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肉搏時刻

貝爾說:「是水生昆蟲讓你產生這種想法,是嗎?」

萊姆點點頭。「如果我們瞭解昆蟲,就能瞭解加勒特·漢隆。」

「這是我今天聽過的最瘋狂的想法。」貝爾說。

萊姆問:「你們有警用巡邏艇嗎?」

「沒有。不過就算有也沒用。你不瞭解帕奎諾克河。從地圖上看,它和別的河流沒什麼兩樣,都有水有岸。但事實上,它有上千條水道和支流,在沼澤區中迂迴糾纏。如果加勒特駕船逃走,他絕不會留在主水道上。我敢向你保證,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萊姆的目光跟著帕奎諾克河向西。「如果他要把物資運送到他藏匿瑪麗·貝斯的地方,就表示那裡離岸不遠。他要往西走多遠,才能到達適宜人類居住的地區?」

「那可得走得遠了。看見這兒了嗎?」貝爾指向g-7區的一個小點,「這裡屬於帕奎諾克河北岸,沒人住在這裡,南邊才是適合人住的地方。他一定很清楚這點。」

「所以,至少得向西走十英里以上?」

「你說對了。」貝爾說。

「那座橋?」萊姆點頭指向地圖,看著e-8區上的一點。

「赫伯斯橋?」

「怎麼能到那座橋?通過高速公路?」

「旁邊都是垃圾站,而且數量很多。那座橋有四十英尺高,所以上橋的斜坡引道拉得很長。啊,等等……你在想加勒特一定得駛回主水道,從橋下鑽過。」

「沒錯。因為工程師在建造引道的時候,一定會填滿兩邊較窄的水道。」

貝爾點點頭。「的確,非常有道理。」

「叫露西和其他人現在馬上過去,去那座橋。還有,班尼,打電話給那傢伙——亨利·戴維特。告訴他們我們很抱歉,但現在又需要他幫忙了。」

wwjd……

一想到戴維,萊姆便不由得開始禱告——雖然沒有向某個特定的神。這個禱告是為阿米莉亞·薩克斯所求的:哦,薩克斯,你千萬小心點兒。這只是時間問題,加勒特一定會找藉口要你替他解開手銬,然後把你引到荒涼的地方,想辦法搶你的槍……別被他過去幾小時的偽裝迷惑了,薩克斯,別信任他,不要解除自己的武裝。他很有耐心,就像螳螂一樣。

28

加勒特對水道的熟悉程度就像專業領航員,在一條條看起來像是死衚衕的水道中,他總能駕著小船找出一條條如蜘蛛絲般纖細的出路,穿出迷宮,繼續向西航行。

他沿路不斷指出水獺、麝鼠和海狸給出薩克斯看。這些動物或許能讓業餘自然學家興奮不已,但薩克斯卻沒什麼感覺。她瞭解的野生動物只有城市裡的蝙蝠、野鴿和松鼠,而且是為了有助於刑事鑑定工作才去研究的。

「看那兒!」他叫道。

「什麼?」

他指向某個東西,但她沒看見。他盯著河岸附近的一個點出神,沉醉於那不知是什麼的小東西在水面上的表演。薩克斯只看到水面上漂浮著一些蟲子。

「水黽。」他說。船已經過那個地方,他坐直身子,表情變得十分嚴肅。「昆蟲比我們還重要,我是說,是它們保持地球的執行。你知道嗎?如果明天所有的人類突然消失,這世界還是完好的;但如果昆蟲都死了,那麼其他生命也很快跟著完蛋。植物會死掉,然後是動物,最後整個地球又變回一個大石頭。」

拋開他青春期的口語不提,加勒特說話的樣子頗有專家的權威和復古主義者的氣魄。他接著又說:「的確,有些昆蟲具有危害性,但那只是少數,只佔百分之一或二。」他臉上又現出活力,驕傲地說,「比如那些會吃穀物農作物的昆蟲,我倒有個辦法。這點子很酷。我會養一種叫黃金草蜻蛉的昆蟲去控制那些害蟲,不用殺蟲劑,這樣益蟲和其他動物就不會死。草蜻蛉是最好的。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你覺得你辦得到嗎?」

「我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我會慢慢學。」

她想起在他的書中讀到的名詞:熱愛生命的天性,那是威爾森提出的。有愛心的人類必須關心地球上其他形式的生命。她聽到他滔滔不絕地講下去,絕大部分都證明自己對自然和學習的熱愛,此時進入她腦海中的想法是——任何能如此醉心於生物、如此熱愛它們的人,不可能是強姦犯或殺人兇手。

阿米莉亞·薩克斯對這一想法深信不疑,而且用這個想法支援自己,陪這個少年在帕奎諾克河上航行,遠離露西,遠離神秘的工裝褲男人,遠離那單純又煩人的田納斯康納鎮。

還有,遠離林肯·萊姆。遠離他渴望的手術,以及他們兩人可能必須一起承受的可怕後果。

狹長的小船慢慢劃入支流,水面不再是黑的,而是變成了金黃色。低垂的夕陽照亮了水面,這也算是河水的一種偽裝,就像加勒特說的法國蟋蟀一樣。終於,他把小船駛出岔道,進入河川的主水道,沿著岸邊前進。薩克斯望向他們後方,朝東觀望有沒有警方的快艇追來。除了一艘戴維特公司的貨船之外,她什麼也沒看見。這艘貨船向上遊開,遠離他們而去。加勒特放慢船速,慢慢駛進一個小河灣。他從一根低垂的楊柳枝葉間向外窺視,看向西邊跨過帕奎諾克河的一座橋樑。

「我們必須從橋下穿過去,」他說,「繞不過去的。」他觀察橋面上的動靜。「你看到什麼人沒有?」

薩克斯往橋面看去,看到幾道閃光晃過。「也許有,無法判斷,那裡的燈光太多了。」

「那些混蛋一定在那裡等著我們,」他緊張地說,「我每次都怕過不了這座橋。」

每次?

加勒特把船停在岸邊,關掉引擎,爬下船,擰開螺絲卸下馬達。把它連同油箱一起藏在草叢中。

「你在幹什麼?」她問。

「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

加勒特把冷藏箱和水罐搬下船,用兩根繩子把槳綁在船裡的木板坐椅上。他倒掉半打礦泉水,再把蓋子擰緊,放在一邊。他點頭指著那些瓶子。「浪費這些水真可惜,瑪麗·貝斯那裡沒有水,她很需要。不過我可以從小屋附近的池塘給她弄一點水。」接著,他蹚水走入河中,扶住船舷。「幫個忙,」他說,「我們得把它翻過來。」

「要把船弄沉嗎?」

「不,只要翻過來就行了。我們把空瓶子放在船下,這樣船就不會沉了。」

「船底朝上?」

「當然。」

薩克斯發現加勒特早已胸有成竹。他們大概得藏在船底,隨船漂過橋下。船底顏色很深,露出水面的部分也不多,站在橋上的人發現它的可能性很小。他們只要一通過這座橋,就可以把船扶正,用槳劃過剩下的路程,抵達瑪麗·貝斯所在的地方。

他開啟冷藏箱,找出一個塑膠袋。「不想弄溼的東西可以放到這裡去。」他把他的那本書《微小的世界》扔進袋中,薩克斯也跟著投入皮夾和手槍。她把t恤下襬塞進牛仔褲裡,然後把這包東西塞進t恤領口,小心藏在懷裡。

加勒特說:「能幫我開啟手銬嗎?」他伸出雙手。

她猶豫不決。

「我可不想淹死。」他說,眼神里滿是哀求。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我不會做任何壞事,我保證。」

薩克斯很不情願地從兜裡摸出鑰匙,解開了他的手銬。

威本密克印第安人是現今北卡羅來納州的原住民。從語言學的角度說,他們是亞爾崗金族的一支,和美國大西洋中部的波哈頓、喬旺和帕里科等族有血緣關係。

他們是優秀的農人,打魚的本領也廣受其他原住民部落稱羨。他們還非常愛好和平,對武器的興趣不高。三百年前,英國科學家托馬斯·哈羅特寫道:「他們擁有的武器,只是山榆樹枝做的弓,蘆葦做成的箭;沒有任何自御的東西,只有木頭做成的圓盾;還有一些用繩子串起的柳條編制而成的甲冑。」

是英國殖民者使這個部族的人武裝起來,而且武裝得非常迅速。在同一時間裡,英國人恐嚇他們若不改信上帝就將展開報復,而且還帶來流感和天花,害死大量印第安族人。英國人懶於工作,只知道向原住民勒索食物和居所,甚至還誤以為深受部族敬重的酋長溫吉納密謀對英國殖民地發動攻擊,而將他殺害。

讓英國殖者既憤怒又驚訝的是,這些印第安人非但不肯誠心接受耶穌基督,還宣稱誓死效忠他們的神靈「馬尼土斯」。於是,對抗英國人的戰爭爆發了,第一個行動便是(根據年輕的瑪麗·貝斯·麥康奈爾所做的研究)對在羅諾克島的殖民地發動攻擊。

殖民者落荒而逃後,印第安部落預期英國人勢必增兵報復,從而對武器有了新的看法。他們開始使用銅礦製造武器,過去這種原料只被拿來做裝飾品。金屬箭頭比火石鋒利,也更容易打造。然而,和電影裡演的不同的是,一支箭若不是從機械弓射出,就很難深入人體,也不足以致命。為了結果受傷敵人的性命,威本密克戰士會使用另一種武器給予致命一擊——用一種棍棒朝他們頭頂重重擊下。這種棍棒的正確說法是「砰槌」,是這個部族展露巧思精心發明的東西。

所謂「砰槌」,是將一顆大圓石嵌在一根尾端開岔的木棍間,再用皮條緊緊捆住製成的武器,殺傷力很強。現在,瑪麗·貝斯憑藉自己對美洲原住民考古學的知識,就正在製作這種武器。她敢說,她做出來的這個武器,其致命打擊性肯定和當年的帕奎諾克河邊、今日的黑水碼頭髮生的最後一戰(根據她的研究)中擊碎羅諾克島殖民者頭骨和脊椎的砰槌一樣。

她的武器是用木屋中一張餐桌椅的兩根彎腳做的,石頭則是那位傳教士的朋友湯姆剛剛扔進來攻擊她的。她把石頭放在兩根棍子中間,再用襯衫撕成細長布條將其緊緊捆起。這個武器很重,約有兩三公斤,但對瑪麗·貝斯來說還算可以,因為她平時在從事考古挖掘中常常搬動十幾公斤重的石頭。

她從床上起身,拿著武器試揮了幾下,對武器表現出的攻擊力感到滿意。一聲細微的窸窣聲傳進她耳朵裡,是玻璃瓶中昆蟲受驚發出的叫聲。這使她想到加勒特令人噁心的彈打指甲的習慣。她頓時火冒三丈,提起砰槌,走向離她最近的一個玻璃瓶。

然而,她又停了下來。沒錯,她是討厭這些昆蟲,但讓她憤怒的原因不是這些蟲子,而是加勒特這個人。她放過這些玻璃瓶,走到木門前,舉起砰槌往門鎖猛擊了好幾次。木門紋絲不動,不過,她也沒期望木門會因此開啟,主要是想試試捆在木棒前端的石塊是否牢固。幾次揮擊後,石頭並沒有掉落。

當然,如果傳教士和湯姆帶了槍回來,這砰槌就一點用也沒了。她打定主意,如果他們進來,她要把砰槌藏在身後,誰敢第一個碰她,就得準備頂著一個破碎的腦袋。或許另一個人會殺了她,但至少她已找了個人陪葬。(她想象維吉妮亞·戴爾也是這麼死的。)

瑪麗·貝斯坐下來看向窗外,望著低垂的太陽懸在她第一次看見那個傳教士的樹林之上。

現在瀰漫她全身的情緒是什麼?是恐懼吧,她猜想。

然而,她馬上判定並不是恐懼。是焦躁。她一心只希望敵人快點回來。

瑪麗·貝斯舉起砰槌,放在兩膝之間。

你給我等著,湯姆剛才這麼對她說。

的確,她在等著。

「那裡有條船。」傑西說。

「在哪兒?」露西問。她正在赫伯斯橋岸邊一株辛味撲鼻的月桂樹叢間傾身向前望,手按在槍上。

「那裡。」他指向上游。

她依稀看見水面有個模模糊糊的暗影,約在半英里之外,正順著水流漂來。

「你說什麼,船?」她問,「我沒看到——」

「不,看仔細。它翻過來了。」

「幾乎看不見,」她說,「你眼力真好。」

「是他們嗎?」特瑞問。

「發生了什麼事?船翻了嗎?」

傑西說:「不,他們藏在船下。」

露西眯起眼睛。「你怎麼知道?」

「我有這種感覺。」他說。

「船下的空氣夠嗎?」特瑞問。

傑西說:「當然。它浮在水面上的部分還很高。我們小時候在班伯湖裡也用獨木舟玩過這種把戲,把船翻過來假裝成潛水艇。」

露西說:「怎麼辦?我們需要小船之類的東西去截住它。」她左顧右盼。

奈德解下警服腰帶,交給傑西。「媽的,我下去把它拉回岸上。」

「你能游到那兒嗎?」她問。

奈德脫下靴子。「這條河我遊過幾百萬遍了。」

「我們會掩護你的。」露西說。

「他們藏在水裡,」傑西說,「不必擔心他們會開槍。」

特瑞提醒說:「只要在子彈上塗點油,就可以在水下儲存幾個星期。」

「阿米莉亞不會開槍的。」傑西說。他已經成為猶大的辯護人。

「我們還是不能冒這個險。」露西回答,接著對奈德說,「別把船翻正,游過去拖到這邊來就行了。特瑞,你到那邊去,那棵柳樹下面,帶上霰彈槍。傑西和我到河邊。如果有什麼動靜,我們會用交叉火力支援。」

奈德光著腳,脫了襯衫,緩緩地從佈滿石頭的河岸走下泥濘的沙灘。他小心地左右看了一下——露西猜他在看有沒有蛇——然後遊入水中。奈德用蛙式遊向小船,速度很快,頭部一直保持在水面下。露西把她的史密斯·韋斯手槍抽出槍套,拉開保險,瞄了傑西一眼。他也正盯著她,目光不安地集中在她的槍上。特瑞已經站到樹下,舉起霰彈槍,槍口朝向河中。他注意到她已經拉開保險,便也準備好隨時射擊。

小船離他們還有三十英尺遠,漂在河流中央。

奈德的水性很好,很快就接近小船,馬上就要……

槍聲響了。

奈德身旁的水面濺起一陣水花。露西跳了起來。

「不!」露西叫道,立即舉起手槍尋找射擊者。

「在哪兒?在哪兒?」特瑞高喊。他蹲低身子,持槍調整射姿。

奈德立刻潛入水中。

又一聲槍響,又一串水花躍出水面。特瑞心慌意亂,趕緊壓低霰彈槍槍口,開始朝小船射擊。這把十二口徑的霰彈槍沒有阻塞管,他在幾秒鐘內就把裝填好的七發子彈全部射光了,每一發都直接命中船舷,破碎的木屑和水花四處飛濺。

「不!」傑西大叫,「船下面有人!」

「他們從哪兒開槍?」露西喊道,「從船下?從對岸?我看不到,到底在哪兒?」

「奈德呢?」特瑞問,「他中彈了嗎?奈德人呢?」

「不知道。」露西叫道,聲音裡滿是驚恐,「我看不到他。」

特瑞重新上好子彈,再度提槍對準那條小船。

「不要開槍!」露西下令,「別打了,先掩護我!」

她跑下河岸,蹚水走進淺灘。突然,在靠近岸邊的地方,她聽見一陣嗆水的喘氣聲。奈德浮出了水面。「救救我!」他嚇壞了,頻頻回頭向身後看,手忙腳亂地爬出水面。

傑西和特瑞舉槍瞄向對岸,一邊慢慢往河岸斜坡移動。傑西嚴肅地盯著那條已變成破篩網的小船——船身佈滿參差不齊的大小破洞,讓人觸目驚心。

露西把槍插回槍套,衝進水裡抓住奈德的手臂,將他拖上岸。他潛入水中的時間已超過身體所能承受的限度,整個人因缺氧而面色蒼白、虛弱無力。

「他們在哪兒?」他不停地咳嗽,勉強說出這句話。

「不知道。」她邊說,邊將他攙到一叢灌木下。他頹然坐倒,仍不停地吐水咳嗽。她仔細檢視他全身:他沒中彈。

特瑞和傑西也趕到灌木叢,兩人都採取蹲姿,眼睛緊盯著對岸,尋找攻擊他們的人。

奈德咳嗽還停不下來。「他媽的臭水,味道像大便。」

小船緩緩向他們漂來,現在已忽浮忽沉。

「他們死了。」傑西看著那條船,喃喃地說,「一定沒命了。」

船又漂近了些。傑西卸下腰帶,打算往河裡走。

「不,」露西說,眼睛盯著對岸,「讓它自己漂過來。」

29

底朝天的小船漂到一株連根倒下橫入河中的香柏木前,被它攔住了。

幾位警員等了一會兒。這條已被射爛的小船除了隨波輕輕搖晃外,沒有半點動靜。附近的水面泛起紅光,但露西無法分辯那究竟是血還是被夕陽映紅了。

傑西臉色慘白,憂心忡忡地看了露西一眼。露西點點頭。在其他三名警員持槍瞄準小船的警戒下,傑西踏入水中,把船翻了過來。

幾個破碎的塑膠礦泉水瓶冒了出來,緩緩往下游漂去。沒人藏在船下。

「怎麼回事?」傑西問,「我實在不明白。」

「可惡!」奈德狠狠罵道,「我們被耍了,這是他們的誘敵之計。」

露西的憤怒衝到了頂點,此時像一道電流般裹住她全身。奈德說得對;阿米莉亞把這條船當作誘餌,就像內森·格魯默的綠頭鴨一樣,然後躲在對岸伏擊。

「不對,」傑西仍想辯解,「她不會這麼做。就算是她開的槍,也只是想嚇嚇我們。阿米莉亞的槍法很準,如果她真想傷人,一定會射中奈德。」

「去你的,傑西,你把眼睛睜開好嗎?」露西怒道,「在這種重重遮擋中開槍?不管槍法多麼準,也很容易失手。還有,子彈射在水面上可能會造成跳彈。更何況,萬一奈德驚慌過度,沒準會自己游過去撞上子彈。」

傑西一時語塞。他用手掌擦著臉,望向遠處的對岸。

「好了,咱們現在這麼辦,」露西壓低聲音說,「天色快暗了,趁還有一點光線我們要儘快行動。稍後我會讓吉姆帶夜間補給品來,今晚我們在外面露營。大家要假設剛才是她開的槍,小心行動。現在我們就越過這座橋,尋找他們留下的蹤跡。大家都拉開槍栓子彈上膛了嗎?」

奈德和特瑞說他們已做好。傑西凝視那條破船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頭。

「那就出發吧。」

四位警員開始出發,跑上五十英尺寬的橋。橋上並無遮蔽物,但他們沒有成群行動,而是拉成長長的一條直線。所以,就算阿米莉亞·薩克斯再度開槍射擊,最多也只能射中一個人,其他人會立刻就地掩蔽還擊。這個隊形是特瑞的主意,從描寫二戰的電影中得來的靈感。由於這點是他想到的,所以他認為自己應該走在最前面。但是,露西不肯,堅持自己要走在最前面。

「你他媽的差點射中他!」

哈瑞斯·託梅爾說:「不可能。」

但卡爾波卻說:「我只是說嚇嚇他。如果射中了奈德,你知道我們會惹上什麼麻煩嗎?」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瑞奇。對我有點信心,好嗎?」

臭小子,卡爾波心想。

他們三個人走在帕奎諾克河北岸,沿著河邊一條小徑緩緩前行。

事實上,雖然卡爾波責怪託梅爾開槍射得太接近遊向小船的警察,但心裡很明白這兩槍已頗有成效。露西和其他警察現在就像受了驚嚇的羊群,行動速度肯定會因此放慢。

開這兩槍還有另一個好處——西恩·奧薩里安也被嚇著了,現在變得安靜無語。

他們走了二十分鐘後,託梅爾問卡爾波:「你知道那小子會往這方向走?」

「是的。」

「可是你不知道他最後的目的地是哪裡。」

「當然不,」卡爾波說,「如果我知道,直接過去不就成了嗎?」

幫幫忙,臭小子。用你他媽的腦袋想想。

「但是——」

「別擔心,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

「有水嗎?」奧薩里安終於開口了。

「水?你要喝水?」

奧薩里安說:「是,我是想喝。」

卡爾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水遞給他。他從來就不覺得這瘦小子居然還會喝啤酒、威士忌和月光酒以外的東西。他喝光瓶裡的水,抹了把臉和被雀斑環繞的嘴,然後把瓶子扔在路邊。

卡爾波嘆了口氣,語帶譏諷地說:「喂,西恩,你確定想把印有你指紋的東西丟在路上嗎?」

「啊,對啊。」這個瘦男人匆匆奔入灌木林,把瓶子撿回來,「對不起。」

對不起?西恩·奧薩里安會道歉?卡爾波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一行人繼續上路。

他們來到河流的一個彎道。站在高地上,從這裡能看見下游幾英里以外的地方。

託梅爾說:「嘿,看那兒。那裡有幢房子,我打賭那小子和紅髮女人肯定會往那兒走。」

卡爾波透過獵鹿槍上的狙擊鏡窺視著。約在兩英里外的河谷裡,一幢金字塔式的建築矗立在河邊。依邏輯判斷,那裡確實是那小子和女警察理想的藏匿處所。他點點頭。「我猜也是。咱們走吧。」

在赫伯斯橋下游不遠處,帕奎諾克河繞了個急彎改流向北。

此處的河水較淺,在河岸旁泥濘的沙灘上,積滿了流木、草和各種垃圾。

水面上出現了兩個人影,就像無錨漂流的小船,沒有隨著水流繞過急彎,而是被推向沙灘上的垃圾堆。

阿米莉亞·薩克斯鬆開塑膠礦泉水瓶——她臨時製作的漂浮工具——伸出被河水泡皺的手抓向一根樹枝。不過,她馬上便發現這樣做不太明智,因為她的兜裡仍然裝滿穩定下沉用的石頭,整個人立即沉入陰暗的水中。幸好河底離水面只有四英尺,她伸長了腳就踩到了河底。她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吃力地向前走。過了一會兒,加勒特出現在她的身旁,幫她爬出水面,走上泥濘的地面。

他們爬上陡坡,穿過糾結的灌木林,倒在一塊空曠草地上躺了幾分鐘,調整好呼吸。接著,她掏出塞在t恤裡的塑膠袋,袋子稍稍進了點水,但不是很嚴重。她把那本昆蟲書遞給加勒特,又把手槍彈膛旋開,放在一堆發黃變脆的乾草上晾乾。

她錯誤地判斷了加勒特的計劃。他們把空礦泉水瓶放在翻倒的小船下為其提供浮力,但他只是把船推入河中,卻沒打算藏身在船下。他要她在衣兜裡裝一些石頭,自己也這麼做了。然後他們匆匆往下游跑,超過小船約五十英尺,才躍入水中,各抱了一個半空的大礦泉水瓶當作浮桶。加勒特教她把頭往後仰,在石頭重量的牽引下,只有臉會露在水面上。他們趕在小船的前方,隨著河水漂向下游。

「潛水鐘蜘蛛就是這麼做的,」他告訴她,「就像帶了氧氣瓶的潛水員,它也帶著周圍的空氣。」過去他為了「逃走」,就這樣做過好幾次。不過和早些時候一樣,他還是沒有詳述他為什麼逃走,以及想逃離誰。加勒特說,如果橋上沒有警察,他們就可以遊向小船,把船拉到岸邊,把船裡的水倒掉後繼續划船前進完成未完的旅程。如果警察出現在橋上,他們的注意力一定會集中在小船上,不會注意漂在小船前方的加勒特和薩克斯。他們只要一通過這座橋,就馬上游上岸,徒步走完後面的路。

果然,他的計劃成功了;他們沒被發現,順利漂過橋下。但阿米莉亞卻被後來發生的事嚇著了——這裡的警察竟毫無理由地連續向那條翻轉的小船開火。

加勒特也因槍聲而驚恐不已。「他們以為我們躲在船下,」他低聲說,「這些混蛋想殺了我們。」

薩克斯無話可說。

他又說道:「我是做了些壞事……但我不是菲馬塔。」

「那是什麼東西?」

「一種埋伏蟲。它會躺著靜靜等待,時機到來時立即發動致命攻擊。他們就是這麼對付我們的,直接開槍,一點餘地都不留。」

哦,林肯,她心想,現在情況真是一團糟。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應該馬上投降,在這裡等郡警們過來,跟他們回田納斯康納鎮,想辦法改過自新。

但她看向加勒特,發現他正蜷縮成一團,因為害怕而不停地顫抖。她明白,現在還不能回頭。她得繼續前進,玩完這個瘋狂的遊戲。

肉搏時刻……

「我們現在去哪兒?」

「看見那幢房子了嗎?」

一幢棕色的金字塔形建築。

「瑪麗·貝斯在裡面嗎?」

「不,但那裡有一條放在拖車上的小船可以借用一下。咱們還可能把衣服弄乾,找點東西吃。」

算了,以她今天所犯罪行,再加上一項非法侵入住宅的罪名又能怎麼樣?

突然,加勒特拿起她的手槍。她全身都僵住了,只盯著這把被他拿在手中的黑藍色手槍。他特意檢視了彈膛,看見裡面裝著六發子彈,然後將彈膛推回槍身,用一種讓她無比緊張的態度,把槍拿在手中把玩。

不管你心裡怎麼看待加勒特,千萬別相信他……

他瞄了她一眼,露出微笑。然後倒轉槍身,槍柄朝向她把槍遞還。「咱們朝這邊走。」他點頭指向一條小路。

她把手槍插回槍套,感覺心臟還在通通直跳。

他們走向那幢屋子。「裡面沒人嗎?」薩克斯問,朝那幢屋子點點頭。

「現在沒有。」加勒特停了一下,回頭向後看。過了一會兒,他喃喃說:「他們發怒了,那些警察。他們在追我們,動用了所有的槍支和武器,媽的。」他轉身,帶領著她沿著小路走向那幢屋子。沉默了好幾分鐘後,他才說:「你想知道嗎,阿米莉亞?」

「什麼事?」

「我想到一種蛾子——大皇帝蛾。」

「那是什麼?」她漫不經心地問,只聽見腦海中仍迴盪著那恐怖的槍聲,對她和少年不懷好意的槍聲。露西想殺了她。槍聲的迴音覆蓋了她心裡所有的思緒。

「你知道它們的翅膀是什麼顏色的嗎?」加勒特說,「當它們張開翅膀時,看起來就像是動物的眼睛。我是說,它很酷——眼睛花紋的邊緣甚至還有白點,就像是瞳孔的反光。鳥一見到它,會以為那是狐狸或貓而被嚇走。」

「鳥難道不會聞一下,看看它是蛾子還是野獸?」她隨口問,對這個話題心不在焉。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彷彿她剛才開了什麼天大的玩笑。他說:「鳥沒有嗅覺。」口氣就像她在問地球是不是平的。他回頭望向身後,再次朝河的方向看去。「我們必須讓他們慢點接近,你覺得現在他們離我們有多近?」

「非常近。」她說。

動用了所有的槍支武器。

「是他們。」

瑞奇·卡爾波檢查岸邊泥地上的腳印。「足跡留下的時間大概只有十到十五分鐘。」

「所以他們正在朝那幢屋子走。」託梅爾說。

他們小心翼翼地沿著小路走。

奧薩里安的行為十分怪異。對他來說,這些行為不但怪異,簡直就是嚇人。他沒沾半滴月光酒,不開玩笑,連話都不說了——原本他可是田納斯康納鎮的第一號話癆。可是,警察向河裡開槍真的把他嚇壞了。現在,當他們走在森林中,只要樹林裡一有什麼響動,他便立刻把槍口對準過去。「你們看見那黑鬼開槍了嗎?」他終於開口道,「一分鐘內,至少有十發子彈射中那條船。」

「是鉛彈。」哈瑞斯·託梅爾糾正他。

奧薩里安不像過去喜歡錶現出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他沒反駁,也不想讓他們知道他也很懂槍。他只說:「哦,是大鉛彈,沒錯。我早該想到的。」然後點點頭,就像一個剛學到新知識的小學生。

他們漸漸向那幢房子靠攏。這裡的環境真不錯,卡爾波心想,一個度假的好地方——說不定屋主是從洛利市或溫斯頓-塞倫來的律師或醫生。這是一間理想的狩獵小屋,有長長的吧檯,舒適的臥房以及冷凍鹿肉用的冰櫃。

「嘿,哈瑞斯。」奧薩里安說。

卡爾波從沒聽過他不用姓來稱呼別人,而是直接叫人的名字。

「什麼事?」

「這傢伙的彈道偏高還是偏低?」他舉起那把柯爾特長槍。

託梅爾瞟了卡爾波一眼,可能也想知道那怪異的奧薩里安到底是怎麼了。

「前幾發很準,但後面的幾發會漸漸偏高。第二次射擊時你得把槍口壓低點。」

「這外殼是塑膠做的,」奧薩里安說,「所以比木頭槍輕?」

「沒錯。」

他又點點頭,臉色神情比先前更加凝重。「謝謝。」

謝謝?

走到森林邊緣,這幾個男人看見圍繞在房屋旁的大片開闊地——不管從哪個方向往裡走都至少有五十英尺以上的距離,而且其中連一棵可藏身的樹木都沒有。想接近裡面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們在裡面嗎?」託梅爾問,摸著他那把豪華的霰彈槍。

「我不……等等,趴下!」

三個人立即臥倒。

「我看見樓梯下有東西,從左邊的窗戶看進去的話就能發現。」卡爾波拿起獵鹿槍透過狙擊鏡偵查,「有人走動,在一樓。隔著百葉窗,我看不太清楚是誰,不過裡面肯定有人。」他看向另一扇窗戶。「媽的!」他輕輕叫了一聲,急急地趴在地上。

「怎麼了?」奧薩里安問,他舉起槍,緊張地指向左右。

「趴下!他們也有狙擊槍,就在樓上那扇窗戶裡,現在正往我們這裡看呢。該死!」

「一定是那個女的,」託梅爾說,「那小子像個娘娘腔,根本不知道子彈是打哪兒飛出來的。」

「我操她這個小賤人。」卡爾波嘟囔著。奧薩里安已挪到一棵樹後,把長槍舉高緊貼著臉頰。

「她佔盡了這裡的地形優勢。」卡爾波說。

「要等天再黑一點嗎?」託梅爾問。

「哦,要等那差點被射中的警察從我們後面追上來嗎?我不認為這樣能行得通,要打就趁現在。哈瑞斯,對吧?」

「嗯,你能從這裡射中她嗎?」託梅爾撇頭指向那扇窗。

「也許吧。」卡爾波說,嘆了口氣。他開始想把怒氣發在託梅爾身上了,因為原本怪異的奧薩森說話已變得正常——奧薩里安說:「可是,如果瑞奇一開槍,槍聲就會被露西和其他警察聽到。我想我們應該迂迴攻擊。繞到另一邊,想辦法進去。進了屋再開槍,聲音會小一些。」

這正是卡爾波想說的話。

「這樣得浪費半小時。」託梅爾怒道,可能因為奧薩里安的腦筋動得比他快而不高興。

奧薩里安仍保持著完全正常的清醒狀態。他關上槍的保險,眯眼瞧著那幢房子。「呃……我敢說用不了半小時。瑞奇,你覺得呢?」

30

史蒂夫帶著亨利·戴維特第二次走進實驗室。這個商人謝過,轉身離開的史蒂夫,然後向萊姆點點頭。

「亨利,」萊姆說,「謝謝你又跑一趟。」

和先前一樣,這個生意人仍然對萊姆的身體狀況視若無睹。不過,這次萊姆卻沒有因為他的態度而高興。現在他只在乎薩克斯的安危,耳邊一直響起吉姆·貝爾的話。

拯救人質的時間通常只有二十四小時;時間一過,人質在那綁架者眼中就不是人了,他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他們。

這條曾用在莉迪婭和瑪麗·貝斯身上的規則,現在也和阿米莉亞·薩克斯的命運緊緊相連。不同的地方在於:萊姆相信,薩克斯擁有的時間可能少於二十四小時。

「我以為抓到那小子了,我聽別人這麼說。」

班尼說:「又讓他逃了。」

「不會吧!」戴維特皺起眉頭。

「沒錯,」班尼又說,「情節老套的越獄。」

萊姆說:「我又有一些新的證物,但不知道怎麼歸納分析。我希望你能再幫一次忙。」

戴維特坐了下來。「我會盡我所能的。」

萊姆看了他印有wwjd字樣的領帶夾一眼。

萊姆朝證物表點點頭,說:「請你看一下好嗎?靠右邊的那個清單。」

「磨坊……他躲在那裡嗎?鎮外東北邊的那個舊磨坊?」

「沒錯。」

「我知道那裡,」戴維特氣呼呼地說,「我早該想到那個地方。」

刑事鑑定家不能讓「早該」一詞進入他們的字典裡。萊姆說:「像這種案子,我們不可能完全猜到所有的事。不過,還是請你看一下清單,想想有沒有你熟悉的地方?」

戴維特凝神細看。h6次要犯罪現場——磨坊/h6褲子上的棕色斑點

毛顫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紙張纖維

臭球

莰烯

煤油

酵母粉

他盯著清單,深感困惑地說:「這就像是在猜謎。」

「這正是我的工作。」萊姆說。

「我能怎麼猜?」戴維特說。

「隨你高興。」萊姆說。

「好吧。」戴維特說。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一個卡羅來納彎。」

萊姆問:「那是什麼?一種馬嗎?」

戴維特瞟了萊姆一眼,看他的確不是在開玩笑,才接著說:「不,這是東海岸的一種地理結構。不過,大部分都出現在卡羅來納州,南北都有。它們基本上是橢圓形的池塘,大約三到四英尺深,淡水。它可能有半畝大,也可能有好幾百畝。池底大都是泥土和泥炭。就像清單上列出的那些東西。」

「可是,泥土和泥炭在這附近很常見。」班尼說。

「的確,」戴維特表示同意,「如果你們只發現這兩個東西,我就沒有半點線索能猜出它們來自何處,但你們還列出了其他的東西。看,卡羅來納彎最有趣的特色,就是周圍長有許多捕食昆蟲的植物,沿著池畔你會看見數以百計的捕蠅草、毛顫苔和豬籠草——或許是因為池塘滋生了許多昆蟲的關係。如果你發現毛顫苔,又找到泥土和泥炭,那麼毫無疑問,那小子絕對在某個卡羅來納彎待過一段時間。」

「很好,」萊姆說,接著看向地圖,問,「這個‘彎’是什麼意思?是一種海灣嗎?」

「不,這是指月桂樹,過去池塘周圍長了很多這種樹。和它們有關的神話故事很多,以前的墾荒者認為它們是被海怪破壞才讓出土地,或被巫婆施了詛咒。最近幾年還有隕石的傳說。不過,它們真的只是由於風和水流改變的關係而自然衰落的。」

「它們有特定生長的區域嗎?」萊姆問,希望能縮小搜尋的範圍。

「範圍很廣。」戴維特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用手指在田納斯康納鎮西邊畫了一個大圈,從b-2到e-2、從f-13到b-12,全被包括進去。「它們大部分都出現在這個區域,再過去就到山邊了。」

萊姆洩了氣。戴維特圈起的區域至少有七十到八十平方英里。

戴維特注意到了萊姆的反應,他說:「我真是沒幫上什麼忙。」

「不,不,我很感謝你,這樣已經很有幫助了。只是我們需要再研究其他證物,把範圍縮小一點。」

戴維特說:「糖、果汁、煤油……」他搖搖頭,面無表情,「你的工作還真難,萊姆先生。」

「現在的情況比較難辦,」萊姆解釋,「在沒有線索的時候,可以隨便猜;找到足夠充分的線索之後,通常就能立刻猜出答案。但線上索不夠的情況下,就像現在——」

「我們被困線上索裡了。」班尼喃喃地說。

萊姆轉向他。「沒錯,班尼,一點兒也沒錯。」

「我該回去了,」戴維特說,「我家人還在等我。」他拿出名片寫下一個電話號碼。「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

萊姆再次謝過他,目光又轉回到證物表上。

被線索困住……

瑞奇·卡爾波吸吮手臂被樹枝劃破流出的鮮血,狠狠啐在樹邊。

他們花了二十分鐘,才在不被那端著狙擊槍的婊子發覺的前提下,一路艱難地從灌木林繞到這幢金字塔形度假小屋的側廊。連平常在森林中活動就像在鄉村俱樂部的天台散步般輕鬆的哈瑞斯·託梅爾,現在也同樣被樹枝劃出了不少血,身上也沾上了斑斑泥土。

西恩·奧薩里安整個人就像脫胎換骨了似的,既安靜又深思熟慮,而且,還神智清楚。他留在小路上等,拿著黑色長槍臥倒在地,像一名參加越戰的老兵。如果露西和其他人從這條小路走向那幢房子的話,他準備朝他們上空開幾槍,以拖延他們前進的速度。

「準備好了嗎?」卡爾波問。託梅爾點點頭。

卡爾波輕輕轉開衣帽間的門鈕,推開房門,提槍戒備。託梅爾跟在後面。他們像貓一樣輕手輕腳地溜進房裡。他們都很清楚:那個持有獵鹿槍並且肯定知道如何使用的紅髮女警,可能會在屋裡的任何一個角落等待著他們。

「你聽見什麼了嗎?」卡爾波低聲問。

「只有音樂。」這是輕搖滾樂,卡爾波習慣聽的那種,因為他討厭西部鄉村音樂。

他們兩個慢慢在陰暗的走廊裡移動,舉著已拉開保險的槍。他們走得很慢。在他們前方是這幢屋子的廚房。剛才在樹林裡的時候,卡爾波透過來復槍狙擊鏡看到有人在裡面走動——也許是那小子。他朝這個房間點點頭。

「他們應該沒聽見我們進來。」託梅爾說。音樂的聲音很大。

「我們一起衝進去,開槍打他的腳或膝蓋。別殺了他——我們還得要他說出瑪麗·貝斯在什麼地方。」

「那女人也一樣嗎?」

卡爾波想了一下:「沒錯,為什麼不呢?我們最好別馬上殺掉她,你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託梅爾點點頭。

「一、二……三。」

他們猛然撞開房門,衝進廚房,發現他們差點開槍射擊一臺大螢幕電視裡的氣象播報員。他們立即蹲下轉身,四處尋找那小子和女人的蹤影。沒見到他們。卡爾波看向電視,發現電視原本不是擺在這個房間的。是有人把它從客廳推過來的,放在火爐前面,面對著窗戶。

卡爾波從百葉窗看出去。「媽的,他們把電視放在這裡,害得我們從小路那裡越過空地看過來,還以為屋裡有人。」他大步踏上樓梯,一次連跨兩個臺階。

「等等,」託梅爾叫道,「她在上面,還有槍。」

但是,紅髮女人當然不在。卡爾波一腳踢開臥室的門。剛才從遠方他看見有來復槍管和望遠鏡從這房間瞄準他們,而現在,他果然發現自己猜中的事:一根綁著科羅娜啤酒空瓶的細長棍子。

他惡狠狠地說:「這就是那把槍和望遠鏡。老天、他們設定這些東西糊弄我們,浪費了我們半個小時。現在那些該死的警察也許用不了五分鐘就到了,咱們得趕快離開這兒。」

他快步奔到託梅爾身邊,託梅爾正想說:「她真是相當聰明……」但是,看見卡爾波眼中的怒火,他決定還是把這句話咽回去。

電用光了,電動小汽艇的馬達安靜下來。

他們坐在從度假小屋偷來的小汽艇上,隨著克諾基河水漂浮,劃過油霧覆蓋的河面。天色已暗,水面不再金黃,變成陰沉的深灰色。

加勒特拿起船底的槳,朝岸邊劃去。「我們得找個地方上岸,」他說,「在天色全黑之前。」

阿米莉亞·薩克斯注意到附近的景緻變了。樹林變得稀疏,有好幾個大沼澤與河流接壤。這少年說得對,只要轉錯一個彎,就會把他們帶到一個動彈不得的沼澤死巷。

「嘿,你怎麼了?」他看著她悶悶不樂的臉問。

「我覺得自己離布魯克林的家很遠。」

「那地方在紐約嗎?」

「沒錯。」她說。

他彈打著指甲。「離開那裡讓你覺得很不舒服?」

「一點也沒錯。」

他看著河岸說:「這也是讓昆蟲最害怕的事。」

「什麼事?」

「有些昆蟲很奇怪,它們不怕工作,也不怕打仗,可是一到不熟悉的地方,就會變得非常怪異。就算那地方沒什麼危險,它們還是不喜歡,不知該如何適應。」

好吧,薩克斯心想,我猜我正是典型的這種昆蟲。不過她更喜歡林肯的說法:如魚離水。

「當昆蟲感到躁動不安時,你總是能看出來。它們會清理觸鬚,一遍又一遍地清理……昆蟲的觸鬚最能表現出它們的情緒,就像我們人類的臉一樣。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他頓了頓,增加了點神秘性,「它們不會像我們一樣假裝。」他怪聲怪氣地笑起來,這種笑聲她過去從沒聽過。

他輕輕翻過船舷,跳進水中,把船拉上岸。薩克斯也下了船。他領著她走入森林,儘管暮色已深,看不清任何道路小徑,但他似乎還是知道該往哪裡走。

「你怎麼不會迷路呢?」她問道。

加勒特回答:「我想,我就像大君王吧,方向感特別好。」

「大君王?」

「那是一種蝴蝶的名字。它們要遷徙一千多英里遠,途中不會迷失方向。這真的、真的很酷,它們可以用太陽導航,根據太陽在水平面上的位置改變它們的方向。陰天或晚間,它們就利用其他感官領航。它們能感覺到地球的磁場。」

當蝙蝠發出聲波去探測它們的時候,蛾子會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躲避。

他興致勃勃地講演介紹,而她則面帶微笑地在一旁傾聽。突然,她的笑容僵住了,急忙蹲下。「小心,」她低聲說,「那邊!那邊有光。」

微光反射在黑暗的池水上。這是一種詭異的黃光,就像快要熄滅的油燈。

但加勒特卻笑了起來。

她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他說:「只是鬼魂。」

「什麼?」她問。

「那是沼澤小姐。據說,有個印第安少女在即將結婚的時候死了。她的鬼魂一直在陰暗大沼澤漫遊,尋找那個本來要和她結婚的男人。我們現在不在大沼澤區,不過離那裡也不遠了。」他點頭指向那團火光。「其實那只是狐火,由茂盛的菌類植物產生出來的。」

她不喜歡這道光。這使她想起今天早上開車進田納斯康納鎮,在路旁的葬禮上看見那副小棺材的感覺。

「我不喜歡沼澤,不管有鬼沒鬼。」薩克斯說。

「是嗎?」加勒特說,「說不定哪天,也許你會喜歡。」

他帶著她在一條小路上走了約有十分鐘,接著轉進一條短短的車道。車道上長滿雜草。空地上停放著一個老拖車式的活動房屋,在黑暗中,她無法分辨拖車屋的外貌。只能由歪斜的車身、生鏽的外殼、扁平的輪胎、長滿常春藤和苔蘚的情況判斷這是一輛報廢車。

「這是你的嗎?」

「呃,這裡好幾年沒人住了,所以算是我的吧。我有鑰匙,但是放在家裡了,沒機會拿出來。」他走到拖車屋側面,開啟一扇窗戶,爬高鑽進窗戶裡。很快,拖車屋門便由裡面開啟了。

她走進拖車屋,看見加勒特正在小廚房裡翻一個櫃子。他找出幾根火柴,點亮一盞煤油燈。油燈立刻綻放出溫暖、黃色的光芒。他開啟另一個櫃子,朝裡面看去。

「我本來有一些多力滋餅乾,但都被老鼠搬走了。」他拿出幾個保鮮盒檢視,「全都吃光了,媽的。不過我還有約翰農夫牌通心麵。很好吃,我經常吃這種東西。還有一點豆子。」他動手開啟罐頭,此時薩克斯環顧拖車屋內部,這兒有幾張椅子,一張桌子,臥室有一個髒兮兮的床墊,客廳地板上有條厚毯子和枕頭。拖車屋十分破爛,門鎖和配件都已爛掉,牆上有彈孔,窗戶已破,地毯也汙跡斑斑。她在紐約市當巡警時見過許多這樣的地方,不過那些都是從外往裡看,她從沒想到這種地方現在竟會成為自己的臨時棲身地。

她想到今天早上露西說過的話。

正常的規則對帕奎諾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適用,對我們或他們都一樣。你會發現你還沒宣讀嫌疑犯的權利就先開槍射擊,而且這樣做最好。

她想起那陣震耳欲聾的槍聲,打算置她和加勒特於死地的攻擊。

加勒特把一條髒兮兮的破布掛在窗戶上,以防燈光外洩。他走到屋外待了一會兒,進來時帶回一個生鏽的杯子,裡面盛滿了想必是雨水的清水。他把杯子遞給她,而她卻搖搖頭。「我覺得我已喝下整條帕奎諾克河的水了。」

「這個好喝些。」

「我知道,不過還是算了。」

他喝掉杯子裡的水,然後用一臺小型燃氣爐烹煮攪動著食物。他一遍又一遍地輕輕哼唱著一首怪異的歌曲,「約翰農夫、約翰農夫,享受約翰農夫帶來的新鮮……」其實這只不過是首廣告歌,但調子卻十分吵人。她很高興他終於停下不唱了。

薩克斯原本不想吃東西,可是她突然發現自己餓了。加勒特把鍋裡的東西分倒進兩個碗,遞給她一把湯匙。她往勺上吐了口唾沫,用t恤把它擦乾淨。他們安靜地吃著,沉默了好幾分鐘。

忽然,薩克斯聽到外面有一種喧鬧聲,一種高頻率的聲響。「那是什麼?」她問,「是蟬嗎?」

「沒錯,」他說,「這聲音是雄蟬發出的,只有雄的才會。這些聲音是它們身上薄薄的鼓膜製造出來的。」他眯起眼睛,想了一下。「蟬的一生真是很奇怪……它會挖洞把幼蟲產在地底下,這些蟬蛹在羽化前會在地下待上二十年,之後才爬到樹上。當背部表皮裂開,成蟲便從蛹中爬出。在它們離開地洞成為成蟲的這麼多年時間裡,它們就待在地底下,就這麼躲著。」

「加勒特,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昆蟲?」薩克斯問。

他猶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歡。」

「難道你沒想過嗎?」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撓著身上一塊被毒橡樹刮出的紅斑。「我猜,我對昆蟲有興趣大概是從我爸媽死後開始的吧。他們出事後,我很不開心。我覺得自己的腦子變得很奇怪,很混亂,唉,不知道,反正不太一樣。學校的輔導老師說那是因為我爸媽和妹妹都死了的緣故,要我努力克服。可是我沒辦法。我總覺得自己不像是個真正的人,什麼事都不在乎了。我要不就躺在床上,要不就去沼澤、森林,或是看書。整整一年裡,我就只做這些事。我很少見人,只是不停從這個養父母家搬到另一個養父母家……不過,在那段時間裡我讀到一些很棒的東西。就是這一本書。」

他開啟《微小的世界》,翻開其中一頁,攤開給她看。書中有他圈起的一段話,標題名為《健康生物的特徵》。薩克斯仔細瀏覽這八九條特徵,念出其中幾條。

——健康的生物會努力成長和發展。

——健康的生物會努力求生存。

——健康的生物會努力適應環境。

加勒特說:「當我看見這些話時,哇,我簡直高興得不得了。我終於又可以健康正常起來了。我費了很大工夫按照書上說的規則去做,結果覺得舒服多了。所以,我猜我更像它們——我是說,昆蟲。」

一隻蚊子停在她的手臂上。她笑著說:「但它們卻會吸你的血。」她一巴掌拍下,「打到你這小子了。」

「它是母的。」加勒特糾正她,「只有母蚊子才會吸血,公蚊子只喝露水。」

「真的嗎?」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手臂上的那一丁點血斑。「昆蟲是不會滅絕的。」

「什麼意思?」

他在書上找到另一頁,大聲念出來:「如果說有哪種生物是永恆不朽的,那就非昆蟲莫屬。在地球上,它們比哺乳動物早出現數百萬年,而且即使在所有具備智商的動物都消失後,它們仍會繼續存在下去。」加勒特放下書本,抬頭看著她。「你知道嗎?事實上是,雖然你打死了一隻昆蟲,但在其他地方還有更多的。如果我爸媽和妹妹都是昆蟲,就算他們死了,別的地方還有和他們一模一樣的蟲,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寂寞了。」

「你沒有朋友嗎?」

加勒特聳聳肩。「瑪麗·貝斯吧,她可以算是唯一的一個。」

「你真的喜歡她,是吧?」

「非常喜歡。那些傢伙想欺負我,是她過來救了我。而且,她肯和我說話……」他想了一下,「我猜這就是我喜歡她的原因。她肯和我說話。我在想,嗯,也許再過幾年,等我年紀再大點兒,她也許會願意出來和我約會。我們可以像其他人那樣做一些在家都會做的事,比如,去看電影,去野餐。我有次看見她在外面野餐,她和她媽媽還有一些朋友一起。她們玩得很愉快。我看著她,呃,好幾個小時。我就躲在一棵冬青樹下,帶了一點水和妙脆角玉米片,假裝自己也和她們一起野餐。你參加過野餐嗎?」

「我參加過,當然。」

「我以前經常和家人去野餐,我是說,我真正的家人。我喜歡野餐。媽媽和凱伊放好桌子,在小小的烤肉架上烹煮從大市場買來的食物。爸爸和我脫掉襪子,站在水裡釣魚。我還清楚地記得冰涼河水和泥土接觸身體的感覺。」

薩克斯心想,這也許正是他如此喜歡水和水生昆蟲的原因。「你覺得未來的某天你會和瑪麗·貝斯一起去野餐?」

「我不知道,或許吧。」接著,他搖搖頭,露出一個哀傷的笑容,「我猜應該不可能了。瑪麗·貝斯這麼美麗,這麼聰明,又比我大好幾歲。她終究會和另一個聰明又英俊的男生在一起。但我們還是可以成為朋友,只有她和我。就算做不到,我也會全力照顧好她的安全。她會和我在一起,直到平安無事為止。要不,就請你和你的朋友——那個坐輪椅的、大家都在談論的人——請你們幫她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他看向窗外,沉默下來。

「安全遠離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她問。

他一時沒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沒錯,正是這樣。」

「我要去拿點水。」薩克斯說。

「等等。」他說。他拿起放在廚房桌臺上的一根樹枝,撕下幾片幹樹葉,要她塗抹在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和脖子。這種葉子有股濃濃的草藥味。「這是亞香茅,」他解釋,「這種植物的汁液能防蚊,這樣你就不用打死它們了。」

薩克斯拿起杯子,走到戶外的集雨水桶前。水桶上蓋著一張完整的紗網。她掀開網子,把水杯裝滿,仰頭喝下。水很甜,野地裡唧唧喳喳的蟬聲蟲語響成一片。

要不,就請你和你的朋友——那個坐輪椅的、大家都在談論的人——請你們幫她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句話在她腦中迴響:那個坐輪椅的人、那個坐輪椅的人。

她回到拖車屋,放下杯子,環顧車廂裡的小客廳。「加勒特,你能幫個忙嗎?」

「行啊。」

「你信任我嗎?」

「應該吧。」

「坐到那邊去。」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站起來,走到她指的那張舊扶手椅邊坐了下去。薩克斯走過小客廳,搬起角落裡的一張藤椅,拿到少年坐下的地方放下,椅子面對著他。

「加勒特,你記得在拘留所裡佩尼醫生要你做的事嗎?」

「和椅子說話?」他問,不太確定地看著那張椅子,「那只是個遊戲。」

「沒錯。我要你再做一次,可以嗎?」

他猶豫著,雙手在大腿上摩擦,盯著椅子看了好一會兒,開口說道:「應該可以吧。」

31

阿米莉亞·薩克斯回想先前在拘留所裡,那位心理醫生和加勒特會談時的情景。

那時她躲在一個位置絕佳的地方,隔著單向玻璃,近距離將這男孩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她記得醫生一直試圖讓加勒特想象坐在椅子上的是瑪麗·貝斯,但他不想和她說話,他真正想要說話的物件是另一個人。那時她注意到他臉上曾有種神情一閃而過:先是期待,而後是失望。她相信,那裡面甚至還有一些憤怒——在那個醫生硬把他想說話的物件換掉的時候。

哦,萊姆,我知道你喜歡紮實、確鑿的證據,不相信那些「柔軟」的東西——不相信當我們和某人相對而坐,聽他們說故事時的語言、表情、淚水和眼神……但這不表示他們說的話永遠都是假的。我相信從加勒特·漢隆身上能得到的,一定會比那些證物更多。

「看著這張椅子,」她說,「你希望想象誰坐在這裡?」

他搖搖頭。「不知道。」

她把椅子又向前推了一些,微笑著鼓勵他:「告訴我,沒關係的。是哪個女孩?學校裡的哪個女同學?」

他再次搖搖頭。

「告訴我吧。」

「嗯……我不知道。也許……」他頓了一下,然後脫口而出,「也許是我爸爸。」

薩克斯想起那位目光冰冷、態度粗魯、急躁的哈爾·巴比奇,她猜加勒特一定有很多話想對他說。

「只有你父親嗎?還是他和巴比奇太太兩個人?」

「不、不,不是他。我是說,我的親生爸爸。」

「你親生父親?」

加勒特點點頭。他有些煩亂、緊張,不時彈打著指甲。

昆蟲的觸鬚顯露它們的情緒……

看著他那張慌亂的臉,薩克斯不禁有點擔心,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心理醫生在進行治療時,會運用各種方法誘導病人,指引他們,並加以保護。現在,萬一她把加勒特弄得更糟怎麼辦?會不會逼他越了界,使他產生暴力行為去傷害自己或他人?不過,即便如此,她還是得試一試。在紐約市警察局薩克斯有個綽號叫p.d.,這是「巡警之女」的簡寫,因為她的父親是巡警。毫無疑問,她簡直就是父親的翻版:他對車子的狂熱,對警察工作的熱愛,對瑣碎雜事的耐心,尤其是身為巡警的心理學的天分。林肯·萊姆瞧不起她曾當過「街頭巡警」,認為那會使她墮落。他欣賞她在犯罪學上的天分,並且認為她在刑事鑑定上也有一定的天分。然而在她心目中,她和父親是同一種人。對阿米莉亞·薩克斯來說,最好的證物,往往是在人的內心裡發現的。

加勒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遊向窗戶,不斷有蟲子自殺性地撞向破舊的紗窗。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薩克斯問。

「斯圖爾特。斯圖。」

「你怎麼稱呼他?」

「大多數時候叫他‘老爸’;偶爾也會叫‘先生’。」加勒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哀傷,「在我做錯事的時候,我覺得最好這麼稱呼他,這樣會顯得態度比較好。」

「你們兩個相處得融洽嗎?」

「比我其他朋友和他們的爸爸之間的關係要強。他們難免會被他們的爸爸痛打幾次,而且他們的爸爸老是朝他們吼叫:‘為什麼沒射進球門?’‘為什麼房間那麼亂?’‘為什麼作業沒做完?’但老爸從不會對我這樣,直到——」他的聲音突然沒了。

「說下去。」

「我不記得了。」他又聳了一下肩。

薩克斯繼續堅持。「直到什麼時候,加勒特?」

沉默。

「說啊。」

「我不想跟你說。這樣太傻了。」

「好,那就別對我說。對他說,對你爸爸說。」她朝那張椅子點點頭,「你爸爸現在就在這裡,正坐在你面前。想象一下。」這少年緩緩向前移動,瞪著那張椅子,樣子有點害怕。「坐在那裡的就是斯圖爾特·漢隆,跟他說說話吧。」

那一瞬間,加勒特眼中所流露出的期待神情,讓薩克斯忍不住想哭。她知道現在他們已逼近緊要關頭,生怕他突然停下來。「告訴我關於他的事,」她說,稍稍改變方向,「告訴我他長得什麼樣,他的穿著如何。」

沉默了一會兒,加勒特才說:「他很高,非常瘦。他頭髮的顏色很深,每次一剪完頭髮都會一根根地翹起來。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得往頭上抹上一些聞起來很香的東西,才能使它們倒下去。他穿的衣服都很不錯,在我印象中,他一條牛仔褲都沒有。他總是穿襯衫,你知道吧,有領子的那種。還有褲腳都折了邊的長褲。」薩克斯回想到,自己搜尋他的房間時也沒有找到牛仔褲,只有褲腳有折邊的休閒褲。加勒特的臉上微微露出笑容。「他喜歡拿一枚硬幣從腰部放開沿著褲管一直向下滑,然後努力用褲腳的翻邊接住它,如果他做到了,我妹妹和我就可以得到這個硬幣。我們經常玩這種遊戲。有一年的聖誕節,他帶了幾個銀幣回來,不停放入褲管滑下,直到我們都得到這些銀幣為止。」

那些放在黃蜂瓶裡的銀幣。薩克斯回想起來。

「他有什麼嗜好嗎?喜歡運動嗎?」

「他喜歡看書。他經常帶我們去書店,把書上的故事念給我們聽。大部分都是歷史和遊記,也有一部分是和自然有關的書。對了,他喜歡釣魚。幾乎每個週末都去釣魚。」

「好,想象他現在就坐在這張空椅上,穿著他最好的褲子和有領子的襯衫,而且現在正看一本書。好嗎?」

「好吧。」

「他把書放下了——」

「不對,他習慣先在他讀到的地方夾上書籤。他有收集書籤的習慣。意外發生之前的那個聖誕節,他還送我和妹妹一人一張書籤。」

「好,他夾上書籤,把書放下了。他正在看著你,現在你有機會和他說話了。你想說什麼?」

他聳聳肩,搖著頭,有點緊張地環顧陰暗的車廂。但薩克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肉搏時刻……

她說:「我們來想一件特別的、你想對他說的事。一件事,一件讓你不高興的事。有沒有這種事?」

但老爸不會對我這樣,直到……

少年握緊雙手,用力揉搓,彈打指甲。

「告訴他,加勒特。」

「好吧,我想應該有件事可說。」

「什麼事?」

「呃,那天晚上……他們死掉的那個晚上。」

薩克斯感到一陣輕輕的戰慄,知道他們即將進入一段艱難時期。她飛快地斟酌著該不該就此罷手。但退縮不是阿米莉亞·薩克斯的天性,而且她現在也不打算這麼做。「那天晚上怎麼了?你想對你爸爸說那天發生的事嗎?」

他點點頭。「那時候,他們坐在車上準備去吃晚餐。那天是星期三。每個星期三我們都會到班尼根餐廳。我喜歡那裡的炸雞翅,每次都會點炸雞翅、薯條和可樂。至於凱伊——我妹妹——喜歡吃洋蔥圈。我們會一起分享薯條和洋蔥圈,有時還會擠出番茄醬在空盤子上寫寫畫畫。」

他的臉變得慘白、扭曲。薩克斯心想,他的眼神中似乎沒有太多悲傷的情緒。她強壓下自己的感情。「你想到那天晚上發生的什麼事?」

「是在房子外面,在車道上。他們坐在車裡,老爸、老媽和我妹妹。他們要出發去吃飯,可是……」他停了一下,「他們打算把我一個人丟下。」

「是嗎?」

他點點頭。「我回來晚了。我到黑水碼頭的森林裡去玩,結果忘了時間。我拼命往回跑,大概跑了足足有半英里遠。但爸爸不許我上車,可能是氣我回來太晚了。我很想上車,外面很冷。我記得我一直髮抖,他們也在發抖。我還記得車窗玻璃上都積了一層霜。」

「說不定你爸爸沒看到你,因為車窗上都結了霜。」

「不,他看到我了。我就站在駕駛座的門外,用力拍打他的窗戶。他看見我了,但就是不肯開門,只皺著眉頭對我吼。我一直在想,既然外面那麼冷,他還那麼生我的氣,我就不要去吃雞翅和薯條了,我不要和他們一起去吃晚餐。」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流下。

薩克斯很想伸出手臂摟住少年的肩膀,但還是忍住保持原來的姿勢不動。「說吧,」她點頭指向那張椅子,「和你爸爸說話,你想對他說些什麼?」

加勒特看著她,但她卻指著那張椅子。終於,他轉頭過去。「外面很冷!」他說,大口喘著氣,「外面很冷,我要上車。他為什麼不讓我上車?」

「不,你要對他說。想象他就在那裡。」

薩克斯心想:萊姆也是用同樣的方法逼她想象自己是待在犯罪現場的罪犯。這是一種極端痛苦的心理歷程,她現在完全能體會這少年的恐懼。然而,她還是不願放棄。「對他說,對你爸爸說話。」

加勒特很不自在地看著那張舊椅子,往前靠近了一點:「我——」

薩克斯輕聲說:「說吧,加勒特,沒關係,我不會讓你出任何事。快告訴他。」

「我只想和你們去班尼根!」他說著,開始啜泣,「就這樣。只是去吃個晚餐,大家在一起。我想和你們一起。你為什麼不讓我上車?你看見我來了就鎖門,我根本沒遲到那麼久!」接著,加勒特轉為憤怒,「你鎖門讓我待在車外!你在生我的氣,但這不公平。我只是,只是晚回家了……遲到沒什麼了不起。我一定還做了什麼讓你生氣的事。是什麼?你為什麼不讓我和你們一起去?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他的聲音哽咽起來。「回來告訴我。回來!我想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

他跳了起來,哭泣著,用力地一腳把那張空椅子踢開。椅子飛向一邊,翻倒在地。他撲過去抓起這把椅子,憤怒地尖叫著,舉起來重重地往地上摔。薩克斯退後兩步,驚愕地看著這股被釋放出來的憤怒情緒。他抓著椅子,連續往地上摔打了十幾次,把椅子變成一堆碎木片。終於加勒特坐倒在地,縮成一團,驚懼不已地哭泣著。薩克斯走過去,伸出雙臂摟著他。

五分鐘後,他止住哭泣,站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加勒特。」她輕聲叫住他。

但他搖搖頭。「我要到外面去。」他說,起身推門出去了。

薩克斯在原地坐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覺得自己已精疲力竭,但不想躺在他讓出來給她的床墊上休息。她吹熄煤油燈,拉下掛在視窗的破布,在一張發黴的椅子上坐下。她傾身向前,聞到亞香茅的辛辣味道,看著少年縮成一團的輪廓,坐在一株橡樹的殘根上,專心地看著在他周圍密林中成群飛舞的螢火蟲。

32

林肯·萊姆喃喃說:「我不相信。」

他剛剛和狂怒不已的露西·凱爾通過電話,知道薩克斯在赫伯斯橋下朝一位警員開了幾槍。

「我不相信。」他又低聲對托馬斯重複了一次。

助手托馬斯是處理傷殘身體和因身體傷殘而造成精神崩潰的專家。但這次是完全不同的問題,比他以往遇到過的情況更糟,而他只能說「絕對搞錯了,一定是。阿米莉亞不會這麼做」。

「她不會。」萊姆喃喃說,這次是對班尼說的,「完全不可能,連存心嚇唬他們都不會。」他告訴自己,她絕不會開槍射擊自己人,就算想嚇他們也絕不會開槍。同時,他也在思索開槍的會是哪個鋌而走險的人,想象他們所面臨的極大危險。(哦,薩克斯,你為什麼非要這麼衝動倔強?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像我?)

貝爾在大廳那邊的辦公室裡。萊姆聽見他在通電話,柔聲細語地安撫電話那端的人。他猜警長的太太或家人一定不習慣他這麼晚還不回家;在田納斯康納這種小鎮,警察辦案通常不需要費太多力氣,很少有像加勒特的案子這樣要花費這麼多時間。

班尼·凱爾坐在顯微鏡旁,粗大的雙臂交疊在胸前,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地圖。跟警長不同,他沒有打任何電話回家。萊姆猜想他可能沒有老婆或女友,也許他會傾其一生都投入在科學研究和神秘的海洋裡。

警長結束通話電話,走回研究室。「你還有什麼新主意,林肯?」

萊姆朝證物表點點頭。h6次要犯罪現場——磨坊/h6褲子上的棕色斑點

毛顫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紙張纖維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他重複一遍目前已知瑪麗·貝斯被囚禁處所的特徵。「在通往那地方的路上有一個卡羅來納彎,或許那間屋子就在卡羅來納彎旁邊。他在昆蟲書上標註出的重點有一半都和偽裝有關,而他褲子上的棕色塗料是樹幹的顏色,所以那個地方很可能在森林裡或是森林邊緣。莰稀燈是一八○○年左右的,因此那個地方應該很古老,可能是維多利亞時期的建築。除此以外,其他證物就沒什麼幫助了。酵粉可能是從磨坊沾來的。紙的纖維可能來自任何地方。至於果汁和糖,應該是加勒特帶在身上的食物和飲料。我就無法——」

電話鈴聲響了。

萊姆抬起無名指,按下電話控制器,接起這個電話。

「喂?」他朝麥克風說。

「林肯。」

他立即認出這個柔和、疲憊的聲音,是梅爾·庫珀。

「有什麼發現嗎,梅爾?我需要好訊息。」

「希望這算是好訊息。你不是找到一把鑰匙嗎?我們整晚都在比對檔案資料庫裡,終於找到它的來源了。」

「是什麼?」

「那是一把由麥佛森豪華車屋公司製造的拖車屋的鑰匙。這種拖車屋的生產時間是從一九四六年到七十年代初。這家公司現在已結束營業,但根據手冊和鑰匙上的序號,你這把鑰匙是某輛在一九六九年間生產的拖車屋鑰匙。」

「有關於這輛拖車屋外觀的描述嗎?」

「手冊上沒有圖片。」

「該死。告訴我,這種車是停在拖車場供人居住,還是會被拉著像溫尼貝戈族人一樣到處跑?」

「我猜是住在裡面的那種。這種車的規格是八英尺乘二十英尺,不適合被拉著到處跑。而且,它沒有動力機組,得掛在別的車輛後面才能移動。」

「謝謝你,梅爾。你可以好好睡了。」

萊姆切斷電話。「你覺得如何,吉姆?這附近有拖車場嗎?」

貝爾警長露出迷惑的表情。「十七號公路和一百五十八號公路沿線上有好幾個。但那些都離加勒特和阿米莉亞的位置有段距離。而且那裡人很多,很難躲在那種地方。要派人去那裡檢視嗎?」

「離這兒有多遠?」

「七八十英里。」

「不用了,加勒特可能在森林裡找到一輛廢棄的拖車屋,然後據為己有。」萊姆看著地圖,心想:這輛車可能停在方圓上百英里野外的任何地方。

他又想到:這少年的手銬被解開了嗎?他搶到薩克斯的手槍了嗎?她現在是否會先去睡一覺,由加勒特守夜,而加勒特就在等待這個她睡著失去意識的機會。他起身,靠近她身邊,舉起一塊大石頭或一個黃蜂窩……

焦慮在他心頭衝撞。他把頭往後一仰,聽見骨頭髮出咔的一聲。他僵住了,擔心那和殘存神經相連的肌肉偶發的痙攣對他像酷刑般的折磨。這實在很不公平,在同一種傷害下,你的身體大部分都麻痺了,卻有少部分神經仍有感覺,剛好讓你去感覺這種令人痛苦難忍的震顫。

這次雖然並不痛苦,但托馬斯還是從萊姆臉上的表情看出了端倪。

托馬斯立該說:「林肯,你可能出現什麼症狀了……我要給你量血壓,然後你該馬上睡覺休息,別跟我囉嗦。」

「好、托馬斯、好。讓我再打一個電話就行。」

「看看現在幾點了……還會有誰沒睡呢?」

「誰還沒睡並不重要,」萊姆虛弱地說,「重要的是,誰大概該醒了。」

午夜,沼澤區。

昆蟲在鳴叫。偶爾有幾隻蝙蝠和貓頭鷹飛過。冷月如霜。

露西和其他幾位警員走了四英里來到三十號公路,那裡已有人搭好營地等待他們。貝爾動用影響力,「徵用」了弗雷德·費舍·溫貝哥尼家族的車輛。史蒂夫·法爾把車開到這裡和搜尋小組會合,為他們提供一個過夜的地方。

他們走進這個狹窄的處所。傑西、特瑞和奈德飢腸轆轆地大嚼法爾帶來的烤牛肉三明治,露西卻只喝了一瓶水,對食物碰都沒碰。法爾和貝爾還很體貼地為每個搜尋小組成員帶來一套乾淨的制服。

她之前已打電話回去告訴吉姆·貝爾,說他們追蹤這兩個人到一幢金字塔形的度假小屋,這間屋子有被人入侵的跡象。「應該沒錯,他們似乎曾在裡面看過電視。」

但天色已黑,無法再追蹤下去,於是他們決定等到黎明再繼續行動。

露西拿起乾淨的衣服,走進浴室。在這個小小的淋浴間裡,她讓微細的水流灑遍全身。她先從頭髮開始,洗了臉、脖子。然後,和往常一樣,她猶豫了一下,才用雙手很快地擦洗了扁平的胸部,摸到凸起的疤痕,緊接著毫不遲疑地移向腹部和大腿。

她又一次反思自己為何如此討厭矽膠或整形手術。醫生說,可以從她的大腿或臀部抽出脂肪,移到胸部重建。就連乳頭都可以重做,要不就用刺青的方式來遮掩。

原因是,她告訴自己,那是假的。因為那不是真的。

但是,那又怎樣,有什麼關係呢?

可是,露西看看林肯·萊姆,心想:他不也是個不完整的人嗎?他的腿和手都是假的——由輪椅和控制器替代。而且,一想到他,就使她想到阿米莉亞·薩克斯,憤怒的火焰又在她心中熊熊燃起。她把這些思緒拋開,擦乾身體,穿上t恤,無意中想起她放在客房化妝臺抽屜裡的胸罩。早在兩年前她就打算把它們都扔掉,但為了某種理由,一直沒這麼做。接著她穿好制服上衣和褲子,走出浴室,看見傑西正好結束通話電話。

「有什麼訊息?」

「沒有,」他說,「他們還在分析證物,吉姆和萊姆都在。」

露西搖搖頭,拒絕傑西遞來的食物,徑自在桌邊坐下,掏出佩槍。「史蒂夫?」她呼喚法爾。

這位留平頭的年輕人從報上抬起頭,揚揚眉毛。

「你帶來我要的東西了嗎?」

「帶了。」他把手伸入箱子裡翻找,交給她一盒黃綠相間的雷明頓子彈。她退出手槍彈匣,取出舊的圓頭子彈,換上了新子彈——這種子彈的彈頭是凹陷的,阻力較大,在射入人體時能對組織造成較大傷害。

傑西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露西知道他有話想說。他忍了一會兒才開口,「阿米莉亞不是恐怖分子。」他說,把音量壓得很低,只想讓她一個人聽到。

露西放下手槍,直瞪著他的雙眼。「傑西,所有人都說瑪麗·貝斯在海邊,但最後竟然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所有人都說加勒特是個笨蛋,但他卻像蛇一樣狡猾,連續騙了我們五六次。我們再也無法確信任何事了。也許加勒特在某個地方藏有槍械,也許已計劃好正等著我們一掉進他的陷阱就除掉我們。」

「可是阿米莉亞和他在一起,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阿米莉亞是他媽的叛徒,我們完全不能信任她。聽好,傑西,當你發現她沒在那條船底下時,我注意觀察了你臉上的表情,那時你鬆了口氣。我知道你認為自己喜歡她,也希望她能喜歡你……不、不,讓我說完。但畢竟她把殺人犯劫出監獄,就算遊向那條船的不是奈德而是你,阿米莉亞也會同樣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

他想要辯解,但她冰冷的目光讓他住了嘴。

「像她這樣的人很容易使人迷惑,」露西又說,「她長得美,又來自陌生的地方,來自異鄉……但她不瞭解這裡的生活。她不瞭解加勒特。可你瞭解他,那個變態小子,即便現在他還沒發動攻擊,但那也只是僥倖而已。」

「我知道加勒特很危險,這點我不否認,但我想到的是阿米莉亞。」

「我想到的是黑水碼頭區的所有居民。如果我們這次抓不到他,那小子可能在明天、在下星期或在明年,計劃殺掉任何人。到時如果他真的這樣做,都得‘歸功’於阿米莉亞。現在,我只想知道我還能不能相信你?如果不能,就請你馬上回去,我叫吉姆派另一個人來接替你。」

傑西轉頭瞟了彈盒一眼,又回過來看著她。「你可以,露西,我是值得信賴的。」

「很好。你最好說到做到。因為只要天一亮,我就要開始追蹤,把他們帶回來。我希望能活捉他們,不過,我告訴你,這得依當時的情況而定。」

***

瑪麗·貝斯一個人坐在木屋裡,已精疲力竭,卻又害怕自己睡著。

她覺得四面八方都有聲音。

她不敢坐在沙發上,擔心坐得太久會不小心鬆懈地睡著了,怕醒來時發現那個傳教士和湯姆已從窗戶窺視過、破門而入。所以她只敢坐在一張餐椅上,這種椅子像磚頭一樣硬。

四處都是聲音……

屋頂、前廊、森林裡。

她不知道現在幾點。她害怕得不敢按下手錶上的燈光按鈕,神經緊張地擔心手錶的光線會引來攻擊者。

筋疲力盡。她已累得沒力氣再想一遍整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再想一次她事前該如何防範。

好心沒好報……

她看向窗外,木屋前的空地現在已完全漆黑一片。這扇窗子就像一個框架,圈住了她的命運:誰會在窗前的空地上出現?是來殺她的人?還是來救她的人?

她凝神靜聽。那是什麼聲音?樹枝摩擦聲?還是火柴擦火聲?

樹林裡的光點是什麼?是螢火蟲?還是營地燈火?

那是誰在動?是一隻鹿聞到山貓氣味而拔腿狂奔?還是傳教士和他朋友已在營火堆旁喝完酒吃完肉,現在正躡手躡腳行進在森林中,準備來找她發洩身體的另一種慾望?

瑪麗·貝絲得不出結論。今夜,在這個充滿生命的地方,她只感覺到一片模糊。

你發現了古代殖民者的遺物,但你懷疑或許你的理論完全是錯誤的。

她的父親死於癌症,歷經了一場漫長、折磨人的死亡。醫生說死亡是必然,但你認為:也許不是。

那兩個男人就在森林裡,計劃把你先奸後殺。但也許不會。

也許他們放棄了。也許他們喝了太多月光酒,醉了。要不,也許被可能的後果嚇到,覺得更簡單、更安全的方法是回去找他們的胖老婆或摸長滿繭子的手,而不是實施先前計劃好的對付她的方式。

伸開腿躺在那裡……

一陣巨響劃破夜空,把她嚇了一大跳。是槍聲。好像來自她剛才看到火光的地方。過了一會兒,第二次槍聲響起。這次更近了些。

在恐懼中,她呼吸沉重,雙手緊緊握住砰槌。她不敢看向漆黑一片的窗戶,又不敢不看。唯恐看見湯姆蒼白的臉慢慢出現在窗框上,獰笑著。我們會回來的。

風力變強了,吹彎了樹枝,灌木,草叢。

她以為聽見一個人的笑聲,這聲音迅速消失在空蕩蕩的空氣中,就像威本密克族的神靈呼喚。

她以為聽見一個男人的叫喊聲:「給我等著,給我等著……」

但也許不是。

「聽見槍聲了嗎?」瑞奇·卡爾波問哈瑞斯·託梅爾。

他們圍坐在一個已熄滅的營火旁。在精神緊繃的狀態下,他們完全不像平常狩獵旅行時那樣喝個爛醉。拋開平日喝酒的習慣,月光酒在此時似乎已不具任何魅力。

「是手槍,」託梅爾說,「口徑很大,十毫米或點四四、點四五的自動手槍。」

「放屁,」卡爾波說,「你根本沒法判斷是不是自動手槍。」

「可以,」託梅爾講起道理,「左輪手槍聲音較大,因為彈膛和槍管間有空隙。這是一定的。」

「以目前的空氣溼度和夜間的情況判斷……我猜槍聲大概來自四五英里之外的地方。」託梅爾嘆口氣,「真希望這件事快點結束,我已經受夠了。」

「我知道,」卡爾波說,「在田納斯康納還比較容易,現在的情況變得複雜多了。」

「該死的蟲子。」託梅爾說,拍死一隻蚊子。

「你想這麼晚有人開槍是怎麼回事?快點兒想。」

「爬進垃圾堆的棕熊,鑽進營帳的黑熊,搞上某人老婆的男人。」

卡爾波點點頭。「看,西恩睡了。這傢伙隨時隨地都能睡。」他踢了一下餘燼,讓火快些冷卻。

「他是因為嗑了藥。」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這就是他為什麼隨時隨地都能睡的原因。他的行為很可笑,你不覺得嗎?」託梅爾問,瞟了一眼這個瘦小的男人,好像他是一條在打盹的蛇。

「我更喜歡弄不懂他的時候。現在他這麼嚴肅,真把我的屎都嚇出來了。看他拿槍,真像抱住自己的老二的樣子。」

「你說的對極了。」託梅爾低聲說,轉頭看著那陰暗的森林。凝神幾分鐘後,他嘆口氣說:「嘿,你還有吃的嗎?我要趁活著好好吃一頓。還有,把你手邊那瓶月光酒遞給我。」

阿米莉亞·薩克斯聽見槍聲,睜開眼睛。

她看向拖車屋臥室,加勒特正睡在床墊上。他沒聽見那聲巨響。緊接著,又一聲槍響。

為什麼有人在深夜開槍?她納悶。

這兩聲槍響使她想起河裡發生的事件——露西和其他人朝小船射擊,以為薩克斯和加勒特躲在船下。她彷彿看見在震耳欲聾的霰彈槍聲中,四濺的水花飛射向空中的景象。

她側耳傾聽,但再也沒有槍聲傳來,只剩下呼呼的風聲。當然,還有蟬鳴。

它們的一生真的很奇怪……蟬會挖洞把幼蟲產在地底下,這些蟬蛹在羽化前會在地下待上二十年……在它們離開地洞成為成蟲前的這麼多年裡,它們就待在地底下,就這麼躲著。

很快,她的腦海又被槍聲響起前她所思考的事佔據了。

阿米莉亞·薩克斯先前在想的,是一把空椅子。

不是佩尼醫生的治療方法,也不是加勒特告訴她的有關他父親和五年前的那個恐怖的夜晚。都不是,她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把椅子——林肯·萊姆那張紅色的「暴風箭」輪椅。

畢竟,這是他們之所以來到北卡羅來納的理由。萊姆甘冒一切危險,願以他所剩的健康、以他和薩克斯在一起的生活來做賭注,只求能脫離那把輪椅。把它拋在身後,丟棄空置。

然而,當她睡在這個廢拖車屋裡,和一個重罪犯一起,孤獨地忍受自己的肉搏時刻,阿米莉亞·薩克斯終於承認——讓她真正深感憂心的,是萊姆堅持要動手術。當然,她擔心他可能死在手術檯上,也擔心手術的結果會使他變得更糟。甚至,她還擔心手術完成而他的情況仍沒有半點改善,他會陷入更深的沮喪深淵。

但這都不是最令她害怕的事,不是她費盡一切努力想阻止手術進行的原因。不,都不是。最令她感到害怕的是——手術可能會成功。

哦,萊姆,難道你不明白嗎?我不希望你有任何改變,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如果你和正常人一樣,那我們的未來會變得如何?

你說:「薩克斯,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但那個「我們」是基於我們現在的樣子:我、我充血的指甲、我所渴望的移動、不斷移動……你、你受傷的身體、你那比我的雪佛蘭汽車還快的睿智思維。是你的心智深深地吸引著我,這一點即使是最激情的戀人也比不上。

假如你變回正常人,情況會如何?當你自己又有了手,有了腳,萊姆,那時你怎麼會還想要我?為什麼還需要我?我會變得可有可無,我只是個有點刑事鑑定天分的巡警。你會遇見另一個女人,和過去曾背叛你的女人一樣——另一個自私的妻子,另一個有婚姻的戀人——你將漸漸遠離我,就像露西的丈夫在她手術後遠離她一樣。我只要你現在的樣子……

這種自私的想法確實嚇人,令她渾身戰慄。但是,她卻無法否認。

留在你的輪椅上,萊姆!我不要它變空……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活,一成不變的生活。我想和你生孩子,等孩子長大,他們也會認為你實際就是這個樣子。

阿米莉亞·薩克斯發現自己正眼睜睜地盯著黑色的天花板,於是閉上了眼睛。然而,過了一個小時,外面的風聲和腹部鼓膜奏出如單音小提琴的蟬聲,才終於使她入眠。

33

天亮後,薩克斯在一陣嗡嗡聲中醒來。在夢裡她以為是一群蝗蟲的聲音,醒來後才發現是她卡西歐手錶的鬧鈴。她關上鬧鈴開關,感到身體疼痛難忍。這是關節炎患者在鉚釘金屬地板上的薄床墊睡過一夜之後應有的症狀。

然而,她的情緒卻異常高漲。陽光從拖車屋的窗戶斜射進來,她將此視為吉兆。今天他們就會找到瑪麗·貝斯,帶她回田納斯康納。她會證實加勒特的說法,而吉姆·貝爾和露西·凱爾會開始搜尋真正的兇手——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

她看見睡在臥房的加勒特也醒了。他從凹陷的床墊上坐起身子,用細長的手指稍稍梳理亂髮。他看起來和其他早上剛起床的十幾歲的少年沒什麼兩樣,她心想。瘦長的身材、睡眼惺忪的模樣,彷彿正要起身更衣,準備乘公共汽車去和朋友見面,去學校上學,和女孩打鬧,玩橄欖球。看著他搖搖晃晃地環顧四周找上衣,她才發現他的確骨瘦如柴。她有些擔心,很想讓他吃些好東西——麥片、牛奶和水果。她想幫他洗衣服,催促他去洗澡。她心想,所有這一切就像是自己有個孩子,而不是從朋友那裡借來幾個小時過過癮——比如艾米的女兒,她的教女。就像每天醒來時他都在這裡,擁有自己凌亂的房間,難懂的青春期想法;她能為他們準備食物,為他們買衣服,和他們發生爭吵。她可以全心全意地照顧他們,成為他們生活上的重心。

「早上好。」她微笑著說。

他也還以笑容。「咱們該走了,」他說,「要趕快去瑪麗·貝斯那裡,我離開她太久了。她現在八成嚇壞了,也一定渴得受不了。」

薩克斯起身,有點站立不穩。

加勒特看見自己裸露的上半身,以及皮膚上被毒橡樹劃出的傷疤,臉上頓時露出尷尬的神情。他迅速穿上襯衫。「我要出去一會兒,非得安排一下不可。我要在附近放幾個空蜂窩,如果他們找到這裡,也許能拖延他們的速度。」加勒特走出拖車屋,但又立刻轉回來。他把一杯水放在她身邊的桌子上,羞怯地說:「這是給你的。」然後,又走出拖車屋。

她把水喝下去。很希望能有把牙刷,還想好好洗個澡。也許等他們到了……

「是他!」一個男人低聲說話的聲音。

薩克斯全身都僵住了,望向窗外。她什麼也沒看見,但從拖車屋附近一叢高大的樹叢間,又傳出那個極力壓住音量的聲音,「我總算等到他了,就在我的射程範圍內。」

這聲音很熟,她覺得很像卡爾波那個朋友的聲音——西恩·奧薩里安,那個最瘦的傢伙。這三個人已找到他們了。他們會殺掉這個少年,或者折磨、拷打逼他說出瑪麗·貝斯的下落,好讓他們得到賞金。

加勒特沒聽見男人的聲音。薩克斯看見他就在三十英尺外的地方,正把一個空蜂窩放置在小路上。她聽見樹叢裡的腳步聲。正朝少年所在的空曠地慢慢逼近。她抓起史密斯·韋斯手槍,快步衝出拖車屋。她壓低身子,拼命向加勒特打訊號。可是,他沒看見她。

樹叢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加勒特。」她低聲叫著。

他轉身,看見薩克斯正打手勢要他過去。他眉頭一皺,從她眼神中看出形勢的急迫。接著,他看向左方的樹叢,表情非常恐懼。他伸出雙手,擺出防衛的姿勢,大叫著:「別傷害我、別傷害我、別傷害我!」

薩克斯立刻擺出蹲姿,食指貼在扳機上,槍口對準那叢樹林。一切都在轉眼之間發生……

加勒特嚇破了膽,哭喊著:「不要、不要!」

阿米莉亞雙手舉著手槍,呈半蹲姿勢,手指緊扣在扳機上,等待目標出現……

樹叢裡的那個男人現身了,他手中的槍對準加勒特……

就在這時,警員奈德·斯波託剛從拖車屋後面繞過來,他見到薩克斯,大吃一驚,立即張開雙臂向她撲去。薩克斯嚇了一跳,身體滾向一旁。她的子彈射了出去。手槍在她手中發出巨響。

而三十英尺外,就在槍口冒出一團煙霧之後,她看見手槍裡飛出的子彈擊中了那個從樹叢現身的男人的前額——那不是西恩·奧薩里安,而是傑西·科恩。這位年輕的警員眼窩出現一個黑洞,頭部猝然向後一頓,一團駭人的粉紅雲霧從他腦後噴出。他未哼一聲,整個人就筆直地倒在地上。

薩克斯張大嘴巴,呆呆地望著倒在地上的人。這個人的身體只抽動了一下,然後就一動也不動了。她忘了呼吸,雙膝頹然跪地,槍從她手中滑落。

「天啊!」奈德叫道,同樣驚愕地看著那具屍體。在他還沒回神過來拔槍之前,加勒特便已撲向他。他抄起薩克斯掉在地上的手槍,指著奈德的頭,抽出他的武器丟到一邊的樹叢裡。

「趴下!」加勒特朝他大喊道,「臉朝下。」

「你殺了他,你殺了他。」奈德喃喃地說。

「快點兒!」

奈德依照他說的做了,眼淚從他曬黑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傑西!」露西·凱爾的聲音從附近傳來,「你們在哪兒?誰開槍了?」

「不、不、不……」薩克斯呻吟著,看著地上從死去警員那破碎的頭顱裡流出的那一大攤驚人的鮮血。

加勒特瞟了傑西的屍體一眼,然後跨過屍體,朝那漸漸接近的腳步聲方向望去。他伸出手摟住薩克斯:「咱們快走。」

她沒有回答,只是呆立出神,整個人完全麻痺。出現在她眼前的景象,是那位警員生命的終結,也是她自己生命的終結。加勒特攙起她,握住她的手,強拉起她跟著他走。

這兩個都是著名的主題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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