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沒錯。」
「為什麼?」
「梅森只是請求負責偵破那個案子,我之前提過了——那個在黑水碼頭區被黃蜂螫死的女孩,梅格·布蘭查德。說實話,我認為那被害人和……你明白吧,和梅森有一些關聯。也許他們曾約會過,也許還有其他瓜葛——我不知道。他真的很想抓住加勒特,卻無法讓那件案子成立並控告他。老警長退休以後,雖然他比我年長,而且資歷也比我深,但鎮民代表卻都反對他,我才得到這個職務。」
萊姆搖搖頭。「我不希望有急躁的人加入這次行動,挑別人吧。」
「奈德·斯波託?」露西提議。
貝爾聳聳肩。「他是好人,沒問題,槍法也不錯。但他不輕易開槍,除非確定已到必要關頭的時候。」
萊姆說:「只要確定梅森不會靠近搜尋隊就行了。」
「他一定會不高興。」
「那可不是我們要關心的事兒,」萊姆說,「找點其他事情讓他做,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事。」
「我會盡量想辦法。」貝爾說得不太有把握。
史蒂夫·法爾探頭進房間。「我剛和醫院聯絡過了,」他大聲說,「埃德的情況還很危險。」
「他說什麼話了嗎?關於他看到地圖的事?」
「一個字也沒有。仍然昏迷不醒。」
萊姆轉向薩克斯。「好……你們出發吧,到黑水碼頭線索中斷的地方,聽我下一步的指示。」
露西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幾個證物袋:「你真的認為這是找到那兩個女孩的唯一方式?」
「我知道它是。」萊姆簡短地說。
她懷疑地說:「對我來說這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像變魔術一樣。」
萊姆笑道:「哦,的確是這樣。變戲法,從帽子裡抓出兔子。但記住,直覺是基於……基於什麼,班尼?」
這個大男人清清喉嚨,又搖搖頭:「呃……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先生。」
「直覺是基於科學,就這樣。」他看向薩克斯,「我一有發現就會通知你。」
這兩個女人和傑西一起離開了實驗室。
現在,珍貴的證物已擺在萊姆面前,熟悉的儀器已預熱好備用,人員排程問題也已處理完畢。林肯·萊姆把頭靠在輪椅背的靠枕上,看著薩克斯拿回來的袋子——也許出於自願,也許勉強自己,也許只是想讓他的心神去漫遊雙腳不能走到的地方,觸碰他的手無法感覺的東西。
8
警員們議論紛紛。
走廊上,梅森·傑曼靠在郡警察局辦公室門邊的牆上,雙手抱在胸前,仔細地聽他們說些什麼。
「我們怎麼能只杵在這兒,什麼都不做?」
「不不不……你沒聽見嗎?吉姆已經派了一支搜尋小組。」
「是嗎?沒有啊,這我可沒聽說。」
媽的,梅森心想。我也沒聽說這件事。
「露西、奈德和傑西,還有那個從華盛頓來的女警。」
「錯了,她是從紐約來的。你沒看見她頭髮的顏色嗎?」
「我才不在乎她頭髮是什麼顏色,我只在乎要怎麼找到瑪麗·貝斯和莉迪婭。」
「我也和你一樣,我只是說……」
梅森的心繃得更緊了。只派四個人去找昆蟲男孩?貝爾難道瘋了嗎?
他大步衝向警長辦公室,在走廊上差點和貝爾撞上——他剛從貯藏室出來,裡面正是那個坐輪椅的怪傢伙,以及為他安排的各種裝置。貝爾一臉驚訝地看著梅森這位資深警官。
「嘿,梅森……我正要找你。」
表情別太僵硬,不過,似乎沒辦法。
「我想請你到瑞奇·卡爾波那裡去一下。」
「卡爾波?為什麼?」
「蘇·麥康奈爾提供賞金給找到瑪麗·貝斯的人,而他想得到這筆錢。我不希望他搞砸這次的搜救行動,所以你得好好看住他。如果他不在家,你就在那裡等到他回來。」
梅森完全不理會這個奇怪的要求。「你派露西去找加勒特,沒有告訴我。」
貝爾上下打量他。「她和幾個人到黑水碼頭去了,看能不能發現他的蹤跡。」
「你應該很清楚我想參加搜尋小組。」
「除了你,我沒法派任何人去看住卡爾波。他今天已經去過黑水碼頭一次了,我們不能讓他壞了事。」
「少來這套,吉姆。別糊弄我了。」
貝爾嘆了口氣。「好了,你想聽實話?就是因為你一心一意想抓住那小子,所以我才決定不派你去。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我不想有任何閃失。我們必須找到他,而且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
「我也這麼想,吉姆。你應該知道,我已經追蹤那小子三年了。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把我排除在外,而把案子交給那個怪人——」
「喂,你的話太多了。」
「少來這套。我對黑水碼頭的瞭解勝過露西十倍。我在那裡住過,你忘了嗎?」
貝爾壓低聲音說:「你太想抓住他了,梅森,這可能會影響你的判斷。」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他的?」梅森用頭指向那個房間,他聽見房間裡有輪椅發出的怪異的嘶嘶聲,使他想起牙醫的鑽頭。貝爾請這個怪人來幫忙可能造成許多問題,後果嚴重得讓梅森不敢多想。
「算了吧,事實就是事實。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對加勒特的想法。」
「但是全世界的人都站在我這邊。」
「夠了,我的話說了就算,你必須服從命令。」
梅森慘然地笑了笑:「所以,我現在在保護一個釀月光酒的紅脖子。」
貝爾看向梅森身後,向另一位警員招手。「喂,弗蘭克——」
一位身材高大的、圓滾滾的警員慢悠悠地向他們走來。
「弗蘭克,你現在和梅森一起去瑞奇·卡爾波那裡。」
「要申請逮捕令嗎?他幹了什麼?」
「不用,不需要檔案,梅森會告訴你細節。如果卡爾波不在就等著他,要確定不讓他和他兄弟接近搜尋小組。明白嗎,梅森?」
梅森沒有回答,徑自轉身離開。他的上司貝爾在後面喊道:「這樣做對大家都好。」
我可不這麼認為,梅森心想。
「梅森……」
他還是一言不發,大步走進警員辦公室,弗蘭克旋即也跟著走進去。辦公室有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員聚在一起聊天,談論昆蟲男孩、漂亮的瑪麗·貝斯和比利·斯泰爾那次不可思議的帶球回跑九十二碼。梅森沒有和這些同事打招呼,直接走進他的辦公室,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他開啟辦公室抽屜的鎖,拿出另一個彈匣,上面裝有六發點三五七口徑的子彈。他把彈匣塞進皮套,掛在腰帶上,走到辦公室門口,以蓋過辦公室其他人聊天聲的音量,揮手向內森·格魯默——年約三十五歲、黃紅色頭髮的警員大喊:「格魯默,我要去和卡爾波談談,你跟我來。」
「可是,」弗蘭克舉著剛從辦公室隔間裡拿出的帽子,慢條斯理地說,「我想吉姆是讓我陪你去。」
「我要內森去。」梅森說。
「瑞奇·卡爾波?」內森問,「他和我的過節就像油和水。他因酒醉駕車被我抓過三次,最後一次我還把他修理了一頓。我看還是讓弗蘭克去吧。」
「是啊,」弗蘭克十分贊同,「卡爾波的堂兄和我岳父是同事,他把我當成親戚,肯定會聽我的話。」
梅森冷冷地看著內森。「我要你去。」
弗蘭克繼續努力。「但吉姆說——」
「我要你現在就來。」
「別這樣,梅森,」內森冷冷地說:「你有你的做法,但別把我扯進去。」
梅森看著內森辦公桌上一個精緻的綠頭鴨雕像,這是他最近才剛刻好的。這個人真有點天分,梅森心想,然後對他說:「你準備好了嗎?」
內森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弗蘭克問:「但我該怎麼對吉姆說?」
梅森沒有回答,徑自走出辦公室,內森跟在後面,向梅森的巡邏車走去。兩人上了車,梅森覺得一股熾熱之氣包裹著他,便急急地發動引擎,將空調開到最強。
他們繫好安全帶,完全遵照巡邏車車門上的標語——所有負責任的市民都應繫上安全帶。接著,梅森說:「你聽好,我現在——」
「啊,梅森,別這樣,我剛才只是覺得這樣做比較好。我是說,去年弗蘭克和卡爾波——」
「你閉嘴,注意聽就行了。」
「好好,我聽。但你不用這樣說話……好,我在聽。卡爾波這次又幹了什麼事?」
梅森沒回答他的問題,只反問他:「你的魯格呢?」
「我的獵鹿來復槍?m77?」
「沒錯。」
「在貨車上,在我家。」
「上面裝了高倍瞄準鏡嗎?」
「當然裝了。」
「我們到你家去拿。」
他們駛出停車場,一轉上大街,梅森便撥了「膠姆糖球機」——車頂上的旋轉紅藍警示燈——的開關。他沒開警笛,加速駛離鎮子。
內森往嘴裡塞了一把印第安紅人牌菸草,跟吉姆在一起時是不可能這麼做的,但梅森卻不介意。「魯格槍……原來如此,你是為了這個才叫我來,而不要弗蘭克。」
「你說對了。」
內森·格魯默是警察局裡最準的神槍手,甚至是帕奎諾克郡裡數一數二的角色。梅森曾見過他在八百碼外,一槍就撂倒一頭大雄鹿。
「那麼,等我拿了來復槍,還要去卡爾波家嗎?」
「不。」
「那我們去哪?」
「我們去打獵。」
「這兒的房子真漂亮。」阿米莉亞·薩克斯讚歎道。
她和露西·凱爾正開車經過運河路,從鎮中心往黑水碼頭開。傑西·科恩和奈德·斯波託——身材矮壯結實、年近四十歲的警員——開著另一輛警車跟在她們後面。
露西掃了一眼這些高高在上俯瞰運河的房舍,繼而將目光投向薩克斯先前就注意到的雅緻的新住宅區,但沒多說什麼。
這些房子的庭院呈現出荒涼的景象,也沒有任何孩子出現,這讓薩克斯再次感到詫異。這裡和田納斯康納鎮的街上一樣。
沒有小孩,她再度想到。
接著她告訴自己:別想太多。
露西右轉駛上一一二號高速公路,不久便把車停在路肩。此地正是他們一個半小時前停車的地方,從這裡可以俯瞰犯罪現場。傑西開的警車在她們後面停下,四個人一起走下斜坡來到河邊,登上小船。傑西仍坐在掛槳的位置,口中喃喃地說:「兄弟們,向北帕奎出發。」他的口氣相當沉重,一開始薩克斯以為他在開玩笑,但她隨即發現他和其他人臉上都沒有笑容。到達河對岸後,他們下了船,循著加勒特和莉迪婭的足跡走到埃德·舍弗爾被黃蜂攻擊的狩獵小屋,又往樹林的方向走了五十英尺,直走到足跡完全消失的地方。
在薩克斯的指示下,他們以扇形散開,排出一個逐漸擴充套件開來的圓形隊形,向四周搜尋所有加勒特留下的痕跡。在一無所獲後,他們又向中心聚攏,回到足跡消失不見的地方。
露西對傑西說:「你知道那條路嗎?前年那些吸毒者在被弗蘭克·斯特吉斯發現後逃跑的小路?」
他點點頭,然後對薩克斯說:「那條路大概在北邊五十碼外的地方。」他伸手指出那個方向,「加勒特可能也認識那條路,那是穿越附近森林和沼澤區的最佳路線。」
「咱們去那兒查。」奈德說。
薩克斯暗自盤算該如何處理這迫在眉睫的衝突,最後斷定似乎只有一個方法解決:正面衝突。軟弱退讓是無法成功的,尤其是在三個人對抗一人的情況下(至於傑西·科恩,她相信,他投向她這方的只有好色之心)。「我們應該留在這裡,等萊姆的下一步指示。」
傑西保持微笑,態度有些曖昧。
露西搖搖頭。「加勒特一定會走那條路。」
「咱們無法確定。」薩克斯說。
「目前的情況的確有點不明朗。」傑西出來打圓場。
奈德說:「這裡都是羽草、茯苓和山冬青,還有一堆爬行動物。你不走那條路,就沒法走出這裡,也省不了時間。」
「我們必須在這裡等。」薩克斯說。她想到林肯·萊姆撰寫的刑事鑑定教科書《證物》裡的一個章節:
很多嫌疑犯仍逍遙法外的案件,往往會因為偵查人員急於快速行動的衝動和一心只想逮捕嫌疑犯的念頭而使偵破遭到破壞。事實上,在許多案件中,慢慢研究證物反而會指出一條通往嫌疑犯家門的清晰路線,並且讓逮捕過程開展得更安全、更有效率。
露西說:「城裡來的人可能搞不清森林的情況,如果不走那條路,速度至少會放慢一倍。他絕對會往那條路走。」
「他也有可能再返回河邊,」薩克斯說,「也許他還有另一條船藏在上游或下游。」
「這樣說也有道理。」傑西說,卻換來露西冷冷的一瞥。
四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任由蚊蟲在身旁低飛。酷熱中,他們的臉上都沁出了汗珠。
最後,薩克斯只得言簡意賅地說:「我們留在這兒等。」
做完決定,她一屁股坐在一塊肯定是整個森林中最不舒服的石頭上,假裝興趣盎然地研究前方一隻停在高大橡樹上努力鑽洞的啄木鳥。
9
「先研究主要犯罪現場,」萊姆對班尼說,「黑水碼頭。」
他點頭指向纖維板桌上的證物袋。「先從加勒特的慢跑鞋開始,那是他在挾持莉迪婭時遺落的。」
班尼拿起證物袋,開啟封口,準備把手伸進去拿鞋子。
「手套!」萊姆叫道,「處理證物一定要戴手套。」
「怕留下指紋嗎?」班尼問,趕緊把手套戴上。
「除了這點,還有汙染的問題。我可不想把你去過的地方和嫌疑犯去過的地方搞混。」
「我知道了。」班尼用力點著他的大平頭,似乎生怕自己忘記這條規定。他把鞋子從證物袋中抖出,仔細看著,「鞋裡好像有小石子之類的東西。」
「糟了,我沒叫阿米莉亞申請無菌檢驗板。」萊姆環顧房間四周,「看到那邊的雜誌了嗎?是《人物》雜誌嗎?」
班尼拿起雜誌,搖搖頭說:「這是三個星期前的。」
「我才不管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最近的感情生活如何,」萊姆嘟囔著說,「把雜誌裡面的訂閱單撕下來……你討厭這些東西吧?但它們對我們卻有用處——它們都是用優良無菌的印刷機印出來的,很適合充當小型檢驗板。」
班尼照他的指示做了,把泥土和小石子倒在卡紙上。
「把一個樣本放在顯微鏡下讓我看。」萊姆控制輪椅滑到桌前,但顯微鏡的接目鏡還高出他的視平線有好幾英寸,「媽的。」
班尼立即看出問題所在。「也許我可以端下來給你看。」
萊姆淡淡一笑。「這臺顯微鏡重三十磅。不用了,咱們得找一個——」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這位動物學家就已經用粗大的手臂將顯微鏡抬了起來,而且拿得非常穩。雖然萊姆沒法動手調節旋鈕,但他仍能清楚分辨顯微鏡下的東西。「石灰岩碎片和泥土。這是來自黑水碼頭區嗎?」
「呃……」班尼緩緩說,「不確定。大部分只是泥土和雜質。」
「拿一些樣本到氣相色譜分析儀去,我想知道泥土裡還有什麼成分。」
班尼把樣本放入機器中,按下測定按鈕。
氣相色譜分析儀是刑事科學家的夢幻工具。這是二十世紀初由一位俄國植物學家發明的,而在三十年代以前根本沒什麼用處。這些裝置能分析諸如食物、藥品、血液和微量元素之類的東西,分離出這些物質中的元素。氣相色譜分析的檢驗方法有五六種,但刑事科學家最常用的就是氣相色譜分析,做法是將樣本燃燒,其產生的氣體會被分離,儀器會分別分析出樣本里所蘊含的物質。在刑事科學實驗室中,氣相色譜分析儀通常會與一臺大型光譜儀連線,用光譜儀來明確指出樣本是由多少物質組成。
氣相色譜分析儀只能處理能在相對低溫下被燃燒氣化的物質。當然,石灰岩不會燃燒,但萊姆感興趣的不是石頭,他只想知道有哪些物質附著在泥土和碎石上,因為這能將加勒特去過地方範圍縮到最小。
「處理過程需要點時間,」萊姆說,「這段時間我們去檢驗加勒特鞋底溝紋的泥土。告訴你,班尼,我太愛溝紋了,鞋底、輪胎都有。它們就像海綿一樣,你要記住這一點。」
「是的,先生。我會記住。」
「挖一點下來,咱們看看它是否來自黑水碼頭區以外的地方。」
班尼刮下一些泥土,放在另一張訂閱卡上,遞到萊姆面前。萊姆很仔細地檢查。身為刑事科學家,他深知泥土的重要性。泥土會黏在衣服上,留下的線索就像《奇幻森林歷險記》裡的麵包屑,一路通往嫌疑犯的家,並且能把罪犯和犯罪現場連線在一起,像被鎖鏈箍上一樣。泥土大約有一千一百多種不同的色度。如果犯罪現場的泥土樣本顏色和嫌疑犯家裡後院的泥土相同,就表示嫌疑犯去過那裡的可能性很大。同樣,混合在泥土中的物質也能增強這其中的關聯性。法國著名刑事科學家洛卡德曾摸索出一套刑事鑑定法則,並以他的姓氏命名,這個原則指出:在每個犯罪事件中,在罪犯、被害人和犯罪現場之間,總有一些東西會被轉移挾帶。萊姆發現,在兇殺案或傷害案件中,泥土僅次於血液,是最常被轉移的物質。
然而,想讓泥土作為證物還有一個問題——它太普遍了。為了讓它具有刑事鑑定上的意義,那些來自嫌疑犯身上的少量泥土,一定得和在犯罪現場的泥土有所區別。
泥土分析的第一步是檢驗從現場採集來的泥土——樣土,刑事科學家認為,只要和樣土不同的泥土,就可能來自嫌疑犯。
萊姆向班尼解釋這些道理,這位大個兒拿起一袋泥土,上面有薩克斯標明的幾個字:黑水碼頭樣土,後面還註明了採集的日期和時間。標誌上另有一行字跡,不是薩克斯的,這行字寫道:採集者——傑西·科恩。萊姆可以想見這位年輕的警察匆匆遵照阿米莉亞囑咐辦事的樣子。班尼在第三張訂閱卡上倒了一點樣土,放在從加勒特鞋紋挖出的泥土旁。「我們要怎麼比較?」他看著房裡的儀器裝置問。
「用眼睛。」
「但——」
「看就行了。觀察未知的樣土顏色是否和已知的不同。」
「我該怎麼做?」
萊姆強忍住脾氣,平靜回答:「只要看就行了。」
班尼先盯著其中一堆泥土,然後又看向另一堆。
重新看一遍。再一遍。
他接著又來了一遍。
快點,快點……這一點兒也不難。萊姆耐著性子。對他來說,這是世界上最難做到的事。
「你看到什麼了?」萊姆問,「這兩個來自不同現場的泥土有差異嗎?」
「呃,我不太確定,先生。我想其中一堆顏色較淡。」
「放到顯微鏡下比較。」
班尼把樣土放到對比式顯微鏡下,透過接目鏡觀察。「還是不太確定,很難說。我猜……似乎有一點不一樣。」
「讓我看。」
再一次,他粗壯的手臂肌肉穩穩捧住大型顯微鏡,讓萊姆能看見接目鏡下的東西。「肯定和已知樣土不同,」萊姆說,「顏色較淡。裡面水晶的成分較多。有更多的花崗岩和黏土,還有不同種類的植物。所以這並非來自黑水碼頭區……如果幸運的話,它或許來自他的藏身處。」
班尼的嘴角微微上揚,萊姆發現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怎麼了?」
「哦,沒事,這個名詞我們常用,指的是鰻魚躲藏的洞……」他的微笑消失了,萊姆的目光告訴他,眼前的情況和場合不適合讓他講故事。
萊姆說:「等你得到石灰岩的氣相色譜分析結果,就接著做鞋底溝紋的泥土分析。」
「好的,先生。」
過了一會兒,連線著氣相色譜分析儀和光譜儀的電腦螢幕開始閃爍,一些線條呈現出波峰和波谷的形狀,接著又跳出一個視窗。萊姆操控著輪椅想移到電腦前,卻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暴風箭」輪椅猛然打向左邊,使他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媽的。」
班尼睜大眼睛,充滿警覺:「先生,你沒事吧?」
「沒沒沒,」萊姆嘟囔說,「這張見鬼的桌子擺在這裡幹嗎?我們不需要它。」
「我馬上搬走,」班尼立即說,一手拎起這張分量很沉的桌子放到牆角,好像桌子是用輕木材質釘成的一樣,「對不起,我應該早點想到的。」
萊姆不理於他的自責,徑自看向電腦螢幕。「硝酸鹽、磷酸鹽和氨水的成分相當高。」
問題十分棘手,但萊姆暫時不說;他想再看看班尼從鞋底紋刮下的泥土中有哪些物質。沒多久,答案便顯現在螢幕上。
萊姆嘆了口氣。「更多的硝酸鹽,更多的氨水——還真不少,一樣高度密集。同樣,更多的磷酸鹽。還有清潔劑。另外還有其他物質……這是什麼鬼東西?」
「在哪兒?」班尼問,湊近螢幕檢視。
「在底部。資料庫顯示這是莰烯,你聽說過嗎?」
「沒有。」
「很好,不管這是什麼,加勒特都曾踩到過。」他看著證物袋說,「我們還有什麼東西?來看看薩克斯找到的紙巾……」
班尼拿起那個袋子,拿到萊姆面前。紙巾沾上了許多血。萊姆又檢視薩克斯在加勒特的房間裡找到的紙巾樣本。「一樣的嗎?」
「看來一樣,」班尼說,「都是白色,大小也相同。」
萊姆說:「拿去給吉姆·貝爾,跟他說我想做dna分析,要‘一站式’的。」
「呃……那是什麼,先生。」
「做聚合酵素連鎖反應,取得最基本的dna就行了。我們沒時間做限制片段長度多型性分析,那太複雜了。我只想知道這是比利·斯泰爾還是其他人的血。叫人去比利·斯泰爾身上採集樣本,還要瑪麗·貝斯和莉迪婭的。」
「樣本?什麼樣本?」
萊姆再次忍住焦躁,保持耐性。「基因樣本,任何比利身上的組織都行。至於那兩個女人,比較簡單的辦法是找到她們的毛髮——要帶有毛囊的。派一個警察到瑪麗·貝斯和莉迪婭的浴室,把她們用過的梳子拿到檢驗這些紙巾的實驗室去。」
班尼拿起袋子離開房間,過了一會兒才回來。「他們一兩個小時內就會拿到樣本,然後送到艾維利的醫學中心,而不是送去州警察局。貝爾警官……我是說,貝爾警長,他認為這樣比較簡單。」
「一個小時?」萊姆嘟囔說,一臉不高興,「太久了。」
他沒法不這麼想:也許這一耽誤,就剛好錯失了在昆蟲男孩殺害莉迪婭或瑪麗·貝斯前找到他的機會。
班尼杵在一旁,雙手叉腰站著。「呃……我可以把他們叫回來。我說過這很重要,但是……你要我這麼做嗎?」
「沒關係,班尼,我們在這裡繼續進行。托馬斯,該列出圖表了。」
托馬斯起身,按照萊姆的口述在寫字板上寫下:h6主要犯罪現場——黑水碼頭/h6沾血的紙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鹽
磷酸鹽
氨水
清潔劑
莰烯
萊姆看著寫字板,心中的疑惑多於答案……
如魚離水……
他的目光落在班尼從那小子鞋底刮下的泥土上,接著,一個念頭浮現出來。「吉姆!」他叫道,聲音大得把托馬斯和班尼都嚇了一跳,「吉姆!他跑到哪兒去了?吉姆!」
「怎麼了?」貝爾警長匆匆跑進房間,滿臉驚恐,「出了什麼事?」
「有多少人在這裡工作?」
「不確定,大概有二十個吧。」
「他們都住在這個郡嗎?」
「大部分是,有的則是從帕斯庫坦、艾巴瑪和喬灣來的。」
「我要他們全部到這裡集合。」
「什麼?」
「這幢房子裡的所有人。我要採集他們鞋子的土壤樣本……等等,還要他們汽車上的腳墊。」
「土壤……」
「土壤!塵沙!泥巴!我馬上就要!」
貝爾又匆匆出去了。萊姆對班尼說:「看到那邊的架子嗎?」
這位動物學家笨拙地走到一張桌子前,桌上有一排長架,放著許多試管。
「這是密度梯度分層測試器,它能標出泥土裡各種物質的比重。」
他點點頭。「我聽說過,但還沒用過。」
「很簡單,那邊有幾個瓶子……」萊姆看向兩個深色玻璃瓶,一瓶註明「四溴乙烷」,另一瓶註明「乙醇」。「你照我說的方法把這兩種溶液混合,然後倒進試管至接近管口的位置就行了。」
「沒問題。不過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先開始混合,等我們操作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班尼依照萊姆的指示混合這兩種化學物質,然後將這不同顏色的溶液——乙醇和四溴乙烷的混合物,一一倒入桌上的二十支試管中。
「抓一點加勒特的泥土樣本放進最左端的試管,泥土會被分離,這就是我們的範本。等一下我們會取得這裡所有住在不同地區職員腳下的泥土樣本,如果有人吻合這個範本,就表示加勒特腳下的泥土可能是從那附近帶來的。」
貝爾帶來第一批職員,萊姆向大家解釋他的做法。警長面露笑容,欽佩不已。「林肯,這個主意真是太棒了。羅蘭堂哥大力讚揚你,果然不是吹牛。」
然而,半小時過後,實驗證明這個方法完全無效。沒有任何職員腳下的泥土與加勒特鞋紋的泥土相吻合。當最後一個人的樣本放入試管中後,萊姆開始眉頭緊皺。
「可惡。」
「無論如何,這個做法還是很棒。」貝爾說。
白白浪費了寶貴時間。
「要把這些樣本倒掉嗎?」班尼問。
「不行,絕對不要在還有沒記錄之前就把樣本丟掉。」他厲聲說,隨即想起自己在指導他時不應該太粗暴;這個大個子之所以來這裡幫忙,完全是因為親戚的關係。「托馬斯,來幫點忙。薩克斯曾向州警察局借到了立拍得相機,一定擺在屋裡某個地方。你把相機找出來,把每支試管都拍下來,在相片後面標註該樣本所屬職員的姓名。」
看護托馬斯找出了相機,開始工作。
「現在來分析薩克斯在加勒特養父母家發現的東西。檢查那個袋子裡的褲子——看看褲腿翻邊裡有沒有什麼東西。」
班尼小心翼翼地開啟塑膠袋,仔細檢視褲腿。「有東西,是一些松針。」
「很好。它們是自然掉落還是被砍下?」
「砍的,看來很像。」
「太好了。這表示他曾碰過鬆樹,為了某種目的而砍下枝葉。這個目的可能和犯罪有關,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但我猜想,松葉應該是用於偽裝的。」
「我聞到了臭鼬味。」班尼說,嗅了嗅這條褲子。
萊姆說:「阿米莉亞提過了,但這對我們沒有任何幫助,至少目前還看不出來。」
「為什麼?」班尼問。
「因為無法將野生動物和某個特定區域聯絡在一起。如果臭鼬完全靜止不動說不定還有幫助,但會動的就不行。現在來看褲子上的其他線索。剪一塊佈下來,拿去做氣相色譜分析。」
在等待結果的時候,萊姆檢查其他從那小子房間裡取來的證物。「托馬斯,讓我看看那本筆記本。」托馬斯捧起筆記本為萊姆翻頁。筆記本里只有一些畫得很差勁的昆蟲圖案。萊姆搖搖頭。筆記本一點幫助也沒有。
「其他書呢?」萊姆用頭指向薩克斯從那小子房間帶回來的四本精裝書。第一本是《微小的世界》,不知道被讀了多少遍,書頁都已脫落。萊姆注意書上有許多段落被圈起、畫線或打上星號,但這些被特別標註的文字都沒有顯示出任何和這小子可能的躲藏地有關的線索,只是一些和昆蟲有關的瑣事。萊姆看了一會兒,便叫托馬斯把書拿開。
接著,萊姆開始檢查加勒特藏在黃蜂瓶裡的東西:零錢、瑪麗·貝斯和這小子家人的照片、一把老鑰匙以及一捆釣魚線。
零錢大都是皺巴巴的五元和十元紙幣,此外還有幾枚銀幣。萊姆發現鈔票空白處的標記對案情沒什麼幫助(許多歹徒會把訊息或行動計劃寫在鈔票上——最快消滅證物的方法,就是拿這張錢去買東西,將記號證物倒入貨幣迴圈流通的黑洞中)。萊姆要求班尼用波里光——一種特殊光源——照在錢上,並發現這些紙鈔和銀幣上至少有一百個不同的指紋殘印,數量多到無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線索。相框和釣魚線上也沒有價格標籤,無法據此追蹤加勒特可能常去的商店。
「三磅釣線,」萊姆說,看著這卷線軸,「線很細,對吧,班尼。」
「用這種線很難釣到翻車魚,先生。」
熒幕上出現這條褲子的分析結果。萊姆大聲念道:「煤油、氨水、硝酸鹽、還有莰烯。托馬斯,麻煩你,再做一個圖表。」
他開始口述。h6次要犯罪現場——加勒特房間/h6臭鼬味
切斷的松針
手繪昆蟲圖案
瑪麗·貝斯和家人照片
昆蟲圖書
釣線
錢
不明鑰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鹽
莰烯
萊姆盯著寫字板上的表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托馬斯,請你打個電話給梅爾·庫珀。」
托馬斯拿起電話,憑記憶撥了號碼。
庫珀在紐約市警區刑事鑑定組工作,體形重量可能只有班尼的一半。他長得像個膽怯的書記員,實際上卻是當地刑事實驗室一等一的好手。
「讓我來跟他說,托馬斯。」
托馬斯按下一個按鈕,一會兒,電話上便傳出庫珀尖細的聲音:「喂,林肯,看來你現在並不在醫院裡。」
「你怎麼猜到的,梅爾?」
「用不著太多推理,來電顯示說這是帕奎諾克郡政府的電話號碼。你的手術延期了嗎?」
「沒有,我只是來這裡幫忙處理一件案子。聽著,梅爾,我時間不夠,馬上需要一種叫‘莰烯’的物質的資料。你聽說過這東西嗎?」
「沒有。但你等等,我馬上調出資料。」
萊姆聽見一連串鍵盤敲擊聲。庫珀還是萊姆見過的最厲害的打字高手。
「好了,出來了……這真有趣——」
「我不想聽笑話,梅爾,告訴我資訊就行了。」
「這是烯的一種——碳氫化合物,從植物中提取而來。它曾是殺蟲劑的一種成分,但在八十年代早期被停用。它最主要的用途是在十九世紀時被用來當煤油燈燃料。在當時它還處於發展狀態——用來代替鯨魚油,就像今天的天然氣那樣普遍。你在追蹤某個不明嫌疑犯嗎?」
「他不是不明嫌疑犯。梅爾,大家都知道他是誰,只是找不到他。舊油燈?所以如果從莰烯判斷,可能表示他曾躲在某個建於十九世紀的建築裡。」
「有這種可能,但還有其他可能性。資料上說,現在莰烯只用於製造香味。」
「什麼香味?」
「大部分是香水、刮鬍水和化妝品。」
萊姆深思了一會。「這種香水產品中莰烯所佔的百分比有多少?」他問。
「很少,大概只有百分之一。」
萊姆經常告訴他的刑事鑑定小組的成員,在分析證物時絕不要害怕做大膽推論。然而,現在他卻感到極大的困擾:那兩個女人存活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而他目前僅能選擇這些潛線上索中的一條深究下去。
「我們把賭注壓在這條線索上,」他宣佈,「我們要假設這莰烯是來自老煤油燈,不是香水,並且根據這個判斷行動。現在,聽好,梅爾,我要寄一把鑰匙複本給你,我需要你幫忙追查。」
「這很簡單。是車鑰匙嗎?」
「我不知道。」
「房間鑰匙?」
「不知道。」
「近代的嗎?」
「沒有頭緒。」
庫珀懷疑地說:「也許沒我想象的那麼容易,但還是寄過來吧,我會盡量想辦法。」
結束通話電話後,萊姆叫班尼影印鑰匙的兩面,然後傳真給庫珀。接著他試著用無線電對講機和阿米莉亞聯絡,但卻不通。他改撥她的手機。「喂?」
「薩克斯,是我。」
「無線電怎麼了?」她問。
「收不到訊號。」
「萊姆,我該往哪兒走?我們已經渡了河,但他們的蹤跡到此就沒了。而且,老實說……」她壓低音量低聲說,「這些本地人都不肯安靜下來。而露西只想把我煮了當晚餐。」
「我已經做完基本分析了,但還不知道怎麼依據這些資料行動——我在等從黑水碼頭工廠過來的那個叫亨利·戴維特的人。他應該隨時會到。不過聽好,薩克斯,我得先告訴你一件事。我在加勒特遺落的鞋底泥土中,發現明顯的氨水和硝酸鹽。」
「是炸彈嗎?」她問,聲音一沉,透露出些許驚慌。
「最好事先提防。還有,你找到的那捲釣線太細,釣不了什麼大魚。我猜他是用來當牽動機關的絆繩。走慢點,小心陷阱。如果你看到某個看來像線的東西,要記得那可能是機關。」
「我會的,萊姆。」
「少安毋躁。我希望很快就能給你指示。」
加勒特和莉迪婭又走了三四英里。
太陽高掛在空中,現在應該是正午時分,就算不是也十分接近,此時的天氣熱得就像汽車排氣管。莉迪婭剛才在採礦場喝下的水早已在體內揮發,現在她又熱又渴,幾乎要昏倒。
加勒特似乎也覺察到了這點,他說:「我們快到了。那裡很涼快,我還在那兒存了水。」
這裡地勢空曠,有斷斷續續的森林和沼澤。沒有房舍,沒有馬路,只有支岔龐雜的古路向不同方向散開。若有人追蹤至此,絕對無法分辨他們究竟會往哪條路走——這些古道亂得就像迷宮一般。
加勒特朝其中一條窄路點點頭,這條路左邊是山岩,右邊是二十英尺深的山溝。他們沿著這條路走了約半里才停下。他回頭張望。
確定後面沒有人追來,他便鑽入灌木叢中,拿了一條像釣線似的尼龍繩出來,將這條線貼近地面橫拉過小路,不知情的人幾乎無法看見。他把繩子系在一根木棍上,再以木棍撐住一個三四加侖大小的玻璃瓶,裡面都是乳白色的液體。玻璃瓶外沾有一些液體殘渣,她聞到一種氣味,頓時驚恐不已——瓶裡裝的是氨水。這是炸彈嗎?她心想。身為急診室護士,她救治過幾個在家裡製造炸彈而被炸傷的青少年。她記得很清楚他們焦黑的皮膚被爆炸震裂崩碎的樣子。
「你不能這麼做。」她低聲說。
「少說廢話。」他彈了一下指甲,「等我處理好我們就回家去。」
回家?
莉迪婭驚恐地瞪大雙眼,看著他拿樹枝遮住玻璃瓶。
加勒特拉著她繼續往小路走,絲毫不理會逐漸加劇的酷熱。他現在走得更快了,她必須費盡力氣才能勉強跟上。加勒特變得越來越髒,身上沾滿塵土和枯枝殘葉,似乎每遠離文明社會一步,身體便隨之一點一點蛻變成昆蟲。這使她想起一些本該在學校裡讀過,但卻從未看完的故事。
「那上面。」加勒特撇頭指向一座山丘。「那裡有我們可容身的地方。明天一早咱們就去海邊。」
她的制服已被汗水浸透,白上衣最上面的兩粒釦子已經鬆脫,露出裡面的白色胸罩。那小子不時瞥向她胸部圓鼓鼓的肌膚,但她已顧不了那麼多了;在這個時刻,她已不管他想從她身上拿走什麼,只想趕快逃離太陽,到一個涼快點兒的陰涼裡去。
十五分鐘後,他們終於逃出樹林進入一片開墾地帶,走到一座四周生滿蘆葦、香蒲和草的老磨坊前。這座磨坊傍河而建,但這條河大部分已被沼澤吞噬,使得磨坊一側的建築業已坍塌。碎石堆中矗立著一個燒黑的煙囪——這被稱為「謝爾曼紀念碑」,當年這位將軍在行軍向海邊推進的過程中一路燒屋毀舍,所到之處都留下這種燒黑的煙囪。
加勒特帶她踏進磨坊的前半部分,這個部分當時並未被烈火燒著。他推她進了大門,順手將厚重的橡木門關上,拴上門閂。他站在門口仔細聽了好一會兒,確定沒有人跟來,才拿出另一瓶水遞給她。她強忍住把整瓶水喝乾的衝動,先喝了一大口,在口中含了一會兒,感覺乾裂的嘴巴觸及清水的刺痛,接著才慢慢嚥下。
等她喝完水後,他拿走水瓶,解開捆縛住她雙手的膠帶,但接著又把她的手拉到背後重新捆住。「你非綁不可嗎?」她生氣地問。
他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兩圈,似乎以此回答了這個蠢問題。他把她拉坐在地上。「乖乖坐在這兒,閉緊你的鳥嘴。」加勒特在她對面的牆邊坐下,閉上眼睛。莉迪婭抻長了脖子望著窗戶,聆聽外頭是否有直升機或沼澤汽艇或搜救大隊救難犬的吠聲,然而她只聽到加勒特的呼吸聲。這使她感到徹底絕望,似乎上帝真的完全把她拋棄了。
10
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旁邊跟著吉姆·貝爾。
這個人約五十來歲,頭髮稀疏,有張渾圓而獨特的臉。他手臂上搭著一件藍色夾克,身上的白襯衫熨得平整挺括,雖然腋下已被汗水浸透,但仍筆挺。一條條紋領帶用領帶夾固定住。
萊姆本已猜想這可能是亨利·戴維特,但他的目光卻落在此人領帶夾的幾個字母上。他優異的視力並未因那次意外而受到影響,因此現在雖隔了十英尺遠,他仍能看見這個人的領帶夾上的幾個字母:wwjd。
威廉?華特?韋恩?
萊姆猜不出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看著萊姆,眯起眼打量著他,然後點頭示意。貝爾立即說:「亨利,這位就是林肯·萊姆先生。」
所以,領帶夾上的不是姓名縮寫,這個人就是戴維特。萊姆也點頭回禮,猜想這領帶夾上的字母或許是他父親的名字。威廉·沃德·喬納森·戴維特。
他走進房間,目光立即被儀器裝置吸引。
「啊,你認識氣相色譜分析儀?」萊姆問,他觀察到來者眼中閃過肯定的神情。
「我的研究室和科研部門裡有兩臺。不過,你這種型號的……」他搖搖頭批評說,「根本沒什麼用處。你為什麼用這種破東西?」
「州政府預算有限,亨利。」貝爾說。
「我送一臺過來吧。」
「不用了。」
「這臺簡直是垃圾,」這個人毫不客氣說,「我在二十分鐘內就可以送一臺新的過來。」
萊姆說:「分析證物不成問題,問題在於解釋,所以我才請你過來幫忙。這位是班尼·凱爾,我的刑事鑑定助手。」
他們握了握手。班尼似乎很高興這房間裡又多了一個壯漢。
「亨利,請坐。」貝爾說,拉了一把辦公椅給他。這個男人先坐下,又稍向前傾身,小心地撫平領帶。他的手勢、動作以及兩顆充滿自信的小眼珠在萊姆的意識中結合在一起,他心想:有魅力、聰明……頑強固執的生意人。
萊姆仍對wwjd四個字母感到好奇。他不敢肯定自己剛才的推論就是答案。
「請我來是為了那件女人被綁架的案子,對吧?」
貝爾點點頭。「雖然目前還沒辦法證實,但按我的推想……」他看了萊姆和班尼一眼。「我猜想加勒特已將瑪麗·貝斯姦殺,把屍體埋在某個地方。」
二十四小時……
警長繼續說道:「不過還有救莉迪婭的機會,我們希望如此。我們必須在加勒特傷害她之前阻止他。」
這位生意人氣憤地說:「還有比利的死,這實在罪大惡極。我聽說他就像好撒馬利亞人一樣,想救瑪麗·貝斯,卻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加勒特用鏟子打碎了他的頭,實在可恨。」
「所以說,現在時間寶貴。我能幫什麼忙?」戴維特轉向萊姆,「你說解釋什麼?」
「我們找到一些線索,可能與加勒特曾經去過並藏匿莉迪婭的地方有關。我希望你對那附近環境瞭然於胸,這樣或許有很大幫助。」
戴維特點點頭。「我很熟悉那裡的地形,我有地質學和化學工程師的學位,這輩子都住在田納斯康納鎮,對帕奎諾克郡簡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萊姆歪著頭指向證物表。「這些東西能讓你產生什麼想法嗎?我們想從這些線索中推測出一個確切的地點。」
貝爾補充說:「這個地點他們應該徒步就能走到。加勒特不喜歡汽車,也不會開。」
戴維特架起眼鏡,頭微向後仰,看著牆上的寫字板。h6主要犯罪現場——黑水碼頭/h6沾血的紙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鹽
磷酸鹽
氨水
清潔劑
莰烯h6次要犯罪現場——加勒特房間/h6臭鼬味
切斷的松針
手繪昆蟲圖案
瑪麗·貝斯和家人照片
昆蟲圖書
釣線
錢
不明鑰匙一把煤油
氨水
硝酸鹽
莰烯
戴維特的目光上下移動,鎮定從容,眼睛眯了好幾次。他微微蹙眉。「硝酸鹽和氨水?你知道那可能是什麼東西嗎?」
萊姆點點頭。「我猜他可能安裝了一些爆炸物機關,以阻止搜救人員接近。我已經通知他們了。」
戴維特一臉苦相繼續看錶格。「莰烯……我猜是在舊油燈裡的東西,像煤油燈。」
「沒錯,所以我們認為他可能把瑪麗·貝斯帶到某幢老房子,十九世紀的建築。」
「那一帶至少有上千幢老房子、穀倉和破屋……還有什麼東西?石灰岩粉末……這東西縮小不了什麼範圍。那裡有一大座石灰岩山脈貫穿帕奎諾克郡,在過去可是一大筆財富。」他站起來,手指在地圖上斜著畫過,從南邊的大沼澤區一路畫到西南邊,從標號l-4的地區直拉到c-14區。「在這條線上處處可見石灰岩,對你沒什麼幫助。不過……」他退後兩步,雙手交疊胸前,「磷酸鹽倒有點用。北卡羅來納是主要的磷酸鹽產地,但礦區卻不在附近,而是在更南邊的地方。所以再加上清潔劑,我敢說他曾到過一處汙染嚴重的髒水附近。」
「沒用,」吉姆·貝爾說,「這隻代表他曾蹚過帕奎諾克河水。」
「不,」戴維特說,「帕奎諾克河的河水很乾淨,雖然顏色很深,但它的水是由大沼澤和德拉蒙湖供應的。」
「哦,原來是神奇之水。」警長說。
「什麼神奇水?」萊姆問。
戴維特解釋道:「我們這裡以前有人把從大沼澤流出來的水稱作神奇之水。水質因腐爛的柏樹和杜松樹而富含鞣酸,這種酸會殺死細菌,因此水能長時間保鮮——過去使用帆船航行的人沒有冰箱儲存飲用水,所以他們認為這種水是神奇的資源。」
「原來如此,」萊姆說,但對這種對刑事鑑定沒有幫助的地方軼聞興趣不大,「如果不是帕奎諾克河水,能根據磷酸鹽找出他可能去過的地方嗎?」
戴維特看著貝爾。「他最後一次綁架女人的地方在哪兒?」
「和瑪麗·貝斯一樣,在黑水碼頭區。」貝爾用手指向地圖,又移動到h-9的區域,「過了河,走到這附近的一間狩獵小屋,然後向北走了大約半英里。搜救小組追到這裡便失去了他的蹤跡,他們正在那兒原地待命。」
「哦,那就沒問題了,」戴維特自信地說,把手指移向東邊,「他越過石溪,在這裡,看見了嗎?這裡有些瀑布看起來很像啤酒泡沫,水中含有很多清潔劑和磷酸鹽。它從上面北邊的賀伯斯福斯鎮發源,有大量廢水注入,那個鎮的人不知道什麼叫城市規劃利用。」
「很好,」萊姆說,「那麼,如果他渡過了這條溪流,誰知道他會往哪兒走?」
戴維特再次研究寫字板上的表格。「你找到的證物中有松針,我猜應該是這裡。」他點出地圖上i-5和j-8的區域,「北卡羅來納到處都有松樹,但這一帶的森林都是橡樹、老杉樹、柏樹和橡膠樹。我知道附近只有一處比較大的松樹林,在東北邊,這裡,在通往大沼澤區的路上。」說完,戴維特又凝視著表格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恐怕我只能說這麼多了。你派了幾支搜救小組出去?」
「一支。」萊姆說。
「什麼?」戴維特轉身看著他,皺起眉頭,「一支?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貝爾說,在這個人厲聲質問下,他這句話說得防衛性十足。
「好吧,搜尋小組規模多大?」
「共四名警員。」貝爾說。
戴維特冷笑起來。「這太瘋狂了,」他的手朝地圖揮舞著,「那裡有數百平方英里,要找的人又是加勒特·漢隆……那個昆蟲男孩。他就是在北帕奎長大的,一轉眼就能讓你們落入陷阱。」
警長清了清喉嚨:「萊姆先生認為最好別派太多人去。」
「像這種狀況是不能派太多人去,」戴維特轉向萊姆說,「但你應該叫十五個人,配發來復槍,要他們踏遍灌木叢直到找到他為止。你這樣做完全不對。」
萊姆注意到班尼以受傷害的表情看著戴維特提出責難。顯然,這位動物學家認為,就算是和流氓發生爭執也該採取斯文的方式。儘管如此,萊姆還是平靜地說:「一大群人去搜捕只會逼加勒特殺掉莉迪婭,藏匿得更深。」
「不會,」戴維特堅決地說,「這樣會嚇得他放掉她。現在我工廠裡有四十五個人當班,呃,其中有十幾個女人,不能把她們算進去。不過那些男人……我可以把他們都叫出來。我們找些槍支,派他們到石溪附近散開搜尋。」
萊姆一想就知道三四十個為獎金而來業餘獵人會在搜尋行動中幹出什麼事。他搖頭說:「不用了,處理這件事只能用我的方式。」
他們兩人對視了好一陣子,房間裡靜默無聲。最後,戴維特聳聳肩,先把目光轉開,但這個動作非但不表示他認為萊姆是對的而要做出讓步,恰恰相反:他的動作強調出——不聽他的忠告,萊姆和貝爾將會自食惡果。
「亨利,」貝爾說,「我授權讓萊姆先生統籌負責件案子。我們很感謝你的幫忙。」
警長這句話有部分是替萊姆說的,想代他向戴維特致歉。
但對萊姆而言,戴維特這種毫不客氣的態度,反而令他覺得高興。他從不迷信,但他現在必須驚訝地承認,他覺得此人表現出的態度是個好兆頭——代表手術將會進行順利,他的身體狀況肯定會有所改善。他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剛才在他們僵持對視時,這頑固的生意人一直直視著他的眼睛,只想告訴他,他錯得離譜。戴維特完全忽略了萊姆的身體狀況,他看到的只是萊姆的反應,他的決策,他的態度。他癱瘓的身體對戴維特來說完全沒有關係。看來,韋弗醫生的神奇之手一定會使他改善不少,能讓所有人都用這種態度對待他。
這個商人說:「我會為那些女孩祈禱。」接著又轉向萊姆,「我也會為你祈禱,先生。」他注視著他,目光停留的時間超過正常告別程式長度。萊姆感覺這最後的告別誓言是誠懇——並且實在的。他走出房門。
「亨利是有點頑固。」看著戴維特離開後,貝爾說。
「他對這件案子也很關心,對吧?」萊姆問。
「去年被黃蜂螫死的那個女孩,梅格·布蘭查德……」
她被螫了一百三十七次。萊姆點點頭。
貝爾繼續說:「她在亨利的工廠上班,也和他上同一座教堂。亨利的想法和這裡多數居民一樣,認為如果除去加勒特·漢隆,這個鎮就會更加美好。只是他老覺得自己的方式才是處理事情的最佳辦法。」
教堂……祈禱……萊姆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對貝爾說:「戴維特的領帶夾,那j字是代表耶穌嗎?」
貝爾笑道:「你猜對了。呵,亨利眨一眨眼就能讓競爭對手出局,但同時他也是教堂的執事,一星期上三次教堂。他想派遣大隊人馬去搜捕加勒特,有一部分原因可能出於他認為那小子是異教徒。」
萊姆還是想不出另外三個字母的意思。「我放棄了。其他字母代表什麼?」
代表‘耶穌會怎麼做?’這是附近所有基督徒在面對難題時會自問的問題。我個人是不知道他碰上這種案子會怎麼做,但我告訴你我現在打算怎麼做:「呼叫露西和你的朋友,要他們快去追蹤加勒特的蹤跡。」
「石溪?」傑西·科恩說。薩克斯剛剛對搜尋小組成員複述完萊姆的指示,傑西立即指出:「離這裡有半英里遠。」
他帶頭鑽進灌木叢,露西和阿米莉亞緊跟其後。奈德·斯波託走在最後面,蒼白的眼睛不安地掃向四周。
五分鐘後,他們脫離糾結混亂的灌木林,走上一條小徑。傑西示意大家往右走,朝東邊走去。
「這就是那條路?」薩克斯問露西,「你們認為他一定會走的那條?」
「沒錯。」露西回答。
「你們說對了。」薩克斯輕聲說,聲音細得似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不過剛才我們還是得等。」
「不,你的表現只不過想證明到底誰是頭兒。」露西不客氣地說。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薩克斯心想。但她又回道:「可是現在我們至少已經知道路上可能有炸彈陷阱,這點我們先前完全不知。」
「我才不會去提防什麼陷阱。」這句話說完,露西便閉口不語了。她沿著小徑走去,眼睛卻盯著地面,證明她實際上還是在乎陷阱的。
十分鐘後他們來到石溪旁,看見一條混白汙濁、泡沫四溢、飽受汙染的溪水。他們在溪畔發現兩對腳印——其中一對膠鞋印英尺寸不大,但陷得較深,可能是由胖女人留下的。毫無疑問,是莉迪婭。旁邊還有一對男人的光腳印。顯然加勒特已丟掉了剩下的另一隻鞋。
「咱們過河去,」傑西說,「我知道萊姆先生說的那座松林。這是能追上他們最近的路。」
薩克斯邁步往溪水走去。
「慢著!」傑西突然叫道。
她僵在原地,手扶著手槍,立即蹲低身子。「怎麼了?」她問。看見她的反應,露西和奈德偷偷竊笑起來。他們正坐在岩石上,動手除下鞋襪。
「你要是把襪子弄溼了又走遠路,」露西說,「走不到一百碼,你就得用掉十幾條繃帶。腳上會起水泡的。」
「看來你對走遠路經驗不多吧?」奈德說。
傑西·科恩笑著嗔怪奈德:「人家是在城裡長大的,奈德。就像我也不認為你是地鐵和摩天大樓的專家一樣。」
薩克斯不理會這兩個人的嘲諷和殷勤辯護,徑自脫下短靴和黑短襪,捲起牛仔褲的褲腳。
他們踏進溪水。溪水沁涼如冰,感覺非常舒服。她忽然覺得有點不捨,因為這條小溪——傑西總是念成「妻」——很快就渡過去了。
他們在岸邊待了幾分鐘,等腳幹了才又穿上鞋襪,接著便沿著岸邊展開搜尋。又發現了那兩人的足跡。搜救小組循著足跡走進林中,但隨著地面越來越幹、雜亂生長的灌木越來越多,足跡便又消失不見了。
「松林在那邊,」傑西說,指向東北方,「他們應該是從這裡直走過去的。」
在他的指引下,大家又走了二十分鐘,排成一路縱隊,盯著地面提防著陷阱和絆腳線。原本茂盛的橡樹、冬青和莎草現在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杜松和鐵杉。走著走著,他們前方約四分之一英里處,出現了一排松林。但是,這裡仍然沒有任何綁架者和人質的足跡——看不出他們從哪裡走入松林。
「這松林太大了,」露西喃喃地說道,「我們怎麼才能找到裡面的足跡呢?」
「大家散開。」奈德提議說。他似乎對面前這堆糾結在一起植物有些發憷,「假如他在這兒放了炸彈,那麼察看這裡應該是比較明智的。」
他們正打算要散開,薩克斯卻舉手阻止。「等等,先留在這兒。」說完,她慢慢走進灌木叢,眼睛盯著地面,提防著陷阱。她才往前走了十五英尺,便在一叢已經凋謝、周圍落滿腐爛花瓣的花叢中的泥土地上,發現了加勒特和莉迪婭的足跡。它們通往一條朝森林而去的小路。
「他們往這邊走了!」她喊道,「踩著我的腳印走,我來檢查陷阱。」
三個警員立即過來幫忙。
「你怎麼找到的?」傑西問,滿臉迷惑。
「你聞到什麼沒有?」她問。
「臭鼬味。」奈德說。
薩克斯說:「我在加勒特房間找到的褲子上有臭鼬味,我猜他以前一定來過這個地方,所以就跟著味道往前找。」
傑西大笑起來,並對奈德說:「城市女孩的表現如何啊?」
奈德轉轉眼珠,接著他們開始全都走上小路,速度緩慢地向那座松林前進。
在這條路上,他們經過好幾個廣大而空曠的不毛之地——樹木和灌木都枯死了。當他們緩緩通過空曠地時,薩克斯覺得很不安——此時的搜救小組完全暴露在敵人的攻擊之下。他們走到空曠地中間,在又一次被灌木叢中不知是獸是鳥的動物的沙沙鑽動聲嚇得膽戰心驚後,她忍不住拿起手機。
「萊姆,你在嗎?」
「怎麼了?有什麼發現嗎?」
「我們找到了足跡,但你告訴我——有任何證據顯示加勒特會開槍嗎?」
「沒有,」他回答:「問這個幹什麼?」
「這森林地有許多大面積的空曠地帶,酸雨或汙染物殺死了所有植物。我們能掩蔽的地方是零。這個地勢很適於伏擊。」
「我沒看見任何與槍支有關的物證。我們發現了硝酸鹽,但假設它是來自槍彈火藥,但我們卻沒發現任何燒過的火藥粉末、清潔溶劑、油脂、無煙火藥、水銀的雷酸鹽。完全沒有。」
「所以這表示他目前不可能開槍射擊。」她說。
「正確。」
她結束通話電話。
他們小心翼翼環顧四周,提心吊膽,在瀰漫松節油味的空氣中,又向前走了幾英里。在酷熱和昆蟲飛舞的嚶嚶聲地伴隨下,他們在加勒特和莉迪婭走過的小徑上前進,沉默不語。不過很快他們的足跡又看不見了,薩克斯擔心他們是否走了岔路。
「別動!」露西大叫。她突然蹲下,奈德和傑西僵在原地,而薩克斯不到千分之一秒就拔出了手槍。接著,她便看見露西所指的東西——小徑上橫跨著一條極細的銀色絲線。
「喂,」奈德說,「你是怎麼看到的?這根本看不見啊!」
露西沒有回答。她爬向小徑另一側,順著絲線搜尋。她緩緩撥開樹叢,一片片移開落葉。被豔陽烤熱變脆的葉片在她手中發出沙沙聲。
「要不要呼叫伊麗莎白市的炸彈拆除小組?」傑西問。
「噓——」露西命令他們。
她雙手謹慎地一點點移開落葉,一釐米一釐米地推進。
薩克斯屏住呼吸。在最近的一次案件中,她親身經歷炸彈爆炸。她雖然沒受什麼傷,但卻一直記得在那瞬間,她整個人完全被震耳欲聾的聲響、炙熱、震波壓力和四處飛濺的碎片包圍的情景。她不希望這種事再發生第二次。她知道許多自制的炸彈裡面都會填入bb彈或小鋼珠——有時甚至是一角或一分的硬幣——充當鋒利的刃片。加勒特也這麼做嗎?她回想起他的照片:那微暗、沉陷的雙眼。她又想起那些裝了昆蟲的瓶子,想起在黑水碼頭區被螫死的那個女人,想起因黃蜂毒液至今仍然昏迷的埃德·舍弗爾。一定會的,她自忖,加勒特肯定會設下他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陷阱。
她伏低了身子,此時露西也已清除了最後一堆落葉。
這位女警吐出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是蜘蛛。」她喃喃地說。
薩克斯也看到了。的確,這不是釣線,而是一條很長的蜘蛛絲。
他們全都站了起來。
「蜘蛛。」奈德說,大笑出聲。傑西也忍不住咯咯直笑。
然而他們的笑聲裡卻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而且,薩克斯注意到,當他們繼續在小徑上前進時,他們更加仔細謹慎,一見到地上有閃著亮光的絲線,就把腳抬得很高。
林肯·萊姆把頭往後仰,眯眼看著圖表。h6次要犯罪現場——加勒特房間/h6臭鼬味
切斷的松針
手繪昆蟲圖案
瑪麗·貝斯和家人照片
昆蟲圖書
釣線
錢
不明鑰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鹽
莰烯
他生氣地嘆了口氣,感覺非常無助。對他而言,這些證物實在是難以理解。
他把視線焦點移到昆蟲圖書上。
接著又轉向班尼。「對了,你還在上學,是吧?」
「沒錯,先生。」
「我敢說,你一定讀了不少書。」
「我能怎麼打發時間呢——如果不看書的話。」
萊姆看著阿米莉亞從加勒特房間拿回來的幾本書的書脊,若有所思地說:「一個人有特定愛看的書,大多能說明些什麼呢?我是說,如果有人對某些書特別感興趣,他的注意力應該就會放在那些主題上。」
「怎麼說?」
「呃,如果一個人看的主要是成長勵志類的書,他說的事就會和它們有關。如果這個人看的大部分是小說,那麼他說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加勒特的這些書全都是非小說類的指南手冊。從這點你能得到什麼啟發?」
「我不知道,先生。」這個大男人又瞄了一眼萊姆的腿——似乎是無意識的——接著他把注意力移回證物表上,低聲說:「我對人類實在不是很瞭解。對我來說,研究動物更有意義。比起人類,它們一般比較合群、更可預測、更一致,而且也比人類聰明許多。」接著,他發現自己在喃喃自語,臉上立刻泛起紅潮,緘默不語了。
萊姆又看向那些書。「托馬斯,你能幫我把翻頁機拿來嗎?」翻頁機上有一根由電子控制的橡膠翻頁杆,萊姆可以用他那根僅存的尚有功能的手指,操縱電子控制器來翻動書頁。「它應該在車上,沒錯吧?」
「大概是吧?」
「希望你帶來了,我說過要帶的。」
「我說大概是吧,」托馬斯平靜地說,「我去看看有沒有在車上。」他出了房間。
比人類聰明得多……
托馬斯一會兒就回來了,帶著那臺翻頁機。
「班尼,」萊姆叫道,「上面那本書。」
「哪裡?」這大個子男生問,看著那些書。它是《北卡羅來納昆蟲指南》。
「放在翻頁機上。」萊姆說得很快,「麻煩你了。」
托馬斯教班尼如何把翻頁機裝上,然後將不同的電線接到電子控制器,再放在萊姆的左手下。
萊姆開始讀第一頁,發現沒什麼幫助。接著他的腦子命令他移動無名指。一個神經反射從腦部發出,螺旋下降經過他脊椎神經裡一個殘存的神經,經過其他一百萬個已死的同類,然後飛穿過萊姆的手臂,進入他的手指。
這根手指輕彈了數分之一英寸。
翻頁機的橡皮杆滑向一旁,把書翻至下一頁。
11
他們沿著小徑穿過森林,周圍籠罩著松樹油味兒和植物的甜美香氣。露西還以為那是葡萄的味道。
她盯著眼前的小路,搜尋著陷阱絆網,突然驚覺大家已久久未見到加勒特和莉迪婭的足跡。她猛拍脖子,以為有小蟲落在上面,但發現只是一滴汗水正沿著皮膚流下,這才會發癢。露西今天覺得很髒。其他時間——晚上和假日——她喜歡去戶外,到花園。每次她在郡警察局值完班,一回家就會穿上褪色的格子短褲、t恤和海軍藍的慢跑鞋,走到她綠意盎然的園子裡栽種花木。這房子是巴迪讓給她的,以此減少他提出離婚的負罪感。在花園裡,露西照料著她的紫羅蘭、黃拖鞋蘭、裂瓣蘭花和風鈴草。她鏟地鬆土,幫植物攀上藤架,澆水,並對它們說話鼓勵,好像她在和她原本打算與巴迪生的孩子說話。
有時候,如果外出執行任務到卡羅來納州本地的其他地方,去搜尋或偵訊為什麼某人的本田或豐田轎車會跑到另一個人的車庫裡之類的案件時,露西會仔細留意路上某些新生的植物,並且在工作告一段落後將它連根拔起,像撿到棄嬰般帶回家。她的「所羅門封印」就是這樣被收養的,美洲茯苓也一樣。還有一種漂亮的靛青色灌木,曾在她照料下長到六英尺高。
現在,她的目光不時滑向在這提心吊膽的追蹤過程中所經過的植物:接骨木、山冬青、孟仁草。他們路過一叢長得很好的櫻草花,然後是水蠟燭和野稻——比他們這四個搜尋小組的成員都還高,而且葉片尖利如刀。這裡還有升麻根,一種寄生植物,而露西還知道它另一個名字:癌草。她瞄了癌草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路上。
小徑通向一座陡峭的小土坡,高約二十英尺,由一群岩石堆成。露西輕鬆地一口氣就爬了上去,但在山頂停住了。她心想,不對,這裡好像不太對勁。
在她身旁,阿米莉亞·薩克斯也爬上高地,停了下來。沒多久,傑西和奈德也上來了。傑西重重地喘著氣,而奈德因為平時經常游泳和從事戶外活動,顯得健步如飛。
「怎麼了?」阿米莉亞問,她發現露西眉頭深鎖。
「不對啊,加勒特應該不會往這裡走。」
「可是我們就是依照萊姆先生所說,才一路追到這裡來。」傑西說,「松林只有我們剛才經過的那座,而且加勒特的足跡確實指向這邊。」
「話是沒錯,但我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他們的足跡了。」
「你為什麼認為他沒走這條路?」阿米莉亞問。
「看看這裡的植物,」她伸手比劃著,「沼澤植物越來越多。現在咱們站在高地上能看得更清楚——看看沼澤分佈的情況。算了吧,傑西,你想想,再走下去怎麼找得到加勒特?我們會一路走到大蠻荒裡去的。」
「那是什麼?」阿米莉亞問她,「迪斯默爾?」
「是一個大沼澤,東岸數一數二的。」奈德解釋。
露西繼續說下去:「那兒毫無遮擋,沒有房舍,連路都沒有。他只能一直走到弗吉尼亞才有地方藏身,但那得花上好幾天。」
奈德幫腔說:「而且在這個季節,帶再多驅蟲劑也難保不被蟲子們生吞活剝,更別說還有蛇了。」
「附近沒有任何能藏身的地方嗎?比如洞穴?廢棄的房子?」薩克斯環顧四周。
奈德說:「沒有洞穴,也許有幾幢老房子。但問題是地下水的水位變了,沼澤區一路蔓延,好多舊房子和小木屋都被吞沒了。露西說得對,如果加勒特走這條路,就等於走上絕路。」
露西說:「我覺得咱們應該回頭。」
她以為這句話一脫口,肯定會立刻遭到阿米莉亞反對,沒想到她只是立即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她對著手機說:「我們現在在松林,萊姆。這裡有一條路,但沒有任何加勒特經過的痕跡。露西說他不應該往這邊走。要不就往南,回頭渡過那條河。」
「這樣他會走到密爾頓去。」傑西插嘴說。
露西點點頭。「那裡有幾家廢棄的大工廠,它們的公司遷址到墨西哥去了。銀行查封了一大堆房地產,那兒有十幾間房子可以讓他藏身。」
「要不就是東南方,」傑西說,「如果我是他,我就沿著一一二號公路或鐵路往那兒走,那一路上也有許多廢棄的屋子和穀倉。」
阿米莉亞把他們的話都告訴萊姆。
露西心想:這個叫萊姆的真是個怪人,他的身體承受了那樣大的病痛,卻仍能如此自信。
阿米莉亞聽完指示,結束通話電話,「林肯說繼續走,證物並未顯示他會走其他方向。」
「西邊和南邊不見得沒有松樹。」露西反對道。
但她的紅髮搖了搖。「或許有可能,但那並不是證物所顯示的方向。咱們繼續走吧。」
奈德和傑西看看這個女人,又看看另一個。露西盯著傑西的臉,卻只看到可笑的迷戀;她知道顯然不能從他那裡得到任何支援。於是決定堅持下去。「不,我認為應該回頭,看能不能在路上找到他們改道的證據。」
阿米莉亞垂下頭,直視露西的眼睛。「我告訴你……如果你堅持,可以打電話向吉姆·貝爾請示。」
這是提醒大家,吉姆曾宣佈由這可惡的林肯·萊姆全權負責這件案子,而正是他命令阿米莉亞擔任搜尋小組的組長。真是瘋了——竟然讓一對過去可能從來沒到過這個州的男女,讓這兩個對此地風物人情毫不熟悉的人,來教他們這些一輩子住在這裡的本地人怎麼行動。
但露西·凱爾也很清楚,她既然幹了這份工作,就應該像軍人一樣,徹底服從由上至下的命令。「好吧,」她不高興地低聲說,「不過,我個人還是堅持別走這條路。這完全沒有道理。」她轉過身,邁步繼續往小徑前進,把其他人甩在後面。突然,她的腳步停了下來,踏上一塊蓋住小徑路面的松葉堆。
阿米莉亞的手機鈴響了,她接通電話,放慢了腳步。
露西快步走在她前面,踩上地面的松針,努力壓抑滿腔怒火。加勒特絕不會走這條路,這是在浪費時間。他們應該帶狗來,應該呼叫伊麗莎白市州警察局的直升機。他們應該……
接著,她眼前突然一花,只來得驚呼一聲,整個人忽然向前撲倒——她的手迅速向前伸展以緩衝墜勢。「天啊!」
露西重重摔在地上,痛得忘了呼吸,一根根松針刺進她的手掌。
「別動。」阿米莉亞·薩克斯說,慢慢站起來。剛才正是她用擒拿術從後面將露西撂倒。
「搞什麼鬼?」露西怒道,她的雙手因重擊在地而疼痛難忍。
「別動!奈德、傑西,你們也一樣。」
奈德和傑西愣在原地,手按在槍上向四周張望,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阿米莉亞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謹慎地離開地上的松針。在樹林裡找到一根長枯枝,舉在手上。她慢慢上前,將樹枝插進地面。
就在露西前面兩英尺處——她只差一步的距離——那根樹枝沒入了地面的松針堆中。「有陷阱。」
「沒看到絆網啊,」露西說,「我一直很小心的。」
阿米莉亞輕輕挑開地上的松枝針葉。它們就鋪在一張由釣線編成的網上,罩住了一個約有兩英尺深的大洞。
「釣魚線不是拿來當觸動機關的,」奈德說,「它是用來做……捕獸陷阱。露西,你剛才差點就掉進去了。」
「裡面有什麼?是炸彈嗎?」傑西問。
阿米莉亞朝他說:「借用一下手電筒。」他遞給她。她把光束照進洞中,便立即向後跳開。
「怎麼了?」露西問。
「不是炸彈,」阿米莉亞回答,「是蜂窩。」
奈德上前檢視。「老天,這混蛋……」
阿米莉亞小心地移開剩下的松葉,讓坑洞和蜂窩完全露出來。這個蜂窩有足球大小。
「啊!」奈德驚叫,閉上了眼睛,顯然在想數百隻的黃蜂爬滿屁股和腰部會是怎樣的景象。
露西站起來,揉著雙手,剛才那一摔讓她的手還在疼。「你怎麼發現的?」
「不是我,是萊姆打電話說的。他正在看加勒特的書,發現書上畫有一行重點,標出一種叫蟻獅的昆蟲。這種昆蟲會挖洞來螫死落入洞裡的敵人。加勒特把這段圈了起來。根據墨跡判斷是幾天前才畫下的。萊姆聯想起松針和釣線,他猜出這小子可能也會挖洞,便要我注意路上出現的松針堆。」
「咱們把蜂窩燒了。」傑西說。
「不行。」阿米莉亞說。
「可是它太危險了。」
露西贊同阿米莉亞的看法。「火會暴露行蹤,加勒特就知道咱們的位置了。只要讓洞口露出來,其他人經過時一定會看見,等我們回來再處理。再說,這裡也不會有什麼人來。」
阿米莉亞點點頭,拿起電話。「我們找到了,萊姆。沒人受傷。陷阱沒有炸彈——他放了一個蜂窩在裡面……好。我們會小心……繼續看那本書吧。有什麼發現再告訴我。」
他們繼續前進,走了不到四分之一英里,露西由衷地說:「謝謝你。你們說對了,他的確是往這兒走的,是我錯了。」她躊躇了好一會兒,又說:「吉姆的決策很對——把你們從紐約請到這裡來。我一開始還不以為然,但現在我不會懷疑了。」
阿米莉亞眉頭一皺。「請我們來?什麼意思?」
「來幫我們啊。」
「吉姆沒這麼做。」
「什麼?」露西問。
「不,不,我們這次是去艾維利的醫療中心,林肯要在那裡動手術。吉姆聽說我們在那裡,今天早上才過來找我們,想請我們看一看證物。」
露西沉默了好一會兒,而後才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我還以為在昨天綁架案發生後,他向郡政府申請資金把你們全接過來了。」
阿米莉亞搖搖頭。「手術後天才進行,我們還有點時間,就這樣。」
「那小子——吉姆。他一個字都沒提,他平常不是這麼沉默的人。」
「你們懷疑他認為你們處理不了這件案子?」
「我就是這麼想的。」
「吉姆的堂兄是我們在紐約的同事,是他告訴吉姆說我們會在這裡待兩個星期。」
「等等,你說的是羅蘭嗎?」露西問,「我認識他,也認識他去世的老婆。他的孩子真可愛。」
「我不久前才和他們一起烤過肉。」阿米莉亞說。
露西又笑了。「是我太小心眼了……原來,你們是去艾維利?那間醫療中心?」
「沒錯。」
「莉迪婭·約翰遜就在那裡工作。你知道,她是那裡的護士。」
「我不知道。」
十幾道雜亂的思緒掠過露西的腦海,有些讓她覺得溫暖,有些讓她避之不及,就像加勒特的陷阱裡差點被她驚擾的那一大群黃蜂。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阿米莉亞·薩克斯這些事,因此只是這麼說道:「所以我才急著救她。幾年前我生了一場病,莉迪婭是看護我的護士之一。她是個好人,大好人。」
「我們會把她救出來的。」阿米莉亞說。她說這句話的語氣,是露西有時——不是經常,只是偶爾——也會聽見自己這麼說。這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他們現在走得更慢了。剛才那個陷阱著實地嚇著了每個人,而且,酷熱的天氣也是一種折磨。
露西問阿米莉亞:「你的朋友要動手術?是為了他現在的……狀況嗎?」
「是。」
「成功率有多少?」露西問,同時也發現阿米莉亞臉上閃過一絲陰影。
「可能完全沒用。」
「那為什麼還要做?」
阿米莉亞說:「或許有能改善的機會,非常微小的機會。這種手術是實驗性的,跟他一樣受過這種嚴重傷害的人,從沒有人有過起色。」
「所以你不希望他動手術?」
「我不希望。」
「為什麼?」
阿米莉亞遲疑了一下:「因為手術可能讓他喪命,或者會把情況弄得更糟。」
「你和他談過了?」
「是的。」
「但一點用也沒有。」露西說。
「完全沒用。」
露西點點頭。「看得出他是有點固執。」
阿米莉亞說:「你這是客氣的說法。」
一陣爆裂聲在他們身邊響起,就在灌木叢中;露西的手才剛按在槍上,就發現阿米莉亞早已掏出手槍戒備嚴厲地瞄準一隻野火雞的胸口。這四個搜尋小組的成員相視而笑,但這愉悅只維持了幾秒,隨後取而代之的是腎上腺素注入所引起的焦慮不安。
槍收回槍套,眼睛掃向小路,他們繼續前進,從這時起一路無語。
見到萊姆的人,對他的傷勢的反應可以分成好幾種不同型別。
有些人會開玩笑,當著他的面,無傷大雅的幽默。
有些人,就像亨利·戴維特一樣,完全無視他身體的狀態。
而大部分人則像班尼所表現出的——想假裝萊姆並不存在,祈禱自己能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這種反應是萊姆最痛恨的——這種行為毫不掩飾地提醒萊姆他是和常人有多麼不同。不過,他現在沒時間多琢磨他這位臨時助手的態度,加勒特正帶著莉迪婭逐漸深入無人區,而瑪麗·貝斯·麥康奈爾可能正瀕臨窒息、脫水或重傷的死亡威脅。
吉姆·貝爾走進房間。「醫院有訊息傳來,埃德·舍弗爾對護士說了些話,然後又昏迷不醒了。我認為這是好訊息。」
「他說了什麼?」萊姆問,「提到他看到地圖的事了嗎?」
「護士說他好像說‘重要’,然後又說‘橄欖’。」貝爾走到地圖前,指向田納斯康納東南方的一個區域,「這裡有一片新社群,那裡的道路都以植物命名。其中有一條叫橄欖街。不過這個地方在石溪南岸。應該叫露西和阿米莉亞去查嗎?我覺得有這個必要。」
啊,又是這個永恆不變的衝突,萊姆心想:要相信證物還是相信證人?如果判斷錯誤,莉迪婭和瑪麗·貝斯可能都會死。「他們應該維持現在位置,保持在河的北岸。」
「你確定嗎?」貝爾懷疑地問。
「是的。」
「好吧。」貝爾說。
電話鈴聲響了,萊姆用力用左手無名指按了一下按鈕,接通電話。
耳機裡嗶嗶啵啵傳來薩克斯的聲音。「我們走不通了,萊姆。有四五條岔路,通往不同的方向,而且找不到任何能判斷加勒特動向的線索。」
「薩克斯,我這邊也沒有新的線索。我們正努力從證物中尋找更多資訊。」
「從他的書裡沒有新發現嗎?」
「沒有特別的事。不過,有趣的是,這些書對一個十六歲少年來說確實很深,看來他比我想象的聰明。薩克斯,你現在確切的位置在哪兒?」萊姆抬起頭,「班尼!請你站到地圖那兒去。」
班尼龐大的身軀移向牆壁,在地圖旁邊站好。
薩克斯向某個搜尋小組成員諮詢了一下,然後說:「大約在我們渡過石溪的那個地點往東北方四英里處,以直線距離算。」
萊姆把這句話複述給班尼,他的手立即指出這個區域。l-7區。
在班尼粗大的食指下,是一個沒有地名的l形區域。「班尼,你知道這區是什麼地方嗎?」
「看來是老礦區。」
「啊,天啊。」萊姆喃喃道,氣憤地使勁搖頭。
「怎麼了?」班尼問,驚覺自己好像做了錯事。
「搞了半天怎麼從沒人告訴我那兒附近有個礦區?」
班尼肥嘟嘟的臉現在漲得更圓了,他以為萊姆在責怪他。「我不知道——」
但萊姆沒聽他解釋。出了這種差錯,除了他自己,不能責怪任何人。有人提過礦區的事——是亨利·戴維特,他說過以前石灰岩在這裡是一大筆生意。這些公司如何生產石灰岩商品?萊姆應該在聽到這件事時,就立即詢問礦區的事。硝酸鹽並不是從土製炸彈裡來的,而是全來自岩石碎屑——那種物質能存在幾十年。
他對電話說:「不遠處有廢礦區,在你們的西南方。」
電話那端沒有回答,只傳來很小的說話聲,接著薩克斯才回話:「傑西知道那個地方。」
「加勒特去過那裡,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所以最好小心點。要注意,他可能沒有炸彈,但他會設陷阱。你一有發現就再打電話給我。」
***
莉迪婭現在已離開戶外,不再因炎熱和精疲力竭而痛苦,然而,她發現室內也有需要她克服的東西——恐懼。
挾持她來這兒的加勒特來回踱步了好一會兒,望向窗外,接著一屁股蹲坐下來,彈打指甲,喃喃自語,打量她的身體,然後又重新來回踱步。曾經有一度,加勒特低頭看著磨坊地面,拾起某個東西,又把這東西塞進嘴裡,貪婪地咀嚼。她懷疑那東西是某種昆蟲,一想到這點,就差點讓她吐了出來。
他們坐在磨坊裡這間像是辦公室的地方。從這裡,她能看見一條區域性已被火燒燬的走廊,通向另一側緊密相連的一排房間——也許是穀倉和研磨工坊。午後明亮的光線從燒燬的牆壁和門廳的天花板透了進來。
一個橙色的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眯起眼睛,看見一袋妙脆角玉米片。還有鱈魚谷薯片、瑞斯牌花生奶油杯,以及更多農夫牌花生奶油和他曾在礦區吃的乳酪餅乾包。還有汽水和鹿野苑牌礦泉水。她剛進磨坊時,並沒有看見這些東西。
為什麼都是這種食物?他們要在這裡待多久?加勒特說只待一晚,但這些食物看來夠吃一個月。他想待在這裡的時間,是不是比他先前告訴她的要長得多?
莉迪婭高喊:「瑪麗·貝斯還好吧?你有沒有傷害她?」
「哦,是啊,看來我一定得傷害她,」他用諷刺的語氣說,「但是我不這麼認為。」莉迪婭扭過頭,凝視著從傾斜的走廊射入的那道光線。走廊後面傳來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她猜,應該是磨石的轉動聲。
加勒特繼續說:「我把她帶著的唯一理由,是為了確保她不出事。她想離開田納斯康納鎮,她喜歡海邊。我是說,媽的,誰不喜歡?那裡總比討厭的田納斯康納好。」現在他彈打指甲的速度更快了,聲音也更大。他顯得一副心煩意亂、神經緊張的樣子。他使勁扯開一包薯片,抓了幾把塞進嘴裡,粗魯地嚼著,碎屑從嘴邊掉下來。接著一口氣喝下一整瓶可樂,又吃了一些薯片。
「這裡是兩年前燒掉的,」他說,「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你喜歡這聲音嗎?水車輪子的聲音?聽起來很酷。水車輪轉了又轉,呃,讓我想起我爸在家裡老唱的一首歌。‘大輪子不停地轉’……」他把更多吃的塞進嘴裡,繼續說話,突然湊近她。她不敢直視他,目光低垂盯著地面,但感覺到他靠得極近,正在打量她。接著,在一剎那間,他跳起來,在她身旁蹲下。
莉迪婭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禁瑟縮退卻。她等待著,等著他的手襲上她的胸,等著他的手探進她的雙腿之間。
然而,看來他對她沒興趣。加勒特搬開一塊石頭,從地上抓起一個東西。
「是馬陸。」他微笑說。這個黃綠而細長的生物,她只看一眼就感到噁心。
「它們長得很勻稱,我很喜歡。」他讓它爬上手背和手腕,「它們不是昆蟲,」他講授道,「而像我們的同類。如果你想傷害它,它就變得很危險。被它咬可不好受。過去這兒附近的印第安人把它們搗爛,將汁液塗在箭頭上。當馬陸受驚嚇時,它會放出毒液而後逃走,而掠捕者爬過這毒液就會中毒而死。它很厲害,對吧?」
加勒特安靜下來,專心觀察這隻馬陸,態度就像莉迪婭凝視她侄子侄女的樣子——充滿關懷、愉悅,以及一種幾近愛的感覺。
莉迪婭心中頓時升起極大恐懼。她知道自己應該保持冷靜,知道她不該反抗加勒特,應儘量對他虛與委蛇。但是眼見這隻噁心的蟲子在他的手臂上扭動,聽見他彈打指甲的聲音,看著他的紅斑皮膚和濡溼、紅腫的眼睛,看著還黏在他下巴上的食物殘渣,她突然陷入莫大的恐懼之中。
當這種噁心和恐懼的感覺在莉迪婭心中炸開之時,她似乎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催促道:「對、對、對!」這可能是守護天使的聲音。
對、對、對!
她滾倒在地。加勒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感受這動物爬在他皮膚上的微笑,好奇地看她在做什麼。此時,莉迪婭使出最大氣力,雙腿奮力踢出。她的腿強而有力,平日已習慣在醫院一連八小時值班中承載住她龐大的身軀,這一踢立即使他向後飛出,一頭撞上牆壁,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摔倒在地,頭暈目眩。接著,他大叫一聲,一聲淒厲的慘叫,猛然抓住自己的手——顯然,那隻馬陸咬了他一口。
就是這樣!莉迪婭挺直身子,得意地想。她掙扎著站起來,沒頭沒腦地奔向長廊盡頭的研磨車間。
12
根據傑西·科恩的推算,他們已快接近礦區了。
「大概再走五分鐘。」他對薩克斯說。接著,他又看了她兩眼,經過一番沉思後才說:「你知道嗎,我想問你……你拔槍的時候,就是那隻火雞從灌木裡鑽出來的時候。呃,還有在黑水碼頭,當瑞奇·卡爾波突然跑出來嚇人的時候……那是……呃,就是那樣。看起來,你好像很懂得‘釘釘子’。」
她明白他的意思。從羅蘭·貝爾那裡,她知道南方人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射擊」。
「那是我的愛好之一。」她說。
「開玩笑!」
「這比跑步容易,」她說,「比去健身俱樂部便宜。」
「你參加過比賽嗎?」
薩克斯點點頭。「長島的北岸手槍俱樂部。」
「你參加過……」他興致勃勃地說,「國家射擊協會的射擊大賽嗎?」
「沒錯。」
「我也喜歡射擊運動!嗯,飛靶射擊。不過手槍也是我的強項。」
她也一樣,但她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別讓充滿愛慕之心的傑西·科恩在他倆之間發現太多的共同點。
「你有自己的槍嗎?」他問。
「嗯。點三八和點四五。當然,都不是邊緣發火彈,想把彈頭的泡泡拿掉還真是個大問題。」
「哦,你不會是說你自己能改裝子彈吧?」
「我能。」她坦然地承認。想起當她公寓的所有人家星期天早晨都飄出鬆餅和燻肉的香味時,她家裡卻是那種鉛熔化的獨特氣味。
「我不會這麼做,」他慚愧地說,「我每次都買現成的。」
他們又默默走了幾分鐘,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地面,尋找可能埋伏的陷阱。
「那麼,」傑西說,露出害羞的微笑,將垂貼在汗溼額上的金髮撥開,「我告訴你我的……」薩克斯一臉納悶地看著他,而他繼續說道:「我是說,你最佳成績是多少?射擊協會的例行比賽?」她猶豫要不要說,他則在一旁鼓動:「說吧,告訴我沒有關係。只是運動而已……哎,對了,我已經比了十年了,在這方面比較佔便宜。」
「二千七百。」薩克斯說。
傑西點點頭。「沒錯,我說的就是那個比賽:三槍輪迴,每支槍九百分。你的最佳成績是多少?」
「不,那就是我的最佳成績,」她說,臉上的肌肉因為她僵硬的大腿關節傳來的一陣衝擊而抽搐了一下,「二千七百分。」
傑西看著她,想從她臉上尋找開玩笑的表情。但她臉上既沒笑意,也無表情,於是他乾笑了起來。「可是這成績也好得太不可思議了。」
「哦,我也並不是每回合都能射得出這種成績。只不過你問的是我的最佳成績。」
「但是……」他睜大了眼睛,「我從未遇過能射出二千七百分的人。」
「現在你遇到一個了,」奈德大笑說,「別難過,傑西,只是項運動而已。」
「二千七……」傑西一個勁地搖頭。
薩克斯覺得她應該說謊才對。但讓傑西瞭解她在射擊上的本事,或許會打消對她的愛慕之意。
「我說,等這案子結束後,」他羞怯地說,「假如你還有空的話,說不定我們可以一起去趟靶場,射掉一些子彈。」
薩克斯心想:一匣溫切斯特點三八子彈,總好過一杯星巴克咖啡加上有關在田納斯康納多難交到女朋友的閒聊。
「到時候再說吧。」
「這是約會。」他說,終於用了這個她一直希望別出現的字眼。
「看,」露西說,「在那裡。」他們停在一片森林的邊緣,看著坐落在他們前方的礦區。
薩克斯示意大家蹲低身子。該死,真疼。她每天都服用關節軟骨素和葡萄糖胺,但卡羅來納州實在太溼太熱,對她可憐的關節而言宛如地獄。她看著那個大坑,直徑約有兩百碼,深度至少在一百英尺以上。牆是黃色的,像陳年的骨頭,他們的視線往下,看見一攤深綠色、散發著惡臭的水塘。那味道聞起來有點酸。水塘周圍二十碼內的植物全都死光了。
「別碰那裡的水,」露西低聲警告,「水很髒。以前還有孩子在那兒游泳,但沒多久礦場的人就把這裡封閉了。我侄子——班尼的弟弟,也來這裡遊過。但我把溺斃一星期後才被打撈起來的凱文·杜柏斯的檔案照片拿給他看,他就再也不敢來了。」
「兒童心理學應該採用你這種方法。」薩克斯說。露西被她逗樂了。
薩克斯又想起孩子的事。
不要現在,不要現在……
她的手機發出震動。當他們逐漸接近目標可能出現的區域時,她便關掉了手機的鈴聲。她接通電話,萊姆的聲音響起:「薩克斯,你們現在在哪兒?」
「在礦區外緣。」她輕聲回答。
「有他的蹤跡嗎?」
「我們剛到,還沒有發現。我們正準備開始搜尋。這裡所有建築都被拆掉了,我沒有發現任何能讓他躲藏的地點,但這裡卻有十幾個他可能留下陷阱的地方。」
「薩克斯——」
「什麼事,萊姆?」他突然嚴肅起來的聲音嚇著了她。
「有些事我得告訴你。我剛收到醫學中心傳來的dna和血清的檢驗報告,你早上在現場發現的紙巾檢驗結果出來了。」
「如何?」
「那的確是加勒特的精液,而那上面的血……是瑪麗·貝斯的。」
「他強姦了她。」薩克斯輕聲說。
「小心點,薩克斯,但行動要快。我不認為莉迪婭還剩多少時間。」
她躲在一間陰暗、骯髒、多年前曾被用來儲存雜物的房間裡。
莉迪婭的手仍被反綁在後面,整個人因炎熱和脫水而覺得眩暈,但她仍跌跌撞撞地沿著明亮的長廊逃離加勒特滿地打滾的所在,並找到這個在研磨工坊下面的小小躲藏空間。當她溜進來關上房門時,立即有十幾只老鼠從她腳邊竄過,這使她用盡了心中所有的意志力,才忍住沒尖叫出聲。
現在她聽到加勒特的腳步聲慢慢接近,已經蓋過附近緩緩轉動的磨輪聲。
慌亂立即充滿內心,她開始後悔不該選擇逃跑。但現在已不能回頭了,她思忖。弄傷了加勒特,而現在他就要來找她了;如果被他找到,除了被他傷害外,恐怕還會有更糟的事。那麼現在除了試著逃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不,她心想,這種想法不對。有本她最喜歡的書,上面說:天下沒有什麼「試著」的事。你要不就做,要不就乾脆別做。她不能「試著」逃走,而是「一定」要逃走,非得有這個信心不可。
莉迪婭透過儲藏室門縫向外窺視,仔細聆聽。她聽見他就在附近的某個房間裡,一邊咒罵著,一邊猛然拉開每個儲藏室和櫃子的門板。她希望他最好誤以為她已從焚燬牆壁崩塌處跑到外頭去了。但看他那有條不紊的搜尋行動,顯然知道她仍在這裡。她不能再待在這間儲藏室,他馬上就要找來了。她透過門縫看去,沒見到他的人影,於是悄悄溜出儲藏室。穿著白膠鞋的雙腳輕輕跑到了隔壁相鄰的房間。這間房間的唯一齣口是一座通往二樓的樓梯。她奮力往上爬,費力喘著氣,在無法使用雙手來保持平衡下,一不留神撞上了牆壁和樓梯上的鍛鐵扶梯。
她聽見走廊裡響起他的聲音。「你讓它咬了我!」他吼道,「很疼,疼死了!」
希望它咬到你的眼睛或生殖器,心想,繼續爬上樓。操你操你操你!
她聽見他撞開樓下房間的聲音,聽見他喉嚨裡發出的嘶嘶聲。她似乎也聽見他那陣微小、尖細的指甲彈弄聲。
恐懼的戰慄感再一次襲來,噁心的感覺也隨之加重。
樓梯上面的這個房間很大,有好幾扇窗戶,面對著磨坊被燒燬的區域。這裡還有一扇門,沒上鎖,她將門推開,奔入磨坊工坊的中心——房間中央豎立著兩座大型磨石。木製的械具已腐朽,她剛才聽到的聲音不是來自磨石,而是水車輪被水流帶動的聲音。水車仍在緩緩轉動,紅褐色的水像瀑布般流入一個深狹如井的洞中。莉迪婭向下看,望不到底,這些水必定從下面某處流回河中。
「別動!」加勒特叫道。
她被這憤怒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就站在門口,佈滿血絲的眼睛充滿野性,一隻手上有一大塊黑黃色淤血,另一隻手緊緊地握在上面。「你讓它咬了我,」他罵道,憤怒地瞪著她,「它死了,是你害我殺了它!我不想做但你卻逼我!現在你給我下樓,我得把你的腿也綁起來。」
他開始逼近。
她看著他瘦骨嶙峋的臉、糾結在一起的眉,他粗壯的手臂、憤怒的目光。此時,一連串雜亂的思緒突然闖入她腦海:她有一位絕望地邁向死亡的癌症患者、被關在某處的瑪麗·貝斯·麥康奈爾、這小子咀嚼的餅乾、那隻蠕動爬行的馬陸、那指甲彈動的聲音、那戶外的景象,以及她那無數個寂寞的夜晚,絕望地等待男友打來的那一通短暫的電話。帶著花去黑水碼頭區,儘管她並不情願……
夠了,一切都晚了。
「等一等。」莉迪婭平靜地說。
他眨了眨眼,停了下來。
她對他微微一笑——以她對晚期癌症患者微笑的方式——然後,默默對她的男友送出一個告別祈禱。莉迪婭,雙手仍被反綁在後,縱身一躍,頭朝下跳進窄小黝黑的深洞中。
高倍望遠鏡的十字座標線停在紅頭髮警員的肩膀上。
還真有點麻煩,梅森·傑曼心想。
他和內森·格魯默待在一個能俯瞰到整個舊安德森採石礦區的高地上,離搜尋小組約一百碼遠。
內森終於說出他早在半小時前就想說出的意見。「這樣做根本和瑞奇·卡爾波扯不上半點關係。」
「不,未必。」
「什麼叫‘未必’?」
「卡爾波就在這附近某個地方,和西恩·奧薩里安一起……」
「那小子比兩個卡爾波還恐怖。」
「毫無疑問,」梅森說,「還有哈瑞斯·託梅爾。不過他們和我們無關。」
內森又望向那些警員和那個紅髮女郎。「我想也是。你為什麼要用我的槍瞄準露西·凱爾?」
梅森看了一會兒,才把魯格m77狙擊槍還給他,說:「因為我沒帶他媽的望遠鏡來。還有,我看的人不是露西。」
他們沿著山脊走去。梅森想著那個紅頭髮女警,想著美麗的瑪麗·貝斯·麥康奈爾和莉迪婭,想著生命實在總是不按照你希望的軌跡行進。梅森·傑曼知道他應該升到比現在的資深警員更好的位置,他知道自己應該提出晉升要求,就像他應該以不同的態度,好好處理五年前凱蕾離開他跟了那個卡車司機的事。甚至,說不定能在她離開前,將他們的婚姻關係完全改善。
還有,他應該以不同方式處理加勒特·漢隆的第一次犯案。那時,有人發現午睡中的梅格·布蘭查德的胸、臉和手停滿了黃蜂……她被蟄了一百三十七次,以令人恐懼的緩慢速度死亡。
現在,他為那些錯誤的抉擇而禱告:他的妻子、那一連串死水般的日子、擔憂、坐在家門前簷廊下酗酒,連划船到帕奎諾克河追逐鱸魚的力氣都沒有。他拼命想,希望能想出該如何修補那些或許已無法挽回的事。他……
「你是否想解釋一下我們究竟在做什麼?」內森問。
「我們在找卡爾波。」
「但你只說……」內森壓低了聲音,但在梅森沉默不語後,他大聲嘆了口氣,「我們現在應該在卡爾波家才對,我和我的獵鹿槍和你以及你被拉鏈鎖上的嘴都應該在那裡。他家離這裡有六七英里遠,而且,這裡還是帕奎諾克河北岸。」
「如果吉姆問起,就說我們到這兒來找卡爾波。」梅森說。
「那我們真正的目的是……」
內森·格魯默可以用他這把魯格槍修剪五百碼外的樹木,能在三分鐘內將酒醉標準達零點五以上的醉漢弄出駕駛座外。他還擅長雕刻小鳥,如果想賣的話,收藏家絕對肯出每隻五百美元的價格。然而,他的天才和智慧卻未超出過這幾個領域。
「我們要去逮那小子。」梅森說。
「加勒特?」
「沒錯,加勒特。除了他還有誰?他們正在替我們把他趕出來。」他撇頭指向那紅頭髮和其他警員,「而我們準備逮他。」
「你說‘逮’是什麼意思?」
「你開槍打他,內森,一槍就讓他斃命。」
「打他?」
「是的。」梅森說。
「等等,你可不能因為一心想逮那小子而搞垮我的事業。」
「你根本沒有什麼事業,」梅森反駁道,「你有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如果你想保住它的話,就照我說的做。聽好,我曾和他談過,加勒特。在以前那幾次審訊中,在以前他殺害那些人的時候。」
「是嗎?我就知道你會,一定會的。」
「你知道他對我說什麼嗎?」
「不知道。說什麼?」
梅森盤算該怎麼說才會顯得可信度十足,不過他立即想起內森的眼神,想起他花一個小時的工夫打磨松木鴨子的背部,迷失在快樂與忘卻中的眼神。於是,他開口說,「加勒特說如果他到必要的時候,會殺掉任何想阻止他的警察。」
「他這麼說?那小子?」
「是的。他直瞪著我的眼睛說出這種話,還說他早已開始準備,並希望我是第一個,不過他得對付任何剛好撞上的人。」
「這渾賬東西!你告訴吉姆了嗎?」
「我當然說了。你以為我沒說嗎?但他一點也不在意。我喜歡吉姆這個人,你知道的。但說實話,他更關心‘保住’他快樂的工作,而不是真正在‘做’。」
這警員點點頭,這讓梅森有點驚訝:內森居然這麼簡單就深信不疑,完全沒懷疑他是有別的理由才急於想逮到那小子。
內森想了想說:「加勒特有槍嗎?」
「不知道,內森。但你告訴我:在北卡羅來納拿到槍很難嗎?想想‘掉下一根木頭’這個詞。」
「說得也是。」
「看,露西和傑西——就連吉姆——他們都和我一樣不欣賞那小子。」
「欣賞?」
「我是說,不欣賞那種危險。」梅森說。
「哦。」
「到現在為止,他殺了三個人了,也許還要加上託德·威爾克斯,他把那小男孩勒死了。至少,是他把他嚇得上吊自殺。這和謀殺沒有差別。還有那個被蟄死的女孩——梅格?你見過她的臉被黃蜂蟄過後的照片嗎?再想想埃德·舍弗爾。你和我上星期才和他出去喝過酒,現在他卻躺在醫院裡,可能永遠也不會醒來。」
「看來我非當狙擊手不成了,梅森。」
梅森·傑曼不想得寸進英尺。「你知道法院會怎麼做。他才十六歲,他們會說‘可憐的孩子,父母雙亡,把他送到中途之家吧’,然後六個月或一年後他就會被釋放,重來一遍過去的罪行,再殺掉其他準備前往教堂山大學的足球隊員,再殺掉鎮上其他純潔善良的女孩。」
「可是——」
「別擔心,內森。這樣做是為了田納斯康納鎮好。」
「我不是要說這個。我是說,如果我們殺了他,就會完全失去找到瑪麗·貝斯的機會。只有他才知道她人在哪裡。」
梅森乾笑兩聲。「瑪麗·貝斯?你以為她還活著嗎?門都沒有。加勒特早就把她姦殺了,埋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了。我們可以不用擔心她,現在的工作是全力防止這種事再發生在其他人身上,你明白嗎?」
內森沒有搭腔,但是他將長型紅棕色彈殼塞進來復槍彈倉中所發出的咔嗒聲,便已是最好的回答。
指公路兩側由路面邊緣到路基邊緣的部分,與行車道連線在一起,作為路面的橫向支撐,可供緊急情況下停車或堆放養路材料使用。
ben&jerry’s,美國第二大冰淇淋生產商。
獅子超市(foodlion),美國最大的超市連鎖店之一。
比爾是比利的正式稱呼。
迪斯默爾沼澤(greatdismalswamp),位於美國弗吉尼亞州東南和北卡羅來納州東北部沿海平原上的一片沼澤地。
盧爾德(loudres),法國南部城市,是著名的天主教朝聖地。
都靈(turin),義大利西北部城市。
美國雪佛蘭公司出產的跑車。
護林熊(thesmokeybear),美國林業協會的防火保護宣傳形象。
伊麗莎白市(elizebathcity),北卡羅來納城市。
瑞萊市(raleigh),北卡羅來納州首府。
傑克·科沃金(jackkevorkian,1928—),美國醫生,因一直致力於協助病人安樂死而被稱為「死亡醫生」。
《宋飛傳》(seinfeld),又譯《歡樂單身俱樂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美國最成功的一部喜劇電視劇。
美國南北戰爭中的一次海戰,是歷史上第一次使用裝甲艦的戰爭,標誌著海上戰爭的新時代。
指非法釀製的酒或走私酒。
優鮮沛(oceanspray),美國著名果汁品牌。
聖艾美(stemilions),一種波爾多葡萄酒。
寶美羅(pomerols),法國紅葡萄酒品牌名。
指紐約市。
賓恩(bean),創立於一九一二年,公司以其優質耐用的服裝和戶外裝置而備受青睞。
地之涯(land’send),成立於一九六三年,是一家在服裝、箱包和日用百貨領先的老牌零售商。
麥康奈爾(mcconnell)的第一個字母。
指行善的人,源自《新約·路加福音》。
弗拉·福賽特(farrahfawcett,1947—),著名女演員。
《閣樓》(penthouse),成人雜誌。
著名內衣品牌。
指脖頸曬得紅紅的美國南部貧民。
《奇幻森林歷險記》(hansel’sandgretel’s),一部童話電影。
wwjd是「whatwouldjesusdo?」(耶穌會怎麼做?)的縮寫。
指圓形塑膠子彈。
原文為fallingoffalog,意思是「非常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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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