瞋者之死

的確有鴻巢玄次這個人——雖然在一番虛構或存在的爭辯之後,牟禮田俊夫斷定這個人絕對不存在。玄次不僅居住在本鄉動坂坡道上方的公寓,還是八田皓吉已故妻子千代的弟弟,兩人之間有姻親關係。知道這件事之後,亞利夫他們愕然了。但記得皓吉曾經發過牢騷說「內人的弟弟是個無可救藥的流氓」,應該指的就是鴻巢玄次吧!

但是,對於冰沼家或其他事情一無所知的金造來說,皓吉卻是能夠讓他渡過眼前難關的救贖之神。只見他迅速越過仍一臉無法理解皓吉為何會找上這棟公寓的玄次身旁,說了聲「那我先離開了」,擦拭額頭的冷汗,逃回自己房間。有好長一段時間,金造全身乏力地趴在布料裁剪臺上,一會兒,拖著身軀來到廚房,嘴巴搭上水龍頭,狠狠沖洗整張臉,這才總算恢復了還是個人的感覺。之後,他慢吞吞地換好內衣褲,胸口的悸動總算平息下來。這時,他忽然又產生了想要窺知離開後,鴻巢玄次房間裡有啥動靜的念頭了。

雖然只是擦身而過時瞄了一眼,卻清楚看見對方是左手提著鞋子,腰間抱著包袱,身上穿著皮夾克的肥胖男子——感覺上像極了最近名氣非常響亮的「力道山」的小一號傢伙。聽說是玄次的姐夫,金造當然是第一次謀面,因為在此之前從未見過。比這個更重要的是,那杯摻了氰酸鉀的威士忌就這樣放著,又是為了什麼?如果被所謂的「姐夫」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喝了,豈不就糟糕了?而且,凝神靜聽後,發現兩人好像開始發生口角,很不尋常的話語片段傳入耳際。

剛開始,金造站在自己的房間裡聆聽,漸漸地終於無法忍耐走出走廊。還好,隔壁空房間的房門像平常一樣開啟,於是他躡手躡腳地進入,耳朵貼在廚房牆壁上。

當然,即使如此費盡心機,由於所謂的「姐夫」是用快速的大阪腔調說話,玄次則是以低沉的聲音回答,無從聽出整個談話內容,尤其是玄次,更是隻能聽到「別胡亂批評我姐姐」或「警方正在找我」幾句。假設所謂的「姐夫」說得沒錯,那麼應該是大約五天前,在玄次老家南千住發生了陰森悽慘的殺人事件,而這位「姐夫」正在勸玄次勇敢地出面自首。

「我知道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能犯下如此殘酷的殺人案。因為你將自己的親生父親用麻繩捆住,再用電線勒死,然後把屍體隨便丟入壁櫥,企圖偽裝成強盜殺人。」他恨恨地瞪著玄次,「早知道千代有你這樣的弟弟,誰敢娶她?她長時間生病已經替我帶來很大的麻煩了,想不到她死後你又幹下如此冷血的殺人案。如果傳出去了,我的信用將立刻一落千丈。」

「別胡亂批評我姐姐!」玄次眼眸裡的邪惡光芒驟然增強,彷彿心意已決,「這麼說,條子現在已經開始找我了?」

「還有閒工夫扯這些?快,趁尚未被逮到前,乾脆去自首。」

接下來,金造突然聽到互相推拉撞擊的聲響,然後兩人似乎又再度低聲激亢對話。

此時,金造萬萬沒想到隔壁房間的爭執會與早上的新聞報道有關。他當然看過三版的《今晨世田谷大火——昭和女子大學等處燒燬五千五百坪》,以及另一則配有圖片的如下報道:

警方通緝勒死老父、將屍體藏入壁櫥,素行不良的次子

二十八日晚間九點三十分,住在荒川區南千住町三之七〇,目前無業的川野松次郎(六十七歲)四天前忽然失蹤,從事房屋中介業的長子廣吉(四十三歲)發覺家中狀況有異,向南千住警局提出通報。會同警員搜查之後,在用釘子釘死的壁櫥內發現被人以細麻繩綁住又遭勒斃的松次郎屍體,立即與警視廳調查一科聯絡展開進一步的搜查,根據廣吉的證詞,目前離家出走的次子元睛(三十二歲)涉嫌殺人,警方已發出通緝令。

以上是該篇報道的大要。之後,某報又刊登廣吉的言談:

元睛因為竊盜而遭到警方糾正後就開始成為不良分子,父親為此經常教訓他,兩人之間紛爭不斷。

其他的報紙又報道:

根據調查,元晴並無固定職業,而且身為不良分子,經常竊取家中財物,據猜測,應該是與父親吵架爭執後發生兇案。

晚報更有報道說,連母親遭毆打致死的屍體也被發現。如果這些真是他犯下的兇案,那麼,對於本名川野元晴、別名鴻巢玄次的他來說,的確已陷入逃生無門的窘境了。只不過,被誤以為是長兄廣吉的八田皓吉,立刻提供元晴的照片給警方,而報紙也據實刊登,但那張照片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元晴,所以包括金造在內,黑馬莊的住戶,以及位於藏前與五反田一帶經常送傀儡面具過來的批發商,就算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當然也不會注意到眼前的人是誰。

即使如此,鴻巢玄次真的敢犯下這般殘酷的殺人案嗎?後來才知道,彷彿刻意與推定的行兇日期相符合般,鴻巢玄次託稱出門旅行,從黑馬莊消失到被通緝的翌日返回,立刻找來金造強迫籌錢,這一切都可視為他是回來準備遠走高飛的。但另一方面,卻又有他與事件毫無關聯的一些跡象。亦即,他之所以奇怪皓吉會找上門來,可視為他真的到過什麼地方旅行,所以沒看報紙,也沒聽收音機廣播,完全不知情的緣故。但沒隔多久,玄次轉眼又被斷定是殺害雙親的兇手,完全是因為金造在隔牆竊聽,突然導致的意外破局。

對於不尋常或充滿殺氣的氣氛比一般人還敏感的金造,一想到兩人之間開始起衝突,就已耐不住性子了。雖然牙齒不斷打顫,他還是讓耳朵離開緊貼的牆壁,赤腳從走廊跑到後門,以手勢叫喚井邊的阿豐老婆婆。老婆婆邊擦拭雙手,邊不出聲詢問「什麼事」地走過來。兩人再次走入空房間,靜靜站在廚房,卻立刻聽到玄次令人血液凍結般的嘶啞大叫。

「就算是我殺的又如何?也好,那就連你一起解決!」

皓吉也不服輸地回以更大的怒吼:「你這殺害父母的白痴終於承認了吧!你以為我會那麼愚蠢就找上門?想殺我?來呀!」嘴裡雖然這麼說,但可能玄次的決心非常可怕,皓吉立刻轉為軟弱無力的顫抖聲:「我可是帶來了十幾個警察過來!如果不希望上手銬,我會說服他們等你乖乖去自首。不信的話,你可以往外看看。」

當然,關於這點,皓吉後來表示那是在情急之下說的謊。事實上,當時根本就沒有任何警察在場。但阿豐婆婆與金造卻在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後,知道這不是竊盜之類那麼單純的案子,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都必須儘速找人設法解決。所以,當兩人跌跌撞撞地想衝出走廊時,忽然聽到有人倒地的嘩啦聲響,同時,皓吉的尖叫聲響徹整棟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