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紀人專列

這是幾年來康奈利——作為一位華爾街經紀人——第一次坐非經紀人專列回家。經紀人專列是專為他這樣的人設立的:乘客都和他一樣,是華爾街經紀人。他們具備管理能力和專業素養,既富有又聰明,不用互相介紹,一眼就能認出是同行,無須多言便可心領神會。

還不是為了參議員晚宴,康奈利在心裡嘟囔著。但參議員堅持要他參加,即使厭惡至極也逃不掉,這討人厭的週四晚宴。相應的,他不得不搭乘早一班火車回家,更衣整理一番,迎接無聊的夜晚。在過於豐盛的食物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下,等待他的將是無比痛苦的明天。

懷著絕望的心情,康奈利步履沉重地走下火車來到熟悉的站臺,然後走向自己的車子。由於克萊爾更喜歡開旅行車,康奈利便每天開著轎車往返於車站。兩年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曾想每天接送他上下班,但後來不知為何,這個想法被他回絕了。看著那些男人每天早晨在車站吻別他們的妻子,他總覺得有點噁心。一想到自己也要處於那樣的境地,就讓他一陣害臊。這些他並沒跟克萊爾說,他只告訴她,他娶她並不是為了要一名管家或司機,她可以去盡情地享受生活,不必太操心家事。

平時最多十五分鐘就能開車穿過郊區回到家,但今天,心裡想著越來越讓人煩躁的晚宴,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順著高速公路開一英里左右,會橫穿過一條鐵路幹道。路口沒有防護也沒有閘道,只有一盞紅燈和警鈴,康奈利開過時它叮叮噹噹不停作響。他趕忙剎車,手指無聊地敲著方向盤,等待這列永無止境的火車轟隆而過。這時,就在他準備再次發動車子的剎那,他看到了他們。

克萊爾和一個男人,他的妻子和一個男人坐在旅行車裡,從他旁邊呼嘯而過,朝鎮上開去。男人負責開車,金髮、強壯、驕傲地坐在方向盤後面,像個維京人,一隻手攬著克萊爾。克萊爾閉著眼,頭枕在男人的肩膀上。她臉上的那種表情康奈利曾多次夢到,卻從沒真正見過。他們一閃而過,但那一幕卻如同電影場景般烙印在他的腦中。

這不是真的,他告訴自己;他不願相信!但那一幕仍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活,可怕得令他不忍直視。他摟著她,她一臉陶醉。那種充滿性慾的陶醉。

康奈利的身子開始難以抑制地顫抖,血液直衝頭頂,他準備調轉車身跟蹤他們。然而他又馬上全身無力,他們能去哪兒呢?無疑是去鎮上,送那個男人等下一班火車回城裡。跟去了做什麼呢?在大庭廣眾之下大聲譴責他們?大鬧一番?當眾羞辱他們,同時也羞辱自己?

他已經承受不起任何事了,特別是這種恥辱。剛和克萊爾結婚那會兒他就受夠了,朋友們都嘲笑他,處在這種地位的人居然娶了自己的秘書,而且年齡只有他的一半!現在他知道他們為什麼嘲笑他了,之前他一直忽視這一點。克萊爾幫他處理事務時,辦公室裡總是瀰漫著清新而拘謹的空氣;她高雅地坐在位子上,一本正經地幫他做記錄;她一貫穿著得體……他第一次邀請她共進晚餐時,她的臉刷的一下紅了,就是小姑娘第一次被約時單純的反應。單純!他突然狂暴地回憶起以前的事,她肯定也在嘲笑我。她,和其他人一樣。

康奈利慢慢地開回了家,無暇他顧。家裡空空蕩蕩,他這才想起今天是週四,僕人們休息,對克萊爾來說是完美的機會。他直接進了書房,坐在書桌邊,開啟了最上面的抽屜。抽屜裡放著他的槍,一支點三八口徑的短筒槍,他慢慢地拿起槍,用手掂量著冰冷的槍身,細細體會它所帶來的力量。這時,某次和希利克法官一起搭乘經紀人專列時,法官曾經說過的話突然劃過康奈利的腦海。

「槍?」希利克曾說,「刀?鈍器?把這些東西都扔出窗外吧。在我看來,可稱為完美兇器的只有一樣——汽車。為什麼?因為一輛飛速駛過的汽車能殺死所有人。只要那個司機帶著遺憾的表情走出車子,就能贏得所有人的同情,至於那個已變成屍體的倒霉鬼,人們會指責他不該這時跑到路上。只要你沒喝醉或開得太猛、橫衝直撞,你就能在這個國家開著車殺死任何你想殺死的人,代價不過是要承受暫時的尷尬,和一筆不值一提的罰金。

「想想看,朋友,」法官繼續道,「對大多數人而言,汽車堪比上帝,上帝想把你撞倒,只能怪你運氣太差。比如我吧,我每次過馬路時都會小小地禱告一番。」

希利克法官尖酸刻薄又嘮嘮叨叨的說話方式,給康奈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無須深思,這席話便輕易浮現腦海。他所需要的已經擁有了,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回去,關上抽屜,鎖了起來。

他還坐在書桌前沉思時,克萊爾回來了,康奈利強迫自己像往常那樣和她打招呼——這個長著天使的面孔卻把他當傻子耍的女人,此時圓睜著雙眼站在門廊,手裡提著一個與她的體型不成比例的購物袋。

「我看到你的車停在車庫裡,」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就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很好。」

「可你這麼早就回來了,從來沒這麼早過。」

「以前我總是想盡辦法推掉週四晚宴。」

「哦,天哪!」她叫道,「晚宴!我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這一整天我快忙死了……」

「是嗎?」他說道,「都忙什麼了?」

「哦,今天大家都不在,家裡上上下下都靠我一個人打理。我發現儲藏室裡好多東西用完了,又趕緊跑去鎮上購物。」她用下巴指了指手裡鼓鼓囊囊的紙袋,「我馬上幫你準備洗澡水,等我把這些東西放好就去準備你參加晚宴需要的東西。」

看著克萊爾走開,康奈利不禁佩服起她。換作其他女人,或許會現場編一套去拜訪朋友了之類的說辭,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露餡,不會想到要帶一個沒用的紙袋,就為給去鎮上找個藉口。但克萊爾會這麼做,她的智商和美貌同樣讓人驚歎。

她確實光彩照人得要命。儘管那些男性友人總在背後裡笑話他,家庭聚會時還不是個個急不可耐地圍著她轉。每當他們走進一個滿是陌生人的屋子,康奈利就能感受到男人們渴望的眼神,一路追隨著她的身影。不,出事的不該是她,她不能出任何事。該被摧毀的是那個男人,就像看到有暴徒闖入自家領地,任何有血性的人都會握著斧頭瘋了似的衝出去一樣。克萊爾當然也會受傷,但這是給她點教訓,讓她看到在那個男人身上發生的慘劇,能讓教訓達到更好的效果。

***

康奈利很快就發現,這一計劃遠沒有趁那個男人過馬路時撞倒他這麼簡單,這是一項大工程。有很多的細節,事發前後的每一步動作都有無數細節要考慮,為達完美,需要把每一片拼圖都放到合適的位置。

在這方面,康奈利感激地想到,法官的那番諷刺發言可遠比他預想的要有用得多。用汽車完成的謀殺可謂完美謀殺,因為,只要注意到所有細節,謀殺就不再是謀殺了!死者只是受害人,兇手高居眾人之上,整件事會草草收場,處理方式和謀殺案完全不同。不管怎麼說,誰會在意每年死於車輪的三萬人裡再多一個?他只是個資料,三萬分之一。大家頂多議論幾句,再無奈地聳聳肩。

唯獨克萊爾例外,當然。巧合無處不在,但再怎麼巧,也不會巧到丈夫恰好撞死了妻子的情人。這也是這項計劃最妙的部分。克萊爾知道內情,卻什麼都不能說,因為不管說什麼都必將曝光她的不忠。接下來她這一輩子,每一天都要在戰戰兢兢中度過,明白自己的不忠被發現了,一場復仇完成了,下一個就是她自己。

雖然可能性很小,但萬一她選擇不惜曝光自己也要說出一切該怎樣?關於這一點,康奈利馬上找到了一片合適的拼圖彌補,以確保即使這樣整件事依舊會按意外處理。如果他從未懷疑過妻子的不忠,並且從沒見過這個男人,這次事件就必然會被警方當做意外處理。自然不會對他提出謀殺的指控了。

理清思路後,他開始耐心且專心地執行計劃。一開始,他本想請專業偵探為他提供必要的資訊,這樣更快更有效率,但仔細考慮過之後他放棄了這個想法。事發後,聰明的偵探會馬上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若是個誠實的人,可能會去警局告發;沒那麼誠實的或許會嘗試敲詐。很明顯,找外人幫忙就不得不面對其中一種風險。但這件事不能存在一點兒風險,一丁點兒都不行。

於是,康奈利花了幾周收集資訊,而且,他提醒自己,如果克萊爾和那個男人改變固定行程,他就不得不浪費更長的時間。男人只在每週四來,然後,趕在城鎮專車抵達車站前,克萊爾會把旅行車開到距離城市廣場一個街區的一條几乎已經荒廢的便道上。這對小情侶會在車裡深情擁吻,每到這時康奈利都會氣得渾身顫抖。

男人一下車,克萊爾就迅猛發動車子離開,男人則腳步輕盈地走向城市廣場。很明顯,穿行於停在路邊的汽車之間,以及穿過城市廣場時,男人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怎麼注意路上的交通,直到走進車站。第三次目睹這場表演時,康奈利已經能精準地預測男人的每一步會邁向哪裡了。

湊巧的是,這期間克萊爾有一次說要去城裡購物,康奈利同樣利用了這次機會。他站在終點站的候車室角落看著她所搭乘的火車進站,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跟著她走到街上,然後叫來一輛計程車一直尾隨她到一幢破舊的公寓樓前——那個男人的住處。男人坐在樓前骯髒的樓梯上,很明顯是在等她。康奈利酸溜溜地注意到,兩人走進公寓樓時手挽著手,就像一對學生情侶。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差不多整個下午都過去了;最終康奈利沒等到克萊爾下來就放棄了。

那天看到的一切讓他火冒三丈,恨不得第二天就在城裡的馬路上上演計劃的一幕。不過康奈利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樣做就意味著他要把車子開進城裡,這種事他之前從未做過,是危險的反常行為。另外,城裡的小報不像古板的地方報紙,他們對交通事故總是採取批評的態度,不止刊登一則新聞這麼簡單,還會登載受害者和肇事者的照片。他不希望弄成這樣。這是一件私事。完完全全的私事。

城市廣場無疑是唯一一處解決這件事的理想場所。康奈利越回想整個計劃,就越自豪地發現它毫無破綻。

想不出哪裡會出錯。即使陰差陽錯,他的車只撞倒了那個男人,而沒能殺死他,他的受害者也會處於和克萊爾一樣的境地:除非公開自己的醜事,否則無法開口。即使他連碰都沒碰到那個男人,他也不會被扣上謀殺未遂的罪名,因為他手上沒有槍或刀之類的兇器;這起事件會被簡單地說成「死裡逃生的大意行人」。

然而,他不想要什麼「死裡逃生」,為此,他決定把車子停到比平時離車站更遠的地方。他估算了一下,加上這段距離,他就可以斜著開過城市廣場,在男人剛從停在路邊的車陣裡鑽出來時撞上他。這樣的話,只要解釋說沒注意到就行了。在法律上講,突然從車陣中走出來的行人比撞倒他的司機更野蠻。

康奈利不僅確保了車子與車站入口之間的距離適中,還像其他司機那樣,把車子倒進去,使得前輪正對著城市廣場,這樣他就可以迅速加足馬力、全速前進。不僅如此,他還能一眼就看見男人走過來。

在最終付諸行動的前一天,康奈利等到回家的路上沒車了,才把車子開到一段廢棄的馬路上停下,讓馬達空轉。他小心地測量,找到三十碼遠的行道樹——據他估計,橫穿過城市廣場也差不多是這個距離——然後發動車子,全速開過那棵樹,突然加速使得這臺大機器轟鳴不止。剛開過那棵樹他便挺直身子,狠狠踩下剎車,方向盤頂著他的前胸,車子搖晃著發出怪聲停下了。

就是這樣。他要的就是這樣……

第二天,他按照預定時間一秒不差地離開了辦公室。秘書幫他穿大衣時,他轉過臉,像計劃的那樣,做了個痛苦的表情。

「有點兒不舒服,」他說,「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韋南特小姐。」

正像他所知道的那樣,面對這種情況,好秘書都被訓練為擔心地皺起眉,說:「你只是工作太辛苦了,博林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