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縣以縣城北郊的烏名山得名,縣城原來距烏名山有一段距離,中間是幾個零散的村落,人口不多。後來政府逐漸發覺了烏名山的旅遊潛力,開始有意識的把城鎮建設向烏名山腳下發展,漸漸的把原來的幾個自然村重新劃分納入了縣城直接管轄範圍。
賈大寶家的那幾畝土地,正是山腳下最後一片,過了他家的地,就可以直接上山了。賈大寶家原來住在山腳下,後來他高考那年,家裡又在縣南買了一棟偏僻的平房,遠離了原來的村鄰。大巴車開到縣南的時候,賈大寶沒下車,他知道父親一直住在縣北山腳下的那所農房裡,一直在跟拆遷公司的人對峙,所以他直奔北郊的農房。
賈大寶有些感慨,上一次見到父親還是過年的時候,雖然新州市和名山縣相隔不遠,可是賈大寶總是不愛回這個家。大巴車停穩後,賈大寶跳下車子,這條環城公路兩側景色迥異,靠近縣城的一側馬路平整,新種植的樹木整整齊齊,附近還有些新開發的樓盤,明窗淨几,不遠處還有一家養老院。另外靠近烏名山的一側卻是塵土飛揚,機器轟鳴,景區部分已經開發完畢,可是賈大寶家的那塊地就在即將貫通進山的公路中間,非常突兀,他家的那塊地上還是綠色的,沒有了莊稼,只是雜草遍佈,一棟孤零零的磚房還站在路邊。
賈大寶一下車就發現了異樣,雖然還有些距離,可是打老遠就看到那棟孤零零的平房門口圍了許多人,還有幾輛巨大的推土機也停在路邊,遠遠的他看到那屋頂上竟然站著一個人,他嚇了一跳,趕緊跑了過去。
飛揚的黃土,讓張大嘴巴一邊奔跑一邊呼吸的賈大寶有些喘不上氣,遠遠的他能看清楚在屋頂上的那個人正是他的父親。這下他更著急了,不知道父親這是演的哪一齣,房子底下的人群的呼喊他也漸漸能聽到了:
「老爺子,你快下來,有話咱們慢慢說,我們都是講道理的,你看看這白紙黑字的合同……」
賈大寶眼看著屋頂上的父親突然之間用手捂胸,他心說不好,可是自己也實在跑不動了,手裡還拎著一個重重的手提箱,他早已經大汗淋漓。屋頂上的人手捂著胸口張著嘴要說話,卻說不出來,底下的人也都愣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前後晃了幾晃,像是個喝醉酒的人,最終還是沒能穩住,頭朝下從屋頂摔了下來。
底下的人都沒有料到這種情況的發生,呼啦一下都向後退了幾步,誰都不敢上前。這群人都跟屋頂上這個人打過交道,知道他厲害得很,萬一是什麼圈套,誰沾上他都跑不了。賈大寶推開人群,發現父親躺在地上,別說他父親還有心臟病,就是一個沒有病的健康人,從將近三米高的屋頂倒栽蔥下來那也肯定受傷不輕。
賈大寶的父親剛剛五十歲,按說還是壯年,他也像賈大寶一樣高大健壯,只不過此刻卻倒在自家院子的黃土地上,嘴角流著血,整個身體蜷縮著還不時抽搐,賈大寶一瞬間腦子有些空白,撲了過去,大喊,「爸,你沒事吧。」
他爸爸哪有力氣回話,甚至眼睛都沒睜,滿臉痛苦的表情。賈大寶翻了他周身上下,平時一直帶在身上的救心丸竟然不在,賈大寶趕緊掏出手機要打120,可是該死的手機在這時候竟然沒了訊號,打了幾次都打不出去,再一看訊號竟然為零。他趕緊求助周圍的人,幫忙打個救急電話。
周圍的人其實都是拆遷公司的,他們一看賈大寶找人幫忙,誰都不願意扯上關係,作了鳥獸散。賈大寶沒辦法,跑到公路上攔下一個路人這才叫了救護車。過了將近十幾分鍾,遠處才傳來警笛。賈大寶把父親送上救護車,自己也跳了上去,關門的那一瞬間,他看見推土機轟鳴著朝那棟房子衝去,緊接著嘩啦一下,塵土飛揚而起,彷彿一顆炸彈正中目標,塵煙散去,那棟房子已經蕩然無存。
賈大寶此刻還哪有閒心,他攥著他爸爸的粗大的雙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車上的醫護人員做了最簡單的診斷,最主要的問題是心臟病發,外加頭部有外傷,初步看下來還有頸部骨折,恐怕傷到了神經。十幾分鍾後,車子到了縣醫院直接推進急救室,賈大寶被攔在了急救室外面,他抓耳撓腮坐立不安,不時地看著手錶,覺得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
兩個小時以後,終於主治醫師從急救室裡面出來了,賈大寶急忙迎上去問,「醫生,我爸爸到底怎麼樣了?」,醫生摘下口罩面部平靜地說,「病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暫時還處於昏迷狀態之中,他頭部受了重創,頸部骨折,部分神經受損,外加心臟病的發作引起了一些併發症,但是現在最主要的問題就是腦損傷。」
「那是什麼意思?」,賈大寶一著急就滿頭大汗。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雖然病人現在其他生命體徵平穩,但是腦損傷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能康復,我們也沒辦法預測,我建議你保持樂觀的態度,也許會有奇蹟發生,當然,也要有長期的心理準備,這樣,你先去辦個住院手續吧。」
醫生戴上口罩,轉身走了。賈大寶愣在原地,他知道醫生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你爸爸已經變成植物人了,啥時候好說不定,可能好也可能不好,全看自身造化了。
賈大寶始終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怎麼好端端的一個人,前兩天還在電話裡臭罵自己,現在就突然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了?有一陣子他一直覺得自己在做夢,只是希望噩夢快點醒過來,可是醫生的話像給他宣判了死刑,這的的確確是真的。賈大寶從來沒覺得這麼累過,他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全身不能動的人。
他強打精神,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跑來跑去,直到下午才把所有手續都辦好。像這樣的特護病房要有人看護,賈大寶看著躺在床上毫無知覺的父親,也做不了什麼。這才想著自己還有一攤子事兒要處理。
電話還是沒訊號,他沒辦法,出了醫院找了個電話亭給張經理打電話,說自己家裡出了點兒事情,可能回不去了。張經理的語氣倒是異常平靜,「嗯,沒事兒,你慢慢處理吧。處理多久都行,對了,順便告訴你一聲,咱們這個政府專案沒成,被一個叫什麼新星的計算機公司搶了去,昨天就入駐政府的計算機中心了,已經是板上釘釘了,不過今天才釋出訊息。咱們公司這次競標失敗,你要負主要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