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陳曉看到程大壯放棄治療協議書上籤著程識的名字,聯想起畢業相背後寫著的程識,至少在那個時間點他還是程識,可他後來為什麼就不承認自己是程識了呢?叫個什麼賈大寶,後來又說自己叫賈三兒了,而手裡這張放棄治療協議書,他不知道是不是照片上那個人籤的,但日期就是前幾天,很顯然,他在這時候必須承認自己是程識了。

陳曉對這件事情的興趣越來越濃,他總覺得這個胖胖的賈三兒,或者說程識,和那個瘦瘦的賈大寶他們之間似乎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回到局裡,查了查賈大寶的戶口記錄,確實是在98年9月份從名山縣遷走了,而程識的戶口卻並沒有動過,系統顯示仍然在名山縣,是縣南環路外的一個村莊裡。程大壯的死亡已經更新到了系統裡,現在程識家的戶口顯示還有兩人,一個是程識本人,還有一個是程識的母親孫英梅。

陳曉想到了,既然程識的戶口這麼多年沒動過,那說明程識並沒有考上大學,那樣的話他的學籍檔案應該還在縣教育局,他跑到了縣教育局,說明了身份,理由是要查一樁案子,教育局的人就把他帶到檔案室,陳曉翻了很久,終於按年份,找到一個牛皮紙袋上面寫著程識的名字,不過那個檔案袋陳曉拿在手裡就覺得不太對,開啟一看,裡面竟然是空的。

他找來檔案館的管理員問這是怎麼回事,管理員也不知道,不過他說,「這些留在縣裡的學籍檔案,基本上沒有任何用處了,要是考上大學的,都已經調檔走了,學籍不是人事檔案,要是不讀大學啥用也沒有,本來大學考不上的考生,學籍檔案應該留在學校,可是縣裡後來統一管理,都調到教育局來了,有可能是搬遷的時候弄丟了吧,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要是有事兒,考生自己早找上門來了。你看看這都是什麼年月的檔案了?」

這一說,陳曉看了一下封皮,他隨手又撿起了另一份檔案,他問管理員,「學生的學籍從什麼時候開始建檔?」,「從你一上小學就開始,基本上就是你這一路上學的記錄,一直到高考,學籍就調到大學,大城市一般都有人才交流中心,畢業以後學籍檔案就歸那管了,咱們小縣城,哪有人才交流中心,大部分沒考上的考生和回來入職的人學籍檔案都在教育局,不過這東西工作了就沒用了。」

陳曉點了點頭,他看著手裡另外拿起的一份檔案,年代跟程識的差不多,可是按程識98年畢業,入學是差不多87年左右,到現在05年快二十年了,他比較兩份檔案的封皮,明顯程識的要新很多,牛皮紙還是明晃晃的亮黃色,而其它的都已經接近暗紅色。另一份已經接近20年的檔案封皮,上面的鋼筆字已經部分掉色,而程識檔案上的字還清晰可見,沒有一點模糊,陳曉估計,這不是運輸途中丟了,而是根本就被換過了。他拍了照,感謝了管理員,回了局裡。

陳曉有根據程識的地址,找到了他家縣南郊的那棟房子,他在門外敲了敲門,沒人應,喊了幾聲屋裡也是沒有一點動靜。陳曉繞著院子走了兩圈,從大門縫裡,他看到院子裡面衰敗不堪,雖然雜草不多,可是好像很久沒人整理過了,院子裡安靜的停著一輛三輪車。

陳曉沒辦法,看到遠處還有人家,他繞過程識的家,沿著土路繼續往裡走,約麼走了二十分鐘,看到一家人正在院子裡收拾東西,他急忙上前打聽,「請問,您知道前面那家的人哪去了嗎?」,那農戶看著陳曉指的方向,擺擺手,「不知道!」,陳曉不甘心,「那您知道他們家姓什麼叫什麼嗎?」,「不曉得,好像有個男的,搬過來有年頭了,早些年有看到過有個學生,這些年裡裡外外好像就那男人一個人,不知道叫啥,從來沒跟我們說過話。」

「有個學生?」

「那都好些年了,剛搬來的時候,有時候能看到他開個三輪車帶著個學生,後來,再沒看到過,好像逢年過節家裡也來人,不過是誰俺就不清楚了。」

「他家裡有女主人嗎?」,「沒見過,不知道。」

陳曉知道這是離程識家最近的一戶人家了,他們只知道這麼多,那再往遠處,知道的肯定更少了,他有種感覺,他們家好像是故意不和別人打交道的,否則,農村裡面雖然鄰里比較遠,可是那也沒有住七八年不知道底細的,除非是故意封閉,否則起碼家裡幾口人,都是做什麼的肯定知道,哪能像這樣一問三不知。

陳曉回到局裡,一頭鑽進檔案室,因為他憑直覺,程識的檔案袋,兩個自稱賈大寶的人,還有中間有人報案說賈大寶失蹤,這中間一定有某種聯絡,近些年的局裡案件記錄已經逐漸電子化,所有報案記錄都在電腦裡可以查到,不過要是時限超過三年,那還得到局裡的檔案室翻閱當時的值班人筆錄。

陳曉找到98年的卷宗,從七月開始一直翻到九月份,他之前查過,1998年七月7,8,9號三天高考,之後的10號是星期五,11號星期六是學校畢業相拍攝日期,12號是週日學校組織畢業生上山篝火晚會。陳曉滿是灰塵的檔案中找到三份相關的記錄,一份是季小月11號來公安局報案的筆錄,很顯然是拍攝完畢業照,季小月發現賈大寶沒來。但這只是一份筆錄,並沒有立案調查,隨後不了了之。13號的記錄顯示有一名學生在篝火晚會時從烏名山北坡的一處懸崖跳進了下面的湖裡,頭部撞擊湖底致死,警方最後的結論是自殺,通過了解,死者生前就可能存在心理問題,屬於「問題學生」。這兩件案子,陳曉心裡都有了數,第三件引起他注意的案子卻是他想不通的,15號,又有人來報案,這次是陳紅陽,她要求警方尋找程識,而這件案子又是不了了之。

陳曉從空的檔案袋開始,覺得這似乎是一個冒名頂替上大學的案例,可是兩次離奇的失蹤報案又讓他覺得似乎這事兒並沒有冒名頂替那麼簡單。如果說季小月報案賈大寶失蹤是因為他倆是同學還說的過去,那第二起報案,陳紅陽是季正風的妻子,和程識根本毫無瓜葛,最多可以說程識是陳紅陽女兒的同學,這關係基本上屬於八杆子打不著了,程識要是真丟了,那程識他爸爸程大壯應該最先報案才對。

有些事情也許只有問了當事人才能搞清楚,陳曉網上搜了搜陳紅陽的名字,她是新州市醫院的內科主任,陳曉很快找到了她的電話號碼,撥通後,對方問他是不是要找陳主任預約,陳曉說自己是名山縣公安局的,對方說你等等。

陳紅陽有些狐疑的接起電話,陳曉說自己只想瞭解一下當年為什麼要去報案,陳紅陽忙問,「那個叫程識的你找到了?」,陳曉說,「嗯,情況有些複雜,我只是有些問題想問您,可能對找到他有幫助」,陳紅陽說:「這樣吧,電話裡說不方便,要不我們約個時間當面談?你等等我看看我的排班」,陳曉說,「我可以去市裡,但是得明天」,陳紅陽說,「不用,我回名山縣,正好,我有一段時間沒回去了,我要去看看我女兒。這樣吧,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們明天中午在白馬墓園門口見面行嗎?」

陳曉剛開始還沒明白陳紅陽的意思,不過第二天中午,她看見陳紅陽手裡捧著一束花來到白馬墓園門口的時候,這才明白,她說要看看的女兒是安息在這裡的季小星。陳紅陽臉上有些疲憊,可能是早上開車趕過來比較累,她帶著一副墨鏡,穿著黑色連衣長裙,簡單而肅穆。她對陳曉說,「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邊走邊說。」

陳曉來名山縣幾年了,還真沒進過白馬墓園,陳紅陽順著大路,走到中央花壇,又順著其中一條分出去的小路,陳曉跟著她邊走邊說,「陳醫生,您能說說當年您到派出所報案到底是怎麼回事嗎?那個程識跟您有什麼關係?」

陳紅陽的腳步沒停,也是邊走邊說,「我不認識那個什麼程識,也沒見過他,只不過他是我女兒自殺的唯一目擊證人,這人接受過警察一次問詢,後來再調查,就說他受了驚嚇,精神出了點問題,離開名山縣了,公安局隨後就定案是自殺了,可是我的女兒我知道,她不可能自殺的,你是個警察,從常識來講你不覺得奇怪嗎?」

陳曉點點頭,陳紅陽說的不無道理,他要問具體的情況,陳紅陽卻停下了腳步,「前面是我女兒安息的地方,你能給我十分鐘,讓我和她單獨呆一會兒嗎?」,陳曉識趣地說,「正好我要去廁所,等下咱們還在這裡見面?」陳紅陽點點頭。

陳曉轉了一圈回到原地的時候,陳紅陽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倆找了個長椅坐了下來。陳曉問,「陳醫生,能說說你女兒的事兒嗎?我02年才參加工作,以前的事情不熟悉,是因為另外一個案子,所以才牽涉起你女兒的事情,實在是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