笛是關上的。傑西·科恩坐在她旁邊,他正和伊麗莎白州警察局的位元·葛瑞格通電話。緊跟在這輛警車後的是特瑞·威廉和奈德·斯波託。至於梅森·傑曼和弗蘭克·斯特吉斯(他一向話不多,最近才當上祖父),則在第三輛車上。

「他們現在在哪兒?」露西問。

傑西問了州警察局這個問題,獲得答案後點了點頭。他對露西說:「就在五英里遠的地方,他們轉下高速公路了,正往南走去。」

求求你,露西又再次禱告,求求你,讓這個電話再多持續一會兒。

她將油門踩到底。

你開得很快。阿米莉亞,我也很快。

你還是神槍手。

但我的槍法也不錯。雖然我不像你這麼愛出風頭,玩什麼快速拔槍的花招,但我這輩子都在和槍打交道。

她回想起那時巴迪離開她後,她收起家中所有子彈,扔進陰暗的黑水運河。她害怕自己會在哪個夜晚醒來,發現身旁空蕩無人,而起身含住警察局配發的左輪手槍油膩膩的槍管,把自己送到那個她丈夫和老天爺都希望她去的地方。

露西不配子彈執勤的狀態持續了三個半月,她只帶一把空槍逮捕釀私酒者、流氓惡棍和鬧事的少年。面對他們,她只能以空槍恫嚇。

後來,有天早上她醒來,就像一場高燒退去。她到楓葉街的沙凱槍械店買了一盒溫切斯特點三五七子彈。槍店老闆說:「天啊,露西,郡政府的情況比我想得還糟,居然要你自己花錢買子彈。」她把子彈帶回家,填進手槍裡,從此恢復正常。

對她而言,那是一次重要事件。重新裝填子彈的手槍,是她活過來的象徵。

阿米莉亞,我把自己最陰暗的一面和你分享,告訴你手術的事——那是我生命中的黑洞。我告訴你我對男人的畏懼,告訴你我對孩子的渴望。我掩護你面對西恩·奧薩里安的奪槍事件。在發現你是對的而我是錯的時候,毫無保留地向你道歉。

我是如此的信任你,我……

有一隻手突然按在她的肩上。她看著傑西。他正和藹地朝著她微笑。「前面有個彎道,」他說,「我得提醒你,最好及早準備轉彎。」

露西緩緩撥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向椅背。放鬆緊繃的肩膀,降低了車速。

然而,當他們通過彎道時,傑西注意到,雖然路邊的限速標誌為四十英里,但她卻以六十五英里的時速通過。

「就在前方一百英尺處。」傑西低聲說。

他們下了車。所有警察都集合起來,圍著梅森和露西。

州警察局終於追蹤不到阿米莉亞手機的訊號了。但這訊號在消失前,他們已經有五分鐘保持靜止不動了,就在他們現在所注視的地點:樹林裡一間離農舍五十英尺的穀倉——離一一二號公路一英里遠。露西注意到,這裡是田納斯康納鎮的西邊。正如林肯·萊姆所預料的。

「你不認為瑪麗·貝斯在裡面吧?」弗蘭克說,摸著他棕黃的鬍鬚,「我是說,這裡離鎮上才七英里遠。如果他把那女孩藏得離鎮上這麼近,就實在太傻了。」

「不,他們只是想讓我們超過他們,」梅森說,「然後他們再繼續往赫伯福斯鎮走,改換租來的車。」

「無論如何,」傑西說,「這裡是有人住的。」他已把這地址報回警察局查詢,「彼得·赫伯頓。有人認識他嗎?」

「我認識,」特瑞·威廉說,「他已婚。據我所知,他和加勒特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他們有小孩嗎?」

特瑞聳聳肩。「也許吧。這就像是要我回憶一場去年的足球賽……」

「現在是夏天,他們的孩子應該在家,」弗蘭克喃喃地說,「加勒特可能會挾持裡面的人當人質。」

「有可能,」露西說,「但根據三角測量定位,阿米莉亞的手機訊號是來自穀倉,不是那幢房子。他們有可能進了房子了,但我不知道……我不認為他們挾持了人質。梅森是對的,我想:他們只是藏在這裡,等覺得安全了再前往赫伯斯福斯鎮租車。」

「我們該怎麼辦?」弗蘭克問,「用車擋住車道嗎?」

「如果這樣做,車一開過去,他們就會聽見。」傑西說。

露西點點頭。「我認為咱們應該徒步突襲那座穀倉,動作要快,採取兩面夾擊。」

「我帶了cs瓦斯。」梅森說。cs-38是強力催淚瓦斯,一向深鎖在郡警察局裡。貝爾並沒有分發這項裝備,露西不知道梅森是從哪裡搞來的。

「不、不,」傑西說,「這反而會讓他們驚慌。」

露西相信這不是他關心的重點,她敢打賭,他是不想讓他心儀的女人暴露在這種有毒的氣體下。不過,她仍同意不要使用,因為大家都沒佩戴防毒面具,催淚瓦斯很可能反過來危害到他們。「別用催淚瓦斯,」她說:「我從前面進去,特瑞,你帶——」

「不,」梅森平靜地說,「我走前面。」

露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吧。我走側門,特瑞和弗蘭克,你們到後面和另一邊。」她看向傑西,「你和奈德盯住那幢屋子的前後門,到那邊去。」

「明白。」傑西說。

「還有窗戶,」梅森冷冷地對奈德說,「我不想讓任何人從那裡射擊我們的後背。」

露西說:「如果他們開車出來,就朝輪胎射擊;像弗蘭克一樣拿麥格儂大槍的人,就瞄準引擎蓋。不到萬不得已,別直接向加勒特或阿米莉亞開槍。相信大家都很清楚逮捕的程式。」她說到這裡,目光投向梅森,想起他用狙擊槍在磨坊邊攻擊的情景。然而,梅森似乎沒在聽她說話。她拿起無線電,向吉姆·貝爾報告他們即將發動攻擊。

「我叫救護車待命。」他說。

「這又不是霹靂小組行動,」傑西聽見通話內容,忍不住說,「我們會小心的,不隨便開槍。」

露西關掉無線電,朝前方建築物扭了一下頭。「開始行動。」

他們壓低身子快跑,利用橡樹、松樹做掩蔽。露西的目光一直盯著穀倉那幽暗的窗戶。有兩次,她確信窗裡有人影閃過。也有可能是樹影或雲影在她奔跑時映出的影像,但她不敢肯定。當他們逼近時,她停頓片刻,把槍換到左手,擦拭了一下手掌,再把槍換回開槍用的右手。

他們一起跑向穀倉後面,那邊沒有任何窗戶。露西心想,她從沒做過這樣的行動。

這又不是霹靂小組行動……

但你錯了,傑西。這的確是。

親愛的上帝,讓我一槍射中出賣我的猶大吧。

一隻胖蜻蜓低低地飛向她,她抬起左手揮開,但它又繞回來在附近盤旋。這不是吉兆,它像是加勒特專門派來搗亂的。

愚蠢的想法,她對自己說。接著再次狠狠揮掌拍向那隻昆蟲。

昆蟲男孩……

等著瞧吧,露西心想。這句話是對那兩個逃犯說的。

「我什麼都不會說,」梅森說,「我會直接衝進去。露西,你一聽到我踢門,就從側門進來。」

她點點頭。雖然她知道梅森的意圖十分明顯,雖然她也渴望親手逮住阿米莉亞·薩克斯,但仍然很高興有人能分擔她的一些重任。

「我先檢查一下側門有沒有開。」她低聲說。

他們分散開來,跑向各自的位置。露西蹲低身子從窗下經過,快步奔向側門。側門沒鎖,開了一條細縫。她對正站在屋角看著她的梅森點點頭,他也點頭回應,舉起了十根指頭,接著便消失了。她猜,意思是要她倒數十秒,等他衝到正門開始行動。

十、九、八……

她轉向側門,嗅著從門裡飄出的一股朽木混合著汽車機油腥甜的氣息。她仔細聆聽,聽見裡面有一陣嗒嗒的聲響——那是阿米莉亞偷來的汽車引擎聲。

五、四、三……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靜。接著又吸一口。

準備,她對自己說。

接著,從穀倉大門傳來一陣巨響,是梅森衝進去了。「警察!」他叫道,「誰都別動!」

行動!她心想。

露西用力踹向側門。但這扇門只退開幾英寸,便彈了回來——它撞上裡面一輛停在側門邊的大型收割機。門開不了了。她以肩膀用力撞了兩次,門卻紋絲不動。

「該死!」她罵道,改往穀倉大門跑。

但她還沒跑到一半,便聽見梅森大叫:「天啊!」

接著,她聽見一聲槍響。

只過了幾秒,穀倉裡又傳出第二聲槍響。

「怎麼回事?」萊姆問道。

「好的。」貝爾拿著電話不自然地說。他的態度有點不對,使萊姆起了疑心:警長站在哪兒舉著話筒,緊緊貼住耳朵,另一隻手握拳遠離身體。他聽著那邊的報告,不停點頭,然後看著萊姆說:「有人開了槍。」

「開槍?」

「梅森和露西衝入穀倉,傑西說他聽到兩聲槍響。」他抬起頭,朝隔壁房間吼道,「派救護車到赫伯頓家去。一一二號公路的獾洞路。」

史蒂夫·法爾回報:「已經上路了。」

萊姆的頭倒在輪椅的靠枕上,瞄了托馬斯一眼。托馬斯一言不發。

誰開槍了?誰被射中了?

哦,薩克斯……

貝爾的聲音相當急躁,他朝話筒喊:「快去查!傑西!有人中槍嗎?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

「阿米莉亞沒事吧?」萊姆吼道。

「馬上就知道了。」貝爾說。

但這個「馬上」簡直如一整天般漫長。

過了一會兒,傑西或其他什麼人又打電話回來,貝爾的態度又不自然了。他點點頭。「天啊,他做了什麼?」他又聽了好一會兒,然後看向萊姆緊張的臉。「沒事,沒人受傷。梅森踢開門衝進穀倉,看見有東西掛在他面前的牆上,是耙子之類的東西。裡面很黑,他以為那是持槍的加勒特。他開了兩槍,就這樣。」

「阿米莉亞沒事吧?」

「他們不在裡面,裡面只有他們偷走的那輛貨車。加勒特和阿米莉亞一定藏在隔壁的屋子裡,但他們可能聽見槍聲就躲進樹林裡了。他們跑不了多遠,我很熟悉那邊的環境,附近都是沼澤。」

萊姆憤怒地說:「我要梅森退出這案子。毫無疑問,他是故意開槍的。我告訴過你,他太急躁了。」

貝爾顯然完全贊同。在電話中,他說:「傑西,叫梅森來聽……」過了一會兒,「梅森,你又搞什麼鬼?……好,如果裡面的人是彼得·赫伯頓怎麼辦?是他老婆或孩子怎麼辦?……我不管。你現在馬上回來。這是命令……好,讓他們搜尋屋子,你開巡邏車回來……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媽的!」貝爾結束通話了電話。過了一會兒,電話鈴聲又響起來。「露西,怎麼了?……」警長聽著,皺起眉頭,眼睛盯著地面。他開始踱起步子。「哦,天啊……你確定?」他點點頭,然後說,「好,先留在那兒。我再打給你。」他掛上電話。

「怎麼了?」

貝爾搖搖頭。「真不敢相信,我們被她騙了。你的朋友把我們全耍了。」

「什麼?」

貝爾說:「彼得·赫伯頓在家,他就在屋子裡,露西和傑西正在問他話。他老婆在戴維特的工廠上三到十一點的班,她忘了帶晚餐去,所以他一個半小時前開車給她送飯去,然後開車回家。」

「他開車回家?阿米莉亞和加勒特藏在貨車裡?」

貝爾嘆了一口氣。「他開的是貨車,沒地方可躲,沒什麼辦法能行得通。不過,卻有足夠地方給她的手機藏身。它就塞在貨車上的一臺冰箱後面。」

萊姆發出一聲苦笑。「她打電話給租車公司,一直沒結束通話,然後把手機藏在貨車上。」

「沒錯。」貝爾喃喃說。

托馬斯說:「別忘了,林肯,她今天早上才打過電話給這家租車公司。當時她氣壞了,因為他們讓她在電話裡等了很久。」

「她知道我們在追蹤手機,」貝爾說,「他們等到露西和其他巡邏車離開運河路,就他媽的走上他們的逍遙路了。」他看著地圖,「他們超過我們已有四十分鐘,這下能去的地方可多了。」

27

警車撤掉路障,朝西向一一二號公路開走後,加勒特和薩克斯便跑向運河路尾,穿過高速公路。

他們走過黑水碼頭的犯罪現場邊,然後向左轉,快步鑽進一座灌木和橡樹森林,沿著帕奎諾克河畔前行。

在森林中走了半英里後,遇到帕奎諾克河的一條支流。他們不可能繞過這條河,薩克斯也不想在這種黑水中游泳,讓身體沾上河裡的死蟲、爛泥和垃圾。

不過加勒特自有安排。他舉起銬著手銬的手,指向岸邊一個地方。「有船。」

「船?在哪兒?」

「那裡,那裡。」他又指了一次。

她眯起眼睛,勉強看出一條小船的形狀。這條船上蓋滿樹枝落葉。加勒特走向小船,努力用被銬住的雙手撥開掩蓋住這條小船的樹葉。薩克斯也過來幫忙。

「這叫偽裝,」他得意地說,「我從昆蟲身上學來的。法國有一種小蟋蟀,它們實在很酷,一個夏天能把身上的顏色改換三次,以配合那邊的草在季節中的變化。捕食者很難發現他們。」

其實,薩克斯已經根據這男孩對昆蟲的知識,加以發揮利用過了。當加勒特講到蛾子具有察覺電波和無線電訊號的能力時,她突然想到萊姆肯定會追蹤她的手機。她又想起早上打電話到皮蒙-卡羅來納租車公司,線上上等了很久。於是她便潛入戴維特公司的停車場,打電話到那家租車公司,然後把播送著錄音音樂的電話,藏在一輛停在工廠出入口前沒有司機但引擎未熄火的貨車上。

這招果然管用。當這輛貨車開出工廠後,所有的警察也都跟著走了。

當他們在清理船上的掩蔽物時,薩克斯問加勒特:「氨水,還有那個放有黃蜂窩的洞,你也都是向昆蟲學來的嗎?」

「是的。」他說。

「你沒打算傷人,對吧?」

「當然沒有了,那個蟻獅洞只是用來嚇你們的,為了拖延你們的速度,所以我才故意放空蜂窩進去。氨水是在你們接近時用來警告我的,這也是昆蟲的做法。嗅覺就像早期預警系統之類的東西。」他血紅、溼潤的眼睛突然放出一道奇異的崇拜光彩,「你實在很酷,居然能在磨坊找到我。我做夢也沒想到你們來得這麼快。」

「還有你留在磨坊裡的假證物,那張地圖和海沙,是想誤導我們吧?」

「沒錯,我說過了,這是昆蟲的智慧。它們會這麼做。」

他們清理掉殘枝落葉,露出這條舊船。船身的漆是暗灰色的,約十英尺長,船尾有個小馬達,裡面放著一打塑膠瓶裝礦泉水和一個冷藏箱。薩克斯開啟一瓶礦泉水,連喝了十幾口,然後把瓶子遞給加勒特。他喝完水,開啟冷藏箱,裡面有幾盒餅乾和薯片。他仔細檢查這些食物,確定數量和外觀都完整無缺後,才滿意地點點頭,爬到船上。

薩克斯跟著上船,面朝他,背對船頭坐下。他朝她笑了笑,露出會意的表情,似乎瞭解她對他的信任還不足以達到能轉身背對他的程度。他抽拉啟動繩,引擎立即噗噗地發動起來。他把船駛離岸邊,就像現代版的《哈克貝里·芬歷險記》,他們開始順著河流前進。

薩克斯突然想起:這就是肉搏時刻。

這個名詞出自她的父親——那位瘦削、禿頭,一輩子都在布魯克林和曼哈頓區當小巡警的男人。當她告訴他打算放棄模特生涯,投身警察工作時,他曾嚴肅地與她長談過。他尊重她的選擇,但也事先提醒她關於這個行業的特殊性:「阿米莉亞,你要知道,這種工作有時很忙,有時得妥協,有時很無聊,還有些時候,感謝上帝,這種情況不常遇到,會出現肉搏時刻。拳頭對拳頭。你孤身一人,沒有人會幫你。我指的不是歹徒。有時候要對抗的是你的上司,有時對抗的是你上司的上司,也可能對抗你自己的同事。你想當警察,就得準備好接受寂寞,這是無法避免的事。」

「我能應付,爸爸。」

「這才是我的好女兒。我們去兜個風,親愛的。」

坐在這艘搖晃的船上,由這個難纏的少年領航,薩克斯這輩子從沒像現在這樣感覺孤獨過。

肉搏時刻……拳頭對拳頭。

「看那邊,」加勒特突然說道,伸手指著某種昆蟲,「那是我的最愛,水船伕。它能在水裡飛翔。」他臉上閃著狂熱的光彩。「它真的會!嘿,非常乾淨利落,不是嗎?在水下飛。我喜歡水,泡在水裡皮膚的感覺很好。」他的微笑淡去,開始撓手臂,「該死的毒橡樹……我老是被它划著,有時候真的很癢。」

他們在水道間航行,繞過小島和泡在水中的爛根和枯樹,始終迂迴地保持向西的路線,朝著落日前進。

一個念頭突然閃進薩克斯的腦海,這早前也曾出現過,就在她到拘留所劫走這男孩的前一刻。由這條事先藏好、載有食物又加滿油的小船看來,加勒特似乎早已預料到自己能從監獄脫逃。而她所扮演的角色,也是這整個精心計劃的一部分,是事先考慮過的。

「不管你心裡怎麼看待加勒特,千萬別相信他。你認為他是無辜的,但要暫時保留這種假設的想法。你很清楚我們該如何接觸犯罪現場,薩克斯。」

「不要先入為主,不能有個人成見,相信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當她再次看向這個少年,卻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它們隨著小船在水道上的前進,活潑開朗地在周圍的景緻間閃動。他一點也不像越獄的逃犯,反倒像是全世界最興奮的一個參加遠足的少年,既滿足又欣喜地期待下一個彎道將有的發現。

「林肯,她還真厲害。」班尼說,指的是她手機的計策。

她是厲害,萊姆心想,但在心裡又加上一句:就和我一樣。不過他只能苦笑,孤獨地對自己承認,這次是被她超越了。

萊姆為自己竟然沒早料到而惱火。這不是鬧著玩,他心想,不是練習——不像過去在紐約當她的犯罪現場走格子,或回到實驗室分析證物時,他會故意對她做出的挑戰。她現在有生命危險。或許再過幾個小時,她就會被加勒特攻擊謀害。如果再犯錯誤,後果他將無法承擔。

一個警察出現在走廊上,提著一個「獅子超市」的紙袋,裡面裝有加勒特在拘留所換下的衣物。

「很好!」萊姆說,「做個表格,誰來?托馬斯,班尼……做個表。‘次要犯罪現場——磨坊’,快寫、快寫!」

「可是我們已經有一個了。」班尼指著寫字板說。

「不、不、不,」萊姆怒道,「把它擦了,那些證物全是假的。是加勒特故意留下來誤導我們的,就像他捉住莉迪婭後故意丟下一隻放有石灰岩的鞋一樣。如果我們能從他的衣物裡發現一些證物,」他扭頭指向那個紙袋,「它會告訴我們瑪麗·貝斯所在的正確地點。」

「那得有點運氣才行。」班尼說。

不,萊姆心想,只要我們的技術夠好。他對班尼說:「把褲子剪一片下來,要靠近褲腿的地方,拿去做氣相色譜分析檢驗。」

貝爾走出實驗室跟史蒂夫·法爾說話,要他通知警察局取得無線電頻率優先權,但不要洩露這裡發生的事,這是萊姆堅持的。

現在,萊姆和班尼只能等待氣相色譜分析結果出來。等待時,萊姆問:「我們還有什麼?」他抬起下巴指向那包衣物。

「加勒特的褲子上有棕色斑點,」班尼檢查後回報,「深棕色,像是剛沾上不久。」

「棕色……」萊姆喃喃說,審視這幾個斑點,「加勒特父母的房子是什麼顏色的?」

「我不知道。」班尼說。

「我沒指望你是田納斯康納鎮的萬事通,」萊姆生氣說,「我是說——打電話去問。」

「哦。」班尼從檔案夾找出電話號碼,撥了電話,和某人說了一會兒話後才掛掉電話。「那個混蛋真不合作……加勒特的養父。算了,他們的房子是白色的,家裡沒有任何刷深色的東西。」

「所以,這個顏色有可能來自他藏匿她的地方。」

班尼問:「有沒有可能拿來比對的油漆色系資料?」

「問得好。」萊姆回答,「但答案是——沒有。我在紐約有一份這種東西,可沒帶來,而聯邦調查局的資料庫也只有車輛的。不過,繼續努力。口袋裡還有什麼?戴上——」

但班尼早已戴好橡膠手套了。「你想說這個嗎?」

「沒錯。」萊姆嘟囔說。

托馬斯說:「他討厭被人猜中。」

「那我可要多猜幾次,」班尼說,「啊,有東西。」萊姆眯起眼睛,瞧著這個年輕人從加勒特的口袋裡取出幾個小小白色物體。

「這是什麼?」

班尼嗅了一下。「乳酪和麵包。」

「又是食物,像餅乾和——」

班尼笑了起來。

萊姆皺起眉頭。「有什麼好笑?」

「是食物……但不是加勒特吃的。」

「什麼意思?」

「你沒釣過魚嗎?」班尼問。

「沒,我從不釣魚,」萊姆不高興地說,「如果你想要魚,可以買,可以煮,可以吃。釣不釣魚和這些乳酪三明治的碎屑有什麼關係?」

「這不是三明治的碎屑,」班尼解釋,「這是臭球,釣魚用的餌。把麵包和乳酪揉成團,讓它變臭發酸。在水底覓食的動物非常喜歡,比如鯰魚,越臭的越好。」

萊姆揚起眉毛。「啊,現在終於有點有用的東西了。」

班尼檢查褲腳的摺邊。他從《人物》雜誌的訂閱卡上刷下一點東西,放在顯微鏡下檢查。「沒什麼特別的,」他說,「除了某個東西的碎片外,白色的。」

「讓我看看。」

動物學家班尼捧著大型顯微鏡走到萊姆那裡,讓他透過接目鏡檢視。「好,很好。這是紙張的纖維。」

「是嗎?」班尼問。

「當然是紙張,否則還會是什麼?同樣是吸水紙。不過,不管本來是什麼,目前都看不出線索。我看,倒是這些塵土非常有趣。你能再取一些嗎?從褲腳摺邊那兒?」

「我試試看。」

班尼剪開褲腳摺邊縫線,把它攤平。他又從上面刷下更多塵土放在卡片上。

「用顯微鏡觀察。」萊姆指示說。

班尼將塵土放在載玻片上,放在複式顯微鏡的基臺上,然後再次穩穩地端著給萊姆檢視。「有很多泥土,一大堆。這是長石,也許是花崗石。還有……這是什麼?啊,是泥煤苔。」

班尼一臉崇拜地問:「你怎麼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萊姆沒時間和他討論一位刑事鑑定家該如何像熟知犯罪般去了解整個自然界。他問:「褲腳還裡還有東西嗎?那是什麼?」他點頭指向殘留在訂閱卡片上的一點東西,「那塊綠白色的小東西是什麼?」

「是一種植物,」班尼說,「但這不是我的專長。雖然我學過海洋植物學,但不怎麼喜歡這個科目。我比較喜歡那種在你收集它們時會逃跑的生命形式,這樣更有運動性。」

萊姆要求:「形容一下。」

班尼用放大鏡仔細審視這個植物。「莖略帶紅色,尾端有一點兒液體,看來有點粘。連線在莖幹上的是一種白色的鐘形花……如果要我猜的話——」

「你已經在猜了,」萊姆打斷他,「快說吧。」

「我敢說這是毛顫苔。」

「那是什麼鬼玩意兒?聽起來像洗滌靈的名字。」

班尼說:「就像捕蠅草,會吃昆蟲。這種植物很讓人著迷,當我還小的時候,曾盯著他們連續看了好幾個小時。它們吃東西的方式是——」

「有什麼好著迷的?」萊姆諷刺說,「我可沒興趣管它們的吃飯習慣。這種植物在哪裡才找得到?這才是讓我著迷的地方。」

「哦,我們這裡到處都是。」

萊姆皺起眉頭。「沒用,是垃圾。好吧,你在衣物樣本完成後,跟著做泥土的氣相色譜分析檢驗。」說完,他看著加勒特的t恤,這件衣服已被攤平放在桌面上。「那些斑點是什麼?」

t恤上有幾個淡紅色的斑點。班尼湊近它們細看,然後聳聳肩,搖了搖頭。

萊姆薄薄的嘴唇彎出怪異的微笑。「你敢嘗一下嗎?」

班尼毫不猶豫,立即拿起t恤,伸出舌頭向其中一塊斑點舔去。

萊姆叫道:「天啊!」

班尼揚揚眉毛。「我以為這是標準程式。」

「打死我我也不肯這樣做。」萊姆說。

「我才不信呢,」班尼說,又舔了一下,「我猜是果汁。不過說不出是什麼口味。」

「好吧,托馬斯,加到證物清單表上。」萊姆朝氣相色譜分析儀點點頭,「我們先取出褲子布料的分析結果,然後做褲腳褶邊泥土的氣相色譜分析。」

沒多久,機器便顯示出藏在加勒特衣物和褲腳褶邊泥土裡所有的物質:糖、大量莰烯、酒精、煤油酵母粉。煤油的含量很大。托馬斯把這些東西全寫在寫字板上,幾個人一起看著這份證物表。h6次要犯罪現場——磨坊/h6褲子上的棕色斑點

毛顫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紙張纖維

臭球

莰烯

煤油

酵母粉

這些東西代表什麼意義?萊姆苦苦思索。線索太多了,他看不出其中的關聯。糖究竟是來自果汁,還是那少年曾去過的某個地方?煤油是他買來的,還是他曾躲在某個加油站或貯有油料的穀倉?至於酒精,從溶劑到刮鬍水,至少有三千種以上的產品含有這項成分。酵母粉毫無疑問是他在磨坊沾上的,在那裡,所有穀粒都被碾磨成粉。

幾分鐘後,林肯·萊姆的目光移至了另一張清單。h6次要犯罪現場——加勒特房間/h6臭鼬味

切斷的松針

手繪昆蟲圖案

瑪麗·貝斯和家人照片

昆蟲圖書

釣線

不明鑰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鹽

莰烯

他突然想起,薩克斯在搜尋加勒特房間的時候,曾對他提過一些事。

「班尼,幫我翻開那本筆記本,加勒特的筆記。我想再看一次。」

「要把它放在翻頁機上嗎?」

「不,只要翻一下就行了。」萊姆告訴他。

隨著頁面翻動,這少年手繪的昆蟲圖案一一掠過:水船伕、潛水鐘蜘蛛,一隻水黽。

他想起薩克斯曾告訴他,除了加勒特用來當保險箱的黃蜂瓶外,那些養有昆蟲的瓶瓶罐罐裡面都有水。「它們都是水生的。」

班尼點點頭。「看來如此。」

「他很喜歡水,」萊姆沉吟著,然後對班尼點點頭,「那塊餌呢?你說是給水底覓食動物吃的。」

「臭球嗎?沒錯。」

「鹹水還是淡水?」

「當然是淡水。」

「還有煤油——可用來當船的燃料,對吧?」

「白色汽油,」班尼說,「有些小船會用。」

萊姆說:「這樣推斷如何?他們現在正乘船航行在帕奎諾克河上?」

班尼說:「很合理,林肯。我敢打賭,煤油的含量這麼多,是因為他加滿了油,夠他在田納斯康納和藏匿的場所之間來回跑。船是為她而準備的。」

「好想法。幫個忙,打電話請吉姆·貝爾進來。」

幾分鐘後,貝爾進來了。萊姆向他說明自己的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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