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她匆匆去了一趟金利街的事務所。反常的悶熱天氣終於告一段落,她開啟窗戶,一陣微風把寫字檯和檔案櫃上的浮灰吹了起來。那裡只有一封信,裝在一隻長牛皮紙信封裡,上面寫的是羅納德·卡倫德的訴狀律師的姓名和地址。信的內容很簡短。
親愛的女士:
隨信附上一張三十英鎊的支票,用以支付您應已故羅納德·卡倫德勳爵之聘對其子馬克·卡倫德之死進行調查所花費的資金。如果您對這個數額沒有異議,就請在所附的收據上簽字並寄回,我將不勝感激。
正如利明小姐所說,這至少能夠支付她的部分罰金。她還有一些錢,足以讓事務所再支撐一個月。如果到那時還接不到案子,還可以去找費金斯小姐,再找一份臨時工作。一想到費金斯秘書社,科迪莉亞就毫無熱情。日理萬機(用這個詞實在是恰如其分)的費金斯小姐小辦公室與科迪莉亞的一樣寒磣,但卻洋溢著歡快的氣氛:花花綠綠的牆壁,各種容器裡插著的紙花,還有些瓷器裝飾品和一張招貼畫。那張招貼畫總是讓科迪莉亞覺得好玩:一個婀娜多姿的金髮女郎穿著熱辣的短褲,臉上露出歇斯底里的笑,正像跳山羊般躍過一臺打字機,並盡最大可能暴露自己,同時兩手各抓一把五英鎊鈔票。下面的說明文字是:「做一個星期五女郎,與有趣的人在一起。最優秀的克魯索都在我們的書裡。」
在這張招貼畫的下面,坐著身材瘦弱、不知疲倦、像聖誕樹一樣燦爛的費金斯小姐。她總是在和一個個無精打采、年齡偏大、相貌醜陋、實際上根本找不到工作的人面談。她的這些「奶牛」中,難得有人能脫離苦海,找到一份終身職業。費金斯小姐會告誡她們,接受固定工作可能會帶來哪些危害,語氣就像維多利亞時期的母親在告誡孩子性問題一樣。不過科迪莉亞喜歡她。費金斯小姐會歡迎她回去,原諒她投奔了伯尼。接著,她會與幸運魯濱遜私下裡通一次電話,然後就有一隻明亮的眼睛盯上科迪莉亞,就像妓院的老鴇會把新人推薦給挑剔的客戶。「我們這兒最高階的姑娘——受過良好的教育,你一定會喜歡她——而且工作能幹!」她還會在最後幾個字上加重驚奇語氣,這樣做是有道理的。那些受到廣告誘惑被費金斯小姐招入麾下的臨時僱員當中,很少有人是真正希望來工作的。效率更高的機構還有很多,但是費金斯小姐只有一個。出於同情和莫名其妙的忠誠心理,科迪莉亞幾乎很難逃脫那隻閃亮的眼睛。確實,在費金斯小姐的克魯索那裡,很可能有一堆臨時工作給她幹。根據一九六八年的《槍械管理法案》第一節規定,非法持有武器不就會留下犯罪記錄嗎?當事人從此將終身無緣參與公務員和地方政府與社會責任、安全相關的工作。
她坐在打字機旁邊,翻開電話號碼簿的黃頁,準備把材料向名單上最後二十位訴訟律師分發完。這封信本身就使她感到難堪和鬱悶。這篇東西是伯尼修改了十幾遍草稿後編造出來的,當時看來,這封信似乎還不算離譜過頭。可由於伯尼的死以及卡倫德案件,一切都發生了改變。所謂全面的專業服務、立即在國內任何地區展開工作、思維縝密且經驗豐富的偵探人員以及收費合理等自賣自誇的話語,現在看來似乎狂妄到了既可笑又危險的地步。《商品說明法》中不是還有關於虛假表述的條款嗎?不過,其中所說的合理收費承諾以及絕對自由選擇,倒都是真的。可惜了,她淡然地想,沒法找利明小姐來作證。捏造了不在場證明,接受了警方審訊,成功地掩蓋了一場兇殺,用我們自己的方法作了偽證。
刺耳的電話鈴聲把她嚇了一跳。事務所裡太安靜,她甚至忘了還會有人打電話來。她心中不覺一陣害怕,眼睛睜得老大,盯著電話看了好幾秒鐘,才伸手抓起電話。
對方的聲音平靜而自信,彬彬有禮,但一點也不恭敬。那聲音中沒有任何惡意,但科迪莉亞卻覺得每一個詞都帶有明確的威脅。
「是科迪莉亞·格雷小姐嗎?這裡是蘇格蘭場。我們還在想你是不是已經回了事務所。你今天能不能找個方便的時候到我們這裡來一下?達格利什高階警司想見見你。」
十天後,科迪莉亞第三次被傳喚到蘇格蘭場。現在,對這幢離維多利亞大街不遠的鋼筋水泥和玻璃結構的建築,科迪莉亞已經熟門熟路了。不過,她在走進大樓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暫時拋開了自身的一部分,就像進清真寺前必須把鞋子留在外面一樣。
達格利什高階警司的房間裡沒有多少反映他個人特點的東西。統一配置的書架上,一看就全是關於法律的教科書、各種條令條例以及議院的各種法案,加上一些字典和工具書。房間裡有一幅很大的水彩畫,畫的是坐落在維多利亞堤岸的諾曼·肖大樓,視角取自泰晤士河上,從這裡,正好可以看見灰色與淺赭色的大廈外觀被皇家空軍紀念柱上的金鷹雙翼反光所照亮。和前幾次一樣,他的寫字檯上放著一缽玫瑰花,都是從花園裡採的,枝幹粗壯,彎曲的花刺就像強勁有力的喙,不像倫敦西區花店裡賣的那種缺乏陽光、沒有香氣的玫瑰。
伯尼從來沒有描述過達格利什的相貌,只喜歡翻來覆去用自己平淡粗糙的理論轉述達格利什。科迪莉亞對這個名字聽得煩了,便從沒多問過。然而,她印象中的高階警司達格利什與面前這個人有很大的不同,她一走進來,他就站起來與她握手,原先心目中的形象與現實之間的差距使她緊張不安。她突然對伯尼感到一陣惱火,是他把她推入瞭如此不利的境地。這個人的年紀已經不小了,至少也有四十多歲,不過沒有她想的那麼老。他皮膚黝黑,個子高挑,四肢靈活,不像她原來想象中的那樣皮膚白皙,虎背熊腰。他很嚴肅,跟她說話的時候不是用長輩那種高傲的口氣,而是把她當成一個負責任的成年人。他的表情中透著關切與體貼,但絲毫看不出柔弱。她很喜歡他那雙手,喜歡他的嗓音,喜歡她看到的皮膚下的骨骼輪廓。他說起話來溫和可親,但是暗藏陷阱,因為她知道他是個危險而殘酷的人,所以她不斷地提醒自己他是如何對待伯尼的。在審訊過程中,她時不時地在想,他——亞當·達格利什——怎麼同時是個詩人。
他們兩個人沒有單獨在一起待過。她每次去,都有一名女警官在場,他介紹說她是曼納林警官。她總是帶著一本筆記本,坐在寫字檯邊上。科迪莉亞覺得自己很瞭解曼納林警官這樣的人,比如她學生時期的女生代表特蕾莎·坎皮恩-霍克,她們兩個人完全可以成為姐妹。她們的皮膚光潔潤滑,從來不長粉刺;她們的金髮按照規定剪至校服領子上方,捲曲得恰到好處;她們的聲音平和有力,自信而又歡快,從來不尖聲說話。她們對人世間的正義和邏輯以及她們自身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都表現出難以形容的信心。科迪莉亞走進來的時候,曼納林警官衝她微微一笑。這個笑容表現得很坦然,沒有過分地示好,因為太殷勤的微笑可能會影響案件的調查,但也不能表現得太苛刻。這個表情幾乎可以讓科迪莉亞掉以輕心,但她可不願意在那雙老到的眼睛注視下表現得像個傻瓜。
第一次去之前,她至少還有時間研究對策。掩蓋事實毫無優勢,而且非常危險,因為聰明的人很快就能發現問題。如果問到她,她可以透露自己與蒂林姐弟和馬克的導師都談過馬克·卡倫德的事,曾經設法尋找並約見了戈達德太太,去拜訪了格萊德溫醫生。對於有人想害死她以及她去過薩默賽特府的事情,她準備隻字不提。她知道哪些事實至關重要,無論如何都不能說:羅納德·卡倫德被殺,祈禱書中的線索,馬克死亡的真相。她告誡自己,絕對不能被拖進案情討論,不能談及她自己、她的生活、目前的工作,還有她的抱負。她想起了伯尼對她說的話:「在這個國家,如果一個人緘口不言,誰也無法強迫他開口,言多必失。多數人都管不住自己的嘴,這對警察來說是好事。那些自作聰明的人是最糟糕的。他們想表現自己是如何的聰明,一旦與他們探討案件,即使是泛泛的探討,你也能抓住他們的漏洞。」科迪莉亞提醒自己當初是怎麼告誡伊麗莎白·利明的:「不要胡編亂造,不要無中生有,不要害怕,就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達格利什說:「你有沒有考慮過請個律師,格雷小姐?」
「我沒有律師。」
「法律協會可以向你提供一份可靠、有用的律師名單。如果我是你,我就會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但是請律師我還得花錢,不是嗎?如果我說的都是實話,為什麼還要請律師呢?」
「大部分人正是在開始說實話的時候,才覺得需要請一名律師。」
「但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為什麼要說謊呢?」這個反問是個錯誤。他非常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好像她真的想了解似的。
「這個嘛,可以保護你自己——雖然我認為不大可能——或者保護另外某個人。這樣做的動機可能是出於愛、恐懼或正義感。我認為,這個案子中的人和你認識的時間都不長,所以你對他們的感情不會太深,因此愛就可以排除了。我看你也不是隨便就能嚇倒的人,所以剩下的就是正義感。格雷小姐,所謂正義感,可是個非常危險的概念。」
之前她也受過嚴密的審問。劍橋警方的調查就做得非常透徹。可是這回,她第一次被一個自己所瞭解的人審訊。這個人知道她在說謊,知道馬克·卡倫德不是自殺。而且她內心非常清楚,所有的一切他都會知道。她不得不迫使自己接受現實。他也許不那麼有把握。他沒有掌握合法的證據,而且永遠也不會有。除了伊麗莎白·利明和她兩個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能把真相告訴他了。而她也不準備說。達格利什可以用他無懈可擊的邏輯、奇妙的友善態度、他的禮貌和耐心來摧毀她的意志。但她是不會開口的,在英國,他還沒有辦法讓她開口。
見她沒有回答,他愉快地說:「好吧,我們來看看現在的進展。從你進行的調查來看,你懷疑馬克·卡倫德有可能是他殺。你沒有對我承認,可是你去找了劍橋警察局的馬斯克爾警長,這就清楚地說明你在懷疑這一點。後來你又去找他母親以前的保姆,從她那裡瞭解到馬克小時候的一些事、卡倫德的婚姻狀況以及卡倫德太太的死。此後你又去見了格萊德溫醫生,他是卡倫德太太生前的全科醫生。你使了點手段,弄清了羅納德·卡倫德的血型。這隻能有一種解釋——你懷疑馬克不是他父母的婚生孩子。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做接下來的事情,去薩默賽特府查閱喬治·博特利的遺囑。這樣做很有道理。如果你懷疑是他殺,那就要考慮誰得到了好處。」
如此看來,他已經知道了自己去薩默賽特府和找維納布林斯醫生的事。不過,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他認為她的聰明才智與他不相上下,她所做的事情他也同樣會去做。
她依然沒有開口。
他說:「你並沒有把你掉進井裡的事情告訴我。但馬克蘭德小姐說了。」
「那是一次意外。我現在什麼都記不清了,我當時肯定是想去看看那口井,結果失足掉進去了。我對水井歷來比較感興趣。」
「我覺得那不是什麼意外,格雷小姐。沒有繩子你是沒辦法開啟井蓋的。馬克蘭德小姐被一根繩子絆了一下,不過繩子是盤著的,放在矮樹叢中不顯眼的地方。如果你只是去看看,你會把繩子從鉤子上解下來嗎?」
「我不知道。我掉下去之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掉進水裡。我不明白這件事和羅納德·卡倫德勳爵的死有什麼關係。」
「也許有很大的關係。如果有人想殺了你,而且我認為他們確實是想殺了你,那個人可能就是加福斯莊園的。」
「為什麼?」
「有人想要你的命,大概是因為你在調查馬克·卡倫德的死因,從而對某個人造成了威脅。殺人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情。除非有絕對的必要,職業殺手都不願意幹。即使是業餘殺手,在殺人問題上也不像你想的那樣樂觀。你肯定已經成為某個人心目中的危險人物。有人把那個井蓋又蓋上了,格雷小姐,你總不會是穿過堅硬的木頭掉下去的吧?」
科迪莉亞仍舊不出聲。一陣沉默之後,他又接著說:「馬克蘭德小姐對我說,她把你從井裡救上來後,不願意讓你一個人留在那裡。可是你堅持叫她走。你對她說,你一個人在那裡並不害怕,因為你有一把槍。」
科迪莉亞暗自吃驚,這個小小的不慎後果竟會如此嚴重。可是她怎麼能怪馬克蘭德小姐呢?這位高階警司知道怎麼對付那個女人,也許他勸過她說實話,說這樣都是為了科迪莉亞好。也罷,她也可以透露一點秘密作為回敬。至少,這個解釋會顯得比較真實。
「我是想把她支開。她跟我說了一些可怕的事情,說她的私生子掉進那口井裡淹死了。我自己剛剛被救上來,不想聽這些,當時我根本聽不下去。我騙她說有槍只是想讓她走開。我並沒有求她向我傾訴這些秘密,她那樣做不公平。她只是想求助,而我卻無法回報。」
「你想把她支走難道沒有其他原因?難道你不知道襲擊你的人當天夜裡還會回去?不知道如果要讓你的死看起來像是意外,就要把那個井蓋重新開啟?」
「如果我真的想到自己處境危險,就會求她把我帶到夏樹莊園去。我不該在沒有槍的情況下一個人在那座農舍裡等著。」
「是的,格雷小姐,我相信。如果你手裡沒有槍,你是不會獨自一人在那座農舍裡等著的。」
科迪莉亞第一次真的感到害怕了。這不是遊戲,從一開始就不是,雖然在劍橋的時候,警方的審訊讓她錯覺這是一場競賽——結果早就可以預見,她完全不必擔心,因為玩家之一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處遊戲之中。而現在,這是一場真正的較量。如果她上了當,聽了勸,或者被迫說出實情,她就會去蹲監獄。她是兇手的從犯。幫助掩蓋謀殺要判多少年?她曾經在什麼地方讀到過,說霍洛威監獄裡臭氣熏天。他們會拿走她的衣服,把她關在幽閉恐怖的牢房裡。表現好了可以減刑,可是一個人在監獄裡還能表現得多好呢?也許他們會送她去一家開放監獄。「開放」這種說法本身就自相矛盾。那她以後該怎麼生活呢?她還怎麼再找工作?被社會貼上罪犯標籤的人,還有什麼個人自由可言?
她為利明小姐感到擔心。利明小姐現在人在哪裡?她始終不敢問達格利什。他們幾乎沒有提到過利明小姐的名字。難道她現在也在蘇格蘭場的某個房間裡,接受同樣的審問?在壓力之下,她能有多可靠呢?他們有沒有準備讓這兩個共犯對質?他們會不會突然開啟那扇門,把充滿愧疚、悔恨、兇悍的利明小姐帶進來呢?他們的慣用手法不就是對共謀犯進行單獨問話,直到其中一個人頂不住嗎?誰會成為最終的弱者?
她聽見這位高階警司說話的聲音,覺得他好像特別為她感到惋惜。
「我們有些確鑿的證據,證明那天晚上那把手槍在你手上。一位司機告訴我們,他看見有一輛車停在離加福斯莊園三英里的地方。他把車停下來,去問那輛車上的人是否需要幫助,有一位青年女子卻用槍對他進行威脅。」
科迪莉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在那個甜美靜謐的夏夜,她突然感受到他那熱烘烘的、充滿酒氣的呼吸。
「他當時肯定是喝酒了。我想那天晚上他肯定被警察攔下來進行了酒精測試,所以他就決定編出這樣一個故事。我不知道他這樣做是為了什麼,但這不是事實。我並沒有拿槍。我第一次去加福斯莊園的當晚,羅納德勳爵就把我的槍拿走了。」
「他剛進入倫敦警察廳轄區,就被攔了下來。我想也許他會堅持那個說法,他說得非常肯定。當然,他還沒有對你進行指認,但是他可以描述你那輛車。他說他以為你的車出了毛病,停車過來是想幫助你。而你誤解了他的意圖,還用槍威脅他。」
「我對他的意圖非常瞭解。但是我沒有用槍威脅他。」
「你當時說了什麼,格雷小姐?」
「‘快滾,不然我就殺了你。’」
「如果沒有槍,你那樣說就是在嚇唬他?」
「本來就是。可他確實被嚇跑了。」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在汽車的前工具箱裡,我放了一隻扳手,當他把臉從窗戶伸進來的時候,我就抓起扳手來嚇唬他。任何一個頭腦清醒的人,都不會把扳手看錯成槍的!」
但是那個人頭腦不清醒。那天晚上唯一看見她手裡拿著槍的,是一個頭腦不清醒的司機。她知道這是她贏得的一個小小的勝利。她抵擋住了改口的想法。還是伯尼說得有道理,她回味著他的忠告、高階警司的忠告。現在她幾乎可以聽見他那深沉、沙啞的聲音在說:「如果有人對你誘供,那你一定要堅持原先的說法。沒有什麼比堅持更能夠打動陪審團。我曾經見過這樣的案例,看似最不可能的辯護竟然取得了成功,原因就是被告堅持自己的說法。畢竟,那些不利於你的證詞都是別人說的。遇到個厲害的辯護律師,就能對它們提出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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