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唐突地揮了揮手。「早點兒回家休息一會兒,什麼病都好了。」他拍了拍大衣的口袋,「我的藥,韋南特小姐,在最上面那個抽屜裡。」
只是一個裝著幾片阿司匹林的信封,卻能給人留下印象,身體不舒服也會被考慮為釀成慘劇的原因之一。
他已經很熟悉早班火車了;這幾周坐了好幾次,不過都小心地把臉藏在報紙後面。但今天不一樣。列車員過來檢視月票時,康奈利癱在坐椅上,一看就十分痛苦。
「列車員,」他問道,「能給我點兒水嗎?」
列車員看了他一眼,急忙走開了,回來時遞給他一杯水。康奈利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從信封裡拿出一片阿司匹林,就著水吞了下去。
「您還有什麼需要嗎,」列車員說,「可以告訴我。」
「沒有了,」康奈利回答,「沒有了,我喝點兒水就行了。」
到站後列車員又熱心地過來扶他下車,並隨口說了句:「您不常坐這趟車吧,對嗎?」
康奈利心中暗喜,說道:「不,這是我第二次坐這趟車,我平時都坐經紀人專列。」
「哦。」列車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露齒一笑,說道,「你確實一表人才。希望我們的服務和經紀人專列一樣讓您滿意。」
康奈利在這個小站內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靠著椅背,看著售票視窗裡面的鐘表。有那麼一兩次,他看到售票員擔心地朝他瞥了幾眼,這沒關係,真正有關係的是越來越強烈的緊張感。緊張感攪得他胃部一陣痙攣,心跳劇烈得彷彿要跳出胸腔。他坐了十分鐘,每過一分鐘這些感受就又強烈一分。他要在鐘錶的分針抵達那個小黑點之前,努力調整心神,讓自己能及時站起來衝到車子那裡。
那一刻到來了,他站起身,驚訝於做出起身這個動作居然如此費力。然後,他慢慢向站外走去。售票員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他走出車站往車子走去。他爬進駕駛座,狠狠地關上門,發動引擎。坐椅下馬達的輕微轟鳴聲為他注入一股新的力量,他穩穩地坐著調動渾身的力氣,眼睛盯著不遠處的城市廣場。
那個男人出現了,看著他邁著大步朝這邊走來,康奈利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個金髮男人只是個人偶,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帶往命運的終點。隨著他慢慢靠近,康奈利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臉上掛著明媚的微笑,年輕而富有活力的聲音哼唱著歌曲——得意揚揚的。這一幕打消了他所有無力的想象,推動汽車咆哮著衝進狂亂的現實。
即便已經在心裡彩排過無數次,康奈利還是被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嚇到了。男人目空一切地從車中鑽出來,康奈利猛按喇叭——這是臨時想到的點子,對警示來人沒任何用處,卻能進一步確保計劃成功。男人的臉隨著喇叭聲轉過來,臉上滿是驚恐,雙手突然舉起好像要阻擋衝來的東西。撞擊聲淹沒了高聲尖叫,慘烈程度遠超康奈利的預想,接著就只能聽到刺耳的剎車聲。
事發前城市廣場上空空如也;現在,人群從四面八方擁來,康奈利不得不撥開人群才能看到屍體。
「最好別看。」有人警告道。但他還是去看了,那慘不忍睹的扭曲景象,雙腿交叉成不自然的姿勢,臉色蒼白如土。他的身子晃了晃,好幾隻手伸出來扶他,但此時他並不是被嚇癱的,而是因為全身受到猛烈的、令人眩暈的成功感的衝擊,四周的聲音進一步升級了這種成功感。
「眼睛看都不看就直直地走了出來。」
「我在一個街區外都聽到喇叭聲了。」
「可能喝醉了。你看他站在那兒的樣子就知道……」
目前還有一個不確定的危險性等著排除。他必須小心,繼續一步一步按計劃進行,才能確保安全無恙。他坐在車裡,接受一名警察的官方詢問,從警察語氣中透露出越來越強烈的同情意味,他知道自己表現得不錯。
險情排除,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回家。指控,當然,這種事難以避免,不過看現場情形……可以,他們很樂意幫他給博林格夫人打個電話。他們也可以送他回家,不過如果他堅持叫夫人來的話……
這場騷亂浪費的時間足夠克萊爾回家了,等她來的這十五分鐘他一直坐在車裡,忍受著窗外人群近乎病態的好奇兼同情的眼光。商旅車逐漸靠近時,人群中神奇般地閃出一條通路,等克萊爾走到他身邊,這條通路又神奇般地消失了。
即便驚慌失措,她也是個漂亮的女人,康奈利如此想著。而且,他不得不承認,她很擅長扮演好太太的角色,知道如何表現對丈夫的關心和愛,哪怕都是假的。但她能做得這麼好也可能是因為還不知道實情,是時候告訴她了。
她先扶著他坐上商旅車,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席,康奈利伸出一隻手緊緊的摟著她,透過開著的窗戶,帶著明顯的焦慮出聲問道:「哦,對了,警官,你們知道那個男人的身份了嗎?他身上有能確定身份的東西嗎?」
警官點了點頭。「從城裡來的年輕人。」他說,「因此,我們還得去城裡確認一下。名叫倫德格倫,羅伯特·倫德格倫,如果名片上的是真名的話。」
他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手臂感到她倒吸一口氣,同時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的臉變得和那個躺在外面的男人一樣蒼白。「好了,克萊爾,」康奈利柔聲說道,「咱們回家吧。」
她一秒都沒有猶豫,就發動車子開上了出鎮的路。面無表情,雙眼直視。車子開上高速公路時,他恨不得大聲感謝上帝。這時她終於平靜地開了口,語氣透露出心中的驚訝。「你知道了,你什麼都知道了,於是殺死了他。」
「是的。」康奈利說,「我知道。」
「你真是瘋了。」她依舊面無表情,雙眼直視著前方,「只有瘋子才會去殺人。」
她那平靜、說教式的口吻比言語更能激發他的怒火。
「那是正義的審判,」他咬牙切齒地說,「降臨到了他的身上。」
她依舊不為所動。「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她轉向他,他看到她的眼睛裡閃著淚光。「我認識你之前就認識他了,早在去你那裡工作之前。我們影形不離,簡直是天作之和,不在一起就奇怪了。」她停頓了不到一秒,「但事情就是沒那麼順。他野心勃勃,卻賺不到錢,我受不了了。我出身貧寒,不想嫁給一個窮人,到死都窮困潦倒……所以我嫁給了你。我曾努力做個好太太——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努力!——但這並不是你想要的。你只想要個花瓶,不是老婆。讓你能拿出去在人前炫耀,接受眾人羨慕,和其他你所擁有的令人豔羨的東西一樣。」
「別說傻話了。」他粗魯地說,「看著路,要在這裡掉頭了!」
「聽我說!」她說,「我正準備告訴你一切,同時提出離婚。我一個子兒都不要,錢、東西,都不要——我只想離婚,然後和他結婚,彌補被我們浪費的時光!這是我今天剛跟他說過的話,如果你能問問我——跟我說說——」
她會忘記這一切的,儘管事實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老話說得好,一切都過去了。如今她的婚姻已換不來任何東西了;一旦她明白了這一點,他們就能重新開始了。他能想到利用車子當兇器真是高明,並且完成得那麼是時候。完美武器,法官曾這麼說,但他肯定沒想到會這麼完美。
鐵路閘道上的警示鈴聲把康奈利從幻想中拉回到現實——他馬上驚恐地意識到車子仍在高速行駛。火車鳴笛聲蓋過了周遭的一切動靜,嚇呆了的他抬起頭,剛好看到噴著白氣呼嘯而來的鐵皮車,正是經紀人專列。
「小心!」他大聲呼喊,「天哪,你要幹什麼!」
意識殘存的最後一秒,他看到她狠狠地踩下油門。他什麼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