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這樣的?」
「哎,不知道黑水碼頭有多危險,我得把她帶走,否則她一定不安全。就這樣。我救了她。喂,有時候你會讓一個人做他不想做的事,但全是為了他好。還有,你知道,他們往往要到事後才能明白。」
「她在某個海邊,是嗎?在外島,沒錯吧?」
他眨了眨眼,紅紅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他知道他們已經找到那張地圖,也問過莉迪婭。他低頭看著那張纖維板桌子,不想多談這件事。
「她到底在哪兒?加勒特?」
「我不能說。」
「孩子,你現在麻煩很大,惹上的是殺人罪。」
「我沒殺比利。」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比利?」貝爾馬上反問。傑西對薩克斯揚揚眉毛,暗示他上司的聰明。
加勒特把指甲合攏,繼續彈打。「全世界都知道比利被殺了。」他的目光環顧整個房間,最後停在阿米莉亞·薩克斯身上。她無法承受太久這種懇求的目光,只得趕緊把頭扭開。
「我們在那把打死他的鏟子上發現你的指紋。」
「那把鏟子?殺死了他?」
「對。」
他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況。「我記得看到那把鏟子躺在地上,可能我把它撿了起來。」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沒想太多。看見比利倒在那裡時的感覺很奇怪,呃,身上都是血和髒泥。」
「那麼,你知道是誰殺了比利嗎?」
「是那個人。瑪麗·貝斯告訴我,她在那裡做學校的研究計劃,就在河邊,而比利過來和她說話。然後,那個人就過來了。他是跟蹤比利來的,兩人先是發生爭吵,然後打了起來,這個人就抄起鏟子殺了他。這時我剛好經過,他就跑掉了。」
「你看見他了嗎?」
「是的。」
「他們為什麼起衝突?」貝爾懷疑地問。
「為藥品之類的東西,瑪麗·貝斯說的,好像是比利賣藥給足球隊上的人。呃,是叫類固醇嗎?」
「天啊。」傑西說,臉上露出苦笑。
「加勒特,」貝爾說,「比利不會扯上毒品,我知道他。而且我們也沒接到過任何有關高中生服用類固醇的報告。」
「我知道比利·斯泰爾經常捉弄你,」傑西說,「還有其他幾個足球隊的人。」
薩克斯心想,這樣不對。兩個大男人聯合起來對付他。
「他們嘲笑你,叫你‘蟲男’。你曾打過比利一拳,結果被他和他的朋友揍了個半死。」
「我不記得了。」
「是吉爾摩校長告訴我們的,」貝爾說,「他們還報警了。」
「可能吧。不過我沒殺他。」
「埃德·舍弗爾死了,你知道吧?他是被小屋裡的黃蜂螫死的。」
「我很遺憾發生這種事。但那不是我的錯,蜂窩不是我放進去的。」
「那不是陷阱?」
「不,蜂窩原本就在,一直在那個狩獵小屋裡。我經常進去,甚至在那裡過夜,但它們都不會來騷擾我。黃蜂只有在害怕家園遭到毀壞時才會螫人。」
「好吧,那再跟我們說說關於你提到的殺死比利的‘那個人’的事,」警長說,「你以前在附近見過他嗎?」
「是的。前兩年見過他兩三次,看見他在黑水碼頭附近的樹林裡穿行。還有一次在學校旁邊看到他。」
「白人?黑人?」
「白人。他很高。大概像巴比奇先生那麼老……」
「四十來歲?」
「可能吧,我想。他的頭髮是金色的,穿著工裝褲,棕色的。還有一件白襯衫。」
「但是鏟子上只有你和比利的指紋,」貝爾指出疑點,「沒有別人的。」
加勒特說:「嗯,我想他戴著手套吧。」
「這種天氣他幹嗎戴手套?」傑西說。
「也許不想留下指紋。」加勒特反駁。
薩克斯回想鏟子上留下的指紋。但指紋鑑定不是她和萊姆親自做的。有時候,就算戴了皮手套,也有可能採集到手套表面的皮紋。若是棉花或羊毛手套會較難採證,不過織物纖維可能會脫落,而被夾在工具手柄木頭表面的小木刺凸起中。
「嗯,你說的有可能發生,加勒特,」貝爾說,「但是很難令人相信這是事實。」
「比利死了!我只是撿起那把鏟子看看。我不該這麼做,但我做了。事情就是這樣。我知道瑪麗·貝斯有危險,為了保護她的安全才把她帶走。」他這些話是對薩克斯說的,一直用哀求的眼光看著她。
「我們再來談談她,」貝爾說,「為什麼她有危險?」
「因為她是在黑水碼頭區。」他又開始彈打指甲……薩克斯心想,這個習慣和我不一樣。我是掐自己的皮膚,他則是不停彈指甲。哪一種更糟?她想知道。是我的,她得出結論:掐皮膚的破壞性更大。
他又將那溼潤、發紅的眼睛轉回薩克斯身上。
夠了!我不能再看了!她心想,把頭扭開。
「那麼託德·威爾克斯呢?那個自殺的男孩?你恐嚇過他嗎?」
「沒有!」
「他哥哥看見你上星期對他吼叫。」
「他把火柴點著丟進蟻丘裡。這種行為既惡劣又討厭,我才會叫他住手。」
「那麼莉迪婭呢?」貝爾說,「你為什麼綁走她?」
「我也一樣擔心她。」
「就因為她也在黑水碼頭?」
「沒錯。」
「你想強姦她,是嗎?」
「不!」加勒特開始大吼大叫,「我不想傷害她或任何人!我也沒殺比利!每個人都想讓我承認我從沒做過的事!」
貝爾抽出一張面巾紙,遞給這個少年。
審訊室的門突然開了,梅森·傑曼衝了進來。待在單向玻璃那頭的人可能就是他,現在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來,他已失去了耐性。薩克斯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氣味;她開始憎恨這種令人討厭的味道。
「梅森——」貝爾想說。
「你聽好,小子,快說那個女孩在哪兒!現在馬上給我說!如果你不說,就把你送到蘭卡斯特,讓你在那兒蹲到上法院為止……你聽過蘭卡斯特嗎?沒聽過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好了,到此為止。」一個尖銳的聲音喝道。
一個矮個子大步跨進房間。這個人比梅森還矮,平整劃一的短髮噴上了髮膠固定。他穿著紐扣整齊扣好了的灰色西裝和淡藍色襯衫,戴著條紋領帶,腳下的鞋跟有三英寸高。
「一個字都別說。」他對加勒特說。
「哈羅,卡爾。」貝爾說,但並不樂於見到這位訪客出現。警長向薩克斯介紹了卡爾·弗雷德里克,相互認識了一下,他正是加勒特的律師。
「你們搞什麼鬼,趁我不在時審訊我的委託人?」他又轉頭對梅森說,「還有,什麼叫做蘭卡斯特?我應該要控告你們對他說這種話。」
「他知道那女孩的下落,卡爾,」梅森嘟囔說,「他不告訴我們。雖然他有他的權利,他——」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呃,我真想立刻把這案子結了,然後早點去吃晚餐。」他轉身對加勒特說,「嘿,年輕人,你好嗎?」
「我的臉很癢。」
「他們對你噴了催淚瓦斯?」
「沒有,它自己在癢。」
「我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拿點什麼乳液之類的東西來。現在,我是你的律師,是州政府派我來的,不收你一毛錢。他們向你宣讀你的權利了嗎?告訴你你可以什麼都不必說嗎?」
「是的。但是貝爾警長想問我一些問題。」
他對貝爾說:「咦,這倒有趣了,吉姆。你到底想幹什麼?還叫了四個警察到這裡來?」
梅森說:「我們想知道瑪麗·貝斯的下落,被他綁架的那個人。」
「那只是‘據說’而已。」
「還有強姦。」梅森怒道。
「我沒有!」加勒特吼道。
「我們在那裡找到沾血的紙巾,上面還有他射出來的東西。」梅森駁斥。
「不,不!」少年說,整張臉因驚慌而漲得通紅,「瑪麗·貝斯是自己弄傷的,事情就是這樣。她不小心打到自己的頭,我才拿我口袋裡的紙巾給她擦。至於那個東西……那只是……你知道,有時候我會自己來……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我就是剋制不了。」
「噓……加勒特,」弗雷德里克說,「你不必對任何人解釋任何事。」他又對貝爾說:「現在不準再進行審訊了,帶他回囚室吧。」
當傑西帶他往門外走時,加勒特突然停下來,轉身對薩克斯說:「求求你,幫我做點事。求你了!我家的房間裡有一些玻璃瓶。」
「快走,傑西。」貝爾下令道,「快帶他出去。」
但薩克斯聽到自己說:「等等。」她對加勒特說,「玻璃瓶?裡面有你養的昆蟲?」
少年點點頭。「你可以幫我放點水進去嗎?要不就把它們放了,放到戶外,這樣它們還有活命的機會。巴比奇先生和太太他們不會幫我照顧它們的,求你了……」
她猶豫著,察覺到此時所有人的眼光都看著她。她隨即點了點頭。「我會去的,我保證。」
加勒特對她微微一笑。
貝爾神秘地看了薩克斯一眼,然後扭頭朝門口示意,傑西便拉著加勒特走了。矮個律師也想跟出去,但貝爾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你哪兒都別去,卡爾。我們就坐在這裡等麥奎爾來。」
「別碰我,貝爾。」他很不高興地說,但還是照他說的做了,「老天爺,你們哪兒來的那麼多廢話,你們審訊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而沒有——」
「閉上你的臭嘴,卡爾。我沒有誘供,他也沒有招供,就算他招了我也不會用。我們找到的證據早夠判他終身監禁了。我只關心怎麼找到瑪麗·貝斯。她可能在外島的某個地方,如果沒有任何指引,想在那裡找到一個人簡直是大海撈針。」
「不行,他不會再說一個字。」
「卡爾,她可能會渴死,可能餓死,可能中暑、生病……」
這位律師還是沒有允諾,此時警長說:「卡爾,那小子很危險。他過去有許多不良紀錄……」
「在來這裡的路上,我的秘書已把這些資料念給我聽了。那有什麼,大部分只不過是曠課而已。啊,還有偷窺。說來也奇怪,他只是在街上閒蕩,從沒鬧到申訴委員會那裡。」
「幾年前的蜂窩事件,」梅森氣憤地說,「梅格·布蘭查德的命案。」
「當時是你自己釋放他的,」律師開心地指出這一點,「連控告都沒有提出。」
貝爾說:「這次不一樣,卡爾。我們有目擊者,也有有力的物證,而且埃德·舍弗爾又死了。我們愛怎麼告這小子都可以。」
一個穿著藍色麻紗薄西裝的男人走進審訊室。他身材瘦削,頭髮淡灰,五十五歲的老臉上有許多皺紋。他看了阿米莉亞一眼,微微頷首,然後以陰鬱的表情看著弗雷德里克。「我已聽說過案情了,依我看,在我這些年處理過的殺人、綁架和性侵犯案件中,這次的案子再簡單不過了。」
貝爾向薩克斯介紹布萊恩·麥奎爾,帕奎諾克郡的檢察官。
「他才十六歲。」弗雷德里克說。
這位檢察官以不疾不徐的聲調說:「審判所在的這個州,並不是那種將他視為成人,並判他兩百年徒刑的州。」
「喲嗬,麥奎爾,」弗雷德里克不耐煩地說,「你是想談生意吧,我聽得懂你的意思。」
麥奎爾朝貝爾點點頭,薩克斯猜測警長和檢察官早已就這案子事先商量好對策。
「這筆生意當然要談,」貝爾說,「那個女孩生還的機會還很大,我們想在她還活著的時候找到她。」
麥奎爾說:「這件案子能控告的罪名可多了,卡爾,你一定會驚訝我們有那麼多選擇。」
「我真害怕呀。」律師趾高氣揚地說。
「我可以控告兩起非法拘禁和侵犯,以及兩起一級謀殺罪,一個是比利·斯泰爾,另一個是那位殉職的警員。沒錯,我就要這麼做,但最終全要看能否救出那個女孩而定。」
「關於埃德·舍弗爾,」律師辯解說,「那是意外事件。」
梅森咆哮道:「是他媽的臭小子設下的陷阱。」
「我只提出比利的一級謀殺案,」麥奎爾提議,「不提那位警員的命案。」
弗雷德里克沉思了一會兒。「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律師的鞋跟重重地在地上叩出聲音,往囚室的方向走,去和他的委託人協商了。五分鐘後他回來了,但臉上的表情不太高興。
「怎麼了?」貝爾問。從律師的表情,他已知道了結果。
「沒用。」
「還是不說?」
「完全不肯說。」
貝爾低聲說:「如果你知道什麼事而不告訴我們的話,卡爾,我不會給你什麼律師-委託人業務秘密的保護……」
「不、不,吉姆,是真的。他說他在保護那個女孩。他說她很高興待在那個地方,還說你們該找的是那個穿棕色工裝褲和白襯衫的男人。」
貝爾說:「他根本沒好好描述那個人,就算今天說了,明天也會變,因為那根本是他捏造出來的。」
麥奎爾梳理了一下他原本就已經很整齊的頭髮。辯護律師用的是水網牌髮膠,薩克斯聞出來了。至於檢察官,他用的是布利爾肯牌髮油。「卡爾,這是你的問題,我已提出我能交換的東西。你要告訴我們那女孩在哪兒,而且要活著,我就會取消幾項控訴。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把所有資料遞上法庭,這樣的話,那小子恐怕再也看不到監獄外頭的風光了。這點你我都很清楚。」
眾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弗雷德里克說:「我有個想法。」
「嗯。」麥奎爾懷疑地說。
「不,不是我隱瞞什麼沒說。是這樣……我在艾巴瑪有個案子,一個婦人宣稱她兒子離家出走了,但裡面疑點很多。」
「是威廉案嗎?」麥奎爾問,「那婦人是黑人?」
「就是那件案子。」
「我也聽說了。你幫她辯護?」貝爾問。
「沒錯。她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故事,而且她的記憶也有點問題。所以我從艾維利請了一位心理醫生過來,希望他能給我提供她患有精神病的證明。他對她做了一些測試,在其中一項測試中,她突然坦白了,一五一十地向我們交代了整個事件的經過。」
「是催眠術嗎?搞什麼記憶重建?」麥奎爾問。
「錯了,他是用別的方法。他把這方法稱為‘空椅測試法’。我不太清楚是怎麼辦到的,不過的確能讓她開口說話,只需要一點刺激就行了。我打個電話找他來,讓他和加勒特談談,也許會有效果。不過……」現在換這位辯護律師用手指戳著貝爾的胸口,「他們談話的任何內容都受到法律保護,並且得先經過我和監護人的同意,才能讓你們知道。」
貝爾和麥奎爾對望了一眼,然後點點頭。這位檢察官說:「叫他來吧。」
「好。」弗雷德里克走向審訊室角落的電話。
薩克斯說:「請問一下……」
辯護律師轉身向她。
「那件請心理醫師協助的案子?威廉案?」
「怎麼?」
「她的孩子到底怎麼了?真的離家出走了嗎?」
「不,他母親殺了他。她用鐵絲網把他捆住,綁上磚頭,拋進了她家後面的池塘。喂,吉姆,外線怎麼撥?」
她嘶喊得如此用力,乾涸的喉嚨疼得像被一把火燒過,瑪麗·貝斯知道自己的聲帶已受到永久性傷害。
走在樹木邊緣的那個傳教士停了下來。他單肩揹著箱形背包,手中拿著一個像是除草劑的桶,正四處張望。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瑪麗·貝斯心中不停地吶喊。強忍著喉嚨疼痛,她又努力地試了一次。「我在這兒!救救我!」
他瞄了一眼木屋,但又邁步走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想到加勒特·漢隆彈打指甲的聲音,想到他濡溼的眼睛和堅硬的勃起,想到她父親勇敢的死亡,想到弗吉妮亞·戴爾……她再次拼了命喊出這輩子最響亮的一聲尖叫。
這次終於讓傳教士停步了。他再次朝木屋望過來。他摘下帽子,把背包和桶卸在地上,朝她這裡跑來。
謝天謝地……她開始啜泣。哦,謝謝!
這個人很瘦,曬得很黑。年紀看上去有五十多歲,但身材還保持得很好。看得出經常從事戶外運動。
「怎麼了?」他喊著,氣喘吁吁。當他跑到五十英尺遠時,停止奔跑改成快步行走。「你沒事吧?」
「救救我!」
她張口叫道。喉部的劇痛再次排山倒海地襲來。她又咳出一些血。
他小心戒備地走到破碎的窗戶旁邊,看著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你需要幫忙嗎?」
「我出不去,有人把我綁架到這裡來——」
「綁架?」
瑪麗·貝斯擦了擦臉,臉上全是汗水和因得救而流下的寬慰之淚。「我被田納斯康納鎮的一個高中男生綁架。」
「等等……我知道這件事,新聞報道了。你就是被那小子綁架的人?」
「沒錯。」
「他現在人呢?」
她想馬上回答,但她的喉嚨實在太痛了。她深吸一口氣,頓了一下才說:「我不知道,他昨晚就離開了。求求你……你有水嗎?」
「有水壺,在我的裝備裡。我去取來。」
「請你報警。你有電話嗎?」
「我身上沒有。」他搖搖頭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我承包了郡政府的工程。」他歪頭指向那邊的背包和水桶。「我們在剷除大麻,那些小子種在這裡。郡政府給我們配了手機,但我一直懶得帶。你傷得很重?」他看著她的頭部,上面的血已凝結成塊。
「我還好。但……水。我需要水。」
他快步走回樹林,在這短暫的時間中,瑪麗·貝斯陷入無緣的恐懼裡,害怕他就此一去不回。但他一拿起橄欖綠的水壺就又跑回木屋。她雙手顫抖著捧起水壺,強迫自己要慢慢喝。水壺裡的水又熱又有土腥味,但她覺得從未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
「我想辦法救你出來,」這男人說。他走到木屋正門前。一會兒,她聽見一聲微小的碰撞聲,知道他不是用腳,就是用肩想把這門撞開。又一聲響,緊接著又有兩聲傳來。他撿起一塊石頭砸向大門,但仍然無濟於事。他走回窗戶的橫杆前。「門動也不動。」他擦拭額上的汗珠,一邊檢查窗戶上的橫杆。「天啊,他在這裡蓋了個監牢。就算是用鋼鋸也得鋸上幾個鐘頭。這樣吧,我去找人幫忙。你叫什麼名字?」
「瑪麗·貝斯·麥康奈爾。」
「我去打電話報警,叫他們來救你出來。」
「求求你,別去太久。」
「我有個朋友住在不遠的地方,我會去那裡打九一一報案,然後我們馬上就會回來。那小子……他身上有槍嗎?」
「不知道,沒看見過。但我不敢保證。」
「你耐心坐好,瑪麗·貝斯,你不會有事的。我平常不太跑步,但看來今天非跑不可了。」他轉身,往曠野草地那邊跑去。
「先生……謝謝你。」
但他沒有聽到她的感謝。他全力奔過莎草和高草叢,消失在樹林裡,連扔在地上的裝備也沒顧上收。瑪麗·貝斯一直站在窗前,手中捧著那個水壺,宛如捧著一個新生的嬰兒。
19
在拘留所對面的街上,薩克斯看到露西坐在一家雜貨店門口的長椅上,喝著一罐亞利桑那冰茶。她走過街道。兩個女人彼此點頭打招呼。
薩克斯看見這家店門口有塊牌子寫著:冰啤酒。她問露西:「田納斯康納鎮執行了‘開罐法’嗎?」
「是的,」露西說,「而且我們執行得很嚴格。法律規定,如果你要喝罐裝飲料,就一定要把它開啟。」
薩克斯立即聽懂這個笑話,她大笑起來。接著,她又說:「想喝些更帶勁兒的東西嗎?」
露西用下巴指著冰茶。「這個就很好了。」
過了一會兒,薩克斯從店裡出來,拿著一個大保麗龍杯,裡面是泡沫四溢的山姆·亞當斯大麥酒。她在露西旁邊坐下,告訴她麥奎爾和弗雷德里克的協議,以及要請心理醫生來的事。
「希望有用,」露西說,「吉姆很清楚,在外島上有幾千幢老房子,我們得把範圍縮小才行。」
她們默默坐了幾分鐘。一個孤單的少年踩著一塊滑板嘎啦啦滑過,又消失在視線之外。薩克斯就此提出這個鎮缺少兒童的問題。
「的確,」露西說,「我沒想那麼多,但這裡真的沒什麼孩子。大概是因為年輕的夫婦們都搬到靠近州際公路的地方或較大的城市裡去了。田納斯康納鎮並不是什麼熱鬧的地方。」
薩克斯問:「你有孩子嗎?」
「沒有,巴迪和我沒生。我們分手後,我就再沒有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很遺憾,我得這麼說。沒有孩子。」
「你離婚多久了?」
「三年。」
薩克斯有點驚訝,眼前的這個女人居然沒有再婚。她非常有魅力——尤其是眼睛。在薩克斯還沒決定跟隨父親的腳步加入警隊之前,她曾是紐約的職業模特兒,和許多美女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但她們的眼神經常是空洞的。阿米莉亞·薩克斯曾這樣認為:如果一個人的眼睛不美,那麼整個人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薩克斯對露西說:「哎,你總有一天會遇到的,和他共組一個家庭。」
「我有工作要做,」露西說得很快,「你知道嗎,人生不必每一件事都要做到。」
這句話的背後似乎另有深意。薩克斯覺得露西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她不知道該不該鼓勵露西說出來,便用了迂迴的方法。「在帕奎諾克郡,渴望跟你約會的男人恐怕得有上千人吧?」
露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實際上,我很少約會。」
「真的?」
又一陣靜默。薩克斯抬頭看向塵埃漫漫、一片荒蕪的街道,那個溜滑板的少年早已不見蹤影。露西深吸一口氣像要開始說話,卻又轉成長啜一口冰茶。接著,似乎在一股衝動下,這個女警才終於開口:「你知道我提過的病?」
薩克斯點點頭。
「乳腺癌。雖只是初期,但醫生說最好徹底根治,所以就這麼做了。」
「我很抱歉,」薩克斯說,同情地蹙起眉頭,「所有療程都做完了嗎?」
「嗯。頭髮禿了好一陣子,看起來很可笑。」她又喝了一口冰茶,「到現在已經三年半了,目前為止,一切還算很好。」露西說道:「剛發現的時候,我真的大吃一驚。我沒有家族病史,祖母健壯得像匹馬。我母親目前還在瑪塔梅瑟基國家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工作,一週上五天班。她和我爸爸每年都會到阿帕拉契亞山遠足兩三次。」
薩克斯問:「是因為化療才不能有孩子嗎?」
「哦,不,他們給我用了防護盾。只是……是我不想出去約會。你也知道男人的手在他第一次認真吻過你後會移向何處……」
薩克斯完全同意這話。
「我遇見過幾個不錯的男人,也和他們出去喝過咖啡,但約會不到十分鐘,我就開始擔心他們發現後會有什麼想法。最後,我就再也不回他們的電話了。」
薩克斯說:「所以你放棄重建家庭了?」
「或許,等我再老一點,說不定會遇到某個孩子都已長大的鰥夫。這樣就再好不過了。」
她說得雖然漫不經心,但薩克斯聽得出這句話她一定經常對自己說。也許每天都會反覆說上幾遍。
露西低著頭,嘆了口氣:「如果我有孩子,我會馬上放棄警察的工作。可是,唉,生命總是不會往你預期的方向走。」
「你前夫是在手術後才跟你分手的嗎?你說他叫什麼名字?」
「巴迪。不是在剛動完手術之後,而是隔了八個月。唉,我不能怪他。」
「為什麼這麼說?」
「什麼?」
「說你不能怪他?」薩克斯問。
「就是不能。是我變了,變得完全不一樣,變成了一個他過去從不曾預料到的人。」
薩克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隔了一會兒才說:「林肯就和過去不一樣了。也許剛開始總是很難適應。」
露西仔細掂量著這句話。「所以你們兩個不只是……怎麼說,同事關係?」
「沒錯。」薩克斯說。
「果然如此。」拉著她笑說,「嘿,你是大城市來的大探員……對生孩子有什麼看法?」
「我以前想過要幾個孩子。我爸爸曾想要抱孫子,他以前也是警察,曾幻想如果祖孫三代都是警察會是什麼情景。那時他還認為《人物》雜誌說不定會來做個專訪之類的。他以前很喜歡看《人物》雜誌。」
「你都用過去式?」
「他過世好幾年了。」
「因公殉職?」
薩克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回答:「癌症。」
露西默默無語。她看著薩克斯的側影,又看向拘留所,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能生嗎?林肯?」
啤酒泡沫已降入杯中,薩克斯認真地喝下一口,「從理論上說,可以。」
她決定不告訴露西今天早上的事。當他們在艾維利的神經研究所,薩克斯緊跟在韋弗醫生身後溜出房間,想問問手術會不會影響萊姆的生育能力。醫生說手術不會,當她正準備解釋和懷孕有關的問題,這時吉姆·貝爾卻剛好出現尋求協助。
她也沒告訴露西,每次一提到孩子,萊姆就會轉移話題,而她也常想,為什麼他老是不考慮這個問題。當然,理由可能很多:他害怕家庭會妨礙他賴以維持神智健全的刑事鑑定工作;或者因為他對四肢麻痺患者的瞭解,至少,在統計上,他知道壽命比非殘障者要短;也有可能是他想保持自由之身,以便可以在哪天早上醒來時決定他已經活夠了而不想再活下去。或許這些理由全部成立,加上他認為自己和薩克斯很難成為正常的父母。(雖然她會反駁:現在什麼才叫做正常?)
露西若有所思地說:「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有孩子還會工作嗎?你呢?」
「我雖然配槍,但大都在犯罪現場工作,已排除了危險的成分,車也不必開那麼快了。現在我還有一輛三百六十馬力的雪佛蘭卡馬諾汽車停在布魯克林的車庫裡,我可不敢讓我的孩子坐進這樣的車裡。」她笑了起來,「我想我得去學怎麼開自動擋的富豪轎車,說不定還要報名去學上幾堂課。」
「我可以想象你開車從獅子超市停車場開車出來的樣子。」
沉默降臨在她們倆之間,那種原本陌生的人在交換過複雜秘密後才發現無話可說時詭異的沉默。
露西看了看手錶。「我該回警察局了,去幫吉姆準備搜尋外島。」她把空罐子扔進垃圾桶,搖搖頭說,「我還在想瑪麗·貝斯,不知道她在哪裡,是否平安,是否害怕。」
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阿米莉亞·薩克斯想的卻不是那個女孩,而是加勒特。因為她們剛剛才談過孩子的事,薩克斯心想,如果她的兒子被指控殺人綁架,不知道她會有什麼感覺。這個孩子即將在牢裡過夜,也許要過一百個夜,也許是幾千個夜。
露西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你要回去嗎?」
「再過一會兒。」
「希望在你離開前我們還能碰面。」這位女警走上大街,遠去了。
幾分鐘後,拘留所的大門開了,梅森·傑曼走了出來。她從沒見過他笑的樣子,而他現在也仍板著一張臉。他朝左右看了看,卻沒注意到她。於是,大步走上斷斷續續的人行道,消失在一幢建築物後面,隱身於通往郡政府大樓的路上的一家商店或酒吧。
接著,一輛車在街對面停下來,走出兩個男人。一個是加勒特的律師卡爾·弗雷德里克,另一個是年約四十來歲的胖男人。這個人穿襯衫打領帶,第一顆紐扣沒扣,胡亂繫著的斜紋領帶往下拉開,離喉部幾英寸遠。他的衣袖捲起,藍色運動夾克搭在手肘上,棕色長褲皺得相當罕見。他的臉有種屬於小學老師特有的神情。這兩個男人一起走進房子裡。
薩克斯把杯子扔進雜貨店外的舊油桶,穿過空蕩蕩的街道,跟著他們走進拘留所。
20
卡爾·弗雷德里克向薩克斯介紹艾略特·佩尼醫生。
「哦,你和林肯·萊姆共事?」醫生問,一副驚訝的模樣。
「沒錯。」
「卡爾說完全是因為你們兩個才抓到加勒特。他在嗎?林肯?」
「他現在在郡政府大樓,也許很快就要走了。」
「我們有共同的朋友。我想跟他打聲招呼,如果有空我會過去那兒一下。」
薩克斯說:「他大概只會再待一個小時吧。」她轉向弗雷德里克說,「我可以問一些事嗎?」
「請說。」這位辯護律師謹慎地回答。理論上,薩克斯是為敵人那方工作的人。
「梅森·傑曼先前在拘留所和加勒特說過話,他提到蘭卡斯特,那是什麼?」
「重罪暴力犯拘留中心,在提出公訴後他會被送到那裡,一直待到審判為止。」
「那是青少年專屬的嗎?」
「不,不。是成人的。」
「可是他才十六歲。」薩克斯說。
「哦,麥奎爾會將他視為成年人對待,如果我們無法達成認罪求情協議的話。」
「情況有多糟?」
「什麼?蘭卡斯特嗎?」律師聳聳他那窄小的雙肩,「他會受傷。我沒去過那裡,不知道情況多糟,但他絕對會受傷。像他這樣的少年去了那兒,肯定處於重罪暴力犯拘留中心食物鏈的最下層。」
「能把他隔離關押嗎?」
「不行,那邊都是共同居住的,基本上,就像個大獸監。我們所能做的,只有請求管理員盯緊一點而已。」
「那保釋呢?」
弗雷德里克笑了。「世界上沒有法官會同意保釋這種案子的嫌疑犯,他被綁死了,哪都去不了。」
「我們能想辦法把他送到別的地方嗎?林肯在紐約有很多朋友。」
「紐約?」弗雷德里克給了她一個優雅的南方式微笑,「我不認為他的影響力在梅森-狄克森線以南還會有效,說不定連哈德遜河都過不了。」他扭頭指向佩尼醫生說,「沒用的。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加勒特儘量合作,然後提出認罪求情的要求。」
「要請他的父母過來嗎?」
「應該請吧。不過我打過電話,哈爾說他不想管這孩子。他甚至不肯讓我和他養母瑪格麗特通話。」
「可是加勒特自己不能做任何決定,」薩克斯說,「他還未成年。」
「哦,」弗雷德里克解釋,「在提出公訴和認罪求情之前,法院會指定一位監護人。別擔心,他一定會找到的。」
薩克斯轉頭對醫生說:「你打算怎麼做?用空椅測試法嗎?」
佩尼醫生看了律師一眼,經過他點頭同意後才解釋說:「這不是測試,而是一種完形治療法,使用這種方法,可以很快得到一些行為的答案。我會讓加勒特想象瑪麗·貝斯就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要他對她說話,向她解釋為什麼要綁架她。我想讓他明白她很驚慌恐懼,讓他知道這樣做是錯的,讓他明白如果他告訴我們她人在哪裡的話,就會對她更好。」
「有用嗎?」
「其實這不是針對這種情況設計的,但我想至少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律師瞄了手錶一眼。「你準備好了嗎?醫生?」他點點頭。
「我們走吧。」醫生和弗雷德里克消失在審訊室的門後。
薩克斯躊躇了一會兒,從冰櫃裡倒了杯水,慢慢啜飲。當櫃檯值班的警員將注意力移回報紙上時,薩克斯快步溜進裝有錄影機拍攝嫌疑犯的觀察室的房門。房間裡沒有人,她把門關好,坐下,隔著單向玻璃窗看著審訊室。她看見加勒特坐在房間中央的一把椅子上,醫生坐在桌上,弗雷德里克坐在角落,雙臂交叉放在胸前,蹺著二郎腿,無意中暴露出他鞋跟的高度。
審訊室還有第三把椅子,空著,擺在加勒特正對面。桌子上有幾瓶可樂。罐身凝結著無數粒細微的水珠。
透過玻璃窗上方的廉價擴音器,薩克斯聽見他們談話的聲音。
「加勒特,我是佩尼醫生。你好嗎?」
沒有回答。「這裡有點熱,是吧?」
加勒特還是沒說話。他低著頭,用拇指彈打其他手指甲。薩克斯聽不見他彈指甲的聲音,卻發現自己的拇指深深摳進食指的肉裡。她感覺指頭有點溼,發現已經流血了。停止、停止、停止,她想著,同時強迫自己把手放開,擺在身體兩側。
「加勒特,我是來這裡幫助你的。我為你的律師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也在這兒,無論如何我們都想替你減免一些刑責。我們能幫助你,不過需要你的合作。」
弗雷德里克說:「醫生要和你說話,加勒特,我們想發掘一些事情的真相。但是,不管你說了什麼,這些話只有我們知道,沒經過你的允許,我們絕不會對任何人說。你明白嗎?」
他點點頭。
「記住,加勒特,」醫生說,「我們都是好人,都站在你這邊……現在,我們來試試看。」
薩克斯的目光集中在少年的臉上。他抓撓著一塊紅斑,說:「或許吧。」
「看到這邊的椅子了嗎?」
佩尼醫生用頭指向那張椅子,少年瞥了椅子一眼,「看到了。」
「咱們來玩個遊戲,你要假裝這張椅子上坐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物。」
「像總統嗎?」
「不,我是說,某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你在現實生活中所認識的人。要假裝這個人現在就坐在你對面。我要你對他說話,要你在他面前完全誠實坦白。無論你想說什麼,都直接說出來,和他分享你心中的秘密。如果你生他的氣,就說出來讓他知道。如果你愛他,也可以直說。如果你想要他,就像你想要女人,那就明白說出來。記住你不管說什麼都沒關係,沒有人會把你怎麼樣。」
「和那張椅子說話?」加勒特問醫生,「為什麼?」
「只是為了一點,這能幫你覺得好過些,好度過今天發生的不幸事件。」
「你是指,被抓到嗎?」
薩克斯不禁莞爾。
佩尼醫生明顯壓抑住笑容,動手把空椅子向加勒特搬近了一些。「現在,想象有個重要的人就坐在椅子上,假設是瑪麗·貝斯·麥康奈爾吧。你有一些話想對她說,現在正是個好機會。說說那些因為你開不了口而沒對她說過的事,說說那些真的非常要緊的事,而不是一般的閒扯。」
加勒特緊張地環顧房間,看了他的律師一眼,他點頭表示鼓勵。於是這男孩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好了,我想我準備好了。」
「很好。現在,想象瑪麗·貝斯就坐在——」
「可是我不想和她說話。」加勒特打岔說。
「你不想?」
他搖搖頭。「我想說的話都已經跟她說過了。」
「沒別的話要說嗎?」
他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也許。只有……我能想象別人坐在這張椅子上嗎?」
「呃,剛開始,咱們還是先針對瑪麗·貝斯吧。你說也許還有話想對她說,是什麼話?你想告訴她她是多麼讓你失望或傷害了你嗎?或者她讓你生氣了?告訴她你為什麼要報復她?什麼話都行,加勒特,你什麼都能說,完全沒有關係。」
加勒特聳聳肩。「嗯……為什麼不能換成別人?」
「只是剛開始,先針對瑪麗·貝斯。」
加勒特突然轉頭看向單向視線玻璃窗,直盯著薩克斯所坐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一下,好像已被他知道自己就坐在這裡,雖然他不可能看見她。
「說吧。」醫生鼓勵說。
加勒特轉回佩尼醫生身上。「好吧。我想,我得說很高興她已經安全了。」
醫生微笑說:「很好,加勒特。就從這裡開始。告訴她是你救了她。告訴她為什麼。」他朝那張空椅子點點頭。
加勒特侷促不安地看著那張空椅子,開始說:「她來到黑水碼頭區,然後——」
「不對,記住你正在和瑪麗·貝斯說話,假裝她就坐在椅子上。」
他清清喉嚨。「你到黑水碼頭區。那個地方,哎,真的,真的很危險。有人在黑水碼頭受傷,有人在黑水碼頭被殺。我很擔心你,我不想看到你被那個穿工裝褲的人傷害。」
「穿工裝褲的人?」醫生問。
「殺死比利的那個。」
醫生的目光越過加勒特看向律師,他只是搖搖頭。
佩尼醫生問:「加勒特,你知道,即使你真的救了瑪麗·貝斯,但她也許在誤會,以為自己做了一些讓你很生氣的事。」
「生氣?她沒做任何事讓我生氣。」
「可是,你把她帶走遠離她的家庭。」
「我帶她走是為了她的安全。」他想起遊戲規則,便轉頭對著椅子說,「我帶你走是為了要保護你的安全。」
「我只能這麼想,」醫生輕聲說,「你一定還有什麼話要想說,我剛才就發現了。你有很重要的話要說,現在卻不想開口。」
薩克斯也從加勒特臉上看出這點。他的眼神雖不安,卻對醫生的遊戲很感興趣。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的確有事想要說出來,是什麼事呢?
加勒特低頭看著自己又黑又髒的指甲。「呃,也許有一件事吧。」
「說下去。」
「這……這有點困難。」
弗雷德里克向前坐近了一點,握筆的手停在一摞紙上。
佩尼醫生輕柔地說:「讓我們想象這景象……瑪麗·貝斯就在這兒。她在等,她在等你說話。」
加勒特問:「她會嗎?你是這麼認為的?」
「沒錯,」醫生給了他肯定的答案,「你想告訴她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嗎?你要帶她到哪兒去?那地方的情況如何?或告訴她你為什麼要帶她到那裡。」
「不,」加勒特說:「我不想說和這有關的事。」
「那你想說什麼?」
「我……」他的聲音變低了,又開始彈起指甲。
「我知道這很難啟齒。」
薩克斯調整坐姿傾身向前。快說,她發現自己正這麼想,快點,加勒特。我們想幫助你,和我們合作吧。
佩尼醫生繼續說話,聲音充滿催眠性的暗示:「說吧,加勒特。瑪麗·貝斯就坐在這張椅子上。她在等你,她想知道你要告訴她什麼事。對她說吧。」醫生將桌上的可樂推向加勒特,他接過去喝了幾大口;當他用雙手捧起可樂罐時,手上的手銬和罐身碰撞出叮噹的聲響。醫生等了一會兒,接著又說:「你真正想告訴她的是什麼話?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看得出來你很想說,我看得出來你需要說。我認為,她也需要知道這件事。」
醫生又把空椅子向前推了些。「她就在這兒,加勒特,就坐在你的面前。你想告訴她卻又一直無法開口的事是什麼?現在是個好機會,快告訴她吧。」
加勒特又吞了幾口可樂。薩克斯注意那孩子的雙手在微微顫抖。怎麼了?她納悶。他到底打算說什麼?
突然間,審訊室裡的兩個男人都嚇了一跳:加勒特突然傾身向前,衝著那張椅子說:「瑪麗·貝斯,我真的、真的喜歡你。還有……還有,我想,我愛你。」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彈了幾下指甲,然後緊張地抓住椅子扶手,低下頭,臉紅得像夕陽。
「這就是你想說的事?」醫生問。
加勒特點點頭。
「沒別的嗎?」
「沒了。」
醫生抬頭看向律師,搖搖頭。
「先生,」加勒特開口說,「醫生……我可以,呃,可以提個要求嗎?」
「說吧,加勒特。」
「好……我想從我家裡拿一本我最喜歡的書來看,那本書叫《微小的世界》。這樣可以嗎?」
「我看能不能設法辦到。」醫生說。他的目光越過加勒特看向弗雷德里克,這個人的雙眼正閃動著氣憤的怒火。兩個男人站起身,穿上夾克。
「我們暫時到此為止,加勒特。」他點點頭。
薩克斯立即起身,出門回到拘留所辦公室。櫃檯那個警員根本沒發現她剛才溜進去偷聽。
弗雷德里克和醫生走出審訊室,加勒特則被警員帶回囚室。
吉姆·貝爾推開大門走進來。在弗雷德里克向他介紹了醫生之後,他便問道:「有結果嗎?」
弗雷德里克搖搖頭。「一無所獲。」
貝爾微笑說:「我剛和法官談過,他們會在六點提出公訴訊問,今晚就把他送到蘭卡斯特去。」
「今晚?」薩克斯說。
「最好還是將他送出鎮外。這裡有一些人正盤算著要對他動用私刑。」
佩尼醫生說:「我晚點可以再試一次,他現在的心情很亂。」
「他的心情當然亂,」貝爾嘟囔說,「他才剛因為殺人和綁架罪嫌被逮捕,換作是我的話心情也一樣會亂。你們想做什麼到蘭卡斯特都能做,不過麥奎爾正對他提出公訴,而我們也要在天黑前把他送走。對了,卡爾,我先提醒你:麥奎爾正打算提出一級謀殺指控。」
在郡政府大樓裡,阿米莉亞·薩克斯發現果然不出她所料,萊姆正在刁難人、發脾氣。
「快來,薩克斯,幫幫可憐的班尼整理裝置,我們好快點動身上路。我和韋弗醫生說過我今天一定會到她的醫院去。」
但她卻站在窗邊不動,定定地看向窗外。過一會兒才開口:「萊姆。」
萊姆抬起頭,眯著眼睛看著她,像在研究一個他一點兒都無法判斷的證物一樣仔細研究她臉上的表情。「我不喜歡,薩克斯。」
「什麼?」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班尼,不對,你必須先把電樞關掉再打包。」
「電樞?」班尼正努力關掉一個四方形的asl可變光源——一種可發出特殊光線、映照出肉眼無法看見物質的儀器。
「那根棒子。」薩克斯解釋,走過來接手替他收拾好這個儀器。
「謝謝。」班尼說,開始動手捆起電腦的纜線。
「你的表情,薩克斯,那就是我不喜歡的。你的表情和說話的聲調都有問題。」
「班尼,」她說,「可以給我們幾分鐘獨處嗎?」
「不,他不能。」萊姆叫道,「我們沒時間了。我們得趕快收拾東西,離開這裡。」
「只要五分鐘。」她說。
班尼看看萊姆,又看看薩克斯。由於薩克斯是以懇求的眼神注視他,而不是憤怒,因此她贏了。這位大個子轉身走出房間。
萊姆想先發制人。「薩克斯,我們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我們救出了莉迪婭,抓到了嫌疑犯。他們將會進行協商,然後問出瑪麗·貝斯人在哪裡。」
「他根本不打算說。」
「但這不是我們的問題,這裡已經沒有——」
「我認為他沒做。」
「殺害瑪麗·貝斯?我同意。血跡證明她可能還活著,可是——」
「我是說,殺害比利。」
萊姆把頭一甩,憤怒地將一撮垂到前額的頭髮甩開。「你相信吉姆提到的那個穿工裝褲男人的故事?」
「沒錯,我相信。」
「薩克斯,他是問題少年,你為他覺得難過。我也很替他難過,但是——」
「這樣一點幫助也沒有。」
「你說得對,的確沒有,」他反駁道,「唯一有意義的就是證物。而證物顯示根本沒有穿工裝褲的人,只顯示出加勒特的罪行。」
「證物只顯示出他可能犯罪了,萊姆,但它無法證明確有其事。同樣的證物可以向各種各樣的不同方向解釋。此外,我自己也找到了一些證據。」
「例如?」
「他拜託我替他照顧他養的昆蟲。」
「那又如何?」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一個冷血殺手居然還會關心那些討厭的昆蟲?」
「這不是證據,薩克斯。這是他的伎倆,是心理戰術,想打破我們的戒心。記住,那小子很聰明。高智商、成績好。你再看看他讀的書,都是厚重紮實的。他從昆蟲身上學到很多,而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沒有道德觀念,它們在乎的只有如何生存下去,這就是他所學到的,並且因此影響到他兒童時期的發展。這很可悲,但不是我們的問題。」
「你知道他設的陷阱,鋪了松枝的那個?」
萊姆點點頭。
「那個洞才兩英尺深。裡面不是有蜂窩嗎?那是空的,一隻黃蜂都沒有。還有那個氨水並也沒有用來傷人,只是拿來當作提醒搜尋小組接近磨坊的警報器。」
「那不算經驗主義的證物,薩克斯。沾血的紙巾團才是,舉例說。」
「他說他曾在那裡手淫。是因為瑪麗·貝斯頭部受了傷,他才用那團紙巾擦拭。好吧,就算他強姦了她,那為什麼會有那團紙巾?」
「事後清潔用。」
「這和我所知的強姦案例不合。」
萊姆引用他所著的犯罪學教科書序裡面的一句話:「案例只是引導,證據才是——」
「——上帝。」她介面把這句話說完,「好吧,那麼……現場的腳印有那麼多,別忘了,那裡被踩得很亂,說不定裡面有那個穿工裝褲男人的腳印。」
「兇器上並沒有第三者的指紋。」
「他說過那個人戴著手套。」她辯解說。
「但也沒有皮革紋理痕跡。」
「也許他戴的是布手套。我們可以去做測試,然後——」
「也許、也許……夠了吧薩克斯,這完全都是你臆想出來的東西。」
「可是你也聽到他說到瑪麗·貝斯時的樣子,他真的很關心她。」
「他那是裝的。我的第一項原則是什麼?」
「你有一大堆第一項原則。」她嘀咕說。
他不為所動,繼續說道:「不能相信目擊者。」
「他認為他愛她,他關心她。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在保護她。」
一個男人的聲音插了進來。「對,他確實是在保護她。」薩克斯和萊姆一起向門口看上去。說話的人是艾略特·佩尼醫生,他又補充一句,「保護她不受他的傷害。」
薩克斯介紹他們認識。
「我一直很想見你,林肯,」佩尼醫生說,「我專攻刑事心理學。去年我和伯特·馬克漢同在一個小組工作過,他對你推崇備至。」
「伯特是個好人,」萊姆說,「他剛被任命為芝加哥警察局刑事組長。」
佩尼扭頭指向走廊。「加勒特的律師現在正在和檢察官交涉,但我認為結果對那孩子恐怕不會太有利。」
「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保護她不受到他的傷害?」薩克斯以譏諷的語氣說,「又是什麼多重人格的鬼話?」
「不,」醫生回答,完全不在意她聽來刺耳的懷疑言語,「當然他的心理或情緒確實有些混亂,不過他不像多重人格這麼怪異。加勒特很清楚他對瑪麗·貝斯和比利·斯泰爾做了什麼,我敢說他把她藏在某地是為了遠離黑水碼頭,遠離他過去幾年可能在那裡殺了其他人的地方。他也恐嚇了……那個男孩叫什麼名字?……威爾克斯,逼他去自殺。我認為他在殺害比利的同時,也打算強姦殺害瑪麗·貝斯,但他心中愛慕她的一部分自我不容許他這麼做。於是他馬上把她帶離黑水碼頭,以免自己接著傷害她。我也認為他的確已強姦了她,不過對他來說這不算強姦,在他所認定自己和她的關係下,這隻算是圓房,對他來說就像丈夫帶妻子去度蜜月一樣正常。但他仍感覺到自己有想殺害她的衝動,所以他才會在隔天又返回黑水碼頭,找了一個替代犧牲品,莉迪婭·約翰遜。毫無疑問,他想殺掉她,以替代瑪麗·貝斯。」
「希望你的名字別出現在辯護人的名單上,」薩克斯尖刻地說,「如果這就是你的證詞的話。」
佩尼醫生搖搖頭。「光憑證物,這個小子就肯定會被判入獄,有沒有專家意見都一樣。」
「我不認為他殺了人,而且他綁架的動機也不像非黑即白那樣單純。」
佩尼醫生聳聳肩說:「從專業的角度看我認為是他乾的。顯然我沒做完所有測試,但他清楚地顯現出反社會和不友善的態度。所以,無論是根據‘國際疾病分類’,或是‘創傷後症候群診斷標準’和‘修訂精神病患者檢查清單’來看都一樣。你說我該做整套的測試嗎?他明顯表現出一種無動於衷的反社會型犯罪人格。他的智商很高,顯露出戰略思維和成系統的違法行為,考慮過接受報復,沒有表現出任何自責……他真的屬於高危人物。」
「薩克斯,」萊姆說,「你還想說什麼?這已經不是我們的遊戲了。」
她不理會他和他那能洞穿他人的目光。「但是,醫生——」
醫生揚起手說:「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有孩子嗎?」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她回答,「怎麼了?」
「這可以理解,你同情他。我想我們都是。但你可能把同情和潛在的母性意識搞混了。」
「什麼意思?」
醫生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渴望擁有自己孩子的,可能就無法以客觀的態度去判斷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有罪還是無辜,尤其是對待那些成長期極不順利的孤兒。」
「我能站在完全客觀的立場上,」她反駁道,「還有許多事沒考慮進去。加勒特的動機根本沒有道理,他——」
「動機是證據之椅下最脆弱的一個支腳,薩克斯,這點你很清楚。」
「別再跟我說任何格言了,萊姆。」她很不高興地說。
萊姆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時鐘。
佩尼醫生又說:「我聽見你問弗雷德里克關於蘭卡斯特的事,問那個孩子去那裡會遭到怎樣的待遇。」
她揚起一邊的眉毛。
「這個嘛,我想你能幫助他,」醫生說,「你所能做的就是花點時間和他接觸。郡政府會指派社工和法院指派的監護人保持聯絡,你可以徵得他們同意,我認為這是可以安排的。他也許會向你敞開心扉,說出瑪麗·貝斯的下落。」
正當她考慮這個提議時,托馬斯出現在門口:「車子來了,林肯。」
萊姆看了地圖最後一眼,轉動輪椅向門口滑去。「再見啦,親愛的朋友——」
吉姆·貝爾走進房間,一手按在萊姆毫無感覺的手臂上。「我們正在組織到外島的搜尋隊,如果運氣好,也許花幾天就能找到。林肯,我真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
萊姆點點頭回應警長的感謝,並祝他好運。
「我會去醫院看你的,林肯,」班尼說,「會帶著威士忌去。他們什麼時候能允許你喝酒?」
「沒那麼快。」
「我幫班尼處理剩下的東西。」薩克斯告訴萊姆。
班尼對她說:「那麼我再開車送你去艾維利。」
她點點頭。「謝謝。萊姆,我馬上就去找你。」
但萊姆的心思已遠離田納斯康納鎮。他身體還在,但心神早已遠離這裡。他沒多說什麼,薩克斯只聽見他的「暴風箭」輪椅嗖嗖的聲音離開房間。漸漸在長廊上消失。
十五分鐘後,他們把所有的刑事鑑定裝備都收拾停當。薩克斯謝過班尼·凱爾的義務幫忙,讓他先回家了。班尼一走,傑西·科恩便跟著出現。她懷疑他是否一直在走廊上徘徊,等著抓住能跟她單獨說話的機會。
「他真了不起,對吧?」傑西問,「萊姆先生。」他一邊說,一邊壘起幾個壓根沒必要疊起的箱子。
「是啊。」她隨口回答。
「他說的那個要動的手術,能把他治好嗎?」
手術會要他的命,會使他更糟,把他變成植物人。
「不會。」
她以為傑西會接著問,既然這樣還要接受手術?不過他提出另一種說法:「有時候,你會發現自己只是因為需要才去做某事,不管是不是毫無希望。」
薩克斯聳聳肩,心想:是啊,有時只是想去做。
她啪嗒一聲鎖上顯微鏡箱子的鎖,盤起最後一根電線。發現桌子上還放了幾本書,那是她從加勒特養父母的房間裡找來的。她挑出那本《微小的世界》,就是加勒特請求佩尼醫生替他帶的那本。她把書開啟,隨手翻了幾頁,閱讀其中的一個段落:
世界上已知有四千五百種哺乳動物,但已知的昆蟲種類則達到九十八萬種,而尚未發現的昆蟲種類估計至少還有三百萬種以上。這些生物的多樣性和令人驚訝的彈性喚起的不只是簡單的讚歎而已。有人想到哈佛生物學家、昆蟲學家威爾森發明的「熱愛生命的天性」一詞,用以表示與人類在情感上相連的其他生物。當然,和昆蟲發生關聯的偉大程度,正如和寵物狗或冠軍馬的情感聯絡,或更進一步,等同於和其他人類互動的關係。
她往外看向走廊,卡爾·弗雷德里克和布萊恩·麥奎爾還在那裡進行復雜的唇槍舌劍。很明顯地,目前是加勒特和律師落了下風。
薩克斯猛然把書合上,耳畔又響起那位醫生所說的話。
你所能做的就是花點時間和他接觸。
傑西說:「哎,現在到靶場可能還有點熱,你想不想先去喝杯咖啡?」
薩克斯不禁笑自己,沒想到,最後她還是得接受星巴克的邀請。「可能不行了。我要把這本書拿到拘留所去,然後就要到艾維利的醫院去。咱們改天好嗎?」
「一言為定。」
21
在拘留所對面的艾迪酒吧裡,瑞奇·卡爾波堅決地說:「這絕對不是遊戲。」
「我不認為這是遊戲,」西恩·奧薩里安說,「我只是在笑,我是說,狗屁,只是在笑。我正在看廣告。」他撇頭指向吧檯上面油膩模糊的電視。「這些傢伙想趕到機場,但他的車子——」
「你玩夠了沒有?老是胡鬧個沒完,一點也不專心。」
「好好,我在聽。咱們繞到後面去,後門會開啟。」
「這就是我有疑問的地方,」哈瑞斯·託梅爾說,「拘留所後門從來不會開啟。它總是鎖著。你知道嗎?裡面還有根橫栓頂著。」
「橫栓會被取下,鎖也會被開啟。可以了嗎?」
「是你說了就算嗎?」託梅爾懷疑地說。
「門會開啟的,」卡爾波繼續說,「我們進去,桌上會有一把囚室的鑰匙,一把小金屬鑰匙。你知道嗎?」
他們當然都知道那張桌子在哪裡。任何只要曾在田納斯康納鎮拘留所過過夜的人,都得脫下衣物放在門邊那張固定地板上的桌子上,特別是那些醉鬼。
「知道,繼續說。」奧薩里安說,現在完全專心了。
「咱們開啟牢房進去,我會用防身瓦斯噴那小子,再把袋子罩在他身上。我找了一個番紅花袋,就和我在池塘邊用來裝小貓的一樣,只要把袋子套住他的頭,把他從後門拖出來。他要叫的話就讓他叫,反正沒人會聽見。哈瑞斯,你在貨車上等,把車停在後門旁邊,引擎別熄火。」
「我們要把他帶去哪裡?」奧薩里安問。
「當然不是回我們家。」卡爾波說。他懷疑奧薩里安在想要把這個綁架犯帶回他們某個人的家。如果他真這樣想,就表示這個瘦傢伙比卡爾波先前所認為的還要笨。「鐵道旁邊的舊停車場。」
「很好。」奧薩里安說。
「我們把他帶到那裡,拿丙烷噴燈往他身上燒。只要五分鐘,一切就搞定了,他會告訴我們瑪麗·貝斯在哪裡。」
「然後我們要——」奧薩里安的聲音越說越小。
「什麼?」卡爾波打斷他的話,接著低聲說,「你想說什麼不能在公開場所大聲說出的話?」
奧薩里安也壓低聲音說:「我們剛才在講用噴燈燒那小子,依我看來,再沒有別的事能比我要問得更糟了……之後怎麼做。」
這點卡爾波不得不同意,但他當然不會告訴奧薩里安他說的話有道理。他換了句話回答:「意外常常發生。」
「的確。」託梅爾表示同意。
奧薩里安把玩著一個啤酒拉環,用拉環刮出指甲裡的一些汙垢,似乎有點悶悶不樂。
「怎麼了?」卡爾波問。
「這樣很冒險,還不如把那小子帶到森林裡,去磨坊那裡。」
「但他現在已經離森林和磨坊很遠了。」託梅爾說。
「你想退出嗎?」卡爾波摸著下巴上的鬍子,心想著這麼熱的天應該把鬍子颳了,但這樣又會被人看見他的三層下巴,「也好,錢分成兩份總強過分成三份。」
「不,你知道我不會這麼做。我沒問題。」奧薩里安的目光又移向電視。熒幕上播出的電影吸引了他。他搖著頭,睜大眼睛看著電影裡的女主角。
「等等,」託梅爾說,眼睛看向窗外,「看那邊。」他歪頭指向戶外。
那個從紐約來的紅髮女警——刀法奇快的女人,正走在街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託梅爾說:「這個女的長得真美,搞來玩一下也不錯。」
但卡爾波還記得她冰冷的目光,以及抵在奧薩里安脖子上的尖刀。他說:「那是不值得去擠的果汁。」
紅髮女人走進了拘留所。
奧薩里安也看見了。「哎,麻煩又多了一點。」
卡爾波慢慢地說:「不,這不會影響我們的。哈瑞斯,把貨車開過去,保持引擎轉動。」
「她怎麼辦?」託梅爾問。
卡爾波說:「催淚瓦斯還有很多。」
在拘留所內,內森·格魯默警員仰坐在搖晃不穩的椅子上,向薩克斯點頭示意。
傑西·科恩的愛慕已讓她生厭,現在內森正常的笑臉讓她感覺特別快慰。「你好,小姐。」
「你是內森,對吧?」
「沒錯。」
「那是綠頭鴨吧。」她看向他面前的桌上。
「這個老東西?」他客氣地說。
「是什麼鳥?」
「雌野鴨,約一歲大。是鴨子,不是綠頭鴨。」
「你自己做的?」
「這是我的嗜好。我還有幾對放在辦公室的桌上,你有興趣可以去看,不過你馬上要走了。」
「是啊。他還好吧?」
「誰?貝爾警長嗎?」
「不,我說的是加勒特。」
「哦,我不知道。梅森回來看過他,說了些話。他想要他說出那女孩的下落,但他什麼也不說。」
「梅森還在裡面嗎?」
「不,他走了。」
「貝爾警長和露西呢?」
「也不在,他們都走了,回郡政府大樓去了。你有事嗎?」
「加勒特想看這本書。」她把書舉起,「我帶本書給他沒關係吧?」
「什麼書?《聖經》嗎?」
「不,是和昆蟲有關的書。」
內森把書接過來,很仔細地檢查。她想,他是在檢查有無武器。過了一會兒他把書還給她。「那小子真陰陽怪氣,活像恐怖電影裡爬出來的怪物。你應該帶《聖經》給他才對。」
「我覺得他只對昆蟲有興趣。」
「你說得沒錯。你把武器放在那邊的箱子裡就可以進去了。」
薩克斯把史密斯·韋斯手槍放入箱子,轉身打算往門口走,但內森以懷疑的眼神盯著她。她揚起眉頭。
「呃,小姐,我知道你身上還有刀。」
「啊,沒錯。我都忘了。」
「規定就是規定,你知道的。」
她交出身上的彈簧刀。他接過來放在手槍旁邊。
「手銬要不要交出來?」她碰了碰手銬袋。
「算了,反正這東西也引不起什麼麻煩。當然,這裡曾有位牧師發生過手銬風波。不過那只是因為他老婆提早回家,發現他被銬在床柱上,壓在他身上的是莎麗·安妮·卡爾森。來吧,我讓你進去。」
瑞奇·卡爾波站在拘留所後面一叢枯死的丁香灌木旁,身邊跟著緊張不安的西恩·奧薩里安。
拘留所後門外面是一塊空地,上面蓋滿雜草、垃圾、報廢車輛和廢棄的各式家電用品。其中還夾雜著幾個鬆弛的安全套。
哈瑞斯·託梅爾開著他那輛嶄新的福特f-250型貨車越過路肩,繞了幾個彎開過來。卡爾波覺得他這樣做太顯眼了,應該換個方向。還好,街上沒人,在布丁攤打烊後不會有人走到這裡來;而且,那輛貨車是全新的,消音器還很管用,幾乎沒什麼聲音。
「誰在前面的辦公室?」奧薩里安問。
「內森·格魯默。」
「那女警在他那裡嗎?」
「不知道。我他媽的怎麼會知道?不過如果她在,她就會將手槍和那把幫你刺青的小刀全留在外面的箱子裡。」
「內森不會聽見那女人尖叫嗎?」
卡爾波再次想起那紅髮女人的眼神和刀刃的鋒芒,他說:「更可能尖叫的是那小子。」
「好,那麼,他叫了怎麼辦?」
「我們要快點用袋子罩住他,拿去。」卡爾波把一瓶紅白相間的催淚瓦斯罐遞給奧薩里安。「要瞄低一點,因為大家都會蹲低閃避。」
「它會不會……我是說,會不會傷到我們?這瓦斯毒氣?」
「你只要不直接往你他媽的臉上噴就不會。噴出時是一直線,不是一片霧。」
「我要噴誰?」
「那小子。」
「如果那女的向我衝來怎麼辦?」
卡爾波低聲說:「我對付她。」
「可是——」
「我對付她。」
「好吧。」奧薩里安表示同意。
他們低頭溜過拘留所後牆上一面黑乎乎的玻璃窗,停在鐵門前。卡爾波發現這扇門開了小半英寸。「看,它果然沒鎖。」他輕聲說,頓時覺得自己比奧薩里安優越許多。隨即,他又很納悶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等會兒我一點頭,我們就衝進去一起噴他們,別吝嗇,儘管大方用。」他交給出奧薩里安一個厚麻袋。「然後把這個套在他頭上。」
奧薩里安緊緊握住催淚瓦斯罐,用下巴指指卡爾波手中的另一個麻布袋。「所以,我們要把那女的也帶走?」
卡爾波嘆口氣,惱怒地說:「是,西恩。我們要。」
「哦,好吧。只是問問而已。」
「他們一倒下就立刻把他們拖出來,沒事不要停留。」
「好……呃,我忘了告訴你,我帶柯爾特來了。」
「什麼?」
「我身上有把點三八。我買來的。」他向口袋拍了拍。
卡爾波躊躇片刻,然後說:「很好。」接著,他把大手向前伸,握住了門把。
22
這會是他的最後一眼嗎?他懷疑。
在醫院病床的位置,林肯·萊姆能看見艾維利的大學醫學中心外面的公園。青翠的樹木,一條小徑蜿蜒在濃密油綠的草地上,其中還有一座石頭噴泉。護士告訴他,那是模仿教堂山北卡羅來納大學校園裡最著名的一些噴泉建造的。
在他位於曼哈頓中央公園西邊的自家臥房裡,萊姆只能看見天空和第五大道上的一些大樓。他的窗臺太高,以致無法看見下面的中央公園,除非把他的床移到窗臺邊,才能俯瞰下面的綠草和大樹。
現在這裡,也許醫院是專門為脊椎損傷和神經系統病人而建的,窗臺都特別低;即使窗外這些景象是如此容易接近,卻也令他憂心自己的問題。
他想到這次手術成功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
萊姆明白,最令自己憤恨的,就是沒有能力做一些最簡單的事。
譬如說,這次從紐約到北卡羅來納,雖經過計劃,長久的企盼,細心安排,但旅行的困難一點也不讓萊姆在意。真正令受傷的他感到沉重壓力的,是一些對健康的人來說完全可以不假思索就能辦到的小事:搔抓太陽穴上的癢處、刷牙、擦嘴、開汽水罐、坐在椅子上觀賞窗外花園裡沐浴在陽光下的雀鳥……
他又一次想到,自己是多麼愚蠢。
他本身是科學家,也已是全州最好的神經病理學家。他閱讀了大量文獻,知道最近第四頸椎患者能夠治癒的機率是多少。然而,他還是決定接受喬莉·韋弗的手術,儘管這個陌生城鎮的陌生醫院窗外的鄉野景象,有可能是他這一生所能看到的最後一個自然景觀。
當然會有危險性。
那麼,為什麼他還要做?
哦,當然有很好的理由。
沒錯,確實有一個理由讓這位鐵石心腸的刑事鑑定家難以接受,也不敢開口大聲說出。為這個理由和能否再次到犯罪現場搜尋證物完全沒有關係,和能否自己刷牙或從床上坐起也不相干。沒,沒有,這完全都是因為阿米莉亞·薩克斯。
他終於承認這個事實:他越來越害怕失去她。他擔心她早晚都會遇上另一個尼克——她幾年前的英俊臥底警員男友。這是避免不了的,他自忖,如果自己癱瘓的狀況一直沒有改變的話。她想要孩子,想要正常的生活。因此,萊姆情願冒著生命危險,冒著讓狀況更糟的危險,只求能換得一些改善。
他知道這次手術當然不可能讓他就此能夠挽著薩克斯的手臂逛第五大道。他只有個小小的希望——只要能稍微接近正常生活,只要能稍微再接近她就行了。萊姆不禁偷偷幻想,想見到自己的手能放在她手上,輕捏它,感覺她皮膚微微的張力。
對世人來說微不足道的事,但對於萊姆而言,卻是奇蹟。
托馬斯走進房間,稍頓一下才說:「該做檢查了。」
「我不想做。阿米莉亞呢?」
「我還是得告訴你,你五天之內都不能喝酒。」
「我知道,我已經受夠了。」
「你的身體要保持在準備手術的狀態。」
「醫生吩咐過了。」萊姆急躁地說。
「這些話什麼時候開始對你有意義了?」
他不理會他。「他們會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灌進我身體,我不認為再往血液里加點酒精是聰明的做法。」
「的確不是,你說得對。你終於肯聽醫生的話了,我為你感到驕傲。」
「哦,驕傲——現在變成有幫助的情緒了。」
但托馬斯早已習慣萊姆的冷嘲熱諷。他介面說:「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
「不管我想或不想,你一向都照自己的意思做。」
「林肯,我讀了一堆關於手術程式的資料。」
「哦,是嗎?希望你是用自己休息的時間看的。」
「我只是想說,如果這次不成功,我們可以再來。明年,後年,五年後,最後一定會成功的。」
這種情緒在萊姆的心中早已像他的脊椎神經一樣一片死寂,不過他還是說:「謝謝你,托馬斯。對了,醫生究竟死到哪裡去了?我剛辛辛苦苦地為這些人抓到綁架人的精神病,我想他們應該會因此對我好一點吧?」
托馬斯說:「她才晚了十分鐘,林肯。而且今天我們自己就改了兩次時間。」
「都快遲了二十分鐘了。啊,來了。」
房門開了。萊姆抬起頭,以為是韋弗醫生來了。進來的人卻不是他。
是吉姆·貝爾警長。他臉上淌著汗珠,大步走進房間。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妹夫,史蒂夫·法爾。兩個人都一臉沮喪。
一開始,萊姆以為他們已找到瑪麗·貝斯的屍體,發現那小子已殺害她的事實。緊接著他想到薩克斯,她知道這訊息後,對這孩子的信心會完全破滅,情緒一定很糟。
但貝爾帶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訊息。「很抱歉這時候來打擾你,林肯。」此時,萊姆已感覺到這個訊息和他自己有密切關聯,而不只是加勒特·漢隆和瑪麗·貝斯·麥康奈爾的訊息。「我本來想打電話告訴你的,」警長說,「但我覺得還是該有人來親口告訴你,所以我來了。」
「怎麼了?吉姆?」他問。
「是阿米莉亞。」
「什麼?」托馬斯說。
「她怎麼了?」當然,萊姆無法感覺他胸口狂顫的心跳,但卻能感覺到猛然衝奔過下顎和太陽穴的血流,「怎麼了?快說!」
「瑞克·卡爾波和他的同夥到拘留所。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也許不懷好意。但無論如何,最終我手下的警察內森被發現銬在前面的辦公室,而囚室已經空了。」
「囚室?」
「關加勒特的牢房。」貝爾說,似乎這樣已經把所有的事解釋完畢。
萊姆還是不明白他的話。「你說什麼——」
貝爾以沙啞粗魯的聲音怒道:「內森說,你的阿米莉亞用槍威脅他把他捆起來,劫走了加勒特。劫獄可是重罪。他們逃了,帶著武器,沒有人知道他們跑去哪裡。」
貝蒂妙廚是一個虛構的人物,同時也是通用磨坊食品公司的品牌和商標。
位於迪斯默爾沼澤附近的一個湖。
「科恩」和「玉米」的英文都是corn。
五氯粉(一種迷幻藥)。
一種幻覺劑,在致幻類藥物中是效力強度最高的毒品。
在英文中,「橄欖」(olive)和「我愛」(ilove)發音相近。
美國新墨西哥州的首府。
震顫派,基督教的一個教派,簡單樸素的生活態度影響到其傢俱風格,震顫教徒經常會在教堂裡唱歌跳舞,所以他們的傢俱一開始是為了教堂聚會用的。
泡沫塑膠杯。
美國馬里蘭州與賓夕法尼亞州之間的分界線,即過去美國南方各州與北方各州的分界線。
作者「傑夫裡·迪弗」的其他小說
《棺材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