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莉亞這一覺睡得很沉,但時間不長。她不知自己因何醒來,也許是過路車輛耀眼的燈光照在她閉著的眼睛上,又或許是她的潛意識只允許自己休息半個小時,足夠她先做完該做的事,然後才能好好睡上一覺。她慢慢坐起來,繃緊的肌肉傳來陣陣刺痛,背上的血凝結後感覺酥酥癢癢的。夜晚的空氣很沉悶,積聚著白天的餘熱和氣味。在汽車大燈的照射下,就連前方蜿蜒的道路看上去也不如人意。不過,她還是慶幸自己又冷又疼的身上穿著馬克那件保暖的毛衣。自從穿上它之後,她還是第一次發現它是墨綠色的。說來也怪,之前她怎麼就沒有注意到呢?
開車走完剩下的路程時,她就像一個新手,身體坐得筆直,眼睛密切注視前方,手腳的動作無比生硬。終於到了加福斯莊園的大門口,在汽車燈光的照射下,這兩扇大門比她記憶中的高大了許多,裝飾也華麗得多。大門是關著的。她跑下車,希望門沒有鎖。鐵門的門閂雖然沉重,她還是使勁把它拽開了。兩扇大門被悄然開啟。
車道上沒有停放其他車輛,於是她把車停到離大宅較近的地方。那些窗戶裡都沒有點燈,只有敞開的前門透出柔和誘人的光。科迪莉亞握著手槍,沒按門鈴就直接走進了門廳。與第一次來到加福斯莊園相比,她感到更加疲憊,但是今天晚上,她帶著全新的緊張心情來觀察這幢大宅,神經對每一處細節都敏感入微。門廳裡空無一人,空氣中有某種蠢蠢欲動的東西。看來,這幢房子早就在等待她的光臨了。她又一次聞到玫瑰花和薰衣草的香味,但是今晚她才發現,薰衣草的香味來自邊桌上一隻巨大中國瓷缽。她想起了那座發出嘀嗒聲的座鐘,可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它外殼上那精美的雕刻以及鐘面上優雅的渦形紋和螺旋紋。她站在門廳中間,身體微微晃動,握槍的右手略微下垂,低頭看著地上。那塊地毯上是規範的幾何圖案,由豐富的橄欖綠、淺藍和深紅色圖案組成,每個圖案都像一個下跪的人,而且彷彿要拉著她一起下跪。也許這是東方人祈禱用的?
她突然意識到,利明小姐正輕手輕腳地下樓朝她走來,長長的紅色睡袍輕拂著腳踝。一隻有力的手冷不丁奪去了她手裡的槍。她突然感到手裡沒了分量,知道槍已經不在了。這其實也無關緊要。她不可能靠它來自衛,也不可能用它殺人。當倫恩從她眼前倉惶逃脫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利明小姐說:「這裡沒有你需要防備的人,格雷小姐。」
科迪莉亞說:「我是來向羅納德勳爵彙報的。他人在哪裡?」
「在你上次見他的地方,他的書房。」
像上次一樣,他坐在自己的寫字檯前,正在錄音,錄音機就在他右手一側。看見科迪莉亞後,他關掉機器,走到牆邊,從插座上拔下插頭,然後回到寫字檯前。兩人隔著寫字檯面對面地坐下。他雙手的手指交叉,放在寫字檯的檯燈燈光下,眼睛看著科迪莉亞。她差點驚叫出聲。他的面孔使她想起坐在髒亂的夜班火車上,從車窗玻璃中反射出來的那些奇形怪狀的面孔——面部凹陷,形容枯槁,眼睛深陷在眼窩中——就像一張復活了的死人臉。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低沉,像是在回憶。
「半小時之前,我聽說克里斯·倫恩死了。他是我最好的實驗室助手,是我十五年前從孤兒院領來的。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那時的他醜陋,難管教,還是個緩刑少年犯。學校也沒能把他教好。但是,倫恩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自然科學家之一。如果他當年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就可能像我一樣優秀。」
「那你為什麼不給他一個機會,好好教育他呢?」
「因為讓他當實驗室助手,對我來說更有用。我說過他可能像我一樣優秀,這還不夠確切。我可以找到一大批同樣優秀的科學家,但是很難找到一個像倫恩這樣好的實驗室助手。他有一雙天生適合操作儀器的巧手。」
他抬起頭看著科迪莉亞,眼中絲毫沒有好奇,顯然也沒有任何興趣。
「當然,你是來彙報的。現在已經很晚了,格雷小姐,你也看得出來,我累了。能不能等明天再說?」
科迪莉亞心想這幾乎是在祈求,這是他唯一能下的命令了。她說:「不行,我也很累了。但是我想今天晚上就把這個案子結了,就現在。」
他從寫字檯上拿起一把黑檀木的裁紙刀,看都不看科迪莉亞,只是把裁紙刀放在食指上玩起平衡來。「那就告訴我,我兒子為什麼要自殺?我想你是有訊息要告訴我吧?如果沒有事情要說,你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你兒子沒有自殺,他是被人殺害的,被一個他非常熟悉的人殺害的。他讓那個人進入農舍的時候絲毫沒有猶豫,而那個人卻是有備而來。他是先被掐死或者悶死,然後被自己的皮帶吊在了鉤子上。最後,殺害他的人在他的嘴唇上抹了口紅,給他穿上女人的內衣,還把裸體女郎的照片攤在他前面的桌子上,製造了一個性愛試驗中不幸死亡的假象。這樣的案例並不少見。」
半分鐘的寂靜之後,他十分鎮靜地說:「那麼兇手是誰呢,格雷小姐?」
「是你。你殺了自己的兒子。」
「原因呢?」他儼然以考官似的冷酷語氣提問道。
「因為他發現你的妻子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外祖父留給他們母子的錢是欺詐得來的;因為他再也不想佔這種便宜,也不想在四年之後接受他的遺產。而你害怕他會把這件事情公之於世。就說沃爾溫頓信託基金吧,如果真相敗露,他們所承諾的投資就會泡湯,而你的實驗室前景可就不妙了。你不能冒這個險。」
「是誰把他的衣服脫掉,還打出了那份自殺遺書,然後又把口紅擦掉的呢?」
「我想我已經知道了,但我不會告訴你。這才是你僱用我進行調查的真實目的,不是嗎?你非弄清楚不可,否則難以安心。但是你殺了馬克,你甚至安排了不在場證據以備不時之需。你讓倫恩從學校給你打電話,還讓他自稱是你的兒子。他是你唯一可以絕對相信的人。我想你並沒有把事實真相告訴他,他只不過是你的實驗室助手,不會要你解釋什麼,你要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即使他真的猜到了其中的緣由,對你也沒有危險,對不對?你準備了不在場證據,但是又不敢使用,因為你不知道馬克的屍體什麼時候會被發現。如果有人在你聲稱接到他的電話之前發現屍體並偽造了自殺現場,那你的不在場證據就不攻自破了,一個不攻自破的證據是很要命的。所以你找了個機會跟本斯金談話,更正了誤會。你把事實真相告訴了他,打電話給你的是倫恩。你可以信賴倫恩來給你作證。但即使他抖出了真相,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是不是?誰也不會相信他的。」
「是的,就像沒人會相信你一樣。你還真是一心想要掙這份錢呢,格雷小姐。你的解釋相當聰明,在一些細節問題上,甚至可以說像真的一樣。可是你知道,而且我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警察會把這話當真。你已經沒有辦法再找倫恩對質了,這對你來說真遺憾。可是正如我所說的,倫恩已經死了。他在一場車禍中被燒死了。」
「我知道,是我親眼所見。今天晚上他想殺了我,這你知道嗎?再早些時候,他想用恐嚇的手段讓我放棄這個案子。是不是因為他也開始懷疑事情的真相了?」
「如果他真的去殺你,那是他自作主張。我只讓他監視你。我籤的合同是讓你全力以赴地查案,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只是想確信我的錢沒有白花。我確實是得到了某種回報,但是出了這個房間之後,你就不應該再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無論是警方還是法庭,都不會同情誹謗中傷或者胡說八道的人。你有什麼證據呢?沒有。我的妻子是被火化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無論死的還是活的,能夠證明馬克不是她的兒子。」
科迪莉亞說:「你去找過格萊德溫醫生,發現他年事已高,無法給出不利於你的證據,所以你很是得意。你沒有必要為此擔驚受怕了,而且他也從來沒有懷疑過,是不是?你之所以選擇他作為你妻子的醫生,不僅因為他年紀大,還因為他平庸無能。可是我有一個小小的證據,倫恩本想給你帶過來的。」
「那你就應該把它保管好。除了屍骨,他身上沒有一樣東西從車禍中儲存下來。」
「還有那些女人的衣服,黑色的短褲、胸罩。可能有人還記得這些東西是誰買的,尤其當買這些東西的是個男人。」
「有的男人的確會為自己的女人買內衣。如果我要策劃這樣一起謀殺,我認為買這些附屬用品並不會讓我不安。在一個顧客盈門的大商店裡,而且是一天當中生意最忙的時候,一個在收銀臺工作、應接不暇的女店員,面前堆了那麼多貨物,還能記住一次很普通的交易,一次用現金支付的諸多商品中的一件嗎?這個人很有可能還進行了簡單的化裝,我懷疑她甚至連他的面孔都沒有看清楚。你當真相信,過了幾個星期之後,她還能夠從成千上萬的顧客中識別出某一個人,而且有足夠把握,能讓陪審團的人相信?就算她做到了,除非你手上有那些衣服,否則又能證明什麼呢?格雷小姐,有一件事情你要明白,如果我要殺人,我一定會做得乾淨利落,不讓人發現。就算警方真的聽說了我兒子被發現時的情況——他們很可能會聽說,因為顯然,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知道這件事——他們只會更加確信他是自殺。馬克必須要死,與其他人的死不同,它是有目的的。人類有一種不可抗拒的自我犧牲的衝動。他們會為任何事情去死,或者毫無理由地犧牲,只為追求一些毫無意義的抽象概念,譬如愛國、正義、和平,為了別人的理想、為了別人的權力、為了幾英尺土地。毫無疑問,當你為了拯救一個孩子,或者當你相信,你的犧牲會為癌症治療找到一種辦法,你就會不惜獻出生命。」
「我可以。我想我會的。但是作這個決定的人應當是我,而不是你。」
「當然。這會使你得到必要的情感上的滿足,但是這改變不了你死期將至的事實,也改變不了你必然死亡的結果。不要說我正在做的事不值得讓一個人付出生命的代價。那些虛偽就省省吧。我正在做的事情有什麼價值,你不理解,而且也不可能理解。馬克的死對你有什麼影響嗎?你來到加福斯莊園之前,根本就沒有聽說過這麼一個人。」
科迪莉亞回答說:「但是對加里·韋伯很有影響。」
「就因為加里·韋伯想有個人陪他打壁球聊歷史,我就該失去我在這裡為之奮鬥的一切嗎?」
他的目光突然直逼科迪莉亞的臉,毫不客氣地說:「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嗎?」
「我沒有。我知道自己肯定是對的,我知道我的推論準確無誤。但是我無法相信,無法相信一個人竟會如此喪心病狂。」
「如果你能想象得出來,那我就做得出來。格雷小姐,難道你還沒有發現人類的這個特點嗎?這就是你所說的人類邪惡的關鍵所在。」
科迪莉亞再也無法容忍這種自私冷酷的論調。她突然激動地大聲駁斥道:「如果這世上人與人之間沒有了愛,那麼讓這世界變得更加美好又有什麼用?」
她的話終於激怒了他。
「愛!被濫用至極的一個字。除了你賦予它的那個特定含義之外,它還有什麼意義?你所說的愛是什麼?是人類相親相愛、和睦共存?除了法律要保障大多數人的利益這個常識外,其他的關於什麼是善的生活的哲學都是形而上的抽象概念。還是你說的是基督教意義上的博愛?讀讀歷史吧,格雷小姐。看看宗教之愛把人類引向了什麼恐怖、暴力、仇恨與壓迫的境地吧!不過女性和個人化的定義可能更合你意——愛是對另一個人的深情承諾。強烈的個人情感最後總是以嫉妒和奴役收場。愛比恨更具有毀滅性。如果你的一生必須致力於某件事,那就獻身給某種理想吧。」
「我所說的愛,是指父母對孩子的愛。」
「也許這對雙方都更糟。但是如果他不愛,那麼世界上就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促使或者迫使他去愛。而沒有愛,就不會有任何愛的義務。」
「你完全可以讓他活著!那些錢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會理解你,保持沉默的。」
「他會嗎?四年後,他拒絕接受一大筆財富,對此他——或者我——該怎麼解釋呢?如果一個人受良心的約束,那他永遠都別想安全。我兒子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衛道士。我怎麼可能把我自己和我的工作交到他的手上?」
「你現在在我的手上,羅納德勳爵。」
「你錯了。我不在任何人的手上。很遺憾,那臺錄音機關掉了。我們沒有目擊證人。我們在這個房間裡說過的話,你不能到外面去說。如果你要說,我就讓你身敗名裂。我會讓你永遠找不到工作,格雷小姐。首先,我要讓你那個可憐的事務所破產。根據利明小姐的彙報,這不費吹灰之力。誹謗可是要付出高昂代價的。如果你想說出去,就先想想這一點。還要記住一點,你不但會惹火燒身,還會損害馬克的名譽,但是你動不了我一根毫毛。」
科迪莉亞完全不知道那個身材高挑、穿著紅睡衣的身影躲在門口注視並偷聽了他們多久,也不知道她聽見了多少,是什麼時候悄然離開的。但是現在她意識到,這個紅色身影正悄無聲息地從地毯上慢慢走過,目不轉睛地看著坐在寫字檯後面的人,手裡握著的槍緊貼在胸前。科迪莉亞驚恐地看著對方,屏住了呼吸。她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從開始到結束頂多只有三秒,可是慢得就像過了幾分鐘。她當時來得及大喊、警告,或者衝過去奪下她緊握在手中的槍嗎?他當時來得及呼喊嗎?可他一聲都沒出,只是微微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盯著槍口。接著,他像哀求似的把頭轉向科迪莉亞。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他那最後的眼神,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希望。除了空洞地接受失敗,再也看不出別的。
這是一場處決,乾淨利落、從容不迫、精準無誤。子彈從右耳後方射入。他的身體騰空,雙肩一聳,在科迪莉亞眼前軟塌下來,就像骨架被熔成了蠟,最終倒伏在寫字檯上,沒有了生命。就像伯尼那樣,就像她父親那樣。
利明小姐說:「他殺了我的兒子。」
「你的兒子?」
「沒錯。馬克是我的兒子。是他的兒子,也是我的。我以為你早就猜到了。」
她手握著槍站在那裡,表情木然地透過開啟的窗戶看著外面的草坪。窗外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動靜。利明小姐說:「他說得沒錯,誰也動不了他一根毫毛。因為沒有證據。」
科迪莉亞驚駭地大聲說:「那你怎麼能把他殺了呢?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呢?」
利明小姐沒有放下槍。她一隻手伸進睡衣口袋,接著把那隻手伸過寫字檯桌面。一支鍍金小圓筒從光亮的桌面上朝科迪莉亞滾過來,停下了。利明小姐說:「這支唇膏是我的。我剛才在他的禮服口袋裡發現了它。自從上次在學院餐廳參加晚宴後,他就沒再穿過那套衣服。他總喜歡收集小物件,會下意識地把它們放進自己的口袋。」
科迪莉亞從未懷疑過羅納德勳爵的罪行,但是她的每一個懷疑都要經過驗證。
「也許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倫恩就有可能把它放在那裡栽贓於他。」
「倫恩沒有殺馬克。馬克死的時候,他在我床上。他只離開過我五分鐘,是八點鐘過後,他去打了一個電話。」
「你和倫恩是情人!」
「不要用這種眼光看著我!我這輩子只愛過一個男人,就是我剛才殺掉的這個男人。別說那種你根本不懂的事。我和倫恩只是相互需要,這跟愛情是兩碼事。」
一陣沉寂。接著科迪莉亞說:「這個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那些傭人都在倫敦。今天晚上實驗室也沒有人加班。」
而倫恩已經死了。
利明小姐無可奈何地說:「你不是應該電話報警嗎?」
「你想讓我這樣做嗎?」
「那還要緊嗎?」
「進監獄是要緊的事。失去人身自由也是。你真的要讓事實真相在法庭上公開嗎?你要讓大家都知道你的兒子是怎麼死的,是被誰殺的?這也是馬克本人所希望的嗎?」
「不是。馬克從來不相信懲罰。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做個周密的計劃。我們必須相互信任,放聰明點兒。」
「我們都很聰明。我們該怎麼辦?」
科迪莉亞拿出自己的手絹,把它蓋在槍上,然後把槍從利明小姐手裡拿過來,放到寫字檯上。她抓住這個女人的細手腕,把那隻掙扎的手硬拽向羅納德勳爵的手掌,全然不顧它本能的退縮。然後,又抓住那幾根僵硬但有仍有生命的手指,按在死者那隻柔軟卻毫無反抗的手中。
「你的手上可能會有火藥殘留物。其實我對這個知道的也不多,但是警方到時會檢測。現在你去洗洗手,給我拿一副薄手套來。快點。」
她一聲不吭地去了。現在只剩下科迪莉亞一個人,她俯視著這位已經死去的科學家。他倒在那裡,下巴擱在寫字檯上,手臂鬆鬆垮垮地耷拉在身體兩側。這姿勢很彆扭,也很難看,好像正心懷不軌地從寫字檯上朝外看。科迪莉亞沒有直視他的眼睛,但是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了感覺,既沒有仇恨和憤怒,也沒有憐憫。在她的雙眼和這個攤手攤腳的死人之間,還有一個影子在晃動,一個身體被拉長,耷拉著腦袋,腳趾指向地面的可怕又可憐的人影。她走到那扇開啟的窗子前面,像一個在陌生房間裡久等的客人,隨意而又好奇地看著外面的園子。花園裡溫暖、靜謐,從窗戶外不時地飄來陣陣玫瑰花香,忽而香得令人噁心,忽而又像淡漠的記憶般隱隱約約。
這寧靜而永恆的奇妙時刻肯定持續了不到半分鐘。接著,科迪莉亞開始策劃。她想到了克蘭頓案件,想起和伯尼一起騎坐在埃平森林裡一棵倒伏的大樹上野餐的情景。她彷彿又聞到了新鮮麵包卷的酵母香味、奶油和鹹香乳酪的味道,還有夏季森林中蘑菇散發的濃郁氣味。伯尼把手槍放在他們兩人中間的樹皮上,嘴裡吃著麵包和乳酪,同時含混不清地問她:「你怎麼才能把子彈從自己的右耳後面打進去?來,科迪莉亞——做給我看看。」
科迪莉亞用右手握住手槍,食指輕輕地放在扳機上,手臂用力後張,好不容易才把槍口對準顱底。「像這樣嗎?」「這樣可不行,你要知道。如果你會用槍,就不會這樣做。這就是克蘭頓太太犯的小錯誤,她差點兒因此被判絞刑。她用她丈夫在部隊服役用的左輪手槍,從右耳後面把他打死了,然後試圖製造一個自殺的假象。可是她擺錯了扣扳機的手指。如果他真的要從右耳後側開槍自殺,就必須用手掌握住槍把後部,用大拇指扣動扳機。這個案子我至今記憶猶新。那是我第一次和高階警司——當時還是高階督察——達格利什處理謀殺案。克蘭頓太太最後還是招供了。」「後來怎麼處理她的,伯尼?」「終身監禁。如果她沒有偽造自殺現場,說不定還會因過失殺人罪而減輕刑罰。陪審團聽到克蘭頓少校的一些毛病後,對他的印象可不好。」
可是利明小姐無論如何都說不上過失殺人,除非她把馬克的死亡真相和盤托出。
利明小姐回到房間,把一雙薄布手套遞給科迪莉亞。科迪莉亞說:「我想你最好在外面等著。對於你沒看見過的東西,你不會煩惱如何忘記它們。在門廳裡遇見我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我在拿我睡前喝的酒,威士忌。」
「那麼你把酒拿上樓回自己房間的時候,會再次看見我從書房出來。現在就去把酒拿來,把酒杯放在門廳側面的桌子上。只要是受過訓練的警察,都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現在又剩下科迪莉亞一個人了。她拿起那把槍,驚訝地發現,這個毫無生氣的金屬物件此時竟如此面目可憎。真奇怪,她以前怎會把它看成無害的玩具!她用手絹仔細地擦拭了一遍槍身,把利明小姐的指紋全部擦乾淨,接著用手握住槍。這是她的槍,他們會認為,握把上應該同時留有她和這個死者的指紋。她再次把槍放在寫字檯上,然後戴上手套。下面這一步是最難的。她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到那隻一動不動的右手上,把死者的拇指緊緊壓住扳機,又讓那隻已經冰涼、毫不抗拒的手握住槍把。接著她鬆開他的手指,讓槍從他手中掉落,槍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取下手套,走出書房,輕輕地關上身後的門,向站在門廳裡的利明小姐走去。
「你最好把這些東西放回原處。我們不能把它們留在這裡讓警察看見。」
利明小姐只去了幾分鐘時間。等她回來的時候,科迪莉亞說:「現在,我們必須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做一遍。我走出房間的時候,你看見了我。我和羅納德勳爵在一起待了大概兩分鐘。你把威士忌放在門廳的桌子上,和我一起走到大門口。你說——你會說什麼呢?」
「他付錢給你了嗎?」
「沒有,他要我上午來取錢。我感到很遺憾,這件事情沒有辦成。我告訴羅納德勳爵說,這個案子我不想再查下去了。」
「這就是你的事了,格雷小姐。這是一樁愚蠢的交易,從一開始就是。」
就在她們跨出前門的時候,利明小姐突然轉過身來面對科迪莉亞,急切地用平常的語氣說:「有件事最好還是讓你知道。第一個發現馬克並偽造自殺現場的是我。那天早些時候他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去一下。由於倫恩在,我九點鐘之前無法脫身。我不想讓他起疑心。」
「你發現馬克之後,難道就沒有想過他死得有點兒蹊蹺?雖然窗簾是拉上的,可是門鎖卻被開啟了。而且那支口紅也不見了。」
「直到今晚我躲在暗處聽到了你們的談話,在這之前,我什麼都沒有懷疑過。現在,人們的性愛都愛玩花樣,所以我相信了那天看到的場面。那實在太可怕了,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我的動作很快,生怕有人過來。我在廚房的水池裡用水把手絹打溼,把他的臉擦乾淨了。他的口紅似乎總也擦不掉。我脫掉了他的衣服,把扔在椅背上的褲子給他穿上。我來不及給他穿鞋了,因為那個似乎並不重要。最糟糕的是用打字機打那張紙條。我知道布萊克的詩集就在農舍裡的某個地方,我所選擇的那一段也許要比一般的自殺遺書更有說服力。四周靜悄悄的,打字機鍵盤發出的聲音好像響得不得了。我非常害怕,就怕有人聽見。馬克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我當時來不及看,不過我把他打出來的那些東西丟進客廳的壁爐裡燒掉了。最後我把那些衣服捆在一起,還有照片,把它們拿到這裡來,準備放進實驗室的焚化爐裡燒掉。」
「你把其中一張照片丟在了園子裡。你也沒有把他臉上的口紅擦乾淨。」
「所以你就是這麼猜到的?」
科迪莉亞沒有立即回答。不管發生什麼,她都不能把伊莎貝爾·德拉斯特里的事說出來。
「我當時還不敢肯定你就是那第一個到現場的人,但我猜一定是你。有四個原因:你不希望我調查馬克死亡一案;你在劍橋大學讀過英文專業,知道在哪裡能找到布萊克的詩句;你打字很熟練,我覺得那張字條不是業餘的人打出來的,儘管你後來想讓它看起來像是馬克打的;我第一次去加福斯莊園詢問自殺遺書的時候,你完整地背出了布萊克的詩句,而字條上的詩句是少了十個詞的。我後來去警察看到了那張字條,才發現這一點。這條證據直接指向了你,是我手中最有力的證據。」
她們一起來到汽車旁邊,同時收住腳步。科迪莉亞說:「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必須立刻給警方打電話。可能會有人聽見那聲槍響。」
「不大可能,我們離村莊還有一段距離。現在我們聽見了嗎?」
「是的。我們聽見了。」稍稍停頓之後,科迪莉亞繼續說,「那是什麼聲音?聽起來就像槍聲。」
「不可能。也許是汽車的回火聲。」
利明小姐說話時就像個蹩腳的演員,語氣僵硬,缺乏自信。但她畢竟還是說出來了。她會記住這些話的。
「可是沒有車子經過啊。而且聲音是從大宅裡傳來的。」
她們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一起向回跑,從開著的大門進入門廳。利明小姐稍稍停頓,目不轉睛地看著科迪莉亞,然後開啟書房的門。科迪莉亞緊隨其後進入書房。利明小姐說:「他被人開槍打死了。我最好打電話報警。」
科迪莉亞說:「你不能這麼說!連想都不要想!你先走到屍體旁邊,然後說,‘他開槍自殺了。我最好打電話報警。’」
利明小姐木然地看著自己情人的屍體,然後四下裡望了望。她忘記了自己的角色,突然問道,「你剛才在這裡都幹了些什麼?指紋怎麼辦?」
「沒關係,我已經處理過了。你只要記住,我到加福斯莊園來的時候,你並不知道我有槍,你也不知道羅納德勳爵把我的槍拿走了。在此之前,你從沒見過這把手槍。今天晚上我來的時候,你把我帶進書房,兩分鐘之後我從書房出來的時候,你又看見了我。我們倆一起走到汽車前,就像剛才那樣聊了幾句。我們聽見了槍聲,做了我們剛才所做的事情。把其他發生過的事都忘掉。他們問你的時候,不要胡編亂造,不要無中生有,不要害怕,就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現在——給劍橋警察局打電話。」
三分鐘後,她們一起站在敞開的大門口,等待警察的到來。
利明小姐說:「他們來了之後,我們就不能再交談了。從此以後,我們不能見面,也不能對彼此表現出任何興趣。他們知道,如果我們兩人沒有合謀,這就不可能是謀殺。我們以前只見過一次面,甚至相互之間並沒有好感,為什麼要合謀呢?」
她說得很對,科迪莉亞心想。她們確實對彼此都沒有好感。如果伊麗莎白·利明去坐牢,她不會真的在意。她在意的是馬克的母親進監獄。而且,她在意的也是,馬克的死亡真相永遠不能為人所知。這份決心之強烈,甚至讓她失去了理智。現在這一切對馬克來說都已經無關緊要,而他從前也不會太過在意別人的看法。可是他死後,羅納德·卡倫德卻褻瀆了他的屍體,還打算把他推向風口浪尖,最多能夠博得別人的一點同情,弄不好則會使他淪為笑柄。她完完全全地對羅納德·卡倫德翻臉了。她並沒有想讓他死,也不可能去扣動扳機;既然他死了,她不會感到遺憾,也不會為殺死他的人分擔責任。但利明小姐不應當受到懲罰——這只是權宜之計,僅此而已。她看著窗外的夏夜,等待著警笛聲傳來,這一次,她徹底地接受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和正當性,她計劃繼續做下去,而且永遠不要感到絲毫的後悔。
利明小姐說:「你可能有些事想問我,我認為你有權利知道。等警方調查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們可以在晚祈禱之後,在國王學院的小教堂裡見面。我會穿過屏風聖壇,你就在教堂中部等我。如果我們兩個人到時候都還有人身自由的話,在那裡遇見也很正常。」
科迪莉亞饒有興趣地發現,利明小姐再次掌握了主動。她說:「我們會見面的。只要我們頭腦清醒,就不會出差錯。」
一陣暫時的沉寂。利明小姐說:「他們好像一點也不著急。現在他們也該來了吧?」
「他們很快就會到的。」
利明小姐突然笑起來,但卻掩飾不住內心的苦澀:「有什麼可怕的呢?我們要對付的只是男人。」
她們開始耐心地等待。她們聽見了越來越近的汽車引擎聲,接著看見汽車前大燈照在車道上,把路上的每一塊石子、花壇邊緣細小的植物都照得清清楚楚,把那片婆娑的紫藤照得藍汪汪的,照得人眼花繚亂。汽車在大宅前微微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車燈也隨之熄滅。幾個黑色的人影步履沉穩、不慌不忙地走過來。門廳裡突然進來一批身材魁梧、沉著鎮靜的人,其中一些人穿著便衣。科迪莉亞站在牆邊上不顯眼的地方,利明小姐迎上前去低聲與他們說話,把他們領進書房。
兩個穿警服的人留在門廳,他們相互交談,根本沒有注意科迪莉亞。他們的同事在不緊不慢地工作。他們肯定使用了書房裡的電話,因為又有一些車輛和人員陸續到達。先是警方的醫生,這從他的包就可以看出來。接著聽見他們跟他打招呼:「晚上好,醫生!請到這邊來!」
這句話他肯定經常聽到。路過門廳時,他好奇地看了科迪莉亞一眼。他身材矮胖,不修邊幅,對於被打擾的睡眠,皺巴巴的臉上露出了孩子似的不耐煩表情。接著進來的是一位手持照相機、三腳架和一箱裝置的便衣照相師,一名指紋專家,另外還有兩個穿便衣的人。根據伯尼曾經說過的程式來看,她猜測他們是犯罪現場勘察人員。看來,他們認為這是一起可疑的死亡。為什麼不呢?的確很可疑。
這座大宅的主人死了,但是房子本身好像恢復了生機。警察正常自信地交談著,絲毫沒有因為死了人而低聲耳語。他們都很專業,工作起來輕車熟路,有條不紊。他們先視這件案子為橫死的謎案,案件的受害者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他們見過的屍體太多了:有的從高速公路上抬下來已經殘缺不全,有的缺胳膊少腿就放進了救護車,有的是用滾鉤和漁網從河底打撈上來的,還有的從板結的泥土裡挖出來時已經腐爛。對於不熟悉情況的人,他們會像醫生一樣親切和藹,但絕不會透露任何資訊。這名死者生前是個重要人物,現在雖然已經無足輕重了,但他的屍體很可能會給他們帶來麻煩,他們會更加謹慎、更有條理地對待。但這終究只是一件案子罷了。
科迪莉亞獨自一人坐在那裡等著。她突然感到好累,只想伏在門廳的桌子上好好睡一覺。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利明小姐從面前走過,也沒意識到還有個高個子警官,正與她邊談話邊從門廳進了客廳。這兩個人也都沒有注意到靠牆坐著的,套著寬大毛衣的瘦小科迪莉亞。科迪莉亞極力告訴自己不要睡著。她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她的心裡非常清楚。現在如果有人來詢問她然後讓她睡一覺就好了。
直到照相師和指紋採集師的工作完成後,才有一位級別較高的警官到外面來找她。事後,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這個警官的模樣,但是卻記住了他那謹慎、平淡、毫無感情的聲音。他把槍拿到了她面前。那把槍就放在他攤開的手掌上,下面墊了一塊手絹防止他的手碰到。
「你認識這件武器嗎,格雷小姐?」
他竟然使用「武器」這個詞,科迪莉亞覺得很怪。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說「槍」呢?
「我認識。應該就是我那把。」
「你不能肯定?」
「應該是我的,除非羅納德勳爵有一把相同型號的槍。這是四五天之前我剛來這裡的時候,他從我這裡拿走的。他答應明天早上我來領錢的時候把它還給我。」
「這麼說你是第二次到這個大宅子裡來了?」
「是的。」
「在這之前你見過羅納德勳爵或者利明小姐沒有?」
「沒有。在羅納德勳爵派人去找我接這個案子之前沒有。」
他走開了。科迪莉亞把頭靠在身後的牆上,想抓緊時間睡一會兒。另一位警官走過來,身後還跟了一個穿便衣的筆錄員。他們又問了她一些問題,科迪莉亞把準備好的話說了一遍。他們做完筆錄後,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
她肯定又打瞌睡了。醒來的時候,她發現一個高個子、穿便衣的警官站在她面前。那人問道:「利明小姐在廚房泡茶,小姐。也許你可以去幫她一把。也算有點事做嘛,對不對?」
科迪莉亞心想,他們要把屍體運走。她說:「我不知道廚房在哪裡。」
她看見他的眼睛眨了眨。
「哦,是嗎,小姐?你對這裡很陌生,是嗎?好吧,這邊走。」
廚房在這幢大宅子的後邊。廚房裡散發出調味品、食用油和番茄醬的氣味,使她回想起當年與父親在義大利用餐的情景。利明小姐正從大櫥櫃裡把茶杯往外拿,電水壺已經開始冒熱氣。那個警官留了下來,這樣她們倆就不能單獨在一起了。
科迪莉亞問道:「要我幫忙嗎?」
利明小姐沒有看她。「那個桶裡有餅乾,你拿一些出來放在托盤裡。牛奶在冰箱裡。」
科迪莉亞的動作像個機器人。牛奶瓶在手中就像拿了一個冰冷的圓柱體。她那疲勞的手指好像不聽使喚,開餅乾筒蓋的時候,她還把一個手指甲弄折了。她注意到廚房裡的一些細節:牆上有一幅掛曆,畫的是耶穌的聖德蘭,但是那張臉被故意拉長了,而且顯得很蒼白,就像被聖化了的利明小姐;一隻馱著兩籃假花的瓷驢子,它那憂鬱的頭上戴了一隻小草帽;此外,還有一隻盛著褐色雞蛋的藍色大缽。
廚房裡有兩隻托盤。那位警官從利明小姐手中接過較大的一隻,在前面領路走進門廳。科迪莉亞跟在後面,就像一個得到許可幫媽媽做事的孩子,把托盤舉至胸口。警官們正聚在一起,她自己端起一隻杯子,回到剛才坐的地方。
這時,傳來另一輛汽車的聲音。一位中年婦女走進來,旁邊跟著一個穿制服的司機。科迪莉亞雖然已經累得迷迷糊糊,但仍然能聽見她那說教似的大嗓門。
「我親愛的伊麗莎,這太可怕了!你今天晚上必須回去住。不,我一定要你回去。警察局長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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