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窗外是一個巨大的蜂窩。
精疲力竭的瑪麗·貝斯·麥康奈爾把臉貼在汙穢朦朧的窗玻璃上,看向窗外的那個蜂窩。
在這個毛骨悚然的地方,最令人恐懼的就是這個淺灰色、溼漉漉且令人噁心的蜂窩,讓她產生了徹底絕望的感覺。
這恐怖的感覺遠遠超過加勒特仔細拴在窗外的橫木,超過那扇鎖著三把巨鎖的厚橡木門,超過和這個昆蟲男孩從黑水碼頭一路走到這裡那可怕旅程的記憶。
這個蜂窩呈三角錐形,尖端指向地面,橫架在加勒特搬來豎在窗邊的樹杈間。黑黃色光亮斑斕的昆蟲由底部的洞口爬進爬出,蜂窩裡少說也有上百隻黃蜂。
當瑪麗·貝斯早上醒來時,加勒特已經走了。昨晚頭部被重擊所引發的虛弱和噁心,使她又在床上躺了一個小時,而後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看向窗外。她看到的第一個東西就是靠近臥室後窗外的那個蜂窩。
這不是黃蜂自己在築那裡的巢,而是加勒特放的。她一開始不理解為什麼,但後來,她絕望地明白:這是她的掠捕者所豎立的勝利旗幟。
瑪麗·貝斯知道自己民族的歷史,她瞭解戰爭,知道一支軍隊征服其他軍隊的故事。旗幟和旗杆不只是代表你這一方,它也是用來提醒被征服者的。
現在是加勒特勝利了。
他戰勝了,戰爭的結局已經註定。
瑪麗·貝斯按住頭上的傷口。她的太陽穴遭到極為猛烈的一擊,蹭掉了一些皮膚。不知道傷口會不會感染惡化。
她從背包裡找出一根皮筋,將她深黑色的長髮綁成一條馬尾。汗水沿著她的脖子滴下,她口渴得要命。這封閉空間的窒熱使她喘不過氣,很想脫掉身上厚重的牛仔服——為了提防蛇和蜘蛛,當她在灌木林或長草叢中從事挖掘工作時,總是穿著長袖衣褲。不過,儘管現在酷熱難當,她還是決定不脫掉衣服。她不知道加勒特何時會回來;在厚厚的牛仔衫下,她只穿了一件粉紅色的花邊胸罩。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再給加勒特任何刺激或鼓勵。
她又瞄了蜂窩一眼才離開窗邊,把三個房間都走了一遍,想找個裂縫或缺口,卻徒勞無功。這是一幢堅固的房子,非常老舊。牆壁粗厚結實——由手砍的原木和厚木板釘成。在前窗外面是一片廣袤的草原,約一百碼外遠的地方才有一排樹木。木屋本身是建在另一個巨樹林區裡。從後窗(黃蜂窩所在的那個窗戶)望出去,她可以從林木縫隙間瞥見池塘水面的閃光,他們昨天就是繞過那座池塘才來到這裡的。
這些房間雖然小,卻異常乾淨。在客廳有一張黃棕色長沙發,幾把舊椅子和一個廉價餐桌。另一張桌子上擺了十幾個兩品脫容量的果醬瓶,瓶口罩有紗網,裡面都是加勒特收集來的昆蟲。第二個房間裡有一張床墊和一個梳妝檯。第三個房間是空的,只有角落裡放了幾罐半滿的棕色油漆;看來加勒特最近才把房子外部油漆過一遍。這油漆的顏色深而陰鬱,她不懂他為什麼要挑這個顏色——而後她才想到它的色度和木屋四周的樹幹顏色相同。這是一種偽裝。於是她又想到她昨天曾想過的事——這小子十分小心謹慎,而且比她先前所認為的還要危險。
客廳中堆放了一些食物,都是垃圾食品和罐頭水果蔬菜——約翰農夫牌。在罐頭的標籤上,一張毫無感情的農夫臉正對著她微笑,這人像就如五十年代的貝蒂妙廚一樣過時。她搜尋櫃子,不抱任何希望地想找些水、可樂或任何能喝的東西,但什麼也沒發現。這些罐頭水果蔬菜裡或許含有果蔬汁,但屋裡找不到開罐器或任何能開啟罐頭的工具。她的背包還在身上,但考古挖掘用的工具已全掉在黑水碼頭區了。她拿起一個罐頭砸向桌角,金屬罐身凹陷進去,卻沒裂開。
樓梯下是一個蔬菜儲藏窖,得經過木屋主臥房地上的一個木門才能下去。她看了地窖一眼,不禁起了一陣噁心的顫抖,覺得寒毛倒豎。昨晚,在加勒特走了以後,瑪麗·貝斯曾鼓起勇氣走下搖搖晃晃的樓梯下到地下室,尋找離開這恐怖處所的出路。但那裡沒有出口,只有十幾個舊箱子、罐子和麻袋。
當時她沒聽見加勒特回來的聲音,而突然在一瞬間,他衝下樓梯抓住她。她大聲尖叫著想掙扎,但接下來只記得自己躺在泥土地上,鮮血濺到胸口,凝結在她的長髮間,而加勒特,身上的味道像不愛洗澡的少年,慢慢走過來,張臂環抱著她,他的眼睛直盯著她的胸部。他抱起她,她感覺他硬挺的陰莖抵住她的身體,他抱著她慢慢走上樓,完全不理會她的反抗……
不!她告訴自己,別再想這件事。
別想傷痛,也別想恐懼。
加勒特現在人在哪裡?
如同昨天和他走到這木屋時一樣恐懼,她現在幾乎同樣害怕他已將她遺忘在這裡,或發生意外死亡,或被找過來的警察射殺,這樣她就會渴死在這兒。瑪麗·貝斯想起她和研究顧問參與的一次考古行動,那是一個十九世紀的墳墓,由北卡羅來納州政府贊助挖掘,想對墓中屍體進行dna測驗,以判定墓中死者是否正如地方傳奇所言,是弗朗西斯·卓克伯爵的子孫。當棺蓋揭開的那一刻,她驚恐地發現屍體的手骨是高舉的,棺蓋內部竟有許多抓痕——這個人居然是被活埋的。
這間木屋很可能成為她的棺木,沒有人會來……
那是什麼?她從前窗看出去,遠處的森林邊似乎有些動靜。透過灌木和樹叢,她猜那裡可能有個人。那個人的衣服和寬沿帽子看來很黑,走路的樣子充滿自信,她想,這個人好像是行走在野地裡的傳教士。
但等等……那裡真有人在嗎?或者只是林蔭的光影?她無法判斷。
「我在這兒!」她叫道。但窗戶是釘死的,就算縫隙再加寬一倍,也不知道他是否能聽見她的叫聲。她的喉嚨如此乾澀,和那個人的距離又是如此遙遠。
她抓起背包,希望她母親堅持買來保護她的哨子還在裡面。瑪麗·貝斯曾取笑過這個想法:在田納斯康納鎮怎麼可能被強姦?現在她卻拼命想找到它。
但哨子不見了。也許在她昏倒在染血的床墊上時,加勒特已搜過她的袋子拿走了。無論如何,她以她乾澀的喉嚨所能發出的聲音尖叫著大喊救命。瑪麗·貝斯抓起一個裝有昆蟲的玻璃瓶,想把它丟出窗外。她做出投擲動作,像一個即將投出最後一球完成比賽的投手。接著,她把手放下了。不行!那個傳教士不見了。他剛才所在的地方只是一個深色的柳樹幹、一堆長草和一棵月桂樹,在熱風中搖曳。
也許那就是她所看見的。
也許他根本從未曾出現。
對瑪麗·貝斯而言,在酷熱、恐懼和口渴的煎熬下,事實和虛幻混合在一起,所有她研究過的北卡羅來納的鄉間傳奇似乎都已成真。也許這傳教士只是另一個幻想中的人物,就像德拉蒙德湖的仙女。
就像其他迪斯默爾沼澤地裡的鬼魂。
就像印第安傳說中的白母鹿。令她驚心的是,這故事已變成她自己的故事了。
瑪麗·貝斯感到頭部抽痛,熱得頭暈目眩。她躺在舊沙發上,閉上眼睛,看著黃蜂盤旋著飛入灰色的蜂巢——掠捕者的勝利旗幟。
莉迪婭感覺雙腳碰觸到溪底,便用力一蹬浮上水面。
她咳出河水,發現自己在一個離磨坊約五十英尺遠的沼澤池塘中。她的雙手仍被反綁在後。她右腳用力一踢,卻痛得全身緊縮。她從水門跳下時撞到了水車的槳葉,看來不是扭傷就是跌斷了腳踝。然而,這裡的水有六七英尺深,如果她不蹬腿,就會淹死。
在腳踝的劇痛下,莉迪婭奮力浮上水面。她發現只要吸足氣向後仰,就能讓臉保持在水面上,這樣她單靠一隻沒受傷的腳踢蹬水就能推向岸邊。
她剛向前推進了五英尺,便感覺一個滑溜冰涼的東西碰觸她的頸背,盤住她的頭和耳朵,向她臉部爬來。蛇!她嚇了一跳。想到上個月急診室的一個病例——有人被水蛇咬了一口,手臂腫得幾乎是原來的兩倍大,那個人在醫院嚇得幾乎歇斯底里。眼下,她也驚慌萬分,那條肥大的水蛇滑溜溜地遊過她的嘴。她張嘴尖叫,但立刻因缺乏浮力而沉入水中。她被水嗆著了,一時看不見那條蛇。它在哪兒?到哪去了?她緊張地想。只要臉被咬一口,就可能失明。如果咬到喉嚨,她就死定了。
在哪裡?在她上面嗎?它準備攻擊了嗎?
求求你,救救我吧。她向守護天使祈求。
也許守護天使真的聽見了。因為當她又浮上水面時,已看不見那條蛇的蹤影。她又蹬了幾下水,只穿著襪子的腳終於碰到溪底的淤泥——她的鞋子在跳入水中後已經不見了。她休息了一會,穩住呼吸,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她掙扎著慢慢走上岸,爬上土坡。坡上遍地的枯枝爛葉使她每奮力向前走兩步就不得不倒退一步。她看著這片卡羅來納特有的爛泥,提醒自己,別讓它像流沙一樣困住你。
就在她奮力掙脫水面時,一聲槍響,非常接近,劃破天空飛來。
天啊,加勒特有槍!他開槍了!
她又逃回水中,潛入水下。她在水中憋了很久,直到憋不住時才浮回水面。當她露出腦袋大口吸氣時,正好有隻水蹚用尾巴重擊水面,發出一聲和剛才一樣的響亮聲響,隨後便消失在它築好的水壩中——那是個大水壩,足足有兩百英尺長。因為剛才判斷失誤,她突然歇斯底里地覺得想笑,但又強忍住這種衝動。
莉迪婭蹣跚地爬進莎草和泥濘中,側躺在地,喘著氣把水吐出。五分鐘後,她的呼吸平順下來,便翻身坐起環顧四周。
沒看到加勒特的人影。她掙扎起身,想掙脫雙手的束縛,但水管膠帶綁得很緊,即使泡了水也沒鬆開。在這裡,她仍能瞧見磨坊被燒焦的煙囪。她轉向東方,盤算著要走哪條路才能回到帕奎諾克河南岸,回到她的家。她並沒有離家太遠;在河水裡的漂流只把她帶到磨坊下游不遠的地方。
但莉迪婭卻邁不開腳步。
恐懼和絕望的感覺,讓她覺得渾身麻痺、動彈不得。
接著,她突然想起最喜歡的電視節目《天使的觸動》,而當她想起這節目時,另一個回憶跟著躍入腦海。那是她最後一次看這個節目時的情景。當節目剛剛結束廣告響起時,她公寓的房門突然開啟了,站在門口的是她的男友,手上提了半打啤酒。他很少像這樣貿然造訪,這使她欣喜若狂。他們一起愉快地度過了兩個小時。她覺得這是一種預示,她的守護天使讓她想到這個回憶,是提醒她凡事只要有期待,就會有希望。
心中緊緊抓住這個回憶,莉迪婭笨拙地抬起腳步,慢慢趟過沼澤水草。聽見附近不遠處傳來一聲喉音,一聲細微的咆哮。她知道在河的北岸有大山貓,還有熊和野豬。儘管她在痛苦中一瘸一拐地前行,但仍然滿懷信心地走向小路,就像值班時在醫院裡漫步,到處派發藥丸和謠言,逗弄她照顧的病人時那種歡欣。
傑西·科恩發現一個袋子。
「這裡!看這裡。我找到東西了,一個番紅花袋。」
薩克斯走下這條環繞在礦場邊緣的岩石斜坡路,傑西就站在那裡,指著被炸平的石灰岩棚上的一個東西。她看見岩石上仍留有一道道當初為了放置炸藥而鑿入岩石的鑽頭鑿痕,於是恍然大悟:難怪萊姆會發現這麼多硝酸鹽;這個地方過去簡直是一個大爆破場。
她走向傑西,他正站在一箇舊布袋前。「萊姆,你聽得見嗎?」薩克斯撥通了手機。
「說吧。雜音很大,不過還是可以聽見。」
「我們找到一個袋子。」她對他說,然後又問傑西。「你管它叫什麼?」
「番紅花袋。這裡的人都這麼稱呼粗麻布袋。」
她繼續對萊姆說:「是一箇舊粗麻布袋,裡面好像有東西。」
萊姆問:「是加勒特留下的嗎?」
她低頭看著附近的地面,一路望到石頭地面連線到牆壁的地方。「肯定是加勒特和莉迪婭的腳印。他們翻過斜坡去了礦區邊緣。」
「咱們快追過去吧。」傑西說。
「還不行,」薩克斯說,「我們得先檢查這個袋子。」
「描述一下。」萊姆要求道。
「粗麻布。很舊。約二十四英尺寬,三十六英尺長。裡面東西不多。袋口是封閉的。沒有用線綁,只是擰成一團。」
「慢慢開啟它,要小心機關。」
薩克斯鬆開袋子一角,向裡窺探。
「沒有機關,萊姆。」
露西和奈德走下小路,四個人圍在這袋子旁,就像在看一具剛從礦區撈起的屍體。
「裡面有什麼?」
薩克斯戴上橡膠手套,經過太陽炙烤,手套變得很軟。她一戴上就出汗,熱氣讓她的手覺得很不舒服。
「空礦泉水瓶。鹿野苑牌。沒有價籤或生產日期。兩個農夫花生奶油和乳酪餅乾的包裝袋。同樣沒有商家標籤。你需要上面的條碼去追蹤貨源嗎?」
「如果我們有一星期時間就可以,」萊姆喃喃地說,「沒有必要,算了。再說說其他細節。」
「袋子上印著幾個字,但模糊得無法辨識。誰能看得出來嗎?」她問其他人。
沒人能看出袋子上印的是什麼字。
「知道這袋子原來是裝什麼的嗎?」萊姆問。
她揭開袋子,聞了聞:「有黴味。可能在某個地方放了很久。說不出它裡面曾裝過什麼。」薩克斯把袋子內外翻轉,用力拍了幾下。幾顆已經蔫了的玉米粒掉在地上。
「有玉米粒,萊姆。」
「和我同姓。」傑西笑道。
萊姆問:「附近有農場嗎?」
薩克斯把這個問題轉述給其他搜尋隊成員。
「只有奶牛場,沒有玉米地。」露西看著奈德和傑西說,他們也一起點頭。
傑西說:「可是你會餵牛吃玉米。」
「那當然,」奈德說,「我猜它來自某個飼料店,要不就是倉庫。」
「你聽到了嗎?萊姆?」
「飼料店,知道了。我會請班尼和吉姆·貝爾去查。薩克斯,還有其他證物嗎?」
她看著自己的手,雙手的手套都黑了。她把袋子翻過來。「看來袋子上有一些灰燼,萊姆。袋子沒有燒過的痕跡,但它之前所在的地方可能失過火。」
「是什麼灰燼?」
「一點炭灰,看來有點像。我猜應該是木頭吧。」
「好,」他說,「我會把它列入清單的。」
她望著加勒特和莉迪婭的腳印。「我們要繼續追蹤下去了。」她對萊姆說。
「一有新的線索我就告訴你。」
薩克斯向搜尋隊員宣佈:「我們爬回頂上去。」她抬頭看著礦區口,感覺膝蓋一陣刺痛,不禁嘟囔說,「剛來的時候怎麼不覺得這麼高。」
「呵呵,你沒聽過那條法則嗎?山永遠有兩倍高,因為要上去和下來。」滿肚子格言警句的傑西·科恩說。他很有禮貌地讓她在前面,向上走回那條狹窄的小路。
14
林肯·萊姆無視附近一隻在低空盤旋的綠頭蒼蠅,只呆呆地盯著寫字板上最新的證物清單。h6次要犯罪現場——礦區/h6舊麻布袋——外部字跡模糊不清
玉米粒——飼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礦泉水
農夫牌乳酪餅乾
最不尋常的證物就是最好的證物。萊姆最高興的事,就是在犯罪現場找到一些完全無法判斷的東西。因為這表示只要他能解讀出來,就能縮小源頭範圍,向上追查。
但這些東西——薩克斯在礦區找到的證物——都太普通了。如果袋子上的字能辨認出來的話,他或許能將它視為一條線索,現在卻沒有這個可能。如果礦泉水和餅乾袋有商家標籤,他們也可以追查到賣出的商店詢問店員是否記得加勒特這個人,也許能探聽出一些訊息以便追蹤他,但目前這種可能性也沒有。至於炭灰,可以指向所有在帕奎諾克郡舉辦過的烤肉活動。沒用。
玉米粒或許有幫助。吉姆·貝爾和史蒂夫·法爾已拿起電話打到各家飼料商店,但萊姆覺得店員大都會說:「是啊,我們賣玉米粒,用舊麻布袋包裝,跟其他的店一樣。」
媽的!他對這個地方一點兒靈感都沒有。他需要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才能對這裡有些瞭解。
不過,他們顯然沒有幾周或幾個月的時間。
他的目光在表格清單之間來回巡弋,速度快得像那隻蒼蠅。h6主要犯罪現場——黑水碼頭/h6沾血的紙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鹽
磷酸鹽
氨水
清潔劑
莰烯
這裡面沒有能進一步推演的證物。
再回去看那本昆蟲的書吧,他做了決定。
「班尼,把那邊那本《微小的世界》拿給我,我想看看。」
「是的。」這位年輕人心不在焉地說。他拿起那本書,遞給萊姆,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證物表上。
過了好一會兒,那本書仍停在萊姆胸前上方的半空中。萊姆用古怪的眼神看著班尼,而此時他也回過頭,立即大吃一驚,急忙把書收回,明白他剛剛正把東西遞給一個需要奇蹟出現才能伸手接過去的人。
「啊,天哪,萊姆先生……這……」班尼急忙說,臉整個紅了,「對不起,是我沒想到,先生。我太笨了,我真的——」
「班尼,」萊姆冷冷地說,「閉嘴。」
班尼驚慌地眨了眨眼,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他拿著書的手垂了下來,那本書在他的大手中顯得十分微小。「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說是我——」
「閉——嘴——」
班尼照做了。他把嘴緊閉,環顧房間四周想尋求援助,但這裡面卻無人伸出援手。托馬斯站在牆邊,一語不發,雙臂交叉疊在胸前,完全沒有站出來當聯合國停火協定執行者的打算。
萊姆低聲咆哮道:「我受夠你戰戰兢兢的態度了,少他媽的擺出一副厭惡的樣子。」
「厭惡?我只是努力想對一個像你……我是說——」
「不,你沒有。你一直在想怎麼找機會逃出這鬼地方,好不用再多看我一眼,免得侵犯你優雅的小心靈。」
他寬大的肩膀僵住了。「先生,我覺得這個說法完全不公平。」
「狗屁!該是我脫掉手套的時候了……」萊姆壞笑著說,「你喜歡這個暗喻嗎?我,脫掉手套?這種事我以前可以做得很快,但我現在行嗎?……再講個瘸子笑話怎麼樣?」
班尼很想逃走,想奪門而出,但他的兩條粗腿卻生了根,像兩棵橡樹幹。
「我生的病是不會傳染的,」萊姆劈頭蓋臉地說,「你以為會傳染嗎?別擺出那副樣子,你的舉動就像覺得呼吸到這裡的空氣就會讓你以後也坐進輪椅。去你的!還是你擔心看我一眼也會讓你的下場和我一樣?!」
「不是這樣的!」
「不是?那我倒要想想……我到底是怎麼嚇著你了?」
「你沒有!」班尼叫道,「完全沒有。」
萊姆怒氣衝衝地說:「哦?是啊,我當然沒有了。你害怕和我待在同一間屋子裡,你是他媽的懦夫一個。」
身形龐大的班尼向前傾身,唾沫從唇間飛濺出去,下巴顫抖著,大聲吼回去:「去你媽的!萊姆!」他氣得一時語塞,然後才接下去,「我來這裡是看在我阿姨的面子上。這不但搞亂了我原來的安排,而且一毛錢也沒有!我看你像他媽的千金大小姐似的把所有人都呼來喝去。我是說,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搞什麼名堂……」他的聲音漸漸變小了。他眯起眼睛看著萊姆,發現他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幹什麼?」班尼不高興地說,「你到底在笑什麼?」
「你看這多容易。」萊姆咯咯低笑說。在一旁的托馬斯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班尼粗重地喘著氣,挺直身子,抹了抹嘴。他又氣惱又謹慎地搖了搖頭。「你是什麼意思?容易?」
「直視我的眼睛,衝著我說我是討厭鬼。」萊姆的聲音平靜下來,「班尼,我就和所有人一樣。我不喜歡人們把我當成陶瓷娃娃,也知道他們也並不是一直都處在恐懼中,怕一不留神就把我打碎。」
「你騙我,你剛才故意激怒我。」
「這麼說吧:是替你釋放自己。」萊姆不敢說班尼會變得像另一個亨利·戴維特,他在乎的只是人的內心和靈魂,完全忽略外在的包裝。但萊姆至少已將班尼這位動物學家往開竅的方向推進了幾步。
「剛才我說不定會衝出去,再也不回來了。」
「很多人都會這麼做,班尼。但我需要你,你很優秀,很具有刑事鑑定的天賦。現在,接著來吧,咱們打破沉默,繼續工作。」
班尼動手把《微小的世界》架在翻頁機上。一邊放一邊直視著萊姆,問道:「這麼說,過去真的有很多人瞪著你,罵你是大雜種?」
萊姆專心注視著書的封面,這個問題便交由托馬斯回答。他說:「哦,是啊。當然,這隻有在他們瞭解他的時候才會發生。」
莉迪婭還在離磨坊一百英尺遠的地方。
她已用她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走向那條即將讓她獲得自由的小路,但她的腳踝陣陣刺痛,這嚴重妨礙了前進的速度。同時,她也不能走得太快——老實說,想要不發出聲音在灌木叢中行走,絕對需要用到兩隻手。但現在她的平衡感已經發生了某種障礙,就像她在醫院接觸過的那些腦部病變患者一樣,只能跌跌撞撞從一個空地移到另一個空地,弄出許多超出她預期的噪聲。
她遠遠繞過磨坊正面,悄悄地觀察了好一會兒。不見加勒特的人影,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改道的溪水流入紅色沼澤的潺潺水聲。
她繼續向前走,五英尺、十英尺。
求你了,天使。她心想,多陪我一會兒吧,幫我離開這裡,求求你……只要幾分鐘,我們就自由了。
哎,疼死了。她擔心腳可能已經骨折了,腳踝腫得很大。她很清楚,如果真的骨折,再繼續行走會使傷勢惡化十倍。傷處的皮膚顏色變黑了——這表示有血管破裂,那麼再進一步導致敗血症也是有可能的。她又想到壞疽、截肢等悲慘下場。如果真的惡化到這種地步,她的男友會怎麼說?她猜,他會離開她。他們的關係會疏遠——至少他會這樣做的。另外,自打在腫瘤科工作以後,她就很清楚,一旦病人失去身體某部分器官,他的親朋好友會怎樣一步步從病人的生活中消失。
她止步傾聽,東張西望。加勒特逃走了嗎?他是否已決定放棄她,動身到外島去找瑪麗·貝斯?
莉迪婭繼續向通往礦區的小路走去。一旦她找到小路,就要把前進的速度放得更慢,因為路上有氨水陷阱。她已經記不得他埋設的確切位置了。
再走三十英尺……那條能幫她回家的小路就在前面了。
她再度停下,細聽動靜。沒事。她看見一條深色的蛇,在一棵老西洋杉的殘枝上安逸地曬著太陽。再見了,她在心中對它說。我要回家去了。
莉迪婭開始踏上小路。
就在這時,那昆蟲男孩的手突然從一叢茂密的月桂樹下探出來,抓住她那隻沒受傷的腳踝。莉迪婭頓時失去重心。在雙手無法使用的情況下,她只能儘可能扭轉身子,讓結實的臀部來承受這下墜的衝力。而那隻原本正在棲息的蛇被她的尖叫聲驚擾,轉眼便消失了。
加勒特爬到她身上,把她壓在地上,臉氣得發紅。他在這裡已躲了超過十五分鐘,一直保持安靜,一動也不動,直到她進入可攻擊的範圍為止。他就像一隻在網中央等待獵物的蜘蛛。
「不要……」莉迪婭喃喃道。她的守護天使背叛了她,使她驚恐得幾乎無法呼吸,「別傷害我——」
「安靜,」他低聲說,語氣相當憤怒。他看向四周,「我不想跟你吵。」他粗魯地將她一把拉起。他完全可以拽她的胳膊,或者將她翻過身拉起來。但卻沒有;他的手從她背後伸到前面,蓋住她的胸部,然後用力抱她起來。她感到他繃緊的身體噁心地貼著她的背和臀。這段感覺異常漫長,似乎永無止境的時間過去之後,他終於放開了她。但枯瘦的手指卻抓住她的胳膊,拉著她走向磨坊,完全不理會她的啜泣。他只停了一下,觀察小路上一列長長的正在搬運微小顆粒的螞蟻。「別踩著它們。」他低聲說,然後注意盯著她的腳有沒有小心照做。
翻頁機發出「嗖嗖」的聲音,將《微小的世界》又翻過一頁,這聲音總讓萊姆聯想到屠夫在磨刀。而根據這本書殘破的程度判斷,這是加勒特·漢隆最喜歡的書。
昆蟲是令人驚訝的求生專家。比如樺木蛾,原本是白色的,但在英國曼徹斯特工業區附近,那裡的樺木蛾卻轉變成黑色,以配合當地白樺樹上的煤灰,形成讓敵人不易發現的一種保護色。
萊姆又翻了幾頁,用唯一可用的左手無名指按下電子控制器,翻動書頁。刷拉,刷拉,磨刀霍霍。他逐字閱讀加勒特特別加了標註的資料。關於蟻獅的那段記述救了搜尋小組,使他們得以逃過那小子設下的一個陷阱。萊姆努力想再從這本書中找出更多的線索。正是魚類心理學家班尼·凱爾對他說的,動物往往是人類行為最好的範本,尤其是當它和生存息息相關的時候。
合掌螳螂會以翅膀摩擦下腹,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能讓追捕者陷入一時的迷亂。利用這種方法,合掌螳螂能吃掉任何比它們小的生物,包括鳥類和哺乳類……
蜣螂。據說,古人因它而得到啟發,發明了輪子……
一位名叫雷安姆的自然學家觀察了一千七百種黃蜂,它們用樹木纖維和唾液製作紙窩。這使他產生靈感用木漿來造紙,改變了當時一直盛行的以布造紙的方法……
但這和案子有什麼聯絡?這裡面有任何能讓萊姆找到那兩個藏身在一百平方英里的森林和沼澤區裡的人的線索嗎?
昆蟲善於利用氣味。對它們來說,這是一種多元性的感官功能。它們能實際「感覺」氣味,並應用於各種功能,例如教育、情報和溝通。當一隻螞蟻發現食物,它會返回巢穴,沿路不時用腹部觸地留下一道氣味路線。其他螞蟻只要跟隨這條氣味線,就能找到食物所在的地點。它們之所以能辨知方向,是因為這些氣味非常「具體」;就像一個個箭頭一樣,明確指向食物的所在地。而當敵人接近時,昆蟲還會使用氣味警告彼此。由於昆蟲能偵測到幾英里外的一個分子,因此它們很少會被敵人驚嚇……
吉姆·貝爾警長快步走進房間。原本滿是愁容的臉露出了笑容。「剛接到醫院護士的通知,有關於埃德的好訊息。他好像已經脫離了昏迷狀態,又說了一些話。他的醫生幾分鐘後會打電話來,希望我們能發現他說的‘橄欖’是什麼意思,最好也能問出他在獵人小屋到底有沒有看到那張地圖的特別之處。」
儘管萊姆對證人的說法一直持懷疑態度,但現在他還是很高興有了證人。此時,他正被一種無可奈何、如魚上岸的迷失感重重包圍。
貝爾在實驗室裡緩緩踱步,每次一走近門口,就滿懷期待地向外張望。
林肯·萊姆又開始全神貫注。他把頭向後靠在輪椅的靠枕上,目光投向證物表,瞟向地圖,又回到書頁上。那隻綠頭蒼蠅仍不時在室內忙碌地亂飛,盲目而拼命地努力,正如萊姆現在的狀態。
***
一隻動物躍過小路,又消失不見。
「那是什麼?」薩克斯指著動物消失的方向說。對她來說,這是一種介於狗和大野貓之間的生物。
「灰狐,」傑西·科恩說,「很少見,不過我也很少到帕奎諾克河的北岸來散步。」
他們緩緩前進,努力跟循著加勒特走過留下的模糊痕跡。與此同時,他們瞪大了眼睛,加倍留神,提防附近樹木草叢中隨時可能被觸發的陷阱和伏擊。
薩克斯再次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從今天早上他們經過路邊的兒童葬禮開始,這種感覺就一直緊緊纏住她。他們已把松林拋在後頭,進入完全不同的森林生態,這裡的樹木讓人感覺走進了熱帶雨林。薩克斯提出這個疑問,而露西告訴她這些樹是山芙萸、成年的禿扁柏和西洋杉。它們被網狀的苔蘚和附著其上的藤蔓纏繞捆綁在一起,像濃霧般吸收了聲音,促使她的空間幽閉恐懼感急劇上升。森林中到處都是蕈類、微生物和菌類植物,環繞著他們的是覆蓋著浮渣的溼地。空氣中充滿了一種腐朽的氣息。
薩克斯看著地上被人踩出的小路,問傑西:「我們離鎮上已經好幾英里遠了,是誰來這裡修出這條路的?」
他聳聳肩。「都是一筆爛賬。」
「什麼?」她問,想起瑞奇·卡爾波也曾用過這一詞。
「就是說,那些不還債的人。基本上,它的意思是指那些垃圾:釀月光酒的人、小孩兒、沼澤裡的人、pcp販子。」
奈德喝了一口水,然後說:「我們有時會接到報案:這裡發生了槍擊事件,有人尖叫,呼叫求救,有神秘的光線閃動訊號。諸如此類的事。可是隻要我們一趕到這裡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沒有人,沒有歹徒,沒有目擊證人。有時我們會在小路上發現一攤血,但卻查不出個所以然。我們來這裡完全是出於職責,而且就算要來,也從沒有誰獨自一人到這裡。」
傑西說:「這裡給人的感覺很奇怪。聽起來很可笑,但你會覺得生命在這裡是不一樣的,變得比較低賤。我寧可到雜貨店逮捕兩個帶槍販賣天使之塵的小鬼,也不想來這兒。起碼別處都有別處的規矩。會發生什麼你幾乎都能預測得到。可這兒,就不同了……」他聳聳肩。
露西點點頭。「一點不錯。正常的規則對帕奎諾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適用,無論是對我們還是對他們都一樣。你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未經宣讀嫌疑犯的權利就先開槍射擊,而且這樣做最好。很難解釋。」
薩克斯不喜歡這種刻薄的說法。如果這些人不是個個都流露出陰鬱緊張的神色,她還真以為他們說這些話只是為了嚇唬她這個從城市裡來的女人。
前方的小路岔成了三條,他們不得不停下來。他們先沿著每條路各走了十五英尺,但都沒發現任何能判斷加勒特和莉迪婭走過的痕跡,於是只好又回到岔路口。
她聽見萊姆的話迴響在耳邊。小心點,薩克斯,但行動要快。我認為我們不剩下多少時間了。
行動要快……
可是這裡沒有線索能讓他們判斷該走哪條路,薩克斯看著這幾條岔路,覺得任何人,即使是萊姆,也無法看出加勒特究竟走了哪一條。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露西和傑西一起充滿希望地看著她,跟她的心情一樣,都是滿心期待著萊姆能帶來什麼新訊息,告訴他們該走哪條路。
薩克斯拿著電話,不停點頭,專心傾聽電話那頭萊姆說的話。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做了個深呼吸,看著在場的其他三位警員。
「怎麼?」傑西問。
「林肯和吉姆剛接到醫院通知的有關埃德·舍弗爾的訊息。他醒了過來,但只說了一句‘我愛我的孩子’,然後就過世了……他們認為他原來說過的‘橄欖’,現在看來他只是想說‘我愛’。他就只說了這麼多。我很遺憾。」
「啊,天哪。」奈德喃喃道。
露西低下頭,傑西一手繞過她的肩膀摟住她。「現在我們怎麼辦?」他問。
露西抬起頭。薩克斯看見她眼眶裡充滿淚水。「我們要找到那小子,就這麼辦。」她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就選一條他最有可能走的路走,一直走到找到他為止。還有,我們要開始加速前進,你沒問題吧?」她問薩克斯,而薩克斯這時也完全服從露西的話。
「你說了算。」
15
莉迪婭似乎已是第一百次從男人眼中看到這種表情。
這是一種需要,一種慾望,一種飢渴。
有時,是一種無端的渴望;有時,是愛的一種不適當的表現。
莉迪婭已是個成熟女人,她有像絲一樣的長髮,一張青春時期留下痘印的麻臉,她知道自己能吸引男人的地方並不多。但她也知道,至少這些年來,也有男人曾向她要求過一件事。她已打定主意,為度過難關,她要利用她所擁有的這一點小小的力量。因此,莉迪婭·約翰遜現在已進入了一個她十分熟悉的境地。
他們回到磨坊,又走進那間陰暗的辦公室裡。加勒特站在她面前,雜亂的平頭下頭皮冒出的汗水反射著光芒。即使穿著寬鬆長褲,仍能看出他勃起得十分明顯。
他的眼睛動也不動地定在她的胸部,她身上被水浸溼已成半透明的制服,在她跳進水門的時候已被扯破(或許是他在小路上抓住她時撕破的?),胸罩的吊帶也已斷裂(或許也是他扯斷的?)。
莉迪婭強忍著腳踝傳來的劇痛,慢慢從他面前移開。她靠牆坐下,雙腿張開,留意著那男孩的眼神。她感到一股寒意,就像對蜘蛛一樣的嫌惡。
此時她心想:我該讓他做嗎?
他很年輕。他的高潮很快就會到來,整個過程也就會隨之結束。也許完事後他會睡上一覺,而她也許能找到把刀子割斷膠帶,然後把他打昏綁起來。
但他那骨骼突出的紅色手指,滿是刮痕的臉貼近她的臉頰,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和身體的惡臭……她該怎麼面對它?莉迪婭閉上眼睛,默默向天使祈禱,到底要還是不要?
但是,所有天使都對這奇特的要求保持沉默。
她只要微笑迎合他就行了。他會進入她身體幾分鐘,或者她也可以用嘴來替他……這算不了什麼。
快乾我,然後咱們去看電影……這是她和男友開的玩笑。她站在門口迎接他,穿著她從席爾斯郵購買來的紅色連衫襯褲。她張開雙臂摟著他的肩膀,溫柔地對他說出這句話。
你可以這樣做,她對自己說,這樣才有機會逃走。
但我做不到!
加勒特的眼神緊盯著她,在她身上移動。他的陰莖無法像他泛紅的眼睛一樣,以現在這種方式徹頭徹尾地強姦她。天啊,他不只是昆蟲,他是從莉迪婭的驚悚小說中跳出來的變種異形,是迪恩·孔茨或斯蒂芬·金才創造得出的人物。
指甲的咔嗒聲。
他正盯著她又圓又滑的腿。她知道,這是她身體最美的部位。
加勒特突然怒道:「你哭什麼?你受傷是你自己的錯,你不該逃跑。讓我看看。」他用下巴指指她腫起的腳踝。
「我沒事。」莉迪婭立刻回答,但也在同一刻,並非出自本意地,把腳伸向前。
「去年那些混蛋在學校把我推下電臺站的後山,」他說,「我也扭傷了腳踝,和你現在的情況很像,疼得要命。」
只要給他,她對自己說,你離家就更近一步了。
快乾我……
不行!
但當加勒特在她面前坐下時,她並沒有退縮。他抬起她的腿,他那長長的手指——上帝,他的手指真巨大——握住她的小腿,又握住她的腳踝。他渾身顫抖,透過她白色褲襪的網孔,看著她呈曲線鼓起的粉紅色皮膚。他細看她的腳。
「沒有傷口,但全黑了。這是什麼情況?」
「可能斷了。」
他沒有回答,也看不出同情憐憫。她的痛苦對他而言似乎完全沒有意義,好像不明白一個人怎麼會感到傷痛。他表現出的關心,只是想趁機觸控她的藉口。
她把腳伸得更長,肌肉因這抬腿的動作而顫抖。她的腳碰到加勒特,碰到離他胯下很近的地方。
他的眼睛低垂,呼吸速度加快。
莉迪婭吞了口口水。
他移動她的腳,隔著潮溼的衣服,掠過他的陰莖。他硬得就像她先前試圖逃走時撞上的水車輪的木頭槳葉。
加勒特的手順著她的腿往上滑。她感覺他的指甲刮過她的褲襪。
不行……
可以……
然而,他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鼻孔外張。深吸了一口氣。又吸第二次。
莉迪婭也聞到了某種味道。一種酸味。她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這是什麼。是氨水。
「媽的,」他低聲罵道,恐懼地睜大眼睛,「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什麼?」她問。
他跳起來。「陷阱!他們碰到了!十分鐘內就會到這裡!他們怎麼會他媽的這麼快?」他把臉湊近她,她從未在任何人的眼睛中看到過如此強烈的憤怒和仇恨。「是你在路上做了手腳?留記號給他們?」
她害怕地往後退縮,認為他就要殺死她了。他現在的情緒已完全失控。「不!我發誓!我保證!」
加勒特向她逼近。莉迪婭不斷後退,但加勒特卻快步走過她身邊。他萬分火急地脫下襯衫、褲子、內衣和襪子,在緊張下扯破了衣服的布料。她看著他細瘦的身子,他那結結實實的勃起只略微消退了一些。他赤裸著跑向房間的角落,那裡的地板上放著一堆疊好的衣服。他把衣服穿上,還包括鞋子。
莉迪婭伸長脖子往窗外,往化學氣味濃重的方向望去。原來他設下的不是炸彈陷阱——他只是用氨水來作為預警訊號;它一定澆了搜尋人員一身。
加勒特跑過來,用快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我得去瑪麗·貝斯那裡。」
「我沒辦法走了,」莉迪婭啜泣說,「你要怎麼處置我?」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開啟了它,然後轉身面對她。
「不,不,求求你……」
「你受了傷,呃,這樣就沒辦法跟我們在一起了。」
莉迪婭的目光盯著這把小刀。刀上有汙跡和缺口。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加勒特越走越近。莉迪婭開始大哭起來。
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加勒特衝出磨坊正門向溪流跑去,一直想不通這個問題。恐懼感就像刮傷他皮膚的毒橡樹汁液,此時如針扎般刺痛他的心。
敵人只花了幾小時就從黑水碼頭找來磨坊,這使他萬分驚訝;他原本以為至少得一天,也許兩天,他們才可能找到他的蹤跡。加勒特向通往礦區的小路望去,沒見到任何人影。他轉到反方向,慢慢走上另一條小路——這條路遠離礦區,通往磨坊下游。
他彈打著指甲,不停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放鬆,他對自己說。時間還多得是。氨水瓶在岩石上打破後,那些警察一定會走得像糞金龜一樣慢,以提防還有其他陷阱。再過幾分鐘他就會走進沼澤,這樣他們就再也無法追蹤到他了,就算帶狗來也沒有辦法。他再過八小時就能和瑪麗·貝斯會合。他……
加勒特想到這裡,突然停下腳步。
在小路旁邊有一個塑膠礦泉水瓶,是空的。看似有人剛剛才把這瓶子扔在這裡。他聞了一下空氣,撿起瓶子,又嗅嗅裡面的味道。是氨水!
一個情景立即閃入他腦海:一隻飛進蜘蛛網的蒼蠅。他心想:糟糕!被他們耍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叫道:「舉起手別動!加勒特!」一位穿著牛仔褲和黑色t恤的紅髮女人從灌木叢中走出來。她手裡舉著短槍,槍口直指他的胸口。她掃了一眼他手上的小刀,又把目光收回到他臉上。
「他在這裡!」這女人喊道,「我抓到他了。」接著她壓低聲音,看著加勒特的眼睛說,「照我說的做就不會受傷。我要你把刀丟下,臉朝下趴在地上。」
但加勒特並沒有趴下。
他只是呆立著,喪氣而笨拙地站著,控制不住地用左手拇指的指甲和其他指甲彈打出聲。他臉上完全是一副恐懼與絕望的表情。
阿米莉亞·薩克斯又看了一眼那把髒兮兮的刀子。刀子仍牢牢握在他手中,因此她也繼續把手上的史密斯·韋斯手槍對準加勒特的胸口。
她的眼睛因氨水和汗水而感到刺痛,於是用衣袖擦了一下臉。
「加勒特……」她溫和地說,「趴下,沒人會傷害你,只要你乖乖地照辦。」
她聽見遠處有叫聲傳來。「我找到莉迪婭了,」奈德·斯波託喊道,「她沒事。但瑪麗·貝斯不在這裡。」
露西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阿米莉亞,你在哪兒?」
「在通往溪邊的小路上。」薩克斯叫道,「把刀扔了,加勒特,蹲下趴在地上。」
他滿臉戒備地看著她。他皮膚上有紅色的疤痕,眼睛溼乎乎的。
「快點,加勒特。我們有四個人,你逃不掉了。」
「為什麼?」他問,「為什麼你們能找到我?」他的聲音就像個孩子,比一般十六歲的少年還顯得稚氣。
當然,她不會告訴他,他們之所以能發現氨水陷阱和磨坊全是因為林肯·萊姆。就在他們選擇走森林中間那條小路後,萊姆就又打電話給她。他說:「有一個飼料店店員告訴吉姆·貝爾,這附近沒有人用玉米來餵動物,他說麻袋可能來自磨坊。吉姆剛好知道那附近有座廢棄磨坊,去年才失過火,這正好解釋了袋子上為什麼有炭灰。」
貝爾接過電話,告訴搜尋小組如何前往那座磨坊。之後又換回萊姆說話,他補充說:「我也想到為什麼有氨水了。」
萊姆看了加勒特的書,發現他在關於昆蟲使用氣味來聯絡和警告的段落上劃了線。他判斷,既然氨水不是用來做礦區使用的那種工業炸藥,加勒特就很有可能將氨水安置在釣線絆索上。這樣一來,如果追蹤者不小心帶倒氨水,那小子就會聞到氣味,知道他們已在附近而馬上逃走。
在他們找到陷阱後,是薩克斯想出這個主意,把氨水裝進奈德的礦泉水瓶裡,悄悄包圍磨坊,然後把這化學物質倒在磨坊外的地上——好把那小子趕出來。
果然,真的把他趕出來了。
但加勒特仍不聽從指示,他向四周看了看,又盯著她的臉,似乎正在判斷她是否會真的對他開槍。
他撓撓臉上的一塊紅疹,擦了一下汗水,然後調整了握刀的姿勢,不停地左顧右盼,眼神充滿絕望驚慌。
為避免嚇著他,逼他逃跑或對她發動攻擊,薩克斯儘量把口氣放柔和,像一個哄孩子上床睡覺的母親。「加勒特,照我說的做。不會有事的,只要聽我的話,好嗎?」
「準備好了嗎?快開槍。」梅森·傑曼低聲說。
梅森和內森·格魯默待在一個光禿禿的小山頂上,在離他們一百碼外的地方,那個來自紐約的紅髮賤女人正面對那個兇手站著。
梅森是站著的,內森則已趴在炙熱的地上。他把魯格長槍墊在面前一塊矮石頭上,全神貫注調整自己的呼吸。不管是獵鹿、獵鵝還是獵人,在射擊前都應該先這麼做。
「快啊,」梅森催促說,「現在沒有風,視線又清楚。快開槍!」
「梅森,那小子又沒有亂動。」
他們看見露西和傑西走進空地,和那紅髮女人會合,他們手中的槍全指著那個小子。內森又說道:「所有人都已壓制住他,而他手裡又只有一把刀,一把小破刀。看來他就快投降了。」
「他不會投降的,」梅森吐了一口口水,不耐煩地把身體的重心移到另一隻腳,「我告訴你,他是在偽裝。只要他們一鬆懈下來,他就會跳過去刺殺他們之中的一個。難道你對埃德·舍弗爾的死完全無動於衷嗎?」在一個半小時前,史蒂夫·法爾已用電話告訴了他們這個壞訊息。
「夠了,梅森,我和所有人一樣難過。但這和正常逮捕程式完全沒有關係。還有,你看,看見了嗎?露西和傑西就在他旁邊,離他不到六英尺。」
「你害怕射中他們?媽的,這種距離你可以射中一枚銅板,內森,沒人槍法比你更好。快點,開槍吧。」
「我……」
梅森看著這奇怪的戲碼在空地上演。那紅髮女人把槍垂下,上前一步。加勒特仍握著刀,腦袋不停前後晃悠。
那女人又再前進一步。
啊,真礙事,賤貨。
「她進入射程了嗎?」
「還沒。不過,我覺得,」內森說,「我們好像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不是問題,」梅森怒道,「我們已經來了。我奉命支援保護搜尋小組,而現在我命令你開槍。你開保險了嗎?」
「開了。」
「那就射擊啊。」
內森透過狙擊鏡看向前方。
梅森看著這把魯格狙擊槍的槍管已靜止不動,內森似乎已和槍合為一體。梅森過去曾見過這狀態,那是一個和他一起去打獵的朋友,槍法比他高明很多。這種狀態相當奇怪,他還不太能明白。在開槍之前,武器似乎已變成身體的一部分,最後的發射似乎是槍本身的自動射擊。
梅森等待著,等待這把長槍傳出的槍聲。
完全無風,視野良好,目標清楚。
開槍,開槍,開槍!梅森的心裡不停吶喊。
但他聽見的不是砰的槍響,而是一聲嘆息。內森垂下了頭,說:「我辦不到。」
「把你他媽的槍給我!」
「不行,梅森,別這樣。」
但梅森的眼神把他嚇住了,他把來復槍遞給他,滾向一旁。
「有幾發子彈?」梅森厲聲說。
「我——」
「有幾發子彈可以射?」梅森邊說邊臥倒在地,肚皮貼著地面,擺出內森剛才的姿勢。
「五發。我不是針對你,梅森,可是你不是世界上最頂尖的射手,還有三個無辜的人離目標太近,如果你——」他說不下去了。這句話再說下去只有一種結果,讓內森不敢想象。
沒錯,梅森相當清楚,他並不是世界上槍法最好的人。但他已獵殺了一百頭鹿,而且他在洛利市州警察局的射擊成績分數很高。更何況,不管槍法好壞,梅森知道這昆蟲男孩非死不可,而且現在就得死。
他深吸了口氣,食指扣在扳機上,此時才發現內森剛才說了謊:他根本沒把保險開啟。梅森憤怒地把保險按鈕推開,重新穩定自己的呼吸。
吸氣,吐氣。
他把十字座標對準,停在那小子的臉上。
紅髮女人走近加勒特,一時之間,她的肩膀擋在槍的射擊範圍內。
我的上帝,小姐,你讓難度變大了。她退出視線範圍了,但脖子又出現在狙擊鏡中央。她稍稍偏到左邊,但仍離十字座標中心點很近。
吸氣,吸氣。
梅森不理會自己的手顫抖得很厲害,只一心盯住目標物那張滿是斑點的臉。
他將十字線降下,瞄準加勒特的胸口。
那紅髮女警再次進入射擊線上,然後又移開了。
他知道自己應該穩穩摳下扳機,但正如他過去常犯的錯誤,總讓憤怒控制一切,替他做出決定。他猛然扣下這道彎曲的銀色金屬。
16
加勒特身後冒起一陣煙塵升到空中。他猛然用手捂住耳朵,和薩克斯一樣,他倆都感覺到有一顆子彈從身旁呼嘯而過。
緊跟著,整個空地迴響起一聲巨大的槍響。
薩克斯猛然轉身。根據子彈飛過和聲音傳來的時間差,她判斷出開槍的人不是露西或傑西,而是從她身後至少一百碼外的地方發出的。空地上其他兩位警員也同時回頭,高舉著手槍,尋找開槍的人。
薩克斯伏低身子,回頭瞥了一眼加勒特的臉。從他的眼中,她看見了恐懼和迷惑。一時之間,只在這短短一瞬間,他不是那打碎另一個男孩頭顱的兇手或打傷瑪麗·貝斯並強姦她的罪犯,他只是一個受了驚嚇的小男孩,正抱頭低聲嗚咽:「不要,不要!」
「是誰?」露西叫道,「是卡爾波嗎?」他們躲進附近的灌木叢掩護自己。
「快趴下,阿米莉亞,」傑西叫著,「不知道誰在開槍,說不定加勒特的同夥想殺我們。」
但薩克斯不這麼想。這顆子彈是對準加勒特射來的。她望向附近的山丘,尋找狙擊手潛伏的位置。
又一槍射來。這一槍偏得更離譜。
「聖母瑪麗亞啊!」傑西叫道,硬生生吞下原本將隨後跟來的褻瀆言語,「看!在上面——是梅森!還有內森。在山丘上。」
「是傑曼?」露西憤怒地問,眯眼往上看。她猛按下無線電通話鈕,對著對講機叫道:「梅森,你搞什麼鬼?你聽到了嗎?收到了嗎?……總部,呼叫總部。媽的,我收不到任何回應。」
薩克斯拿出手機打給萊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接。她聽見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顯得有些模糊不清。「薩克斯,你已經——」
「我們找到他了,萊姆。但那個叫梅森·傑曼的警察,他也在附近的小山上,朝那男孩開槍。我們無法用無線電聯絡上他。」
「不、不、不,薩克斯!加勒特現在不能死。我化驗過紙巾上血跡的劣化情況——瑪麗·貝斯昨晚還活著!如果他死了,咱們就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薩克斯高聲將這些話重複給露西聽,但露西仍無法用無線電聯絡上梅森。
上面又開了一槍。這槍射中岩石,激起一陣飛屑。
「別開槍了!」加勒特哭道,「不要、不要……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好,薩克斯——」
萊姆掛上電話。
如果加勒特死了就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阿米莉亞·薩克斯迅速做出決定,她把槍扔在身後的地上,快步奔上前,面向加勒特,站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直接擋在梅森的狙擊槍和這男孩之間。她心想:如果梅森此時剛好扣下扳機,子彈會比槍聲先到,很可能直接命中我的後背。
她屏住呼吸,感覺好像真有子彈飛來擊中她。
一會兒時間過去了。沒有新的槍響。
「加勒特,你可以把刀子放下了。」
「你想殺我!你騙我!」
誰都不敢保證他在憤怒和驚慌中,會不會揮刀刺來。「不,我們不會那麼做。你看,我就站在你前面。我在保護你,他不會再開槍了。」
加勒特看著她的臉,眼睛一眨一眨地抽搐著。
她不知道梅森是否在等她一稍微移動,就馬上再開下一槍。他的槍法顯然太差了,她感覺似乎隨時會有子彈穿過她的脊椎。
哦,萊姆,她心想:你想通過這次的行動,讓你變得像我一樣;但也許從今以後,我會變得像躺在床上的你……
傑西跑出灌木叢衝上山丘,一邊揮手叫道:「梅森,停止射擊!停止射擊!」
加勒特仍盯著薩克斯的臉,接著,他把刀子扔到一邊,又開始剋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彈打著指甲。
露西跑上前銬上加勒特,薩克斯轉身,朝梅森開槍的那座山丘看去。她看見他站起身來,在打手機。他的目光投向她這裡,似乎在直視她,然後,他把手機塞回兜裡,走下山丘。
「你搞什麼鬼?」薩克斯憤怒地對梅森說,大步向他走去。他們兩人怒目而視,相隔只有一步的距離,薩克斯還比他高出一英寸。
「少廢話,小姐,」梅森毫不客氣地回答,「難道你沒看到他有武器嗎?」
「梅森……」傑西過來想緩和氣氛,「她正在控制局面,說服他投降。」
但阿米莉亞·薩克斯不需要任何人幫忙。她說:「逮捕人我有很豐富的經驗,他根本威脅不到我,唯一的威脅是來自你。你差點射中我們。」
「哈,放屁!」梅森傾身向前,薩克斯聞到他身上濃重的刮鬍水味道,似乎是整瓶倒在了身上。
她退後避開這團氣味,然後說:「如果你真的殺了加勒特,瑪麗·貝斯就可能永遠被困在某個地方,她會餓死或悶死。」
「她早死了,」梅森怒道,「那個女孩現在早已躺在某個墳墓裡,我們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林肯剛拿到她的血液報告,」薩克斯反駁他,「她昨天晚上還活著。」
這句話讓梅森一時語塞,但他又說:「昨晚並不代表現在。」
「夠了,梅森。」傑西說,「總會有答案的。」
但他無法平靜下來。他揮起胳膊拍了一下大腿,瞪著薩克斯說:「我不知道他媽的為什麼我們需要找你來這兒。」
「梅森,」露西插進來說,「如果沒有萊姆先生和阿米莉亞的幫忙,我們就不可能找到莉迪婭。我們感謝他們都來不及,你還是算了吧。」
「是她不讓這件事算了。」
「當有人逼我站到火線上的時候,最好能有充分的理由,」薩克斯平靜地說,「而你莫名其妙地朝那男孩開槍,是因為你找不出能制裁他的理由。」
「我怎麼做不需要你來管,我——」
「好了,這件事先別吵了,」露西說,「等回到警察局再說。我們還要繼續追查,如果瑪麗·貝斯沒死的話,我們得快點找到她。」
「嘿,」傑西叫道,「直升機來了。」
醫院派出的直升機落在磨坊附近的空地上,醫護人員用擔架將莉迪婭抬出來;她有輕度中暑現象和嚴重的腳踝扭傷。她一開始有些歇斯底里——加勒特拿著刀走近她,雖然只是割下一塊膠布貼在她嘴上,但她還是被嚇壞了。她好不容易才剋制自己,瑪麗·貝斯不在磨坊裡,被加勒特藏在海邊外島的某個地方了,但她不知道確切的地點。露西和梅森想逼加勒特自己招認,但他只是坐著一言不發,雙手被反銬在背後,神情陰鬱地瞪著地面。
露西對梅森說:「你、內森和傑西帶加勒特回伊斯戴路。我會叫吉姆派車到那裡,到負鼠溪的岔路口。阿米莉亞想搜查磨坊,我會和她去。大概一個半小時後你們再派另一輛車到伊斯戴路來接我們。」
薩克斯並不畏懼迎接梅森的目光,不管他想提出什麼樣的挑戰。但他把注意力轉到加勒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這個被嚇壞的男孩,就像獄卒巡視死牢裡的囚犯。梅森對內森點點頭。「我們走。手銬上緊了嗎,傑西?」
「夠緊了,沒問題。」傑西說。
薩克斯很高興有傑西和他們一起去,以保證梅森不會亂來。她聽過許多犯人因「逃亡」而被護送警員痛毆的事,而最後的下場往往都是死亡。
梅森粗暴地抓起加勒特的手臂,把他拽起來。這男孩朝薩克斯投來一個無助的眼神,接著梅森就把他拉上了小路。
薩克斯對傑西說:「把梅森看緊點,只有加勒特合作才能找到瑪麗·貝斯。如果他被嚇得太厲害或發脾氣,從他嘴裡可就什麼話也得不到了。」
「這點我敢保證,阿米莉亞。」他瞥了她一眼,「你剛才的表現很勇敢,居然敢站到他面前。我絕對不可能這麼做。」
「嗯,」她說,完全沒有心情接受任何崇拜,「有時候你會直接這麼做,不會想太多。」
他快活地點點頭,似乎把這句話牢記在心。「啊,對了,我還想問——你過去有過什麼綽號嗎?」
「好像沒有。」
「很好,我喜歡‘阿米莉亞’這個名字。」
一時之間,她荒唐地以為他會上前吻她一下來慶祝逮捕成功。但他只是轉身追向梅森、內森和加勒特。
真討厭,阿米莉亞·薩克斯看著傑西回頭快樂地向她揮手,一邊惱怒地想:一個警察想開槍打我,而另一個警察只想準備教堂的婚禮和酒宴。
在磨坊裡,薩克斯周密詳盡地走著格子,將注意力集中在加勒特囚禁莉迪婭的這個房間。她來來回回地走著,一次只邁出一小步。
她知道這裡會有線索指出瑪麗·貝斯·麥康奈爾的囚禁地,不過,有時嫌疑犯和地點的關聯是很細微的,僅有一點點極細小的聯絡。薩克斯把這個房間走完,沒發現什麼有幫助的東西——只有泥土、幾件五金工具、火災時從牆上塌下的焦黑木頭、食物、水、空包裝袋和加勒特帶來的水管膠帶(全都沒有廠家標籤)。她還找到那張被可憐的埃德·舍弗爾瞄到一眼的地圖,上面只畫出通往磨坊的路線,除此之外,沒有更進一步的目的地。
和過去一樣,她接著走第二次。然後又搜尋了一遍。會這麼做一部分是緣於萊姆的教導,一部分是出於她自己的本能。(還有部分原因,她心想,是刻意拖延嗎?儘可能延長萊姆對韋弗醫生的失望可能會發生的時間?)
露西的聲音響起:「我找到東西了。」
薩克斯剛請她去搜查磨坊的輾軋室。莉迪婭說她在那裡曾試圖逃走,薩克斯認為那裡可能有過一番拉扯打鬥,或許會有什麼東西從加勒特兜裡掉出來。她很快為這位女警示範了一下走格子的方法,告訴她該找些什麼以及如何正確處理證物。
「你看,」露西興奮地捧著一個紙箱交給薩克斯,「我發現它藏在輾輪後面。」
紙箱裡有一雙舊鞋子,一件防水夾克,一個指南針和一張北卡羅來納濱海的地圖。薩克斯注意到在這雙鞋子裡和折起的地圖上,都沾上了一些白色沙粒。
露西動手想攤開地圖。
「別動,」薩克斯說,「裡面或許還有線索。等拿回林肯那裡再開啟。」
「可是他說不定會在地圖上標出藏人的地方。」
「有可能,不過就算等我們回到實驗室,這個標誌還是會存在。但如果現在遺失了線索,可就永遠都找不回來了。」她又接著說,「你繼續在裡面搜尋,我去檢查我們剛才抓到他的那條小路。那條路通向水邊,說不定他藏了一艘船在那裡,或許還有另一張地圖或其他東西。」
薩克斯出了磨坊,往溪邊走去。她經過先前梅森開槍的那座山丘下,一拐彎,就發現前面有兩個男人正瞪著她。他們手裡都提著來復槍。
啊,不。怎麼是他們?
「哈。」瑞奇·卡爾波說。揮手趕走一隻停在他曬黑的前額上的蒼蠅。他一甩頭,腦後那條粗黑油亮的辮子便像馬尾般不停晃動。
「辛苦了,小姐。」另一個男人淡淡地諷刺說。
薩克斯想起他的名字:哈瑞斯·託梅爾——那個看起來像南方生意人的傢伙,不像卡爾波看上去就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樣子。
「我們一點收穫都沒有,」託梅爾說,「白白在大太陽下過了一整天。」
卡爾波說:「那小子說出瑪麗·貝斯在哪裡了嗎?」
「你們去和貝爾警長談這件事吧。」薩克斯說。
「我覺得他可能會說。」
薩克斯突然想到:他們怎麼會找到磨坊這裡?當然他們有可能跟蹤搜尋小組而來,但更有可能的是有人提供協助——說不定是梅森·傑曼。也許他請他們來為他的狙擊行動提供協助。
「我說對了。」卡爾波又說。
「什麼?」薩克斯問。
「蘇·麥康奈爾把賞金加到了兩千塊。」他兩手一攤說。
託梅爾補充說:「目前是這樣。」
「抱歉,我還有事要忙。」薩克斯大步走過他們身旁,心想著,他們還有另一個同黨到哪去了?那個瘦子……
她身後突然響了一聲,緊接著立刻感覺到自己的手槍被人抽出槍套。她急轉身,壓低身子,看見手槍已在那個枯瘦、滿臉雀斑的西恩·奧薩里安手中。他手舞足蹈地跳開,像愛出醜的學生般嬉皮笑臉。
卡爾波搖搖頭說:「西恩,別這樣。」
她把手伸出來。「請把槍還我。」
「借來看一下。好東西。哈瑞斯在收集槍,這把還真不錯。你覺得呢?哈瑞斯?」
託梅爾一語不發,只嘆了口氣,伸手擦掉額上的汗水。
「你是在自找麻煩。」薩克斯說。
卡爾波說:「把槍還她,西恩。你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他倒轉手槍,假裝要把槍還她,但又突然笑著把手縮回來。「嘿,寶貝兒,你到底從哪兒來的?我聽說是紐約。那裡環境如何?挺亂吧,我敢說。」
「別再拿他媽的手槍開玩笑,」卡爾波怒道,「我們是來找錢的,讓我們留著命回到鎮上去。」
「快把槍還我。」薩克斯低聲說。
但西恩·奧薩里安還在那兒跳來跳去,拿著槍瞄準樹木,彷彿一個十歲大的孩子在玩官兵抓強盜的遊戲。「砰、砰……」
「好吧,不還就算了。」薩克斯聳聳肩說,「反正這把槍也不是我的。等你玩夠了,記得把槍還到郡警察局。」她調轉方向,往西恩身旁走去。
「喂!」他叫著,臉上因為她不打算再玩下去而露出失望的表情,「你不要——」
她突然閃向他右側,身子一低迅速鑽到他背後,單手勒住他的脖子制住他。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彈簧刀便從她的兜裡飛出,刀尖在西恩下巴內側壓出一個紅印。
「老天,你搞什麼鬼?」他叫著,但立即發現說話會讓喉嚨更貼近刀尖,便閉嘴不敢再說話。
「好了,好了,」卡爾波舉起手說,「我們別——」
「把武器放在地上,」薩克斯說,「所有人。」
「我又沒做什麼。」卡爾波抗辯。
「喂,小姐,」託梅爾說,試圖想打個圓場,「我們不想惹麻煩,我這位朋友只是……」
刀尖往西恩留著的短鬚下巴更深入了一些。
「啊,快按她說的做!快!」奧薩里安焦急地說,緊咬牙齒不敢張開,「把他媽的槍放下。」
卡爾波把來復槍放在地上,託梅爾也照做了。
西恩身上的髒臭味讓薩克斯十分厭惡,她一手順著他的胳膊滑下,抓住手槍。他鬆開手。薩克斯把西恩推開,自己向後一躍,握住手槍對準他。
「我只是跟你鬧著玩,」奧薩里安說,「是真的,只是開玩笑。沒別的意思。告訴她我是在玩的——」
「出什麼事了?」露西說。她正沿著小路走來,手中也握著槍。
卡爾波搖頭說:「西恩真是大白痴。」
薩克斯一手將彈簧刀折起來,放回口袋。
「看,我受傷了。你看,是血!」奧薩里安高舉起一根沾了血的指頭。
「活該。」託梅爾說。
露西看著薩克斯。「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帶他們去洗澡。」她回答。
卡爾波笑了出來。薩克斯說:「我們沒時間浪費在他們身上。」
露西轉身對這些男人說:「這裡是犯罪現場,你們這些人最好離遠一點。」她指著地上的來復槍,「想打獵就到別的地方去吧。」
「哦,就像狩獵季節那樣嗎?」奧薩里安挖苦地問,等待露西對他的蠢話做出評論。
「那就在你把目前已經一團糟的生活搞得更混亂之前,回鎮上去吧。」
這幾個男人撿起來復槍。卡爾波低頭在奧薩里安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樣子極為氣憤。奧薩里安聳了聳肩,露出笑容。一開始,薩克斯還以為卡爾波要去揍他,但後來這高個子平靜下來,轉身對露西說:「你找到瑪麗·貝斯了嗎?」
「還沒有。但我們抓到了加勒特,他一定會招供的。」
卡爾波說:「雖然我們很想得到賞金,不過還是很高興他被抓住了。那小子很麻煩。」
等他們都走了,薩克斯才問:「你在磨坊裡有什麼新發現嗎?」
「沒有,我是過來幫你找船的。」
她們繼續走在通往溪邊的小路上,過了一會兒,薩克斯開口說:「我忘了一件事。我們應該派人回到第一個蜂窩陷阱那裡,殺掉黃蜂再填平坑洞。」
「哦,吉姆已經叫特瑞·威廉警員帶殺蟲劑和鏟子去了,但那裡沒有黃蜂,那個蜂窩是空的。」
「空的?」
「沒錯。」
所以那個陷阱並無傷人之意,只是想拖延他們的速度而已。薩克斯此時才想到,那個氨水瓶也不是用來傷害他們的。加勒特可以把機關設成把氨水澆在追蹤者身上弄瞎他們,但他卻把瓶子放在路邊一塊小石頭上。如果他們沒看到釣線而觸動機關,那個瓶子就會掉到路邊十英尺深的石堆上,散發的氣味足以警告加勒特,卻不足以傷害到任何人。
她再次想起加勒特那雙圓睜、充滿恐懼的眼睛。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薩克斯似乎聽到露西在問她話。
「對不起?」
露西說:「你在哪兒學會用這個東西——那把彈簧刀?」
「野地訓練。」
「野地?在哪兒?」
「在一個叫布魯克林區的地方。」薩克斯回答。
等待。
瑪麗·貝斯·麥康奈爾站在泥汙的窗戶旁,因囚禁地室裡的熱氣和如針扎般的乾渴而感到焦躁眩暈。在整間屋子裡,她找不到半滴可以喝的東西。從木屋後窗看出去,越過黃蜂窩,她看見戶外的垃圾堆中有幾個空礦泉水瓶。這些瓶子像在嘲弄她,讓她更加覺得焦渴難當。她知道在這樣悶熱的環境下,不喝水絕對無法維持兩天。
你在哪裡?在哪裡?她默默地對傳教士說。
那裡好像真的有人——不是她在絕望、渴得發狂的幻想中創造出的人物。
她靠在小屋發燙的牆上,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暈倒過。她試著吞嚥幾下,但嘴裡沒有一點水分。圍繞在她臉部周圍的空氣就像木頭一樣灼熱,令人窒息。
接著,她又憤怒地想:啊,加勒特……我知道你是個麻煩人物。她想起一句老話:好人沒好報。
我不應該救他的……但那時我怎能不幫忙?怎能不把他從那些高中男生手中救出來?她想起去年的那件事,那時加勒特昏倒在楓葉街上,旁邊圍著四個高中男生。其中有個高大、輕浮的男生,是比利·斯泰爾足球隊的朋友,他拉開蓋斯牌牛仔褲的拉鏈,掏出生殖器,想在加勒特身上撒尿。她衝過去痛罵他們,還搶了其中一個男生的手機打電話替加勒特叫救護車。
我就應該這麼做,毫無疑問。
但是,一旦我救了他,我就變成他的……
在那次事件後,一開始瑪麗·貝斯還覺得有趣,因為加勒特就像個害羞的仰慕者,總是追隨在她身後。他還會打電話到她家告訴她他剛聽到的一些新聞,或送她一點小禮物(但這些禮物是:關在小籠子裡的油亮閃耀的綠金龜、拙劣的蜘蛛和蜈蚣素描、用繩子綁起的蜻蜓——還是活的!)。
後來,她發現他接近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她曾在深夜下車回家時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跟著她,看見她位於黑水碼頭的房屋附近的林木間有人影閃現,聽見他以尖細、奇異的聲音喃喃說著一些她無法分辨的話語,自言自語地或說或唱。有次他在大街上遇到她,便一直跟來,跟了很長時間,使她感覺更為緊張。他打量她的胸部、雙腿和頭髮,眼神中包含了羞怯和渴望。
「瑪麗·貝斯、瑪麗·貝斯……你知道嗎,假如有一張蜘蛛網像地球這麼大,它的重量還不到一盎司……嗨,瑪麗·貝斯,你知道蜘蛛絲的強度超過鋼鐵五倍嗎?知道它的彈性遠勝過尼龍嗎?有些蜘蛛網真的很酷,就像吊床一樣,飛蟲只要躺進去就永遠都不會醒來。」
(她早該注意的,她現在才想到,他那時的瑣碎囈語多半是有關蜘蛛和昆蟲設下的圈套。)
而後她開始改變作息習慣,避免再被他跟上。她到新的商店購物,走不同的路回家,連騎登山車的路線也改了。
然而,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使她過去對加勒特·漢隆保持距離的努力完全失效:瑪麗·貝斯有了一個新發現,而地點就在黑水碼頭中央的帕奎諾克河岸,那裡正是加勒特打樁標出的私人領地。不過,這個發現對她來說實在太重要了。別說只是這個對昆蟲著迷的瘦小男生,就算是那群釀私酒者,也無法阻止她退出這個地方。
瑪麗·貝斯不知道為什麼歷史會讓她如此興奮,但事實的確如此。她還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去威廉斯堡殖民地的情景。那地方離田納斯康納鎮只有兩小時車程,她的家人經常去那裡玩。瑪麗·貝斯暗自記住快到那座城市之前的路,知道什麼時候會抵達目的地。因此她總在快到那裡的時候把眼睛閉上,在父親停好別克汽車後,由母親牽她的手走進園區,這樣她一睜開眼睛就可以假裝自己已實際回到當年的美洲殖民地。
當她走在黑水碼頭區的帕奎諾克河河岸,眼睛盯著地面,專心尋找半埋在泥濘裡的東西時,她感到和小時候一樣的那種興奮,甚至還強過百倍。她會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像動心臟手術的醫生,將泥土輕輕撥開。沒錯,這的確是她要找的東西:先民遺物——一個曾讓二十三歲的瑪麗·貝斯·麥康奈爾竭力尋找,如今又為之震驚的證據。這個證據不但能印證她的理論,甚至有可能改寫美洲的歷史。
就像所有北卡羅來納人以及全美所有的小學生一樣,瑪麗·貝斯在歷史課上讀過消失的羅諾克殖民地:十六世紀末,一群英國殖民者在北卡羅來納和外島之間的羅諾克島建立殖民地。這些殖民者和美洲原住民經歷了一段時間的和睦相處,後來卻發生了變化。冬天逼近時,殖民者的食物或其他資源都已短缺,於是殖民地的建造者約翰·懷特便起航返回英國以減輕殖民地負擔。但當他再度回到羅諾克島時,才發現原來留下來的一百多名殖民者,包括婦女和孩童,居然全都消失了。
這個事件留下的唯一線索,就是殖民地附近的某個樹幹上刻有一個詞:克羅託安。這是海特瑞斯島的印第安名字,位於羅諾克島南方約五十英里處。
雖然沒有任何文字記載,但大多數史學家都認為,那些殖民者是死於前往海特瑞斯的途中,或是一抵達那裡就被殺害了。
瑪麗·貝斯去過羅諾克島好幾次,也曾在當地的一家小劇場看過這段悲劇史實的重演。這場戲讓她深深感動,又無比恐懼,不過她那時並沒有多想這段歷史,直到長大後在艾維利的北卡羅來納大學唸書,才真正開始深入閱讀和這個失落的殖民地有關的書籍。在這些殖民者諸多永無解答的故事中,有一個故事提到一位名叫維吉妮亞·戴爾的女孩以及白母鹿的傳說。
這個故事是瑪麗·貝斯——還只是個孩子,有一點點叛逆和純真時——聽說的。弗吉妮亞·戴爾是第一個誕生在美洲的英國兒童,也是殖民總督懷特的孫女,後來與那群殖民者一起失蹤。某些歷史書籍認為,她也和殖民者一起被害,或死在去海特瑞斯的路上。但隨著瑪麗·貝斯持續不斷的研究,她知道在這些殖民者消失後不久,更多英國人開始在東岸定居,而關於那些消失的殖民者的傳說,便開始在當地盛行。
有一個傳說是,那些殖民者並沒有遇害,而是融入了當地的部落中。弗吉妮亞·戴爾長大出落成一位美麗的女子,金髮美膚,獨立而堅強。她的美引起了部落裡的一位巫醫的愛意,但遭到她的斷然拒絕,不久之後她就失蹤了。雖然那位巫醫否認殺害了她,但因為她拒絕了他的愛,所以他把她變成了一隻白鹿。
當然,沒有人相信他的話,但沒多久,人們真的在附近看見一隻漂亮的白母鹿,而它似乎是森林中所有動物的領導者。這隻母鹿顯而易見的力量使部落的人感到害怕,於是他們便舉辦了一場比賽,要眾人捕捉它。
一個年輕勇士設計將它引誘出來,在極近的距離用銀製的弓箭射向它。這支箭刺進了它的胸口,當它倒在地上垂死之際,完全是用人類的眼神冷冷地看著這個獵人。
他嚇壞了,問道:「你到底是誰?」
「弗吉妮亞·戴爾。」這隻鹿輕聲回答,然後就死了。
瑪麗·貝斯決定認真對待這個白母鹿故事。她花了數夜的時間,研究在教堂山的北卡羅來納大學和杜克大學裡的相關檔案,也閱讀了大量十六世紀到十七世紀的日誌和札記。她發現這些檔案中提到「白鹿」的次數很多,也說到在北卡羅來納東北方有神秘的「白獸」。可是目擊者看到它的地方既不是在羅諾克,也不是海特瑞斯,這隻白鹿被發現的地方是沿著「從大沼澤像蛇般蜿蜒向西流的黑水河岸」。
瑪麗·貝斯知道傳說的力量,知道有時即使是最荒誕的故事,也往往具有一定的真實成分。她推測,也許那些失蹤的殖民者害怕被當地部落攻擊,便留下「克羅託安」以誤導來犯的人,而他們自己則全部逃往西方而不是南方,然後沿著河岸定居下來,沒錯,像蛇般彎曲的帕奎諾克河——靠近田納斯康納鎮的地方現在稱為黑水碼頭。那些消失的殖民者變得越來越強大,而印第安人害怕他們的威脅,便發動攻擊屠殺。瑪麗·貝斯大膽推測,將白母鹿的傳說加以解釋:維吉妮亞·戴爾可能是殖民者中倖存到最後的人,一直奮戰到死。
這就是瑪麗·貝斯自創的學說,但她卻沒發現任何能支援這種說法的證據。她曾花了好幾天時間,依據古地圖在黑水碼頭附近亂逛,想找出當年這些殖民者可能登陸和定居的地方。終於,就在上個星期,她在帕奎諾克河河岸發現了失落的殖民地的證據。
她記得,當她母親從別的女孩口中得知她正在黑水碼頭區進行考古工作後,曾這樣警告她:「別去那裡,」她那柔弱蒼白的母親激動地說,彷彿是她自己身陷險境,「那是昆蟲男孩殺人的地方,如果被他發現,你肯定會被他傷害的。」
「媽,」她反駁說,「你就和學校那些捉弄他的王八蛋一模一樣。」
「你又說髒話,我不是叫你別再用這個字眼嗎!」
「媽,別這樣……你就像坐在緊張凳上的頑固教友。」緊張凳指的是教堂的第一排位置,坐在那裡的教友都是些對自己或是他人特別緊張的人。
「光聽到名字就夠嚇人了。」蘇·麥康奈爾嘟囔說,「黑水。」
瑪麗·貝斯立即解釋北卡羅來納境內有幾十條黑水的原因。任何源自沼澤區的河流被冠上「黑水」的名稱,是因為水色被腐爛植物的沉澱物質染黑。而帕奎諾克河也是發源自大沼地和附近的沼澤。
但這個說法無法讓她母親稍稍放心。「求你,別去,親愛的。」接著,這位婦人搬出她的殺手鐧——負罪感,「你爸爸已經走了,萬一你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就什麼都沒了……只剩我一個,那時我一定不知所措。你不希望我這樣,是吧?」
然而,瑪麗·貝斯被鼓舞過無數探險者和科學家的腎上腺素激勵著,還是準備好刷子、收集瓶、袋子和園藝用的鏟子,昨天一早便在潮溼、炙熱的天氣下繼續她的考古大業。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她真的被那昆蟲男孩攻擊、綁架了。媽媽果然是對的。
現在,她坐在這酷熱、腐爛的木屋裡,在痛苦、難受和因口渴造成的半精神錯亂的狀況下,想起了母親。在她父親因癌症過世後,她母親就崩潰了。她停止和朋友來往,結束在醫院的義工工作,斷絕生活中一切正常的活動。瑪麗·貝斯發現自己僭越了父母親的角色,自己的母親已變成終日與電視和垃圾食品為伍的女人,變得肥胖、了無生趣、需要照料,跟一個可憐的幼童差不多。
但瑪麗·貝斯的父親在和死亡搏鬥的歲月中教會她一件事——做你命中註定該做的事,不要因為任何人而改變。父親死後,儘管母親一再要求,瑪麗·貝斯仍沒有因此而休學,還在家的附近找了一份工作,儘可能在母親的需要和自己想要完成大學學業的心願之間協調平衡。第三年,她畢了業,找到一份野外調查的工作,進行一系列美洲人類學的研究。如果研究的地點在她家附近,還算沒問題。但如果研究工作是去聖菲研究美洲原住民,或阿拉斯加的愛斯基摩人,或曼哈頓的非裔美洲人,那麼她也非去不可。過去她總是陪在母親身旁,但她現在也要展望自己未來的生活前景。
可是,原本應該在黑水碼頭區挖掘收集更多證據、和指導教授協商、進行寫作計劃或檢測已發現的古文物的她,現在卻掉入這十來歲的少年神經質的愛的陷阱裡。
絕望無助的感覺貫穿她全身。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突然,她止住悲傷,冷靜了下來。
別哭!堅強點。做好父親的女兒,學習他每分每秒都和疾病奮戰,至死不休的態度。不要學你母親的樣。
要當弗吉妮亞·戴爾,她重振了失落的殖民者。
要當那隻白鹿,森林中所有動物的女王。
此時,正當她想到北卡羅來納傳說故事書中記載的這隻雌鹿莊嚴威武的形象時,森林邊緣忽然有個人影閃過。那個傳教士從林木間走出來,肩上扛著一個大背包。
真的有人!
瑪麗·貝斯抓起加勒特的一個玻璃瓶,裡面裝著一隻長得像恐龍的甲蟲,用力擲向窗戶。玻璃瓶擊碎玻璃窗,撞上窗外的金屬柵欄,碎得四分五裂。
「救救我!」她張嘴大叫,但發出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因為喉嚨早已乾涸。「救命!」
在一百碼之外,那個男人停下了腳步。回頭張望。
「求求你!救救我!」她發出長長的哀鳴。
他回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走入林中。
她深吸一口氣,想再大叫一次,但喉嚨已完全哽住了。她開始猛咳,咳出幾絲鮮血。
在空曠野地那端,那個傳教士繼續往森林走,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
瑪麗·貝斯一屁股坐在發黴的沙發上,絕望地將頭靠著牆壁。突然,她抬起頭,被眼前一個東西的舉動吸引了。就在小屋裡離她不遠的地方,剛才玻璃瓶裡裝的那隻甲蟲——那隻縮小版的三角恐龍——並沒有因為住所的破壞而喪命。瑪麗·貝斯看著它絕處逢生般地爬上玻璃碎片堆,張開一對翅膀,接著又張開第二對,奮力拍動,速度快得讓人看不見。隨後它從窗臺飛了出去,重獲自由。
17
「我們抓住他了,」萊姆對吉姆·貝爾和他的妹夫史蒂夫·法爾警官說,「阿米莉亞和我。先前說好的,現在我可以回艾維利了。」
「哎,林肯,」貝爾委婉地說,「可是加勒特什麼都沒說,他不肯告訴我們瑪麗·貝斯在哪裡。」
班尼·凱爾不知所措地站在角落裡,在他旁邊連線到氣相色譜分析儀的電腦螢幕上,正閃動映出如山脈一般的波形圖。他一開始的羞怯態度已全然消失,現在似乎有些遺憾自己的助手工作即將結束。阿米莉亞·薩克斯已回到實驗室,梅森·傑曼沒進來,這樣最好——萊姆為他在磨坊那裡開槍狙擊感到十分氣惱,他危害到了薩克斯的性命。貝爾已憤怒地命令他馬上遠離這件案子。
「我明白,」萊姆不屑地說,回應貝爾不敢明說的進一步請求,「但她眼下並沒有性命之憂。」莉迪婭說過瑪麗·貝斯還活著,並告訴他們她被關的大概地點。只要調動人馬全力搜尋外島,不出幾天就能找到她。萊姆現在已準備好去動手術。他相信那個好兆頭,覺得亨利·戴維特粗魯地和他爭執,他那憤怒冷酷的眼神,都是手術成功的吉兆。戴維特的表現刺激得他想趕緊回到醫院,完成各項檢查後接受手術。他瞄了班尼一眼,正打算教他怎麼將這些借來的鑑定裝置打包、裝箱時,薩克斯卻幫貝爾說話了:「我們在磨坊找到一些證物,萊姆。實際上是露西找到的,很明顯的證據。」
萊姆尖酸地說:「既然這證據這麼明顯,那什麼人來檢測分析都可以。」
「聽我說,林肯,」貝爾以他那充滿理性的卡羅來納腔調說,「我不想勉強你,但你是這附近唯一有處理這種大案子經驗的人。換了我們,一定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來這些證據能幫我們什麼。」他扭頭指向氣相色譜分析儀說:「也不知道這一點泥土或腳印代表什麼意義。」
萊姆後腦摩擦著「暴風箭」輪椅的靠枕,看著薩克斯滿臉懇求的神色,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問道:「加勒特什麼都沒說嗎?」
「他說了一些,」法爾說,一邊拉著自己一隻旗幟般的耳朵,「但他否認殺了比利,還說他把瑪麗·貝斯從黑水碼頭帶走是為了她好。就這樣,對於藏匿的地點隻字未提。」
薩克斯說:「萊姆,以這種天氣,她可能很快會渴死。」
「或餓死。」法爾也說。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
「托馬斯,」萊姆突然說,「打電話給韋弗醫生,告訴她我會晚一點到。要強調只是‘一點點’。」
「這正是我想請求你的,林肯。」貝爾說,佈滿皺紋的臉上現出欣慰之色,「只要一兩個小時就夠了。我們非常感謝你——會授予你田納斯康納鎮榮譽鎮民的稱號,」貝爾開玩笑說,「還會頒贈城鎮之鑰給你。」
萊姆心中暗自冷笑:我只想快點把問題解決,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問貝爾:「莉迪婭在哪兒?」
「在醫院。」
「她沒事吧?」
「沒什麼大礙。他們只讓她留院觀察一天。」
「她怎麼說的?要詳細點兒。」萊姆要求。
薩克斯說:「加勒特告訴她,他帶瑪麗·貝斯到東邊靠海的地方,在外島上。他還說他沒有綁架她。她很樂意跟他走。他只是出來看看情況,而她一定會喜歡她藏身的地方。莉迪婭還告訴我,我們是在加勒特完全沒防備的情況下捉到他的。他根本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抵達磨坊。當他聞到氨水的味道時,整個人都慌了,急忙換衣服,封住她的嘴巴,然後就奪門而出。」
「好……班尼,我們有一些東西要看。」
這位動物學家點點頭,再次戴上橡膠手套——萊姆發現,這次不用教,他就知道怎麼做了。
萊姆要看在磨坊發現的食物和水,班尼將這些東西一一拿起,讓萊姆檢查。「和之前的東西一樣,沒有廠家標籤,這些都沒什麼用。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粘在水管膠帶上面。」
薩克斯和班尼花了十分鐘拿著放大鏡檢視膠帶內側。她發現一些木頭碎片,而班尼再次端起顯微鏡,讓萊姆透過接目鏡觀看。但很顯然,顯微鏡下的木屑和磨坊的木頭相同。「沒有。」她說。
班尼拿起那張帕奎諾克郡的地圖。地圖上標記許多叉號和箭頭,標示出加勒特從黑水碼頭到磨坊的路線。這張地圖上既沒有價格標籤,也看不出假如他離開磨坊後會往哪個方向走。
萊姆對貝爾說:「你有esda嗎?」
「有什麼?」
「靜電探測儀。」
「我根本不知那是幹嗎用的。」
「它能探出紙上的壓痕。如果加勒特寫字的紙張剛好壓在地圖上,不管是鎮名或街名,都能用這儀器查出來。」
「嗯,這種儀器我們沒有。要打電話給州警察局嗎?」
「不必了。班尼,用手電筒打光到地圖上,角度要低一點。檢查地圖上有沒有任何凹入的跡象。」
班尼照他的話做了。他們仔細地一塊塊檢視地圖上每一個位置,卻沒看見任何書寫或標記的痕跡。
萊姆指示班尼繼續檢查第二張地圖,那是露西在磨坊裡找到的。「先看看地圖裡有沒有藏著什麼線索,雜誌訂閱卡不夠大,拿張報紙墊著再把地圖攤開。」
一些沙粒掉了出來。萊姆立刻發現這些都是海沙,和在外島找到的沙粒相同——這些沙粒較光亮,不像內陸河沙那樣晦暗。
「用氣相色譜分析儀檢驗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有用的線索。」
班尼開始操作這臺聲音嘈雜的機器。
在等待結果出來前,他在桌上把地圖攤開。貝爾、班尼和萊姆三人一起仔細檢查。這是東岸的地圖,從弗吉尼亞州的諾福克郡開始,經漢普頓灣水路,一直到南卡羅來納。他們仔細檢視地圖每一個角落,但加勒特根本沒有在上面做任何記號或標誌。
當然不會有,萊姆心想;沒那麼簡單的事。他們又用手電筒打光,但還是沒找到任何印痕。
氣相色譜分析儀的檢測結果出現在螢幕上了。萊姆掃了一眼。「沒什麼幫助。氯化鈉——鹽——還有碘、有機物……都是海水中會有的東西,除此之外沒別的線索,無法從這些沙粒判斷出正確位置。」萊姆點頭指向那雙和地圖一起放在盒子裡的鞋子。他問班尼:「裡面有沒有什麼線索?」
這個年輕人開始仔細檢查,甚至將鞋帶解開細看——萊姆正準備告訴他這麼做。這孩子具有刑事鑑定的天分,萊姆心想,他不該把這種天分浪費在那些發了神經的魚上。
這是雙舊耐克球鞋,樣式非常普通,不可能憑這樣式追查到加勒特當初購買的商店。
「好像有些枯葉碎片。如果要我猜,應該是楓樹或橡樹。」
萊姆點點頭。「盒子裡沒有別的東西嗎?」
「沒了。」
萊姆抬頭看著寫字板上的證物表,目光停在「莰烯」這條上。
「薩克斯,磨坊裡的牆上有沒有老式煤油燈?或是燈籠?」
「沒有。」薩克斯回答,「完全沒有。」
「你確定?」他不客氣說,「還是沒注意到?」
薩克斯雙臂在胸前交叉,語調平靜地說:「磨坊地板是十英寸寬的栗木,牆壁是板條和灰泥糊的。其中一面牆上有用藍色噴漆噴的塗鴉,上面寫著‘喬希和布塔妮,永遠luv’,他們把love寫成l-u-v。磨坊裡面還有一張震顫派式的桌子,漆成黑色,中央有裂痕,上面有三瓶鹿野苑牌礦泉水、一包瑞斯牌花生奶油杯、四袋妙脆角、兩袋鱈魚谷薯片、六罐百事可樂、四罐可口可樂、八包農夫牌花生奶油和乳酪口味的餅乾。房裡有兩扇窗戶,一扇被木板封死,另一扇只剩一塊玻璃是好的,其他的全破了。磨坊裡所有門把手和窗栓都被偷走了。牆上有一箇舊式的電源開關。還有,我可以肯定裡面絕對沒有老油燈。」
「啊,林肯,她帶你親臨現場了。」班尼笑說。
現在班尼已完全融入團隊成為其中的一分子,但換來的卻是萊姆狠狠的一瞪。萊姆再次看向證物表,搖搖頭對貝爾說:「很抱歉,吉姆,我最多隻能告訴你她可能被藏在離海邊很近的屋子裡。但如果那落葉是來自屋子附近的樹,就表示屋子不是在外島,因為橡樹和楓樹不能在沙地上生長。還有,因為莰烯油燈,那間房子可能很舊。十九世紀。恐怕,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
貝爾看著東岸的地圖,搖了搖頭。「唔,我再去和加勒特談談,看他這次是否合作。如果不行,我就打電話給州檢察官,想辦法用減刑來交換口供。最糟的情況,就只能是安排人手搜尋外島。我告訴你,林肯,你真是我們的救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你會在這裡再上待一陣子嗎?」
「待到我教會班尼怎麼把這些裝置打包為止。」
萊姆不由自主又想起他的護身吉祥物,亨利·戴維特。但他也意外發現,原本興高采烈結束工作的心情,現在卻因為無法解開瑪麗·貝斯身陷何地之謎,而染上一點挫敗的情緒。不過,正如每次當他在凌晨一兩點要出門勘驗犯罪現場時,前妻對他所說的那樣:你無法拯救全世界。「祝你好運,警長。」
薩克斯對貝爾說:「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去見見加勒特?」
「當然可以。」警長說。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能想說:或許女性魅力能幫他們從那小子身上挖出一些線索——但他顯然覺得還是別說最好。
「咱們繼續工作,班尼。」萊姆說。他移動輪椅到擺放密度梯度分層測試裝置的桌前,「現在要仔細聽好,刑事鑑定專家的工具就像戰士的武器,必須以正確的方式打包存放。你必須要以‘有人得靠它們生存’的態度對待它們,相信我,事實也的確如此。你在聽嗎?班尼?」
「我正在聽。」
18
田納斯康納鎮的拘留所是獨立的建築,距離郡政府大樓約兩個街區。
薩克斯和貝爾走在酷熱的人行道上,向那裡走去。此時,她再一次因田納斯康納鎮鬼城般的特點而震驚。他們剛來時看到的一臉病容的醉鬼還在鎮中心,坐在板凳上,一言不發。一個身形枯瘦、髮型獨特的女人將一輛賓士轎車停在一排空蕩蕩的停車位上,下了車,走進附近一家美甲沙龍。這輛高階轎車出現在鎮上,完全不協調。此外,街上沒有別的閒人。薩克斯發現有五六家商店都已停業,其中有一間是玩具店。一個兒童模特穿著被太陽曬得褪了色的娃娃裝,躺在店裡的櫥窗裡。都去哪兒了?薩克斯又一次想著,這裡的孩子都上哪兒去了?
接著,她的目光穿過街道,看見對街酒吧門後陰暗處有張人臉,正朝她這裡看。她斜眼瞄著他。「是那三個傢伙嗎?」她對貝爾說,扭頭指向那邊。
貝爾望了一眼。「卡爾波那幫人?」
「嗯。他們是麻煩人物,剛才還搶了我的槍。」薩克斯說,「是那個叫奧薩里安的人乾的。」
貝爾皺起眉頭。「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我搶回來了。」她只簡短回答。
「你要我逮捕他嗎?」
「不用了。你知道就行了,他們正因沒得到賞金而懊惱。可是,如果你問我,我覺得還不只是這樣。他們想殺死那男孩。」
「他們和鎮上其他人都一樣。」
薩克斯說:「但鎮上其他人不會帶裝了子彈的槍出門。」
貝爾笑了兩聲,然後說:「好吧,不是‘所有的’其他人,這樣說可以嗎?」
「我還有一點懷疑,為什麼他們剛好也在磨坊出現?」
警長想了一下。「是梅森,你覺得呢?」
「嗯。」薩克斯說。
「真希望他這星期去休假,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喏,我們到了。拘留所裝置不是很好,但還過得去。」
他們走入一幢用煤渣磚蓋成的平房,微微作響的空調讓整幢建築裡保持著寬慰人心的涼爽。貝爾讓她把槍放進有鎖的箱子裡,自己也這麼做了,之後兩人才一起走進審訊室。他轉身把門關上。
加勒特·漢隆穿著郡政府提供的藍色連身衣褲,坐在一張纖維板桌前,對面的人是傑西·科恩。傑西咧嘴衝著薩克斯微笑,但她只微微牽動一下嘴角以示回應。薩克斯把目光移至少年身上,再次訝異於他所流露出的悲傷絕望的情緒。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他的臉和手臂上多了一些先前沒有的傷痕。薩克斯問:「你的皮膚怎麼了?」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下意識地揉了揉。「毒橡樹。」他喃喃地說。
貝爾用柔和的聲音說:「你聽過你的權利了,是嗎?凱爾警官念給你聽了吧?」
「是的。」
「你都明白?」
「應該吧。」
「弗雷德里克律師已經在路上了,他剛才在伊麗莎白市開會,很快就會趕過來。在他到達之前,你可以什麼話都不說。你明白嗎?」
他點點頭。
薩克斯看著審訊室的單面玻璃,心想不知道另一邊有沒有人在攝像。
「但我們希望你告訴我們,加勒特,」貝爾繼續說道,「我們有幾件很重要的事要問你。第一,那是真的嗎?瑪麗·貝斯還活著?」
「沒錯,她還活著。」
「你強姦她了嗎?」
「喂,我從不做這種事。」他說,哀愁的情緒一時之間轉為憤慨。
「可是你綁架了她。」貝爾說。
「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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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