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他就是我在進行偵查的人。」他說。他說話的聲調非常平板,聽來甚至有點兒沮喪。「我辦的這件事一點兒也沒有進展。」

「這個人跟你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呢?」

「沒有。我是替他的老婆辦事。」

「辦離婚?」

他又賊頭賊腦地向四周環顧了一下,才壓低了嗓子說:

「那女的是這麼說。可是我不太相信。」

「這兩個誰都想離婚。」我說,「誰都想在對方身上找個把柄。挺滑稽的,是不是?」

「我辦這件事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想起來叫我挺不舒服的。有個一隻眼睛有毛病的大高個子一直在盯我的梢。我把他甩掉了,沒過多久他就又出現了。這人長得非常高,像根電線杆子。」

一個大高個子,一隻眼睛有毛病。我吸著紙菸沉思。

「跟你有沒有關係?」年輕人有些焦慮地問我。

我搖了搖頭,把嘴裡的紙菸扔進沙桶裡。「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個人。」我看了看手錶,「咱們最好坐在一起好好聊聊這件事。可是現在不成。我有個約會。」

「很高興這麼做。」他說,「一塊兒聊聊。」

「就這麼辦吧。我的辦公室,或者我的公寓。要麼在你的辦公室,或者別的什麼地方。」

他用大拇指撓了撓下巴。我發現這人有咬大拇指甲的毛病。

「我住公寓。」最後,他說,「電話簿裡沒有。你把我的名片給我。」

我把他的名片還給他。他翻過名片,放在手掌裡,用一支小小的金屬鉛筆在反面寫了一行字。他寫得很慢,一邊寫一邊用舌頭舔嘴唇。這時,我發現他看上去比剛才還年輕,甚至連二十歲都不到。但這不可能,因為格雷格森那件案子是六年以前的事了。

他收起筆,又把名片給了我。他在名片背面寫的地址是:庭院街一二八號,弗羅倫斯公寓二○四室。

我驚奇地看著他。「是邦克山的庭院街嗎?」

他點了點頭,臉唰地一下紅了。「住處不太理想。」他連忙解釋說,「最近一段日子我的運氣一直不好,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我為什麼介意?」

我站在那裡,伸出一隻手。他搖了搖我的手,把它放下。我把手伸進褲袋,在手帕上擦了擦掌心。我這時站得離他很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上嘴唇上冒著汗珠,鼻翼兩旁也是汗津津的。屋子裡沒有那麼熱。

我開始往外走,但是又轉回身靠近他的耳邊說:「我遇見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哄騙我的。我只不過想再落實一下:那個女人是不是個金黃頭髮的高個子,眼光無憂無慮的?」

「我不能管她的眼神叫無憂無慮。」他說。

我繼續靠近他的臉說:「這件事也就是我跟你說,你說他們打離婚是不是為了遮人耳目,實際上另外還有點兒事。你說是不是?」

「你說得對。」他輕聲說,「另外還有一點我越想越覺得不對頭的事。給你這個。」

他從衣袋裡拿出一件什麼東西放在我的手掌裡。一把房門鑰匙。

「如果碰巧我不在家,你就用不著在大廳裡等了。我有兩把鑰匙。你想什麼時候來?」

「大概四點半鐘吧,從現在的情況看。你肯定願意把鑰匙交給我嗎?」

「為什麼不?咱們倆不是坐在一條船上麼?」他說,天真地仰望著我。或者說,在黑眼鏡後面,儘量擺出一副天真的神情。

快走出休息大廳之前,我又回頭望了望。他仍然極其平靜地坐在那裡。嘴裡叼著已經抽了一半的紙菸,帽簷上的一條棕黃色的帽箍顯得特別惹眼。從遠處看,這人活像登在《週六晚報》封底的香菸廣告。

我同他已經上了一條船了,因此我不能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了。真是好極了。我可以拿著他公寓房的門鑰匙,可以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在他屋裡走出走進。我可以穿他的拖鞋,喝他的酒,還可以把他屋子裡的地毯揭開,數一下他那些藏在下面的千元大鈔。我們不是坐上一條船了嗎?

註釋

帕卡德(packard)汽車20世紀中葉最流行的豪華型汽車之一。

平克頓是美國一家有名的私人偵探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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