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克山是老區,一個破敗的失落的城區。那裡面住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雖然很久以前這裡是有錢人的住宅區,至今街道上仍然矗立著幾座哥特式樓房。寬大的門廊,牆頭上蓋著圓角木瓦,凸出牆外的窗戶和紡錘形的塔樓。現在,這些房子都已成為出租房屋,過去屋裡打著蠟的木條鑲花地板,現在已經快被鞋底磨穿。寬大的樓梯雖然又塗過廉價油漆,也早已變得烏黑,而且積滿灰塵。住在高大房間裡的房東太太不斷同身份可疑的房客吵嘴,門前的走廊上坐著一些無所事事的老人,目光呆滯地向遠處望著。他們腳上的皮鞋都已裂了口,面容悽慘,像是打了敗仗的老兵。
這些老房子的前後左右有許多不怎麼幹淨的小餐館、義大利人擺的水果攤、廉價公寓住房的糖果店。糖果店除了賣糖果外,還賣一些比糖果更叫人噁心的東西。這裡也有幾家低檔旅館,住旅館的人在登記簿上籤的名字多半是史密斯或者瓊斯,而旅館的職員除了給旅客登記、守門外,也兼做拉皮條的差事。
從公寓樓裡走出來的女人年紀應該還很輕,可是那張臉已經像隔日啤酒那樣陳舊。男人們都把帽簷拉下來遮住半個臉,目光鬼鬼祟祟。走出大門首先捲起手,遮住眼睛向街對面看看,接著再用這隻手擋風划著了火柴。這裡也有知識界人物,窮困潦倒,因為吸菸太多總在咳咳地咳嗽。警察的面容硬得像花崗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人。吸毒的和販毒的,毫無特色、也知道自己是毫無出眾之處的人。偶爾你也可以在這裡碰見個真正有工作的人,但這些人一般都很早就出門了。那時地磚已經裂了口的人行道上還是空的,只有清晨的露水。
我來到這裡還不到四點半,但也已差不多了。我把汽車停在庭院街的一頭,火車從下面希爾街沿著黃土坡爬上來。這裡也是終點。我沿著庭院街往前走,找到了弗羅倫斯公寓樓。這是一幢三層的灰磚樓房。底層低於地面,一排窗戶,同人行道是同一高度,外面罩著生了鏽的護網。大門鑲著一塊玻璃,玻璃上塗著的字已經殘缺不全。我開門進去,下了三級臺階,來到一間非常非常小的前廳,不用伸胳膊就摸得著左右兩邊的牆。樓梯口凹進的地方有一部付費電話。一張牌子寫著:房管經理,一○六室。前廳的最後邊有一扇屏門,門後邊一溜擺著四個垃圾桶,一群蒼蠅正在上面跳舞。
我走上樓梯,剛才在電話裡聽到的壘球賽實況廣播還沒有結束。我一邊看門上的號碼一邊往前走。二○四房在過道右邊,播放壘球賽的房間在它的正對面。我敲了敲門,門裡沒有聲音。我又敲了幾下,比剛才敲得更響。我背後傳來壘球賽場觀眾的呼喊聲。我第二次敲了敲門。我一邊在口袋裡摸那張喬治·安森·菲利普斯給我的名片,一邊從過道盡頭一扇窗戶裡往街上看。
街對面是一家義大利人開的殯儀館,乾淨、整齊,白漆門臉一點兒也不顯眼。正門上面綠色霓虹燈組成一行小字招牌:皮埃特羅·巴勒莫殯儀館。一個穿黑衣服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從門裡面走出來,倚著白牆站著。這人長得很漂亮:黝黑的皮膚,秀氣的腦瓜,灰黑頭髮背向腦後。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琺琅煙盒,從遠處看,不是銀的就是白金的。他用兩根細長的棕色手指不慌不忙地把煙盒開啟,取出一支金嘴紙菸,把煙盒放進口袋,然後用打火機點燃紙菸。打火機同煙盒看來是一套。他把打火機裝起來,交叉雙臂,眯縫著眼睛茫然向前看著。從他紋絲不動叼在嘴裡的紙菸上冒出一縷煙,筆直地從他面孔前面升上去。這縷煙又細又直,很像黎明前從即將熄滅的篝火堆裡升上天空的煙柱。
在我背後舉行的壘球賽又有一個擊球手擊中球棒,飛也似的跑出去,我不再注視那個義大利高個子。我把鑰匙捅進二○四室的鎖孔,走進屋去。
這是一間方方正正的屋子,鋪著棕色地毯,傢俱不多,冷冰冰的讓人感到不舒服。我一開啟門,就看到迎面靠牆擺著一張床和一面把人照走了樣的鏡子。鏡子裡的我活像剛剛同一夥人抽完大麻後偷偷溜回家。另一屋子裡有一把樺木安樂椅,一隻看上去像沙發椅似的硬邦邦的東西擺在安樂椅旁邊。窗前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臺燈,安著帶褶的燈罩。床兩頭的牆上各有一個小門。
左邊的門通向一間小廚房。廚房有一個假大理石的洗碗池和一隻三個火眼的爐具。一隻舊冰箱在我開門的時候正好趕上它咔嗒一聲啟動,開始痛苦不堪地抽搐起來。廚房的案子上留著一個人吃剩的早餐——沒有喝完的杯子,一塊燒焦的麵包和麵包渣兒,碟子裡一抹已經溶化了的黃油,一把髒刀子和一把發散著夏日糧食的陳穀子氣味的咖啡壺。
我繞到床的另一頭走進另一扇門。這裡有一個存放衣物的小過道,一隻櫥櫃一半嵌在牆裡面。櫥櫃上放著一把梳子,一把沾著幾根黃頭髮的黑刷子,一瓶爽身粉,一隻燈罩已經破裂的手電筒,一個拍紙簿,一支鋼筆,墨水瓶和吸墨紙,一個玻璃菸灰缸,裡面放著香菸、火柴和半打紙菸頭兒。
櫥櫃的幾個抽屜加在一起也不比一隻手提箱大,裡面只裝著內衣內褲、襪子和手絹。衣架上掛著一套黑灰色西服,雖然不太新但還穿得出去。櫥櫃下面地板上塞著一雙積滿塵土的皮便鞋。
我推了推過道里的洗浴間。浴室的門只開了一英尺就卡住了。我的鼻子抽搐了一下,我感到嘴唇一陣發麻,門後邊飄過來的是一股又腥又苦的氣味。我把身體倚在門上,門又開了一點兒,但馬上就彈了回來,好像門那邊有一個人在頂住它似的。我從門縫裡探進頭去。
浴室太小,他躺在地上伸不直腿。他的兩個膝蓋蹺起來,向一邊歪著。他的腦袋挨著裡邊的牆,沒有抬起來,而是緊緊卡在牆角里。他身上的衣服有的地方皺皺著,墨鏡有一半已經從上衣的前胸口袋裡躥出來。他的右手平擺在肚子上,左手擱在地板上,手掌向上,手指微微拳著。腦袋右側,金黃的頭髮上凝著一塊血疙瘩。他的嘴張著,嘴裡滿是血沫。
門是被他的一條腿頂住的。我用力推了推,側著身擠進去。我蹲下來,用兩個指頭摸了摸他的脈搏。他的脈搏早已停止了跳動,皮膚已經冰冷,但這也許是我的感覺,他還不至於一絲熱氣也沒有。我站起身,背靠著門,雙手插在褲袋裡握著拳頭。我聞到屋子裡還殘留著的火藥味。壘球賽還沒有結束,只是隔著兩扇門聲音好像非常遙遠。
我站在那裡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沒有什麼,馬洛。這裡沒你的事兒。與你毫不相干,你根本不認識這個人。走吧,快點兒走吧。
我把身子站直,拉開門,從小過道走回到起居間。鏡子裡有一張臉望著我。一張焦慮不安、帶著哭相的臉。我趕快把臉轉過去。我拿出喬治·安森·菲利普斯給我的鑰匙,放在潮溼的手掌裡擦了擦,放在桌燈旁邊。
我在開門和走出去關門的時候,兩邊的門柄我都有意用手掌塗抹了一下。壘球賽的道奇隊已經以七比三領先,現在第八局已經進行了一半了。一個喝得醉配醺醺的女人正在對面房子裡唱《弗蘭基和約翰尼》。她的嗓子並不美,威士忌也沒有能幫上她的忙。一個男低音對她大聲呵斥,叫她住口。但是女的正唱到興頭上,她只顧引吭高歌。然後,屋子響起一陣腳步聲。一聲巴掌響和一個人大聲尖叫。歌聲停止了,壘球仍在繼續進行。
我在嘴裡叼了一支紙菸,點著,走下樓梯。我在底層光線幽暗的前廳裡站住,望著那塊小牌子:房管經理,一○六室。
我真是個傻瓜,為什麼要看這塊牌子?我用牙齒叼著紙菸,在這塊牌子前面站了半天。最後我轉過身,往樓道後邊走去。一間房子的門上釘著一塊小琺琅牌:房管經理室。我敲響了這扇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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