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鎖的房門

接下來?對了,那個穿皮夾克的「姐夫」來了,我也暫時抑制了內心的氣憤迅速返回自己的房間。這時候,像我剛才說的,裡面開始大聲喧譁,只不過當時我還未想到那傢伙居然是弒親兇手,只以為是兄弟吵架,為了打算到了緊要關頭才過去勸架,所以去找來管理員老婆婆,從隔壁的空房間偷聽,結果竟然聽到那傢伙用粗厚的聲音說:「那就連你一起殺掉算了!」是的,我確實聽得一清二楚。那個「姐夫」同樣毫不示弱,大叫說「帶了十幾個警察過來」之類的話。之後,狀況一片混亂。我心想,必須馬上排解才行,在衝出走廊的瞬間,聽到有人大叫「喝下毒藥了」的叫聲。我跑到房門前,原本半開的房門卻砰一聲關上。警察先生,你怎麼一直問相同的事呢?我沒有機會窺見房內的情形,而且那個傢伙從裡面鎖上之後,就緩緩地滑落地板,在地板上爬行去拉開抽屜……是的,不錯,絕對是那傢伙,因為發出氣喘吁吁的聲音……

所以,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那個「姐夫」大喊「喝下毒藥了」的時候,我已經把頭探出走廊外了,在他高喊「快來人呀」時,我幾乎已經到達那傢伙的房門前了,絕對不可能聽錯。說不定是我還在隔壁空房間的時候……哦,不對,確實是我已經出來到走廊上的時候。等一等,可是當時我是這樣的……警察先生,反正怎樣都無所謂,不是嗎?只不過是那傢伙輸了。

哦?管理員老婆婆是這樣說的嗎?聽到叫聲之後嚇一跳,然後才把頭探出走廊?當時的我臉色發白,全身發抖?我嗎?可惡的老太婆!明明是她自己嚇得都走不動了……

——的確,阿豐老婆婆是嚇得坐倒在走廊上,但是她的供述毫無金造那種自我吹噓。可以這麼說,川野元晴自殺前的一切景象,以阿豐老婆婆的供述最為可信。雖然她是「大分之在」這個地方出生的,但這個地方位於「久住山」山谷間,是個非常偏遠的鄉下地方,只因為是屋主的遠親,大約一年前才被找來東京擔任管理員。她鄉音腔調濃厚,加上又被事件發生時蜂擁而至的警察與媒體人員嚇到,不斷敘述「真是太可怕了!對啦,為什麼會來了這麼多的車子和人呢」之類的多餘感想,令人有點難以忍受。

而且,她對鴻巢玄次似乎有相當的好感。「是的,不,鴻巢先生是去年十月搬進來的,態度非常親切善良,房租也都準時繳交……不,警察先生,完全沒有女人或不良分子來找過他,像這樣的人竟然會殺死父母,真的是做夢也想不到。」

然後,她口中連連嘆息道:「實在令人無法置信!」

之所以知道玄次在二月二十四日出門,主要是因為玄次不在時,送來的報紙全都請她保管的緣故。當時,玄次滿臉愉快的純潔笑容,說是要去溫泉區玩個四五天。然後在昨天深夜或是今晨一大早,反正是無人確知的時候回來,今天上午十一點過後領著金造進入他的房間,當時好像也是顧忌著什麼似的四周觀望,感覺上的確有點怪,但老婆婆不在意地繼續回到井邊洗衣服。才剛剛蹲下,那個從未見過的胖男人就來訪了,大聲詢問玄次的房間在哪裡。之後,又經過大約十分鐘,赤著腳、牙齒不停打顫的金造指手畫腳叫喚她,兩人一起到隔壁空房間凝神靜聽,發現來訪的胖子和玄次正在口角,玄次大罵「乾脆連你也一起殺掉」,因為胖男人操關西腔,而且講話速度很快,所以聽不太清楚,但內容應該是「我帶了十幾個警察」意思的怒叫,緊接著就是「他喝下毒藥了」。雖然當時已經沒什麼害不害怕的,卻還是拖著不停發抖的雙腳跑到玄次的房間門前。可是,本來半開的房門突然被用力關上,儘管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卻能夠聽到玄次痛苦地爬行,然後輕輕拉開抽屜的聲音。關於這個重要關鍵點,兩個人的供述內容完全相同,毫無矛盾。

不過只有一點,亦即「他喝下毒藥了」和兩人衝出走廊,到底是何者為先?阿豐與金造的供述確實有所不同,可是如阿豐老婆婆所說的,金造本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弱男人,不可能會那麼勇敢立刻從空房間衝出來,因此應該是聽到「快來人呀」之後,才好不容易畏畏怯怯地從房門探出頭吧!假設皓吉在房間裡喊叫後,並未衝出房門,警方因為認定他可能是能從其他地方出來跑向派出所的,所以剛開始並未重視這個問題。後來皓吉說他雖然完全不記得是在什麼地方發出喊叫聲,但如果有人在走廊目擊,那目擊者看到的他肯定不是在房間裡,而是一面在玄關穿鞋,一面回頭喊叫。儘管兩者的供述內容有異,但也已經無關緊要了。因為兩者之間雖然存在超乎常識的嚴重矛盾,而重點卻是鴻巢玄次,也就是川野元晴離奇殘殺父母以及突然自殺,留下了許多必須查明的問題。

根據解剖結果,推定老夫婦是在二月二十四日晚間遭殺害。其中,松次郎是被電線繞兩圈後勒斃,手腳同樣也以電線緊密纏繞,草率丟入六張榻榻米房間的壁櫥下層。阿梅的死因則為後腦遭鈍器重擊兩處,身體朝上,躺在同一壁櫥上層仔細疊好的棉被上面,雙手交握於胸前,整理得非常乾淨,若不細看,根本無法想象屍體會藏在那種地方。這當然是延遲半天才被發現的理由,但如此收拾善後的方式,以及將壁櫥以鐵釘牢牢釘住,卻讓警方認定這並非一般的竊盜殺人,而是熟人下的毒手,也就是離家出走的不肖子元晴所為。

兇案可能是在與玄關連線的三席空間至內側的六張榻榻米房間發生,花瓶與茶具散落在榻榻米上,六張榻榻米房間則如皓吉所言,留下阿梅吐血的痕跡。很可能是元晴突然勒死父親,再緊追震驚想逃離的母親。但完全沒有留下兇器、指紋等行兇關鍵線索。也就是說,雖然警方查出了被害者、元晴與皓吉的指紋,但最重要的屍體上的電線和衣物,還有壁櫥內留下的指紋,卻嚴重不完整,而且用來殺害阿梅的兇器,直到最後仍未能尋獲。

從阿梅後腦的傷口與頭髮裡檢測出兇器明顯是鐵棒狀物品,但該兇器是元晴事先準備帶來的,還是臨時起意拿起順手的鐵器行兇?無論哪一種,都找不到符合的物件。無論如何,只要能夠發現兇器,應該就可以清楚檢測出指紋,也可以大致推定行兇過程。問題在於,疑似兇手逃走路線的道路,在到達隅田川之前,有無數的泥濘水池,估計兇器就是被棄置在這些水池裡,雖然勉強搜尋了幾處,但畢竟不是警力所能負荷的搜查範圍。

兇器的搜尋一直持續到最後才終於放棄。不過,如果這裡不是南千住三丁目那座大型瓦斯儲存槽正下方擴充套件的町區一隅,事件應該會有不同的樣貌。在目前,地鐵已經開通,隔著車站另一側的七丁目建造了東京體育館,非常熱鬧。但是,若來到連球場的吼叫聲都聽不見的三丁目,因為到處都是工廠與倉庫,即使到了現在,仍像是被遺忘的世界一般僻靜。

遠處鶯谷與田端的高臺都得以眺望的兩座大型藍色瓦斯儲存槽,中間挾著巴士通道,鄰接隅田川貨物車站的這一帶,吹拂強烈汙臭的河風,到處是低矮住家的貧民區景象。命案現場右鄰是汽車修配廠,左邊則是圍了木板的空地,對於二十四日的兇殘嫌犯而言,絕對是備齊了最佳的條件。再加上松次郎的固執,平日疏於與鄰居交往,沒有人聽見慘叫或爭執。而且,遮雨窗被釘住大約四天,也讓鄰居以為「我還以為川野夫婦兩個人出門旅行呢!誰知道……」例如,後面住家顱骨高突的太太就露出了不安的眼神敘述,而她那矮個子丈夫也在一旁解釋說:「這又不是我們的責任」。

深入詢問才知道,川野家中,松次郎很難得地預定前往九州的親戚家住一個星期左右,留在家中的阿梅也隱約表示要外出散心,所以儘管遮雨窗被釘牢,鄰居仍然認定夫婦兩人是出門旅行,並不放在心上。另外,阿梅也曾經透露說,兒子終於對自己孝順之類的話。不過,她所謂的兒子究竟是指到目前每個月仍固定寄送安家費用已死的千代的丈夫八田皓吉,還是雖然和父親感情嚴重衝突,卻躲著父親來見阿梅的元晴?鄰居們也無從確定。畢竟,松次郎個性頑固,既然已經認定元晴是好逸惡勞的流氓,不管什麼事都只會批評惡罵。像上個星期,很難得見到元晴回來,本來想說幾句好話,但一開口卻是「又要回來挖錢了嗎?」然後立刻轉身進入屋裡,對著一句話也沒說的阿梅破口大罵。因此在旁人眼中,一向認為這個家庭很異常,鄰居都不和他們打交道。

隨著警方深入查訪,終於逐漸瞭解這種異常現象的原因。亦即,這個原因讓父子倆互相充滿了恨意。幾乎可以預料到,這個家庭總有一天會招來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