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當然了。她也是這個想法。合情合理。正像我在電話裡跟你說的那樣,你早就知道那枚幣是不出售的。你是吃這行飯的,還能不知道?」

他把頭俯下一點兒,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但顯得很高興。他覺得我是在恭維他。

「是會有人找你來出售這枚幣。」我接著說,「情況有些可疑,你也準備買下來,只要價錢低,你手頭又有這筆錢,但是你想弄清楚這枚金幣的來源。即使你確切知道它是偷來的,你也會買,只要便宜。」

「噢,我會買?」他好像對我說的有些興趣,但又不是很感興趣。

「你當然會——如果你是個有信譽的錢幣商人的話。我相信你是的,買下這枚幣來,你就保護了錢幣的主人或者讓給這枚金幣保險的公司不致受百分之百的損失。他們會很高興把你墊付的收購款還給你。這種事過去都是這麼辦的。」

「照你這麼一說,這枚默多克家的布拉舍金幣真是偷出來的?」他突然說。

「別引用我的話。」我說,「這是個秘密。」

這次他又想掏鼻孔,但及時控制住了自己。他只從鼻孔裡揪斷一根鼻毛。他冷不丁地一揪,身子哆嗦了一下。他舉著鼻毛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從那上面轉到我臉上。

「你的僱主肯出多少錢把金幣贖回去?」

我倚在寫字檯上對他曖昧地笑了笑。「一千塊錢。你是出多少錢買的?」

「我看你這人真夠精明的。」他說,他的臉活動起來,肉下巴在前胸上上下顛動,嘴裡冒出一陣咯咯的聲音,活像公雞剛剛學會打鳴。

他笑得樂不可支。

過了一會兒,他不笑了。他臉上的皺紋沒有了,眼睛睜開,射出銳利狡黠的光亮。

「八百元。」他說。「八百元買了枚未流通的布拉舍樣印。」他又咯咯地笑了兩聲。

「幹得不錯。金幣在你這兒嗎?淨賺兩百。資金馬上就週轉回來,利潤不低,對誰都無風險。」

「不在這間辦公室。」他說,「你以為我會那麼傻?」他從裝懷錶的坎肩口袋裡掏出一塊古老的銀表,眯縫著眼睛看了看。「咱們就定在明天上午十一點吧。」他說,「你帶著錢來,那枚幣或許在這兒,或許不在。如果我對你的行為感覺滿意的話,事情會安排好的。」

「就這麼辦。」我站起身來說,「反正我也得弄錢去。」

「要使用過的舊票子。」他幾乎像做夢似的說,「用過的二十元一張的鈔票就成了,有一兩張五十元的也可以。」

我笑了笑,向門口走去。但半路上我又轉回身,走到寫字檯前。我雙手撐在桌面上,靠近他的臉問:「那女人長得什麼樣子?」

他茫然地望著我。

「那個賣給你金幣的女人。」

他的臉色更加茫然。

「好吧。」我說,「不是女的,是她的助手。一個男的,那個男人什麼樣子?」

他撅起嘴唇,又用手指搭起一座寶塔。「是個中年人,身體魁梧,大概五英尺七英寸高,體重一百七十磅。他告訴我他叫史密斯。他穿著藍色西裝、黑皮鞋,繫著綠顏色領帶,沒戴帽子。西服上衣外邊口袋露出一角棕顏色的手絹。黑色頭髮,夾雜著幾根白毛。天靈蓋上有一塊一美元大小的肉皮沒長頭髮。面頰上一條兩英寸長的疤痕。在左邊,我想不錯,是在左邊。」

「觀察得夠細的。」我說,「左腳上的襪子是不是有個破洞?」

「我忘了叫他脫鞋看看了。」

「你太粗心了。」我說。

老頭兒沒有再多說什麼。我們兩人的兩雙眼睛互相盯著,有點兒好奇,又帶著點兒敵意,好像兩個新鄰居。突然間,他又咯咯地笑起來。

我給他的那張五元鈔票仍然擺在桌子上。我伸過手去,一把抓過來。

「你現在用不著這個了。」我說,「咱們現在要做一千元的交易了。」

他的笑聲停了。過了一會兒,他聳了聳肩膀。

「上午十一點。」他說,「別耍計謀,馬洛先生。別認為我不懂怎樣自我防衛。」

「我希望你懂。」我說,「因為你現在玩弄的是炸藥包。」

我離開他,穿過外間的辦公室。我開啟房門,再把它關上。我並沒有走出去。過道里本應響起我的腳步聲,但我穿的是橡皮跟鞋,走路沒有聲響。我欠著腳走過鋪在地板上的破地毯,躲到通往裡屋的門後邊,打字桌同半開著的房門中間有一處空隙,我玩的是小孩捉迷藏的遊戲,但有些時候這種花招倒也奏效,特別是我剛才同他耍了不少嘴皮子,顯示出我如何精明、世故之後。要是我的這個計策失敗,我同那個老頭兒只能面對面地互相耍貧嘴了。

我的計策奏效了。開始一段時間,裡屋什麼動靜也沒有,他只是擤了一次鼻子。接著他又像公雞打鳴似的一個人咯咯笑了一陣。他清了清嗓子,屁股下的轉椅吱呀地一響,接著是腳步聲。

他的腦袋從門裡探出來,也就從門邊伸出兩英寸。他向外間打量了一會兒,我站在門後邊連大氣也不敢出。後來他的腦袋縮了回去,幾個骯髒的手指頭摸著門邊把門往回拉。門關上了,門鎖咔嗒響了一聲。我開始重新呼吸,連忙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他的轉椅又吱呀呀地響了一陣,接著我聽見他在撥動電話機。我跳了一步,抓起打字桌上另一部電話機的聽筒。電話線的另一端鈴聲響起來。電話鈴響了六次。一個男人在那一端接了電話。

「是弗羅倫斯公寓嗎?」

「你找誰?」

「我要跟二○四房間的安森先生講話。」

「別掛。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莫寧斯塔爾先生同我都沒有掛。電話裡傳來嘈雜的聲音:廣播電臺正在大聲播放一場壘球賽。收音機雖然不在電話機跟前,可是聲音卻吵鬧得很。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響著迴音的腳步聲向電話機走近,話筒拿起來咔嗒噠地響了兩聲。那邊的人說:「不在家,要留什麼話嗎?」

「我過一會兒再打吧。」莫寧斯塔爾先生說。

我立刻把話筒掛上,飛快地跨到門口。我儘量輕輕地把房門開啟,走到門外,又輕輕地關上,連門鎖掛住的聲音也沒叫它發出。

我喘著氣向過道另一端走去,按動電梯升降開關。在等待電梯的時候,我掏出喬治·安森·菲利普斯在大都會飯店休息大廳裡給我的那張名片。我並沒有認真地看。其實不用看我也記得那上面的地址是庭院街一二八號弗羅倫斯大樓二○四房間。老舊的電梯慢騰騰地爬上來,像是一輛拉滿砂石的笨重卡車。我等著它上來,一面用指甲彈著那張名片。

這時是下午三點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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