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低聲下氣,但金造仍舊只是「哦」、「嗯」地不置可否,此時,這傢伙的眼神忽然轉為冰冷。「伊豆先生,你大概是想偏了吧?我請你幫忙處理的東西,並不會替你帶來麻煩……那就算了,你不願意也無所謂……」
這傢伙雖然這麼說,但金造很清楚他額際早已是青筋暴跳。
「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了,你每次見到我,總是用怪異的眼光瞄我,而且一直在隔壁房間竊聽我房間的動靜,以後最好別這樣。」
如預料中事,這傢伙冷冷說完之後,遺憾地望著金造。「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可以忍住內心的不快,但你居然趁別人不在家侵入房間搜查,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我想請教,到底是誰拜託你這麼做的?」
金造像開始游泳一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本來想說「開玩笑,怎麼會有這種事」,但舌頭好像打結了說不出話來。這傢伙果然發現「那件事」了,發現我在四天前潛入這個房間……但我可以發誓,我什麼都沒動過,只是進來隨便看看,很快就出去了……
大概五天前的星期四,這傢伙神情開朗罕見地說要去旅行。出門後,金造開始坐立不安,內心不斷在想,就是現在,除了現在,再也沒有機會能夠窺探那傢伙的房間了。於是,趁著白天無人注意,毅然下定決心拿自己房間的鑰匙試著開啟對方房門,想不到,竟然很輕鬆就開啟了。也就是像一般廉價公寓慣見的一樣,所有房間鑰匙都通用。
但是,終於進入房間隨手關上門之後的那種恐怖……儘管只是六張榻榻米的套房,大白天裡關閉遮雨窗,一片黑暗靜謐的室內,卻飄浮著冰冷的空氣。凝神細看,書櫥與衣櫥都彷彿是黑色怪物一般正在呼吸。慢慢向前一步的同時,一直感覺壁櫥或廚房某處躲了人的氣息更加濃厚,而且緩緩朝自己進逼,幾乎使他無法抑制內心不斷襲來的恐懼。
就是在這時候,他發現有東西掉落在地毯上。習慣昏暗的光線後,金造眼前逐漸浮現那個東西的朦朧輪廓。他將臉貼近,想確定是紙張還是信件時,立刻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團,恰似被人抓住脖子般慌張狼狽地衝出房門,連房門也沒上鎖就逃回自己房間。因為地毯上掉落的是一張沒有面孔的臉龐——沒有眼睛、沒有嘴唇,只是有張凹凸不平的白皙面孔。
後來仔細回想,其實沒什麼大不了,那只是身為傀儡畫師在工作上所使用的材料,也就是在方形布板上鋪著白色薄絹,然後再從上面壓出模子的素色面具。但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有凹凸,還稱不上是面孔的傀儡臉孔,當時卻靜靜地盯著天花板微笑。
無論如何,既然曾經偷偷潛入別人的房間,此刻受到對方責怪也毫無辯解的餘地,只是一想到當時的恐怖,那根本算不上什麼搜查房間,事實上,連碰一下房間裡的東西都沒有。
「潛入別人的房間?其實,我……」金造搖搖手結結巴巴地說著。
對方仍以陰鬱的眼神望著金造,緊接著突然站起身來。「如果是警方搜尋房間,也未免太安靜了……或者是趁我不在時,有人偷偷進入我的房間,我很想知道當時的情況!伊豆先生,事實究竟如何?」
這傢伙的聲音冷靜得讓人頭皮發麻,感覺上似乎立刻就會撲上來掐住自己脖子。
「不是的,沒有其他人來過,我也沒做什麼,真的,我什麼都……」
金造胸口鬱悶,有想吐的感覺,幾乎忍不住想呼叫救命。
男子凝視著金造極度惶恐的表情,良久,緩緩開口:「是嗎?真的不是你?」
聲音的迴響裡似乎隱含著無論如何也要讓對方說實話的殘酷決心,這讓金造不自覺地用力閉緊雙眼。但是,對方的聲音就此消失。金造畏縮地睜開眼睛,發現對方在廚房裡發出聲響,而自己眼前的威士忌杯子已經不見。正想著到底是怎麼回事之際,男子馬上又雙手端著杯子出現,而且杯中浮著切成厚片的檸檬。同時,在金造的杯中滴入剩下的檸檬片仔細擠出的汁液,然後拿來煮沸的開水蠱,當著金造面前注入開水,推到嚇得縮成一團的金造面前。
男子客氣地說道:「真的很抱歉!因為發現我不在家時好像有誰進來過,所以一直認定是你……我一向就沒什麼耐性。」然後唇際浮現出笑意,「關於剛才的事,你能夠幫忙處理掉這匹布料嗎?價錢不高也無所謂。」
「沒問題。」金造回答,但是見到在鼻尖前冒著熱氣的威士忌,他的身體很自然地又開始發抖了。心想,我知道,這種在摻檸檬的威士忌中加入氰酸鉀的手法,以前在報章雜誌上都讀過不知多少次了,所以,此刻被推到面前的杯子中,絕對摻入了那種劇毒。這傢伙為了遮掩氰酸的臭味,還特別在我的杯中加入檸檬汁,他灰暗的眼眸深處閃著像毒蛇一樣的寒光,顯示出無論幹出何等殘酷無情的事也不在乎,所以,像蛇一樣張大嘴咬住我,注入毒威士忌,根本不可能會改變臉色。兇器不是尖刀或手槍,而是眼前的毒藥。
——問題是,我到底做了什麼?我的確窺視了你的舉動,也曾經竊聽,而且還散佈不實的謠言,更趁你不在時潛入你的房間;但我可以發誓,我絕對沒有撿拾任何東西。難道你那個白色面具、那個不是面孔的臉龐之傀儡,是不得暴露的秘密?若真是這樣,只要你交代我別聲張,就算我有再大的膽子也不可能說出去的,只要你下個命令,我絕對會守口如瓶。大哥,在此之前,我之所以會做出無聊的行為,真的只是想要成為你的同夥罷了,就算當個最低階的小癟三也無所謂,我只是想體驗一下血腥的黑道世界。
——拜託你瞭解我的心願。我的生活價值只有「別人」!二樓的樂團樂師與經常寫信給他的峰子之間的事,就等於是我的事。我是無聊、小心眼的男人,沒有女人,也沒有膽識,只要住在樓下最邊間的小白臉推銷員抱著公事包出差,我也會跟著出差,他若是在酒店二樓抱著旅途上認識的女人,也等於我抱著女人。因此,這次大哥的幽暗秘密也等於是我的秘密。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拉我一把,難道這樣就必須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被殺死嗎?
金造忍不住哽咽了,口中說著沒什麼意義的話。「大哥,這樣太過分了。」
「過分?」男子驚訝似的笑了笑,「不會吧!那麼,這件事就暫且不談,先喝酒再說吧!這是我費心調變的!」
懷中的熱氣往上冒的同時,鼻孔裡聞到的,確實是氰酸臭味。
「怎麼啦?喝上一口不要緊吧?」男子端起自己的杯子,邊暖和著雙手,邊陰森森地說。
——完蛋了,就算如此表現出真誠,這傢伙還是打算殺了我……我為什麼不摔破這摻了毒的酒杯?眼前,這男子兇惡扭曲的面孔被放大,金造只聽到自己念著「我會被殺」、「我會被殺」、「我會被殺」的聲音宛如夜快車般地駛向黑暗。
「喂,你要去哪兒?」這傢伙的確這麼說!
一瞬間,就在金造覺得背後匕首發光時,隔壁玄關突然響起叫喚「鴻巢、鴻巢」的聲音。
金造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男子也在一旁疑惑似的靜聽。但是,他手上並未握著應該已經刺傷自己的沾血短刀,房間地毯上也沒有滴落血汙。
——看樣子,我還沒被殺……
玄關的訪客迅速脫鞋上來,在走廊上大步搖晃經過這間房門前,接著四處敲響每個房門。當然,其他房間都沒有人,不可能有人應答。隨後,好像找到了在井邊洗衣服的阿豐老婆婆,大聲詢問玄次的房間後,往回走來,開始用力敲門。
剛開始,玄次好像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卻似乎想不到對方會找到這兒,神情比金造更詫異,待聽到敲門聲,立刻迅速將地毯上的布料丟入壁櫥,然後擺出警戒姿態,大叫:「誰?」
「是我,皓吉。」
也不知原因何在,突然造訪鴻巢玄次的人竟然是八田皓吉。聽到回答後,玄次慌忙從口袋裡取出鑰匙,小心翼翼地將房門拉開一道細縫。「姐夫,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