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階警司又開始說話了。科迪莉亞希望自己能更加集中精力聽清他的話。在過去十天中,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這也許與她長時間的疲勞有關。
「我認為克里斯·倫恩在他死的當天晚上去找過你。我想不出別的原因解釋他為什麼出現在那條路上。那次車禍的一位目擊者說,他是開著小貨運車從岔道上過來的,那樣子就像地獄裡的惡魔在追他。當時有人跟在他後面——那個人就是你,格雷小姐。」
「這點我們以前就談過。我是要去見羅納德勳爵。」
「那麼晚了?還那麼急急忙忙?」
「我急著要見他,想告訴他我決定不幹了。我不能再等了。」
「可是你還是等了,不是嗎?你把車停在路邊睡著了。從有人看見你在事故現場起,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你才到了加福斯莊園。」
「我不得不停下來。我太累了,我知道繼續開車是很危險的。」
「但是你也知道,睡覺是安全的,因為你知道最讓你害怕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科迪莉亞沒有回答。房間陷入了一片沉默。但她覺得,這沉默的氣氛是友善的,並沒有責難的意思。她真希望自己沒這麼疲憊就好了。更糟糕的是,她想把羅納德·卡倫德被殺的事告訴某個人。在這件事上,連伯尼也幫不上忙。這樁罪行的核心問題是道德上的兩難抉擇,但伯尼會認為這種問題既沒意思,也無價值,是在對已經非常明顯的事實故意混淆。她可以想象得出,他對伊麗莎白·利明與倫恩的關係會作出怎樣簡單粗暴的評價。但是眼前這位警司大概會理解的,她可以想象自己與他正在交談。她想起了羅納德·卡倫德的話:愛和恨一樣都具有毀滅性。達格利什會同意這種冰冷的論調嗎?她多希望能問問他。她意識到,這是自己面臨的真正危險——不是想坦白交代,而是渴望吐露心聲。他知道她的真實感受嗎?這難道也是他審訊技巧的一部分?
這時候有人敲門。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官走進來,把一張紙條遞給達格利什。他在看那張字條的時候,房間裡非常安靜。科迪莉亞有意識地看了看他的臉。那張臉很嚴肅,沒有任何表情。他盯著紙條看了許久,肯定已經徹底明白了這條簡短資訊的含義。
她覺得他正在下決心要做什麼事。過了一分鐘,他說道:「這牽涉到一個你認識的人,格雷小姐。伊麗莎白·利明死了,死於兩天前的一場車禍,她的汽車衝出了阿馬爾菲南面的海濱公路。這張字條上確認了她的身份。」
一陣輕鬆的感覺襲遍科迪莉亞全身。這個衝擊太強烈,她的身體甚至一陣不適。她捏緊拳頭,感到眉毛上方開始出汗。她覺得很冷,冷得發抖。她從來沒想過他可能在說謊。她知道這個人很無情,也很聰明,但她總是不假思索地認為他不會對她說謊。她小聲問道:「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可以。我覺得你再待在這裡也沒什麼意義了,你覺得呢?」
「她沒有殺羅納德勳爵。是他從我這裡把槍拿走的。是他拿走了那把槍——」
她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有話說不出來。
「你一直是這麼告訴我的。我想你已經沒有必要再多說了。」
「什麼時候需要我再回來?」
「我想你沒有必要再回來了,除非你還有別的事要告訴我。用那句眾所周知的話來說,叫作協助警方調查。你已經協助過警方了。謝謝你。」
她賭贏了。她自由了。她安全了。利明小姐一死,她的安全就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了。她沒有必要再回到這個可怕的地方來。這種輕鬆感不僅出乎意料,而且難以置信,輕鬆得使她難以承受。科迪莉亞突然感到無法抑制,激動地失聲痛哭。她意識到曼納林警官低聲的關切以及高階警司遞到她手裡的摺疊著的手帕。她用這塊乾淨的、還帶著洗衣房氣味的亞麻手帕捂住臉,讓壓抑在心頭的痛苦和憤怒毫無顧忌地迸發出來。非常奇怪的是——即使在此刻的痛苦之下,她也覺得很奇怪——她的悲傷居然是為了伯尼。她抬起被淚水扭曲的臉,根本不在乎他會怎麼看她自己,終於迸出一句沒來由的譴責:「你把他解僱之後,從來沒過問他後來過得怎麼樣。你甚至連他的葬禮都沒來參加!」
他端來一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然後遞給她一杯水。那隻杯子很涼,但是使她感覺好了一些。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這麼渴。她喝了一小口涼水,坐在那裡輕輕打了個嗝。這個嗝打得她只想笑,不過她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過了幾分鐘,他溫和地說:「我為你的朋友感到難過。我不知道你的合夥人就是我以前的同事伯尼·普賴德。實際上事情比你說的還要糟糕,我已經完全把他給忘了。如果我沒忘了他,這個案子可能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結局——希望這能給你些安慰。」
「是你把他解聘的。他只是想當警探,可你連個機會都不給他。」
「倫敦警察廳的聘用和解聘規定不是那麼簡單的。不過要不是因為我,他可能還會繼續當警察,這倒是真的。但他當不了警探。」
「他沒那麼差勁。」
「這個嘛,他就是那麼差勁。可我現在開始想,如果沒有低估他會怎麼樣。」
科迪莉亞轉身把杯子遞還給他,然後看著他的眼睛。他們相視而笑。她真希望伯尼能夠聽見他說的話。
半個小時之後,達格利什去了警察總監助理的辦公室,在他的對面坐下。這兩人對彼此都沒有好感,不過只有其中一個人知道,而這個人又覺得無所謂。達格利什作了簡要的彙報,有條有理,沒有參考自己的筆記。這是他從未改變過的習慣。這位警察總監助理總覺得這種做法太不正規,太自負,而他現在就這麼想。
達格利什最後說:「先生,你可以想象,我並不建議把這些都寫在書面報告上。因為我們沒有真憑實據,正如伯尼·普賴德以前常跟我們說的,直覺是個好奴僕,卻當不了好主人。上帝啊,那傢伙哪裡來的這麼多爛段子!他這個人不是不聰明,也不是完全沒有判斷力,只是不論什麼東西,包括一些想法,到了他那裡就全變得四分五裂了。他的腦子就像警察筆記本一樣。你還記得克蘭頓案件嗎?那個槍擊死亡案。我記得那是一九五四年的事。」
「我應當記得嗎?」
「不。但如果我還記得的話,那就有大用處了。」
「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亞當。不過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懷疑羅納德·卡倫德殺了他的兒子。羅納德·卡倫德死了。你還懷疑克里斯·倫恩想害死科迪莉亞·格雷。倫恩也死了。你認為是伊麗莎白·利明殺了羅納德·卡倫德。現在伊麗莎白·利明又死了。」
「是的,簡單明瞭。」
「我建議這個案子就這樣了吧。專員正好接到休·蒂林醫生打來的電話,就是那個精神病專家。他非常生氣,因為他的女兒和兒子都因為馬克·卡倫德的死受到了調查。如果你真覺得有必要繼續下去,我準備向蒂林醫生解釋一下他的公民義務,顯然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權利。可是再找蒂林姐弟倆談又能有什麼收穫呢?」
「我覺得沒有。」
「馬克蘭德小姐說那個法國姑娘到農舍裡去看過他,那就麻煩一下法國安全部門怎麼樣?」
「我想我們不必自討沒趣了。現在只有一個活著的人知道這些罪行的真相,而她手中的證據經受住了我們所有的審訊。我可以用這個解釋安慰自己:大多數嫌疑人心裡都潛藏著一個隨時可能出賣他們的謊言,而這謊言就是我們無價的盟友。可是不管她說的謊話是什麼,她絕對沒有罪惡感。」
「你認為她是在欺騙自己,把這一切都當成真的?」
「我認為這個年輕女子沒有在任何事情上欺騙自己。我喜歡她,但我很高興不用再面對她了。雖然只是非常普通的審問,但是我不想因此而覺得自己好像是在逼供。」
「所以我們可以告訴大臣,他的好朋友是自殺的?」
「你可以告訴他,我們可以確定現在活著的人當中,沒有誰的手指扣動過那個扳機。但也不一定,即使是他,也有可能自己推理出結論。就告訴他,他可以放心地接受調查判決。」
「如果他能早點接受判決,大家都能省好多時間。」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達格利什說:「科迪莉亞·格雷是對的。我本應該瞭解一下伯尼·普賴德發生了什麼事。」
「不該由你去做的,那不是你的職責。」
「確實不是。但是,一個人工作中出現的嚴重疏忽,一般都不屬於他自己的職責範疇。現在,這就是普賴德的復仇吧,雖然很諷刺,但也讓人莫名地欣慰。無論那個姑娘在劍橋做了什麼淘氣事,她都是按照他的指導去做的。」
「你還真是越來越達觀了,亞當。」
「只是少了一點執念,也許是因為年紀大了。有的案子還是讓它成為懸案——偶爾有這樣的感覺也挺好。」
金利街的那幢房子依然如故,裡面的氣味也沒變。它永遠都是那樣。但現在卻有了一點不同:事務所外面有一名中年男子在等著。他穿著貼身的藏青套裝,一雙骨碌骨碌的小眼睛深嵌在堆滿橫肉的臉上。
「格雷小姐?我差點不想再等了。我姓費爾丁。我看見了你們的招牌,你知道嗎,只是想上來碰碰運氣。」他的眼神里露出貪婪與好色,「好吧,你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不像通常那種私家偵探。」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費爾丁先生?」
他神秘兮兮地盯著樓梯口,那裡的髒汙似乎讓他有了些底氣。
「是我女朋友。我有理由懷疑她出軌了。好吧,男人都很在意自己的地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科迪莉亞把鑰匙插進鎖孔,「我明白,費爾丁先生。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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