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下毒藥了!真糟糕,快來人呀……」
二樓沒出門的住戶都帶著惺忪睡眼齊聚樓梯口觀望。金造與阿豐婆婆比他們還快一步跑向玄次的房門前。此時,僅往內拉開一道細縫的房門,被身體粗暴地從內側撞擊,似乎遭背部頂住砰的一聲又關上了。鑰匙孔上的鑰匙彷彿傳達手掌的顫抖,發出輕微震動聲鎖上房門,也就是在金造與阿豐婆婆正往內看的鼻尖前,房門從內側牢牢鎖上!
那一定是剛才皓吉尖叫說玄次喝下毒藥後痛苦掙扎的結果。隔著一扇門,可以聽見激烈的喘息,以及斷氣前的痛苦呼喊。然後,身軀沿著房門滑下地面,好像有人一面劇喘仍一面拼命努力一寸一寸朝某處爬去。不久,聽到衣櫃抽屜拉開的聲音,最後則是蛇在草叢爬行似的聲響,接著無論怎麼呼叫,屋裡只剩一片靜寂。
「快來人呀!」阿豐婆婆完全不像平日那樣堅強,頹坐在走廊地板上大叫。
即使她不叫喊,從二樓衝下來的住戶也已經在輪流敲打房門,反覆叫著「鴻巢先生」、「鴻巢先生」,但房內就是無人應答。另外也有人衝出大門,繞到屋外,打算從窗戶觀察房間內部,但兩片磨砂玻璃從內側鎖得緊緊的,怎麼也打不開。甚至也有人拿來墊腳臺到走廊上,從房門上方的氣窗設法觀看屋內動靜。在如此的騷亂中,金造在原地傻住了,持續思索著一件事情。
阿豐婆婆可能因為過度驚嚇沒注意,但剛才在房間裡用關西腔調喊叫「他喝下毒藥了!真糟糕,快來人呀……」那個穿皮夾克、自稱是「姐夫」的豬脖子男人,到底怎麼了?聽到叫聲時,我確實從隔壁房間望向走廊,然後立刻衝到玄次房間門前。所以,那個自稱是「姐夫」的男人,絕對應該還在房裡。假設用顫抖的手鎖上房門鑰匙、痛苦爬行的人是玄次,目的是為了不讓人目睹自己痛苦死亡的模樣所做的最後掙扎,那麼,為何自稱是「姐夫」的男人就這麼毫無聲響?
這棟公寓的所有房間全都是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同樣格局,因此金造非常清楚,除了房門與窗戶之外,就完全沒有出入口了,也沒有可以藏身的天花板或地板,但房裡之所以會如此怪異地安靜,會不會是那個豬頭男在大叫「快來人呀」之後,為了想讓心情平靜,不小心喝下那杯摻了毒的溫威士忌,結果也在一瞬間氣絕?
金造搖搖頭,再度回想。應該沒錯!「趕快來人呀」的叫聲在自己把頭探出走廊時,肯定聽到的是從玄次房間傳出來的。因此,自稱是「姐夫」的男子當時絕對在房裡,之後也確定沒有人從房門走出來。但……等一等……就在金造反覆思索同一件事情,眼球不停轉動時,玄關前已圍滿了路過看熱鬧的人群,擾攘談論著這樁大白天發生的事件。一位巡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穿著沾滿泥濘的鞋子直接衝上走廊,用身體衝撞房門,確定無法撞開後,怒喝「快拿備用鑰匙來」。更有兩位巡佐跟在他身後衝入,但讓金造忍不住懷疑自己眼睛的是,夾在巡佐之間不停喘息的,卻是應該還在這個房間裡的八田皓吉——亦即自稱「姐夫」的那個男人。
金造看著巡佐以備用鑰匙開啟房門。殺害雙親的兇手鴻巢玄次就撲倒在被拉開一半的衣櫃抽屜前,已經完全氣絕。一隻威士忌酒杯掉落身旁,是玄次絕望時喝下的,這就是金造擔心摻入氰酸鉀的那杯威士忌嗎?事實上,玄次的確死於氰酸化合物中毒,半開的衣櫃抽屜深處也藏了一包氰酸鉀粉末。但是,令巡佐驚訝的卻是,堆積在粉末上方無數還沒有眼睛與眉毛的傀儡面具——那種在方形布板上鋪著白色薄絹,然後再從上面壓出模子的素色面具。
圖四
這幾百張不成面孔的臉龐,在吐血窒息的玄次身旁,每一張都同樣揚起可愛的唇角,繼續露出幽幽的微笑。
現在如果拿出當時報紙的縮印版出來,都可以看到三月一日各晚報詳盡報道世田谷區三宿町的昭和女子大學大火的訊息,以及這起從荒川區南千住延續至本鄉動坂的殺人事件。根據報道內容指出,被殺害的不只是父親松次郎,就連母親阿梅(六十五歲)也同樣慘遭殺害,屍體是在同一個壁櫥的上層被發現的。
關於本案,南千住警局尋求警視廳鑑識科協助,一日清晨再度進行現場蒐證,結果發現松太郎的妻子阿梅後腦遭到鈍器重擊,橫屍同一壁櫥的上層。
該警局認為行蹤不明的次子元晴涉有重嫌而展開追緝,同日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左右,接獲長子廣吉(四十二歲)通報,突擊元睛化名為鴻巢玄次藏匿的文京區動坂一〇一公寓黑馬莊(管理員千田豐),結果元晴因為知道無法逃脫,畏罪喝下身邊攜帶的氰酸鉀自殺,送往同區駒入醫院途中不治死亡。
報道還述及元晴是無業流氓,經常返家要挾父母拿錢,每次都與父親發生爭執,所以這次警方研判他也是因遭父親拒絕,一怒之下殺死父親,更因被母親察覺,進而連母親也一起殺害。
不過,此一案件存在某種微妙的判斷差異。任何與事件有關的人——包括鴻巢玄次本人——都有令人陷入嚴重錯覺、像是白天見鬼的現象。不只是許多報紙將「姐夫」誤報為「長兄」,某報將「氰酸鉀」報道成「安眠藥」,另外也有將「毆殺」報道為「勒斃」的情況。這些或許還可以說是因為晚報的截稿期限逼近的緣故。但將從事「傀儡畫師」職業的鴻巢玄次報道成無業流氓,這就未免說不過去了!
事實上,大約在五年前,川野元晴的確不務正業、遊手好閒,就算被說成流氓也無可奈何,但他目前是專職的傀儡畫師,和在南千住魚肉良民的凶神惡煞,最後服毒自殺的「鴻巢玄次」簡直是兩個不同的人,而這也是令人相當不解的疑點。
本來,持續注意冰沼家事件的人,在聽到鴻巢玄次意外出現,以及突然死亡的訊息時,認為這才是真正以無人的白晝公寓為舞臺、極端大膽的第三起密室殺人事件。但如果真的這樣,又無法斷言八田皓吉就是兇手,也不能就此確定再度突然出現的「鴻巢玄次」就是與紅司日記上述及——大家費盡心力搜尋,卻終於確定不存於人世——的那個玄次是同一個人,只是更煽起了強烈的困惑與不安。
雖然同樣是密室,但這回可不是外行人杜撰之物,而是由內行的刑警與鑑識人員以追捕獵物的手段層層抽絲剝繭後確定這棟公寓極其平凡的六張榻榻米房間沒有複雜的機關佈置。當然,這也並非為了發現什麼詭計,只是為了證實玄次為自殺死亡而展開的搜查。但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做了以下的記述——
首先,房門絕對是在金造與阿豐婆婆眼前關閉後鎖上的。窗戶是兩扇交錯拉開式,上面的旋入式鎖釦完全鎖緊。此外,雖然幾乎沒有行人經過,面對白畫的道路牆壁或天花板當然也沒有其他的怪機關。另外,全以白色水泥漆塗死的三尺寬壁櫥內、廚房、衣櫃上,連一條線可以穿過的縫隙都沒有。整個六張榻榻米房間地板鋪上淺紅色地毯,再以榻榻米釘牢牢固定,拔掉釘子、掀起榻榻米,底下則是紮紮實實鋪了墊上舊報紙的木板,每片木板都緊密接合無法鬆動。大約只有半張榻榻米大小的狹窄廚房也一樣。
採光的小窗也關閉著,灰塵堆積。流理臺底下的整理櫥內放置著瓦斯表與空的清酒玻璃瓶,地板也是所謂的「龜甲鋪」,非常堅固。衣櫃裡面與底下塞滿髒衣物的抽屜也完全拉開,連內側都用鐵錘敲打調查,確定都是完全密實不通的。壁櫥裡面,棉被、行李與玄次慌忙丟入的布料也全部取出來檢查,發現地板或牆壁木板連一片都無法鬆動。當然,也未發現任何一枚可疑的指紋,這絕對是完全的密室。
但是,金造至今仍舊確信,而且向警方堅稱,那個肥胖的男人的確是先在房間內尖叫,之後再現身於室外。至於八田皓吉,同樣也否認有這種蠢事,所有指控一概推卸到底。兩人彼此僵持不讓的供述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