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寶不知道回什麼好,他從來不跟上級頂嘴,不過他再傻也知道這事兒怪不了他,只是經理無非要找個背黑鍋的。他納悶的是季正風怎麼沒幫自己一把。
經理頓了頓,「下次你回來的時候,直接去人事處把工資結了吧。」
賈大寶覺得禍不單行這個詞簡直就是給他設計的。他掛了電話,心情沮喪到了極點,不過倒是有一點值得安慰,賈大寶再也不必為單位的事情操心了,本來他在車上的時候還惦記著到了名山縣得趕緊往回趕,可是沒想到遇上父親住了院,這回工作也沒了,徹底斷了念想。反正這工作他也不愛做,他決定以後打死也不做it這一行了。
天將傍晚的時候,賈大寶才意識到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小天,他連飯也沒吃一口,就這麼從早上折騰到晚上。他本想在醫院陪著父親湊合一夜,可是手裡畢竟還拎著一個裝著幾十萬現金的手提箱,他怎麼也不能帶著這麼多錢在醫院裡過夜。銀行早已經關門了,他想了想,趁著夜色出了醫院,叫了輛計程車,開到名山縣南郊自己家裡,高考那年他家就搬離了北郊烏名山下,來到縣南這片荒蕪的地方。他還想讓司機下了公路往裡開,司機看天色晚了死活不願意,賈大寶沒辦法只好下車,付了錢,沿著環城公路往外走。
名山縣幾年前就把縣城開發重點向北移,重點中學,好的商鋪都在北邊。傍晚的時候縣北高樓林立燈火通明,縣南卻只有一片低矮的平房,零星的燈光閃亮。賈大寶的家在縣南還要往外走,下了公路要走幾百米的土路,才能從一片荒林後面隱約看到那所灰色磚房,獨門獨院。那土路根本沒有車道,所以司機死活也不願意在黑天的時候走這樣的路。好在賈大寶雖然很久沒回來了,可是畢竟是自己住過幾年的家,閉上眼睛也能摸回來。
賈大寶沒有鑰匙,他摸黑繞道後院從倉房的門後掏出來一串鑰匙,開了門,幾個月沒回來,這屋子還像他離開時一般冷清,只有櫃子上放著高考那年一家三口的合照還讓這屋子有點家的氣息。賈大寶癱坐在已經沒了彈性的沙發上,身上的襯衫已經穿了兩天了,汗水早就滲透了衣服,粘粘地粘在身上,十分難受。
他支撐著自己爬起來,走到後屋廚房,餐桌上還有點剩菜和兩個饅頭,賈大寶一聞,菜已經餿了,饅頭還好,他就狼吞虎嚥的吃了下去。賈大寶很謹慎,雖然這房子遠離城區,很少有人能看到,即便在公路上路過,也不容易看到這裡還有所房子,可是越是這樣的地方發生什麼事情越是沒人知道,即便是一個晚上,他也不能放鬆警惕,他盯著那箱鈔票,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個安全的地方,他站起身,用力把剛才自己坐的沙發使勁兒的推開,用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把一整塊方形地板掀開了,這下面是個地下室,這樣的地下室在縣城裡十分少見。
一股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發黴的味道,和這個炎熱爽朗的夏天有些格格不入。這個地下室總讓賈大寶感到毛骨悚然,他不敢走下去,只是把手提箱放在地下室入口往下兩階木臺階上,自己只要彎下腰就能伸手夠到。他一刻也不願意把這個地下室開啟,可是除了這裡他想不出什麼更安全的地方,他把手提箱放好,合上了地板,又把沙發推回原位。
已經十點多了,他回醫院也沒車了,這一晚他準備和衣而臥,就躺在沙發上湊活一宿得了。賈大寶再次進入熟悉的夢境,那裡永遠是夏天,他穿著白色體恤衫,牛仔褲和運動鞋,而季小月穿著無袖背心,藍白相間的長裙,束著高高翹起的馬尾辮,手裡還拿著吃了一半的雪糕,正在路上有說有笑走著,突然遠處傳來一陣警笛鳴叫,幾輛警車呼嘯而來,就在他們詫異的時候,幾輛警車卻在他們身邊急剎車停住,一群警察將他們倆團團圍住,賈大寶下意識的護住季小月,驚慌失措的問,「你們要幹什麼?」
警察對他說,「你被捕了!」
賈大寶伸出雙手,閉上眼睛,等待那雙冰冷的手銬,可是沒想到警察卻推開他,給他身後滿臉驚詫的季小月帶上了手銬,那塊吃了一半的雪糕掉在了地上,季小月頓時哭了出來說,「大寶,救救我!」
賈大寶衝上去,大喊,「小月,別怕!我來救你。」
賈大寶最後這一句脫口而出,他也突然從夢境中驚醒,天已經亮了,夏末的早上已經開始有點涼,可是他竟然滿頭是汗,襯衫也溼透了。他半夢半醒間意識到自己又說夢話了,忍不住隨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他從高考結束就開始有這個毛病,這也是他為什麼在大學期間幾乎沒怎麼在宿舍睡過,用家裡的錢給自己在學校旁邊租了個小單間,課能不去上就不去上,即使去了也是躲在最後一排,甚至班裡很多人都不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有時候甚至連考試都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還就能糊里糊塗畢業了,居然還能拿到畢業證也真是個奇蹟。
賈大寶從沙發上爬了起來,從後屋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澆在頭上,腦子裡清醒了不少,眼前揮之不去的總是父親躺在地上掙扎的情景,可是賈大寶心裡更多的不是痛苦,而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想推開沙發把地下室裡的錢拿出來,又猶豫了一下,他今天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他打定主意至少要先找那些拆遷隊的人要個說法。這些年他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和人交流,而現在要主動找事兒,不由得有些膽怯。
他乘著早班車從城南坐到城北,雖然路上行人還很少,可是施工隊早已經開始幹活了,昨天還有些雜草的那塊兒地,今天再去,已經被徹底翻了過來,不見一點綠色,壓路機轟鳴著把土地碾平。賈大寶四周望了望,很快就在不遠處找到了一排臨時搭建的工房,他站在一個掛著建委會的牌子的門口,清了清嗓子,用手輕輕的敲了敲門。
等了幾分鐘,還沒人應,他又敲了敲。
「你找誰?」,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賈大寶嚇了一跳,一回頭,是個帶著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他帶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堆檔案,和那些忙碌的工人不同,他穿著襯衫西褲皮鞋,顯然是個領導。他打量了一下賈大寶,似乎認出來他是誰了,他把門推開,衝賈大寶說,「小夥子,有什麼事兒進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