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時刻

有的人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但是休·洛奇耶不屬於這種有自知之明的人。大家都見過這類人——開會時,即使剋制,他們尖銳的嗓音也會蓋過眾人的聲音穿透而來;發表意見時他們會猛戳你的胸膛;所有問題都由他們總結陳詞、一錘定音——我猜你們和我一樣,對這類人又嫉又恨。恨是因為沒人喜歡被大聲指責或被戳胸膛;嫉妒則是因為每個人都希望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自我感覺良好,不用在乎別人的看法,戳著別人的胸膛高談闊論。

對我而言,感謝我的工作,讓我每天必須按時出現在這個混亂是常態的地方,唯一不變的,就是把頭髮梳成專門為公務員設計的滑稽髮型。這讓我發現越來越難以做出正常的判斷。休有次察覺到,我擁有超群的領導力。他說我在單位裡與眾不同、出類拔萃。我並未因此樂在其中,不過——在此我再一次詛咒他們——我不得不說,他有權這麼說。

撇開這些不談,同時撇開休其實是我妹婿這一事實——你稍微仔細想一下,就會發現這層關係有多微妙——我非常喜歡他,和所有認識他的人一樣。他是個高大魁梧的英俊紳士,紅潤的臉龐上有一雙清澈的藍眼睛。他性格直爽、外向,無論你說起什麼話題,他都能馬上理解。他的大方不容你拒絕,卻是那種很少見的大方,他會讓你覺得接受他的好意是在表達喜愛和好感。

我不敢說他有極強的幽默感,但有時候適度的幽默感已經足夠了。休就是這樣的人。他也有暴躁的一面,表現在當他發現你可能在某方面需要他的幫助,卻沒有來找他時,他會毫不留情地徹底忽視你。換個說法,你見到休十分鐘後,如果他喜歡你,你最好向他提出些他能滿足得了的要求。他們結婚差不多一個月後,我妹妹伊麗莎白就對他說,我多麼渴望得到那幅掛在他山頂別墅私人畫廊裡的科普利作品。如今,我仍能清楚地回憶起畫被送來時我驚訝的心情。畫用紙箱子包著,外面貼著他寫的禮物卡,這麼個龐然大物就突然闖入我簡陋的家中。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還回去,最終我以「這幅畫甚至比我住的整幢樓都值錢」和「而且它掛在我家的牆上一點兒都不漂亮」結束了這場爭論。我想他肯定認為我在撒謊,不過休要評價一個人根本不需要費這麼多口舌。

毫無疑問,是山頂別墅和洛奇耶家族兩百年的歷史,把休塑造成了這個樣子。第一代洛奇耶族人在山頂蓋起這幢能俯視河流的別墅,他們辛苦勞作,家族迅速繁榮起來;同樣成功的後代族人繼續大把投資、激情滿滿,逐漸在山頂別墅和外界之間築起一道高不可攀的圍牆。說實話,休更像一個生活在十八世紀的紳士,猛然發現自己竟身處二十世紀,只得儘量去適應罷了。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山頂別墅就是旁邊那幢久負盛名、卻一直無人租住的別墅的複製品,氣勢宏偉,只需望一眼就足夠引人駐足讚歎。別墅的外牆是粗石結構,大塊的石頭別有一番優雅風情,綿延至河邊的廣闊草坪常年有專人悉心護理,彷彿鮮綠色的地毯,微風拂過便神奇地泛出光澤。房子另一邊是花園和小樹林,馬廄與附屬的小屋藏於其中。穿過小樹林,就是通往鎮上的羊腸小道。這條小徑也是禮貌與友好的象徵,供住在沿路大宅裡的人們分享。可以負責任地說,休一定是周圍住戶中往路上扔碎石最少的一個。

休迷戀山頂別墅,幾乎一輩子都在這裡度過;除非有迫不得已的可怕事情發生,否則他絕不出門;而如果你在外面碰見他,那就意味著他此時正在心裡為何時回去做倒計時。如果你不夠謹慎,就很有可能不知不覺間跟著他回了家,接下來你將再也無法離開這幢房子,眼看著寶貴的時間一週一週地流逝。我承認,自從妹妹把休帶回家,我待在山頂別墅的日子比待在自己公寓的日子還多。

有一陣子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麼讓伊麗莎白決定步入婚姻。因為在遇到休之前,她就像漂亮姑娘通常表現的那樣輕浮、永遠不知足。當我直截了當地這麼問她時,她說:「太美妙了,親愛的。正如我第一眼見到他時所設想的那般美妙。」

後來我得知,他們的初次相會是在一場美術展覽上,展出一些類似超現代風格藝術品。她正專心致志地研究一件令人眼花繚亂的展品,察覺到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士正盯著自己看。然後——引用她自己的話——她儘量不讓他尷尬,直到他突然問:「你喜歡這東西嗎?」

這個突兀的問題顯然遠遠出乎她的預料,但她不得不回答。「我也不知道,」她虛弱地說,「我應該喜歡嗎?」

「不,」陌生人說,「這東西簡直毫無意義。跟我來,我帶你去看些值得一看的東西。」

「於是,」伊麗莎白對我說,「我就像只小狗一樣緊貼在他腳邊,他一邊帶領我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一邊告訴我什麼是好東西什麼是爛東西。他的聲音高亢悅耳,我們走過之處都引起了圍觀。你能想象那樣的場景嗎,親愛的?」

「能,」我說,「當然能。」我在腦中想象自己是休,身處那樣的情境,我馬上就意識到,任何事都不可能動搖他如鋼鐵般堅固的自信。

「哦,」伊麗莎白繼續說道,「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有一些遲疑,不過沒過多久,我就看出他是真的懂,並不是信口開河,而且他真誠得可怕。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急切地想知道他的行事風格,包括處理任何事。世界上的其他人總是身陷各種各樣的雜事,不知該如何抉擇——晚餐吃什麼,工作怎麼搞定,該投票給誰——但休永遠知道該怎麼辦。正是‘不知道’造成了所謂的神經緊張,和俗人之間複雜的破事兒,對不對?我決定帶走休,感謝老天,把那些俗人都留給精神病醫生吧。」

於是我們就來到了這裡。在這個有著完美草坪的伊甸園,沒有糟糕的神經質和複雜瑣事,即使眺望遠處的大海,也看不到一絲蛇的影子。一切安然,直到雷蒙德闖入的那一天。

那一天,休、伊麗莎白和我在草坪上散步,在八月驕陽的照射下,我們的行動變得遲緩,意識也漸漸麻木,而且都已經累得連禮貌性的閒聊都懶得說了。我躺在草坪上,用一頂亞麻軟帽遮住臉,傾聽周身夏日的喧囂,享受極致的歡愉。

微風掃過不遠處的楊樹,發出一陣低沉的、有節奏的沙沙聲;船槳劃開下面的水,傳來水滴的聲響;拴在草坪上的某隻羊,脖子上的鈴鐺不時發出的令人憂傷的叮噹聲。那群羊是休的心頭好,他一直認為再沒有什麼比一群羊在上面漫步更能襯托草坪了。因此,每年夏天,都會有五六頭肥嘟嘟、懶洋洋的母羊出現在草坪上,既滿足了休的心願,也為草坪增添了幾分愉悅的田園風情。

首先讓我察覺不對勁的是那群羊——鈴鐺聲突然響亮起來,同時夾雜著咩咩的叫聲,就像驟然遭到狼群的襲擊。接著我聽到休憤怒地高喊一聲:「他媽的!」我睜開眼睛,看到了比狼群更不和諧的東西——一隻黑色的獅子狗!毛被修剪成滑稽的樣子,戴著個紅色的假領子,像個得意揚揚的小丑,正瘋了一般追得羊群到處亂跑。很明顯,這隻獅子狗並沒有傷害羊羔的惡意,大概只是把它們當成好不容易找到的有趣玩伴而已。但同樣明顯的是,這群慌亂的母羊可沒理解這個意思,再這麼下去,獅子狗沒玩夠,羊就都要逃到河裡去了。

這一刻,我把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此時,他已經跳過矮牆站在羊群之中,正一邊把羊群趕離河邊,一邊衝這條腦子不好使的狗呼號指令。

「趴下,夥計!」他大喊,「趴下!」過了一會兒,他又像在命令自己的獵犬似的,嚴厲地發號施令:「走開!」

我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應該做得更聰明才對,看到獅子狗對各項指令置之不理,就該撿根棍子或者石頭,嚇唬嚇唬它。獅子狗還在興奮地狂吠,衝向羊群,休則開始徒勞地追趕起那條瘋狗來。這時,從草坪邊緣的白楊林那邊傳來個聲音,那隻獅子狗突然僵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坐下!」命令聲聽起來氣喘吁吁的,「坐下!」

聲音的主人終於現身,一個身材短小、穿著整齊的男人小跑著穿過草坪。休站住腳,臉色眼看著難看起來。

伊麗莎白挽著我的胳膊,低聲說道:「咱們也過去吧,休不喜歡被人耍著玩。」

我們趕到的時候,正趕上休大發雷霆。「任何人。」他說道,「如果不能管教好自家的動物,就根本不該養。」

男人一臉客氣,認真地聽著。那張臉很英俊,瘦瘦的,看起來很精明,眼角有些細密的皺紋。不過他眼底的東西藏也藏不住,那是一絲嘲笑。他的眼睛就像開啟的鏡頭似的,閃著嘲諷的光。這是休這樣的人不可能注意到的細節,但確實存在,我發現自己馬上被這微光吸引,並心生好感。同樣引人注意的還有這個男人的臉,總給人一種熟悉感,凸起的前額,有些稀薄的灰髮,休在那邊大發雷霆的時候,我則在努力深挖記憶,可惜還是沒能找到答案。最終,休的訓斥以馴狗方法作為總結,他顯然已經在努力讓自己採取寬恕態度。

「既然沒造成什麼損失——」他說。

陌生男人嚴肅地點了點頭。「儘管如此,還是不該這樣和新鄰居——」

休顯然嚇了一跳。「鄰居?」他的語氣近乎無禮,「你住在附近?」

男人朝白楊林那邊揮了揮手。「就在樹林的另一邊。」

「戴恩莊?」戴恩莊在休眼中和山頂別墅一樣神聖,他曾對我說,但凡有機會,他會毫不猶豫地第一時間把戴恩莊買下來。不過他的語氣倒沒有多少困惑。「這不可能!」他斷言。

「沒錯,」男人肯定了休的猜測,「戴恩莊。好幾年前我曾在這裡舉辦的派對上表演過一次,一直希望有機會成為它的主人。」

「表演」這個詞給了我一條線索——以及隱藏在標準英音中的微弱口音,他肯定生長於馬賽——早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已經是一個傳奇人物了。

「你是查爾斯,對嗎?」我說道,「查爾斯·雷蒙德。」

「我更喜歡別人叫我雷蒙德。」他笑了笑,不屑於自己小小的名氣,「你能認出我,我很開心。」

但他看起來並不開心。大魔術師雷蒙德。偉大的雷蒙德不管走到哪兒都應該被認出來。他的一雙魔手曾令魔術之父黯然失色,逃脫術甚至超越胡迪尼,這樣的雷蒙德沒必要如此謙虛。

一開始,他中規中矩地表演大部分專業魔術師的保留節目;後來他的逃脫術技藝漸漸脫穎而出,這一點想必如今大家都瞭解。沉入冰面一英尺的密閉鉛製棺材;焊接而成的鋼鐵緊身衣;英國央行的地下室;綁住雙腿、勒緊喉嚨的精巧繩釦,腿部的微小活動都會導致繞在脖子上的繩索拉得更緊——這些都無法困住雷蒙德。而他在風頭正勁時,突然從大眾的視線中消失了,他的名字從此成為過去。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聳了聳肩。

「一個人工作無非是為了錢或者熱愛,那當他足夠富有又不再熱愛他的工作時,為什麼還要繼續?」

「可是就這麼放棄如此輝煌的事業——」我發表不同意見。

「一想到這幢房子在這裡等我,就夠了。」

「你的意思是,」伊麗莎白說,「除了這裡,你從沒想過去別的地方居住?」

「從沒考慮過別的地方——這麼多年來一次都沒有。」他豎起一根指頭,貼著鼻子,衝我們眨眨眼,「當然,我從未隱藏這個想法,因此當戴恩莊出售時,我是第一個,也是僅有的一個找上門的人。」

「看來你還真是不會輕易放棄某個想法的人啊。」休的聲音很刺耳。

雷蒙德大笑道:「想法?事實上該說我被它迷住了。這幾年我去過不少地方,但不管所到之處多麼優美舒適,在我心裡都比不上樹林邊的那幢房子,靠山望水。某一天,我對自己說,等旅程結束,我就要來這裡,像憨第德那樣,耕耘心田。」

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獅子狗的頭,一臉心滿意足地環視四周,說道:「而現在,我來了。」

他來了。確實,沒過多久,他的到來對山頂別墅的影響就顯現出來。而且,由於山頂別墅完全是休的投影,也可以說休的身上正發生著明顯的改變。他變得焦躁不安,並且帶著前所未有的、近乎挑釁的自信。溫和的好性子當然還在——和驕傲一樣,這些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只不過最近要表現出這些有點難。他讓我想到自己憑空構想的假想敵,最好的辦法就是與它和平共處。

顯然,雷蒙德就是那個假想敵,而且他有時給人很享受這項角色的感覺。對休來說,要解決這種狀況本該是件非常簡單的事,待在自己的房子裡耕耘心田,粘粘相簿,或者隨便做些什麼退休後該做的事。不過很明顯,雷蒙德也覺得這很難。他總挑奇怪的時間溜達來山頂別墅拜訪,休也一樣,沒事就去戴恩莊,一待就待好久,聊些兩個人都討厭的話題。

他們兩個都必須明白的是,他們的性格極為不和。最簡單,同時也是最合理的解決辦法其實是離彼此遠一點。可是他們又像相互吸引的正負兩極一樣,當矛盾強烈到共處一室時,你都能看到激出的火花。

不管聊什麼話題,他們都能激烈地爭吵起來:休用強大的自信做武裝,雷蒙德則輕快地揮舞長劍,試圖找到敵人盔甲上的裂縫。找不到可乘之機一定使得雷蒙德十分鬱悶,同樣地,和所有喜歡深究動機和原因的偏執狂一樣,休不顧原則的一根筋做法,勢必也讓雷蒙德憤怒不已。

他坦率地將不滿告訴了休。「你簡直像個生活在中世紀的人。」他說,「可是從那時起,男人從各種事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任何事都沒有那麼簡單,不可能打一個響指就解決。我真心希望某天你能陷入真正的兩難境地,面對不可解的難題,這樣你才能得到啟示。那一刻教給你的東西,比你自己幻想的萬全之計有用得多。」

而休冷酷的回答只讓情況變得更糟。「在我看來,對一個擁有足夠的智慧和勇氣,並且懂得如何使用它們的男人來說,他永遠都不可能讓自己陷入這種兩難境地。」

這一段可能是後續麻煩的前奏,也可能是因為雷蒙德表現得極其無辜又通情達理。總之,不管原因是什麼,後果都非常危險且不可避免。

事情始於某日中午,雷蒙德向我們詳盡地描述他的一項計劃。已入住戴恩莊的他,此時發覺房子太大、太雄偉了。「就像個博物館,」他形容道,「我覺得自己在裡面就像個迷失在無盡走廊裡的亡靈。」

花園也需要修整。用雷蒙德的話說,那些古老的樹雖然很威嚴,但它們實在太多了。「毫不誇張,」他說,「樹多得我都看不見河了,我可是衝著能觀賞到活水而來的。」

他要來一場大刀闊斧的改動。房子的兩側都要拆掉,砍一批樹,留出一道通往河水的寬闊空地,這樣一弄,整個地方都將煥然一新。這裡將不再像個博物館,而是他夢想了好多年的完美歸宿。

一開始,休只是無精打采地窩在椅子裡。然而隨著雷蒙德一點一點生動地描述著改建後戴恩莊的樣貌,休慢慢坐直了身子,姿勢僵硬得彷彿坐在馬上的騎兵。他緊抿雙唇,臉漲得通紅,雙手有規律地一握一鬆,保持著一種僵化的頻率。除非此時發生奇蹟,否則一次徹底的情緒爆發無可避免,可惜奇蹟沒有發生。我從伊麗莎白的表情中看出,她也預感到了將要發生什麼,只不過和我一樣無能為力。當雷蒙德興高采烈地畫上理想畫卷的最後一筆,揚揚得意地問「好了,就是這樣,你覺得怎麼樣?」時,休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若有所思地傾身向前,說道:「你真的想知道我的看法嗎?」

「好了,休,」伊麗莎白及時發出警告,「拜託,休——」

休理都不理。

「你真的想知道嗎?」他追問道。

雷蒙德皺起眉。「當然。」

「那我就告訴你。」休說道,之後做了個深呼吸,「我覺得,只有離經叛道的渾蛋才能想出你所說的暴行。我覺得你是那種以毀滅破壞經典之物為樂的人。要是可能,你會把整個世界都翻個個兒。」

「你說什麼?」雷蒙德反問,此時他一臉蒼白、憤怒異常,「我覺得你把改變和破壞混為一談了。你必須理解,我並不想破壞什麼,只不過想做一些必要的修整。」

「必要的?」休笑了,「把已經立在那裡好幾個世紀的樹連根拔起?把一幢堅如磐石的房子拆除一部分?我把這種行為稱為大肆破壞。」

「我不明白,開闊一下視野,修整一下——」

「我無意與你爭論,」休打斷了他的話,「我坦率地告訴你,你沒有權利破壞那處房產!」

此時他們兩個都站起來了,氣勢洶洶地相視而立。只不過因為我相信休不可能付諸暴力,同時雷蒙德的頭腦足夠冷靜,不會突然失控,才讓我沒那麼恐慌。這劍拔弩張的一刻神奇般的轉瞬即逝了。雷蒙德突然好笑似的撇了撇嘴,彬彬有禮地端詳起休。

「我明白了,」他說,「之前我太笨,一直沒理解。那處房產,剛才我說它就像一個博物館,果真沒有說錯,而我不過是一名管理員。歷史的守護者,或者說,遺蹟保管人。」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但恐怕我不太適合這個角色。我已經把輝煌都留在過去了,真的,我更珍視當下。因此,我會實施我的計劃,希望這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交情。」

我還記得,第二天我離開回到城裡,在辦公桌前度過那炎熱而漫長的一週時,腦子裡還在想:雷蒙德會妥善處理這件事的,不會再出什麼亂子了。所以週末接到伊麗莎白打來的電話時,我沒有半點心理準備。

糟透了,她說。事情起源於關於戴恩莊的爭論,但如今已經發展到非常糟糕的地步。她問我第二天能不能到山頂別墅去一趟,當然這沒什麼問題。她說她有一個能消解問題的計劃,只需我過去做她的後盾就行了。因為我是少數幾個休肯聽取意見的人之一,她就靠我了。

「靠我幹什麼?」我問,我不喜歡這種說法,「至於休會聽取我的意見,伊麗莎白,你不覺得你有點兒言過其實嗎?我沒看出他有意讓我給他指點指點。」

「如果這一點傷到了你——」

「不是這一點,」我反駁道,「我只是不想摻和這件事。休有能力處理好自己的事。」

「或許太有能力了。」

「什麼意思?」

「哦,在電話裡我解釋不清,」她悲嘆道,「明天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親愛的,要是你還有哪怕一丁點兒兄妹情誼的話,就搭明天的早班火車來這裡。相信我,情況非常嚴峻。」

我搭早班火車過去了,狀態很糟。我的想象力能把一點小事放大成世界性災難,當我抵達別墅時,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然而,至少表面看來一切平靜。休熱情地對我表示歡迎,伊麗莎白也很開心,我們共享了一頓午餐,並親切地聊了很久,一個字也沒提雷蒙德或戴恩莊。我沒提伊麗莎白打的那通電話,只不過心裡的怒火越燃越烈,直到我與她獨處。

「現在,」我說,「我倒要聽聽你的解釋。我來這裡是幹什麼的?到目前為止,我沒有看出任何問題,我需要你給我好好解釋一下那通電話,以及之後發生的事。」

「沒問題。」她語氣冷靜,「你會知道的。跟我來。」

她領著我橫穿過花園,經過馬廄和附屬小屋。就快到白楊林那邊的小徑上時,她突然開口道:「你坐車過來的時候注意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嗎?」

「沒有。」

「我想也是。車行道離這裡太遠了,不過現在你有機會親眼看看了。」

我看到了。小徑中央突兀地擺著一把椅子,一名壯漢坐在上面,正安靜地讀著一本雜誌。我一眼就認出了這名壯漢,他是休的一名馬伕。他看起來已經坐在這裡很久了,並且打算繼續坐更久。我一瞬間就弄明白他這是在幹什麼了,不過伊麗莎白沒給我發揮演繹法能力的機會。看到我們走過來,那名壯漢站起來衝我們露齒而笑。

「威廉,」伊麗莎白說,「你能告訴我哥哥,洛奇耶先生吩咐你做什麼嗎?」

「當然,」壯漢愉快地笑著,「洛奇耶先生吩咐我們,必須一直有人坐在這裡,看到任何開往戴恩莊,並且載有建築工具或類似東西的卡車,就命令它停車,立刻掉頭。我們只需對司機說這裡是私人用地,他們是非法入侵就行了。如果他們敢動一根指頭,我們就直接報警。就這些。」

「有卡車來過嗎?」伊麗莎白替我問了這個問題。

壯漢一臉吃驚。「怎麼了,洛奇耶夫人?你不是知道嗎,」他說,「第一天來了好幾輛,不過後來就沒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他衝我解釋道,「沒有司機願意和非法入侵扯到一塊兒。」

我們離開小徑的時候我猛拍了一下額頭。「難以置信!」我說,「休明知不能這麼做,這條路是通往戴恩莊的唯一路徑,這麼多年來一直作為公用,再說道路根本沒有私人領地這一說!」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幾天前雷蒙德也是這麼對休說的。他氣勢洶洶地跑來,兩人差不多吵了起來。當雷蒙德說要把休告上法庭時,休的回答是,他很願意把有生之年都耗在這樁訴訟上。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後雷蒙德說:‘你該知道,暴力只會引來暴力。’從那時起,我每分每秒都在擔心這場戰爭的爆發。看見沒?那個擋在路中間的男人就是公然挑釁,嚇死我了。」

我能理解,並且越細想這件事,就覺得越危險。

「但我有個計劃,」伊麗莎白急切地說,「這也是我硬要把你叫來的原因。今晚我要辦一場晚宴,一場非正式的小型晚宴。大家坐下來安靜地聊聊天。有你,韋南特醫生——休非常喜歡你們倆——還有,」她猶豫了一下,「雷蒙德。」

「不行!」我說,「他會來嗎?」

「我昨天去拜訪了他,並和他長談。我把能說的都說了——鄰居們就該坐下來尋求理解,還有兄弟情義什麼的——哦,確實聽起來太煽情,有點噁心,但它奏效了。他說他會來。」

我有個預感。「休知道這件事嗎?」

「晚宴嗎?知道。」

「我指雷蒙德會來這件事。」

「不,他不知道。」當她看到我正嚴肅地看著她時,馬上挑釁似的回擊道,「總得做點兒什麼吧,於是我做了,僅此而已!這難道不比傻傻地坐著等待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要好?」

直到傍晚我們都圍坐在餐桌邊,我才能肯定休的態度。雷蒙德進門時,休很顯然嚇了一跳,但他也只是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伊麗莎白,很巧妙地隱藏起內心的感受。他禮貌地為彼此作介紹,精神飽滿地參與聊天,全程扮演好主人的角色。

諷刺的是,正是韋南特醫生的出席導致伊麗莎白的計劃功虧一簣,甚至引發一場災難。他是位非常有聲望的外科醫生,身材矮壯,一頭灰髮,橫衝直撞的性子倒是十分適合他。拋開他的社會地位,在雷蒙德面前,韋南特醫生儼然像一個見到恩師的學生,不一會兒兩人就親密無間了。

當休發現雷蒙德成為晚宴的焦點,自己反倒無人關心時,好主人的面紗開始慢慢滑落。與此同時,伊麗莎白計劃中的致命瑕疵也隱隱顯露了出來。此時來賓正熱烈地討論馴狗話題,並拿「狐假虎威」開玩笑,休沒有參與。加上他一直把醫生當成自己最親密的朋友,我明白無誤地察覺到那種對友情的嫉妒。最有價值的友情被這世上最不喜歡的人侵犯!——總之,光是想象自己處在休的位置上,看著對面的雷蒙德興高采烈、旁若無人地滔滔不絕,就覺得事情不妙。

機會出現在雷蒙德正深入探討用於逃脫魔術的各種工具中。數不勝數,他說,差不多所有手邊的東西都能成為工具。電線、金屬片,哪怕一小塊紙——這些東西他都用過。

「不過在這麼多東西之中,」他突然一本正經起來,「只有一樣我敢賭上性命。奇怪的是,這樣東西看不見,也不能拿在手裡——事實上,很多人甚至不具備這樣東西。但我卻用它最多,而且從未失手。」

醫生傾身向前,雙眼閃著好奇的光。「那是——?」

「是對人的瞭解,我的朋友。或者可以說是對人類本性的瞭解。對我而言,它就像你手中的手術刀一樣至關重要。」

「哦?」休開口了,他的聲音十分尖銳,以至於所有人的眼光都瞬間轉向他,「你把手上的小技巧說得像心理學似的。」

「或許吧。」我看到雷蒙德一邊觀察,一邊掂量著休,「其實這裡面沒什麼大不了的秘密。我的專業——我更願意稱它為藝術——不過是一種誤導的藝術,我則是眾多實踐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