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的後裔

被殺害的松次郎頸上留有兩道鮮明勒痕,依重疊的狀況判斷,應該是一度用力勒殺之後,重新解開,然後再紮實地勒絞一次,手法可謂非常殘忍。但由此也可看出,兇手極度憎恨死者。一次的勒絞已經足以致命,但元晴卻還用盡全力勒絞第二次,而且還纏繞手腳,如此的兇殘特性完全遺傳自父親。

作為鐵路員工退休的松次郎雖然被認為是中規中矩的人,但一喝了酒,立刻就變成另一個人,成了家中的暴君。同時,他對孩子的教導幾近於虐待。根據簡單的葬禮中眉頭深鎖的親戚和鄰居閒話家常的內容也可知道這點。警方也聽到了元晴就像養子一般受到父親虐待的經過。

可能因為長子夭折,加上時代風潮的影響,原本就羨慕軍人的松次郎,似乎希望嚴格鍛鍊這個不成才的次子,期望他能進入軍中幼校就讀,長大後成為長筒靴噼啪作響的青年軍官。但很不巧的是,害怕嚴父的元晴卻學會了察言觀色,一味逃避,而且在校成績也不佳,能夠傲人的學科只有畫圖。小學老師雖然多次勸父親認同孩子的畫圖才華,培養他更有自信,但松次郎卻只是怒罵元晴軟弱無能,甚至隨口就說元晴的畫「灰暗得令人無法忍受」,這幾乎都成了口頭禪。

事實上,元晴畫的只是從三河島至白髭橋一帶幽靜、人煙稀少的白天風景,也就是將工業廢棄物與爛泥沉澱的汙水河渠烏黑景象、鏽蝕的貨物置放場、紅磚建築的毛織工廠崩頹的一隅等沉鬱的氛圍直接繪入畫中。不論是油畫或水彩畫,元晴都能運用自如,也曾想讓繪畫的色彩明亮一些。可是,頑固的父親卻連鉛筆也不給他買,總是帶著酒後通紅的面孔,隨手撕毀元晴的作品。

當時元晴的夢想是手上提著二十四色粉蠟筆——能夠調和出微妙的色調——的漂亮盒子,描繪出令人遠眺嘆息的晚霞,將淡淡的水色如湖泊般擴散,讓金色、橙色與硃色雲彩的島嶼呈現南國風情的光輝一刻,然後畫下彷彿可以食用的樹梢、帶著分不清是綠色或紫色光芒的柔軟新鮮嫩葉。

元晴終於能夠充分滿足他那幾近渴望的心願了。但是,當他在床上撫摸著從文具行偷來的粉蠟筆盒被發現時,若不是母親、姐姐和鄰居們拼命阻止,或許早就被父親丟進汙水河道了。經過一番狂亂的毒打後,松次郎拖著元晴去敲文具行大門,強拉著文具行老闆一起將元晴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對警員說:「請立刻把這個小孩綁起來,銬上手銬,送到少年監獄去!」巡佐露出苦笑勸他,但是在眾人的圍觀下,松次郎仍然一腳踹倒元晴,要他趴在地上,向天皇道歉,甚至繼續臭罵他,要他當場切腹。

皓吉所說「從小時候流鼻涕開始,就因盜竊被逮」,沒想到實情卻是這樣。被踹倒後仍默不做聲的元晴終於抬起頭時,遠遠圍在派出所外的人群形成的一大片分不清是憐憫還是冷笑的黑影,以及遙遠的燈光,究竟教導了他什麼?希望成為畫家的心願就在這一天完全放棄了。可是,自從被迫進入工業學校就讀開始,隨著體力的增強,他會轉而成了不良少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數不清的離家出走和傷害事件,加上服兵役……雖然戰敗後的幾年間,如皓吉言,「元晴暫時靠著當水電工人餬口維生」,但從小養成的深沉個性越來越嚴重,一份工作也都無法持續太久,到了昭和二十四年,二十七歲時,在演出與松次郎最後一次的衝突之後,終於拋棄了工作與家庭。

後來,元晴是如何開始傀儡玩偶畫師的工作,批發商方面也沒有確實的記憶。但經過了三年的歲月磨鍊,他的技巧也成熟了,收費方面從普通臉型一個二十五圓提高到三十圓,若是十四號大小的臉型,則往上提高到六十圓,因此,他不僅已非昔日沒有固定職業的混混,每個月的收入還相當可觀。事件發生前的二十二日他會外出旅行,也是因為獲得新工作收到了數萬圓的訂金。衣櫃抽屜內被發現的許多半成品就是當時的成果。因為案發,池袋的批發商只好愁眉苦臉地回收了。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使用鴻巢玄次這個怪名字,但很可能是抱著取個雅號的心態吧!畢竟,至少他不希望一輩子只能揹負川野這個姓吧!以前他住在「市之谷」陰暗坡道上的公寓時,就開始使用這個名字,在工作上也沒說出真實姓名。星期三和星期六之所以固定出門,也是因為健身房書架上有許多與工作相關的雜誌所以前往閱讀,但其他人在那兒也只喚他「阿玄」。至於伊豆金造自己幻想的刺青,當然是完全不存在的。

就這樣,累積佐證的查訪,一點一滴逐漸瞭解元晴的為人之後,針對南千住的殺人事件,似乎有必要從另外的觀點來分析了。以元晴每個月的收入而論,讓人很難相信他是因為回家要錢遭拒,或是為了搶奪母親的私房錢之類的動機而殺害雙親。他之所以揹著父親去見母親,很可能是要給母親零用錢。至於一個星期前那次的返家,應該也是要與母親商量,打算趁松次郎前往九州之後,帶著母親到鄰縣的溫泉去散心吧!

從解剖結果推定為行兇日期的二十四日晚間,元晴離開黑馬莊表示要出門旅行,南千住家中的阿梅也收拾行李表示準備出門散心,據此隱約得以窺知兩人的計劃。因此也可以認為,元晴當日是前來邀約母親的,沒想到應該已經前往九州的父親松次郎還在家中,結果多年未見的父子起了衝突。從屋裡留下散亂的飯桌很容易可以想象到,親子三人可能一同用餐喝酒,但松次郎酒後原形畢露,造成阿悔的困擾,而元晴目睹最敬愛的母親受責,自己也同樣捱罵,一時之間兇暴的本性發作,上前與父親爭論,終將父親勒死,然後因為想到一切都完了,所以乾脆連母親也殺害。基於自幼就不斷累積的憎恨,他再次勒絞父親後,抱著棄屍的心情,將手腳捆綁,丟入壁櫥下層。但是,對於母親的遺體,他則小心翼翼地安置於上層的棉被之間。之後,他總算清醒過來,便用鐵釘牢牢封死壁櫥與遮雨窗,帶走兇器妥善處理之後,這才真的外出旅行。

但是,他到底前往何處旅行卻始終無法查明。雖然從黑馬莊找到放有盥洗用具和換洗內衣褲的旅行袋,卻完全沒發現可以顯示旅行地點的車票、旅館火柴盒、毛巾等物品。也不知是獨自一個人,還是與「情婦」同行,反正最後把錢花光,二十八日深夜返回黑馬莊。到了隔天的三月一日,不知是否知道自己被通緝,於是威脅鄰居的裁縫師傅伊豆金造,計劃籌錢逃亡。

當然,金造堅持那杯威士忌從一開始就摻入了氰酸鉀,可以認定那是他害怕到了極點所產生的妄想。不過,元晴的確有自殺的決心。儘管如何取得的途徑不明,但衣櫃裡的一包氰酸鉀可以視為證據。在姐夫廣吉,也就是八田皓吉突然來訪之後,如供述內容所言,絕望的元晴一面與皓吉抗爭,同時出其不意地拿起威士忌服下毒藥,然後為了不讓別人見到他臨死前最後掙扎的難堪模樣,於是將房門鎖上,打算再取出氰酸鉀大量服用以求速死,結果手才搭在衣櫃抽屜上,就已經不支氣絕倒地了。

警方苦心追查之後所得到的事件經過大致如上所述。但是,整個過程卻有某種令人難以釋懷的疑點,彷彿被淡微的霧靄籠罩一般。譬如元晴回到黑馬莊之後的態度,儘管他已心灰意冷,卻總是過於平靜。他是弒親的殘暴兇手,當然可能很清楚警方已經開始深入查緝,但從皓吉與阿豐老婆婆的供述中,卻隱約可窺出不符警方通緝的嫌犯描述。另外就是,關於所謂的「情婦」與皓吉所述元晴在事件前後的行動,即使徹底追查過去的元晴,也完全查不出女性關係,至於突然打電話到皓吉的事務所那個聲音沙啞的女人,則更曖昧了,是否真的存在還是一大疑問。

關於這件事,皓吉也遭到警方密切的追查。因為自三月一日再度進行現場蒐證,到發現母親阿梅的屍體為止,一切都與皓吉所述符合,全都指向是「離家出走、眾所周知的不肖子」元晴犯下的案子。可疑的是,蒐證結束,返回世田谷區太子堂住處之後,皓吉所表現出來的行動。

皓吉早就提出申請,表示他白天還有一筆無法推辭的交易必須離開,下午會再出面應訊。當時,調查主任也客氣地微笑答應,但等他一離去,就暗中派人跟蹤那個身穿皮夾克、低頭疾行的肥胖身影。皓吉似乎早就料到會被跟蹤,只見他不斷轉搭電車與計程車,但由於警方誤判他會朝太子堂的住家前進,因此預先繞往太子堂,結果卻出了狀況。皓吉在三宿的小事務所附近消失。根據他的供述,他一回到事務所,立刻就接獲元晴的情婦打來的電話。可是,元晴的情婦怎麼會知道今年二月初他才租用的事務所電話,而且打來的時間如此巧合,首先就讓人難以置信,甚至可以說這絕對不可能。

會不會是皓吉早就知道元晴住在黑馬莊?不但如此,就算南千住的殺人事件與元晴的突然自殺並非八田皓吉直接下手,但也極可能一切都是出自他的安排。

警方提出這項疑惑時,皓吉卻連眉頭也不皺,一臉疲憊的表情。「也難怪我會遭到懷疑,我想可能是因為這張名片吧!你看,上面剛著世田谷三宿町八五,電話是世田谷,局號是四二,對吧?也就是四二-三七四五。這是元晴給南千住的父母的,我是在那裡撿到的。」

但是,見到警方懷疑神情依舊,皓吉睏倦似的眼眸深處浮現一抹似笑非笑的寒光,口氣轉而嚴肅起來。「你好像以為我在瞎扯,但我有必要撒謊嗎?請仔細想想,我從未聽過什麼黑馬莊公寓之類的地方,更沒去過。而且,元晴是到前一天深夜才回來,如果我沒接到那個女人的電話,怎麼可能知道他在家?」

確實如此沒錯。假設這次事件是皓吉寫下的一齣戲,就算警方懷疑他這樣的說法是達成「完全犯罪」的兇手高唱的勝利之歌,進而指稱殺害雙親也是皓吉的安排,因為某種必要原因而將元晴塑造成殺人兇手,因此以黑馬莊為舞臺,完成乍看之下是自殺的密室殺人事件,如此的結論未免也太不符合現實了。因為其中存在過多的矛盾。如皓吉所言,要在如此完美、緊密的時間配合之下,在準確的時間內到達從未到過的地方是不太可能的。若說真兇皓吉趁元晴因為旅途中沒看報紙、未收聽廣播,不知雙親遭殺害,並藉此巧妙利用時機、玩弄複雜的詭計,殺害完全無辜的元晴,類似這樣的幻想,與冰沼家事件有關的人或許可能會這樣猜測,但警方就不可能這麼想了。

只見皓吉開始認真起來,口氣也轉為沉重。「當然,我是元晴的姐夫,受到懷疑也沒辦法。但問題是,我在黑馬莊讓元晴終於承認,他大聲怒喊‘就算是我殺的又怎樣?乾脆連你也一起殺掉’,這應該有人聽到吧?」

經他最後這麼一說,警方也承認既然元晴自殺是事實,儘管還留下一些疑點,也只好放棄對皓吉的追究了。重點是,皓吉完全沒有殺害老夫婦的動機!老夫婦也沒有投保鉅額保險,何況還靠他每個月寄送生活費。如此看來,警方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出所謂的「情婦」了。可是,這也只能想象當她與元晴一起旅行時,對案情毫不知情,回到東京後見到報紙上元晴的通緝照片,經過百般考慮之後,仍猶豫著不敢向警方舉發,所以才根據不知從何取得的名片,打電話到皓吉的事務所。之後,因為她擔心被扯上關係,一直躲著不露面……所以也不能說皓吉在撒謊。

如此這般,警方在反覆調查行兇過程之際,發現了一項嚴重的情況。這個情況不僅足以改變整個事件的性質,更可以說明元晴為何會如此平靜的理由。松次郎的死因經過重新鑑定的結果顯示,判定是吊死之後再遭勒斃,因而才會留下雙重的勒痕。最初解剖時,由於主觀上認為這是兇殘的弒親命案,辦案人員是否特別留意自殺與他殺之間微妙的差異,實在是一大疑問。但是,在明白元晴並非惡行重大的流氓之後,整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若在二十四日晚間元晴返家之前,松次郎臨時獲知母子二人計劃出門旅行的事,於是殘暴的個性發作,拿起手邊合適的兇器殺害阿梅,會是什麼樣的情況?當松次郎回過神來,在考慮自首之前決意上吊,這也並非不可思議。自己綁住手腳上吊的先例很多。同時也可以判斷,電線是松次郎自己選擇用來上吊的工具。

元晴正好就在那個時刻回到家。看見母親倒臥在血灘中的悲慘景象,他很可能在一瞬間就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嗚咽地進入屋中,把懸在門框或其他地方已經將近死亡或死亡後的松次郎放下來。此時的元晴並未設法急救,而是懷著累積三十多年的恨意,親手再度勒斃一次。若考慮元晴當時的心境,或許那是理所當然的行為。

的確,這是非常罕見的案例。而將勒斃的屍體偽裝成上吊死亡,或者乍看是他殺的上吊死亡案例相當多。但是,將自殺身亡的屍體故意以他殺的方式丟入壁櫥的詭異手段,這是隻因最親愛的母親死於眼前,導致精神錯亂的俄狄浦斯後裔才可能犯下的行為。而且,這樣的偽裝若在松次郎將要氣絕時進行,就算元晴確實有犯意,但警方想要證實他是否可能行兇,想必也是非常困難的。

若是自殺,是否能找到松次郎利用的哪根柱子或門框的痕跡也有問題,更何況元晴會將殺害阿梅的兇器刻意帶走藏匿的心理也令人費解。另外,即使是雙重勒痕,法醫學上也出現了各種不同的論點。同時,元晴在黑馬莊突然自殺、至今無法辯白,他真正的心意,目前也已無從知悉了。

唯一能說的是,川野家族體內流動的不祥鮮血,總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形式爆發。儘管小時候想成為畫家的願望遭斷絕,只能靠彩繪飾偶臉型慰藉夢想的川野元晴,亦即鴻巢玄次,無論是否為弒親嫌犯,卻就這樣結束他三十幾年的生命,這就是唯一的事實。

黑馬莊的玄次房間暫時封閉,因為皓吉拒絕接受玄次留下來的傢俱,最後只好拍賣。雖然警方從一開始就沒放在心上,但是在陳列了健身雜誌和一些暢銷小說的書櫥一隅,卻有一本感覺上不太相稱、嶄新的大開本紅色畫冊——強納森·斯威夫特的《格列佛遊記》。

希臘神話中遭到命運捉弄的悲劇人物。俄狄浦斯原是要追查殺害國王父親的真兇,沒想到真兇就是自己,而且當時殺父後進城娶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母親,甚至還生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