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這件事悶在心裡,她越想越氣,最後竟萌生了殺人報復的心思。就這樣,在她得到時機的時候,她就對他下手了。那時候他正從窗戶裡往外探著身子。我猜得對不對?」

「你把話說得明白一點兒,馬洛先生。我不怕你明白說出來。」

「天哪,您還要我怎樣把話說明白?她把她的僱主從窗戶裡推下去了。簡單地說吧,把他謀害了。她逃脫了懲罰。您幫助了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牌的左手。她點了點頭,下巴上下顛動了一下。

「瓦耶尼有沒有什麼證據?」我問,「也許他只是偶然見到了當時發生的事,就咬住您不撒嘴,叫您時不時地給他一筆錢。當然了,這也是因為您太愛梅爾了。」

她仍然穩若泰山直到又出了一張牌才回答我的問題。

「瓦耶尼說到一張照片的事。」她說,「可是我不相信他的話。他不會拍下照片來的。如果真的拍了照片,他遲早會拿給我看的。」

我說:「我想,他不會給你看的。即使那時候他手頭真拿著一架相機,那也是碰巧了隨隨便便地一拍。樓底下當時很亂,我猜他是不敢拿給您看的。從某些方面說,您是個心腸很硬的人。他可能害怕您會想辦法把他給整治了。像他這樣一個幹盡壞事的人是會這麼想的。您給了他多少錢?」

「這不用你——」她的話開了個頭又停住了,接著聳了聳肩膀。她想了想說:「一萬一千一百塊錢,不算今天下午送去的五百。」

「哎,您的心腸太好了,默多克太太。從各個方面考慮,可以這樣說。」

她擺了一下手,又聳了聳肩。「這都要怪我那個死鬼丈夫。」她說,「他喝醉了,已經不是他自己了。我想他並沒有傷害她,但是,像你說的,他把她嚇得不知道做什麼好了。我也不能太責怪她。這些年來她一直為這件事受罪。」

「需要她親自把錢送給瓦耶尼嗎?」

「她認為這樣做是一種贖罪的表現。」

我點了點頭。「我想這是她的性格。您後來同賈斯珀·默多克結了婚,您就把梅爾留下了,由您照顧她。還有沒有別人知道這件事?」

「沒有人知道。只有瓦耶尼。他當然不會再告訴別人。」

「我想也不會。好吧,現在這件事算過去了,瓦耶尼的一條小命已經報銷了。」

她慢慢抬起眼皮,瞪著我看了半天,一顆頭髮灰白的腦袋頂在肩膀上像是小山上的一塊巨大岩石。最後,她終於放下手中的紙牌,兩手緊緊摳著桌沿,骨節上連血色也沒有了。

我說:「我不在家的時候,梅爾到我的公寓去了。她讓管房子的人給她開門放她進去。管房的人給我打了個電話,我說可以。我連忙趕回家去。梅爾說她把瓦耶尼開槍打死了。」

默多克太太粗重地喘著氣兒。

「她的手提包裡有一支槍。天曉得為什麼要隨身帶著槍。我想也許是為了保護自己,怕受男人的欺侮。但是有人——我猜想是萊斯利一早已做了手腳,在槍膛裡放了一顆口徑不相同的子彈,所以這支槍根本傷不了人。梅爾對我說她把瓦耶尼打死了,說完就暈了過去。我找來一位當醫生的朋友。後來我自己到瓦耶尼的住所裡去了一趟。他的住房大門上插著鑰匙。瓦耶尼坐在椅子上,早就死了,屍體已經冰冷僵硬了。他是在梅爾到他那裡去以前就死了,不是梅爾把他打死的。梅爾對我講的只是她的想象。醫生也從醫學角度上解釋了一下。我現在就不重複他的話煩擾您了,我猜想您是理解梅爾的狀態的。」

她說:「是的,我想我理解。現在她怎麼樣?」

「她躺在床上,在我的公寓裡。由一位護士看護著。我給梅爾的父親掛了一個長途電話。老人希望她回家去,你覺得她可以回去嗎?」

默多克太太只是瞪著我。

「梅爾的父親什麼都不知道。」我很快地說下去,「既不知道這次的事,也不知道從前發生過的事。我想我應該送她一趟。現在這好像是我的責任了。我需要瓦耶尼最後一次沒拿到手的那五百塊錢——作為旅費。」

「除了那五百還要多少?」她粗暴地說。

「別說這個。你知道該怎麼辦。」

「瓦耶尼是叫誰打死的?」

「看樣子像是自殺。右手攥著一把槍。子彈是頂著太陽穴打進去的。我在他屋子裡的時候,莫爾尼和他老婆也去了。莫爾尼想把殺人的事栽到他老婆身上。那女人同瓦耶尼關係不正常。所以女的也許認為是她丈夫乾的,或者是她丈夫叫人乾的。但是從現場看,像是自殺。現在沒準兒警察已經去了。我說不準他們會怎樣判斷這件事。咱們只能等著瞧了。」

「像瓦耶尼這種人,」她嚴厲地說,「是不會自殺的。」

「這就像是像梅爾這種人不會把人從窗戶裡推下去一樣。您這麼說沒什麼意思。」

我們倆互相凝視了一會兒,各自懷著從一見面就產生的嫌惡。過了一會兒,我把坐著的椅子向後一推,走到屋子裡落地窗前面。我掀開窗簾,走到外面陽臺上。院子籠罩在寂靜溫柔的夜色裡。白色月光清脆寒冷,像是我們希望得到而遍覓不著的正義。

庭院中遠處的樹木在月光中投下濃暗的影子。庭院中間有一座小花園,像是園中之園。我看到一座裝飾用的閃閃發亮的水池。水池邊草坪上有一架網床,一個人正躺在網床上。我往下看的時候,見到紙菸的火亮。

我走回屋子來。默多克太太又開始玩起牌來。我走過去,站在桌子旁邊看著。

「您把梅花a抽出來了。」我說。

「我偷了一張牌。」她眼皮不抬地說。

「有一件事我想問問您。」我說,「金幣的事至今還沒弄清,因為那兩件謀殺案。雖然您說金幣已經拿回來,所以死沒死人似乎也無關緊要了。我想知道的是,默多克家的這枚布拉舍金幣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要找人鑑定——找一個像莫寧斯塔爾老頭那種人去鑑定?」

她靜靜地想了一會兒,仍然沒有抬頭。「有。可能有。金幣鑄造人的姓名縮e.b.在鷹的左翼上。我聽說,這兩個字母在別的幣上都在右翼上。這是我想到的唯一特徵。」

我說:「這就夠了。您真把那枚幣拿回來了?沒騙我?我的意思是說,您不是為了打發我走而編造出來的?」

她很快抬起頭,又立刻垂下去。「現在就在那間存放貴重物品的屋子放著呢。你要是找到我兒子,他可以帶你去看一看。」

「好吧,我現在就向您道晚安告辭了。請您把梅爾的衣物打點一下,明天早上叫人送到我住的地方去。」

她突然又抬起頭來,瞪著我說:「你也未免太專橫了,年輕人!」

我說:「把她的衣服打點好,給我送過來,您不需要梅爾了——反正瓦耶尼已經死了。」

我們兩人的目光對著,互相凝視了半晌。她的嘴唇上浮現出極不自然的奇怪的笑容。之後,她低下頭,右手把左手握著的一摞牌裡的頭一張抽出來,翻了過來。她使勁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在旁邊一摞沒有拿開的牌上面。她又靜靜地安心翻了另一張,她的手絲毫也不慌亂,剛才的一番對話只不過像輕風吹拂過石塊堆成的防波堤。

我走過屋子,出了房門。我把房門輕輕關上,穿過廳房,走下樓。我穿過樓下大廳,經過日光室和梅爾的小小的辦公室,走到連著大廳的沉悶、毫無生氣又從不使用的起居間。起居間叫我感覺我待在裡面簡直像一具塗上防腐香油的屍體。

起居間後壁的落地窗開啟了,萊斯利·默多克從外面跨進來。他在我面前站住,凝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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