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我讓他的頭回到原來的位置,俯下身,在地毯上擦了擦手。彎腰的時候,我看到瓦耶尼身旁的小桌下面露出一幅相框的一角。我繞過去,用手絹墊著手把相框拿出來。

相框的玻璃已經打碎,它是從牆上掉下來的,我還能看到牆上有一枚掛相框的釘子。我想象得出它是怎樣掉下來的。某個人站在瓦耶尼右邊,甚至是俯身在他右邊,這個人一定跟他很熟,所以瓦耶尼竟無防備。這人突然對著他的右太陽穴開了一槍。可能他被瓦耶尼腦袋迸出的血嚇壞了,也可能是由於槍的後坐力,他的身體往後一彈,撞在牆上,於是掛在牆上的鏡框掉了下來。殺了人的人或者出於小心,或者是嚇壞了,他沒有動這隻鏡框。

我仔細看了看。這是一張不大的照片,極其普通。一個穿緊身上裝、長褲,袖口上綴著花邊的男人正從視窗向外探著身子。他頭上戴著一頂插著羽毛的黑天絨圓帽。這種帽子在若干年前曾經流行過一陣。這人可能正在招呼樓下一個什麼人。但是照片並沒有把樓下的情景照進去。不知道為什麼瓦耶尼的房間裡要懸掛這麼一張普通照片。

我看看四壁還掛著不少幅畫,其中有幾張很不錯的水彩畫,也有幾張雕版畫——這種畫現在似乎已經過時了,牆上一共掛了半打左右的多種畫片。但為什麼掛這張照片——一個人探身視窗的老照片?

我看了看瓦耶尼。在這個問題上他已經幫不了我什麼忙了。一個人探身窗外,很久以前的事。

似乎有一件什麼事在觸動著我的記憶,但它只是很輕很輕地拂動了一下,像是一根羽毛,或者只是一片小雪花,所以最初我不想考慮它,差點兒就把它放過去了。但突然間咔嗒一聲,好像錯位的齒輪一下子合了槽,我一下子想起來了。很久以前,八年以前,一個人從一扇高窗裡探出身去。他的身子探得太遠了一點兒,他掉了下去,摔死了。一個叫霍拉斯·布萊特的人。

「瓦耶尼先生,這出戲你可演得太妙了。」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到上面寫著一個一個的日期和一筆一筆款項。日期延續了幾乎八年,數目不同,大多數是五百元,少數七百五十元,兩次一千元。最後一行是加起來的總數:一萬一千一百元。但是最後一筆瓦耶尼先生卻沒有收到。這筆錢送來的時候他的小命已經上西天了。八年之久,他拿到的並不算多。看來給瓦耶尼先生錢的人一筆一筆也是摳得很緊的。

鏡框後背的厚紙板是用放唱片的唱針卡在鏡框上的。兩隻唱針已經掉了。我把背上的紙板取下來,在紙板與照片之間夾著一個信封。信封的口封著,上面沒寫字。我把信封拆開。裡面是兩張方形照片和一張底版。照片是一樣的:一個人從視窗探出身來,正張著嘴喊什麼。這人的手放在視窗的磚牆上。他的肩膀後面露出一個女人的臉。

這個人面孔瘦削,黑頭髮。相貌照得不夠清楚,他身後的女人同樣也是模模糊糊的。他的半個身子倚出窗外,正在高聲喊叫。

我拿著這張照片仔細觀察每個細節。這裡面肯定隱藏一點兒奧秘。我看了又看,終於發現了一點兒不對頭的地方。原來這個人的兩隻手雖然和視窗在一條線上,卻是平伸到空中的。他的手並沒有握住窗框,也沒有接觸到鑲嵌窗框的磚牆。

他不是探出身去,而是正在往下落。

我把相片裝回信封,塞進口袋裡。我把鏡框、玻璃和原來鑲嵌在框子裡的照片藏在櫥櫃裡一摞毛巾下面。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汽車開到門前停住了,接著腳步聲從甬道上傳了過來。

我趕緊躲進掛在拱門上的帷幔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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