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在,瑪喬麗。不過這些警官人都很好。」

「把鑰匙交給他們吧,他們辦完事之後會鎖上門的。今天晚上你可不能一個人單獨待在這裡。」

在與警探相互介紹和匆匆詢問的過程中,這個女人的聲音始終佔主導地位。利明小姐領著這位來訪者上了樓,五分鐘之後又走下來,手裡拿著一隻小手提箱,手臂上搭著自己的外衣。她倆一起走出門,由司機和一名探員護送,坐進了汽車。這幾個人誰也沒有看科迪莉亞一眼。

五分鐘後,那位警督手裡拿著鑰匙走到科迪莉亞面前。「今天晚上我們要把這幢房子鎖起來,格雷小姐。現在你該回家了。你還想待在那個農舍嗎?」

「如果馬克蘭德少校同意的話,我會再待幾天。」

「你看上去累壞了,我派個人開你的車把你送過去。明天還需要你出具一份書面宣告,你能不能在早飯後儘快到局裡來一下?你知道在什麼地方吧?」

「我知道。」

一輛巡邏警車先開動,她的迷你車就跟在後邊。警方的司機把車開得飛快,拐彎時迷你車經常側滑。科迪莉亞的頭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時不時地向旁邊一栽,靠到司機的手臂上。隔著他棉布襯衣的長袖,她隱隱約約感覺到接觸溫暖皮膚的舒適。汽車的車窗是開著的,她意識到窗外的熱風正吹拂著自己的臉,意識到天上不斷湧動的流雲,還意識到東方天空中第一抹不可思議的色彩。這條路線對她來說似乎很陌生,時間似乎變得支離破碎。她弄不明白車子為什麼突然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才看出車道旁邊那高高的綠籬,就像一個張牙舞爪的黑影,還有那個傾頹的大門。她到家了。

司機說:「是這個地方嗎,小姐?」

「是的,就是這個地方。不過我通常把車子停在車道右側那個地方。那裡有一片矮樹叢,從車道可以直接拐進去。」

「好的,小姐。」

他下車和另一個司機商量了一下,隨後開著車慢慢向前,走完了這次行程中的最後幾碼。那輛警車終於開走了,現在綠籬的門邊只剩下她一個人。門口雜草叢生,她用了幾分力氣才推開了門。她拖著步伐像個醉漢似的從農舍旁邊繞過,來到後門,花了一些時間才把鑰匙插進鎖孔,不過這是最後一個難題了。現在她已經沒有手槍可藏,也不必再檢查封窗戶的膠帶。倫恩已經死了,她還活著。在農舍度過的每一晚都疲憊不堪,可是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筋疲力盡過。上樓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夢遊。她再也沒力氣鑽進睡袋拉上拉鏈,於是直接鑽到了睡袋下面,接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經過幾天——可是在科迪莉亞看來彷彿是幾個月——的等待之後,終於又迎來了一場緩慢而正規的庭審,就像伯尼死後那次調查一樣,但也有不同之處。在伯尼的調查中,只有寥寥幾個人悄悄溜進後排座位,聽取了他的死訊,而這次出庭的有神情嚴肅的同事和朋友,他們低聲交談著,律師和警察也小聲地做著準備工作。科迪莉亞心想,利明小姐身邊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肯定是她的律師。科迪莉亞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對高階警官態度友好但並不恭敬,不動聲色地照顧著自己的委託人,自信地表明現在進行的是乏味但必要的程式,就像星期日的晨禱那樣例行公事。

利明小姐面色蒼白。她穿的還是科迪莉亞第一次見到她時穿的那身套裝,但是戴了一頂黑色小帽、一副黑色手套,脖子上圍了一條黑色薄圍巾。這兩個女人都沒有看對方。科迪莉亞在一個長條凳的一端找到一個空位坐下。她獨自坐在那裡,無人理會。有一兩個年輕警察禮貌地對她笑了笑,眼神中帶著安慰和同情。

利明小姐首先提供了證詞,她的聲音低沉,鎮定自若。她沒有起誓,而是莊嚴宣佈,這個決定使她的律師臉上掠過一絲焦慮,不過此後她沒有再度使他擔心。她作證說,羅納德勳爵因為兒子的死感到沮喪,她認為他一直在自責,怪自己沒能發現馬克煩惱的原因。他對她說想僱用私家偵探,是她去找格雷小姐並把她帶回加福斯莊園的。利明小姐說自己反對這個做法,因為她覺得這樣沒有什麼用處,達不到任何目的,認為這種徒勞無益的調查只會使羅納德勳爵更忘不了這個悲劇。她以前並不知道格雷小姐有把槍,也不知道羅納德勳爵拿了她的槍。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並不在場。羅納德勳爵陪同格雷小姐去看他兒子的房間時,她應格雷小姐的要求,去找卡倫德先生的照片了。

死因裁判官語氣溫和地問了她羅納德勳爵死去當晚的情況。

利明小姐說,十點半剛過不久,格雷小姐來向他彙報。格雷小姐出現的時候,她正好從前面的門廳經過。她曾經提醒格雷小姐時間很晚了,可是格雷小姐說她想推掉這個案子回城裡去。於是她就領著格雷小姐走進羅納德勳爵正在工作的書房。她記得,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到兩分鐘。接著格雷小姐就從書房裡出來了。於是她就陪格雷小姐一起走到她的汽車旁邊,兩人簡單地說了幾句話。格雷小姐說,羅納德勳爵讓她第二天早上過來領酬金。她並沒有提那把槍的事。

就在半個小時之前,羅納德勳爵剛接到警方一個電話,說他的實驗室助理克里斯托弗·倫恩在一次車禍中喪生。在格雷小姐進入羅納德勳爵的書房之前,她並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格雷小姐,也根本沒想起來要說。格雷小姐直接進了羅納德勳爵的書房。利明小姐還說,她倆正站在汽車前說話的時候,突然聽見了槍聲。起初,她還以為那是汽車的回火聲,可緊接著,她就意識到聲音是從大宅裡傳出來的。她們急忙跑進書房,發現羅納德勳爵癱倒在寫字檯上。那把手槍已經從他的手中掉到地上。

羅納德勳爵從來沒跟她透露過自殺的念頭。她認為,他對於倫恩先生的死感到非常悲痛,不過這種事情很難說。羅納德勳爵不是一個感情外露的人。最近,他的工作壓力一直很大,自從兒子死後,就與之前判若兩人。可是利明小姐從沒想到羅納德勳爵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接著是警方的幾個證人發言。他們所說的角度不同,非常專業,但給人們的印象是,在他們看來,這些都是司空見慣,他們以前見過,而且今後還會見到。

接下來舉證的是醫生,包括病理學家。他詳細論述了一顆九十格令重的夾套中空腔子彈射進頭顱裡時所產生的效果。顯然,在法庭看來,這些細節都無足輕重。

死因裁判官問道:「你剛才聽見了警方提供的證據,那把手槍的扳機上有羅納德·卡倫德勳爵的拇指指紋,握柄上有模糊的手掌紋。根據這一點你作何推論?」

對這個提問,病理學家感到有點意外。他說很顯然,羅納德勳爵用槍頂著自己腦袋的時候,是拇指壓在扳機上的。他認為從子彈射入的傷口位置來看,這種方法也許是最自然的。

最後,科迪莉亞被叫到證人席並起了誓。她曾經考慮過起誓是否合適,也考慮過要不要效仿利明小姐的做法。有時候,通常是在陽光明媚的復活節早晨,她確實希望自己能夠真心實意地說自己是個基督教徒,可其他時候,她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一個不可救藥的不可知論者,但又容易稀裡糊塗地不斷重新接受信仰。但此刻,宗教虔誠是她永遠也無法擁有的奢侈品。她即將說出的謊言極其可憎,因為它褻瀆了神靈。

她進行陳述的時候,死因裁判官沒有插話。她感覺到自己的話使法庭有些不解,但也不無同情。這一次,她那抑揚頓挫的中產階級口音成為了一種優勢。這口音是她在修道院的六年中耳濡目染學會的,別人用這種腔調說話時,她會感到惱火,就像她自己的口音曾經使她父親惱火一樣。她穿著職業套裝,還買了一條黑色薄絲巾戴在頭上。她記得要稱死因裁判官「大人」。

對於她受聘查案的事,她證實了利明小姐的說法。接著死因裁判官說:「現在,格雷小姐,你能否向法庭陳述一下羅納德·卡倫德勳爵死亡當晚所發生的事情?」

「大人,我當時已經決定不再繼續辦這個案子了。我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東西,而且認為今後也不會再有什麼發現。我在馬克·卡倫德生命中最後幾個星期待過的那個農舍住了下來,但逐漸意識到自己這樣做是不對的,我是拿著錢調查他的私生活。於是,我在衝動之下,決定告訴羅納德勳爵我想結束這個案子。我開車去了加福斯莊園,到那裡的時候大約是十點半。我知道當時已經很晚了,但是我急於在第二天上午返回倫敦。碰到利明小姐的時候,她正好從門廳經過,於是她把我直接領到了書房。」

「請你把看到羅納德勳爵時的情況向法庭進行陳述。」

「他看上去非常疲憊,心神不定。我試著解釋為什麼放棄這個案子,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他讓我第二天早晨去拿酬金,我說我只打算收取日常開銷,但是想把自己那把手槍要回來。他擺了擺手打斷我,然後說,‘明天上午,格雷小姐,明天上午。’」

「之後你就離開了?」

「是的,大人。利明小姐陪我一起走到汽車前,我剛準備把車開走,這時候我們就聽見了槍聲。」

「你在書房的時候,沒有看見羅納德勳爵那裡有槍?」

「沒有,大人。」

「他難道沒有跟你提起倫恩先生的死,也沒有暗示他想自殺?」

「沒有,大人。」

死因裁判官在他前面的便箋薄上草草地寫了點什麼。他的眼睛沒有看著科迪莉亞,但卻問道:「現在,格雷小姐,請你向法庭解釋羅納德勳爵是怎麼把你的槍拿走的。」

這個部分比較棘手,不過科迪莉亞已經演練過了。劍橋警方的工作做得很細。他們對於同一個問題會反覆追問。羅納德勳爵怎麼會有那把槍的,她心知肚明。她記得伯尼跟她說過一條達格利什辦案方法。她當時就覺得,這條忠告對罪犯的幫助比對偵探更大。「千萬別在沒有必要的地方撒謊,真話的威力是最大的。那些聰明絕頂的殺人犯之所以被抓,不是因為他們在關鍵問題上撒了謊,而是因為在真相不會造成不利的情況下,他們卻仍在無關緊要的細節上繼續撒謊。」

科迪莉亞說:「這把槍原先是我的合夥人普賴德先生的,他為此感到很自豪。我知道他自殺的時候想把這把槍留給我。所以他採取了割腕的方式,沒有用槍,雖然用槍比較快,也比較簡單。」

死因裁判官敏銳地抬起頭。「他自殺的時候你在現場嗎?」

「不在,先生。不過屍體是我發現的。」

法庭上響起一陣表示同情的低聲議論,她可以感覺到他們的關切。

「你知不知道那把槍是沒有許可證的?」

「不知道,大人,不過我曾經懷疑過它沒有許可證。我調查這個案子時候之所以還帶著它,是因為我不想把它放在辦公室,把它帶在身邊會讓我覺得安心。我本打算一回去就查查它有沒有登記。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使用這把槍,而且真的也沒有把它當成一件致命的武器。只是因為這是我查辦的第一樁案子,而且它是伯尼留給我的,把它帶在身邊能讓我感到一些安慰。」

「我明白了。」死因裁判官說。

科迪莉亞心想他應該是真的明白了,整個法庭也是如此。他們很難懷疑她的話,因為她所說的雖然離奇,卻都是事實。現在她準備說謊了,而他們則會繼續相信她的話。

「現在能否請你告訴法庭,羅納德勳爵是怎麼從你那裡把槍拿走的。」

「那是我第一次到加福斯莊園去的時候。羅納德勳爵帶我去看他兒子的臥室。他知道律師事務所是我一個人在經營,就問我一個女人幹這樣的工作會不會很困難,會不會擔驚受怕。我說我不害怕,因為我有一把伯尼留給我的手槍。他得知那把槍就在我的手袋裡就讓我把槍交給他。他說他不希望自己聘請來的人給他人或者她本人帶來危險,他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於是他把槍和子彈全都拿走了。」

「他是怎麼處理這把槍的?」

科迪莉亞曾經仔細地考慮過這個問題。顯然他不會拿著槍到樓下去,那樣利明小姐一定會看見。她可以說他把槍放在馬克臥室的哪個抽屜裡了,可是她記不清那個床頭櫃是不是有抽屜。於是她說:「他把槍拿出了房間,沒有告訴我拿到哪裡去了。他一會兒工夫就回來了,接著我們就一起下了樓。」

「你和利明小姐發現羅納德勳爵的屍體時,你看見那把槍就在離他的手不遠的地板上,難道在這以前,你都沒有再見到過這把槍?」

「沒有,大人。」

科迪莉亞是最後一位目擊證人。法庭很快就作出了判決,顯然,法庭認為這樣的判決比較符合審慎、準確並具有科學頭腦的羅納德勳爵。判決認為死者系自殺,可是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說明他當時的精神狀況。死因裁判官對於槍的危險性作了冗長、極其負責任的告誡。他向法庭陳述,槍是可以殺人的。他成功地表達了這樣的意思:沒有許可證的槍支尤其容易產生這樣的危險。他沒有對科迪莉亞個人進行責難,但是顯然在剋制自己。他站起身,庭上的眾人也都隨之起立。

死因裁判官離席後,法庭立即形成一個個低聲議論的小群體。利明小姐很快就被人圍住了。科迪莉亞看著她與人們握手,接受慰問。聽到有人提議舉辦追悼儀式的時候,她表情嚴肅,頻頻點頭。科迪莉亞心想,自己先前怎麼會擔心利明小姐受懷疑呢?她遠遠地站在一邊,像是犯了錯一樣。她知道警方會指控她非法持有槍支,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點了。確實,如果她真的受罰,那也是輕微的懲罰。但是人們不會忘記,由於她的疏忽和天真,英國失去了一位一流的科學家。

正如雨果所說,在劍橋大學自殺的都是很優秀的人。對於這一位,不會有人懷疑。羅納德勳爵這一死,也許從此會被人們捧為天才。

科迪莉亞獨自一人走出法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她朝馬基特希爾走去。雨果肯定一直在等她,現在他的步調跟她一致了。

「情況怎麼樣?我敢說,死神好像一直跟隨著你,是吧?」

「還可以吧。看來是我在跟隨著死神。」

「他真是開槍自殺的?」

「是的,開槍自殺。」

「用你那把槍?」

「如果你去了法庭旁聽,就會知道了。我沒有看見你。」

「我沒去,我有輔導課。不過這個訊息已經傳得滿天飛了。我不該拿這事來煩你,羅納德·卡倫德其實並沒有劍橋有些人想象的那麼重要。」

「你對他並不瞭解。他是個活生生的人,可是現在死了。事實總是重要的。」

「不是的,這你知道,科迪莉亞。對於我們來說,死亡恰恰是最無關緊要的。想想約瑟夫·霍爾的話吧,‘死亡與降生相距僅一臂之遙,我們的搖籃原本就在墳墓之中。’他確實選擇了自己的武器,也選擇了自己的時間。他已經活膩了,很多人對他也受夠了。」

他們沿著聖愛德華大道朝國王街走。科迪莉亞不知道他們要走到什麼地方去,眼下她只想朝前走,而她並不覺得陪著她走路的這個人很討厭。

科迪莉亞問道:「伊莎貝爾到哪兒去了?」

「伊莎貝爾在里昂的家裡。昨天爸爸突然來了,發現這位大小姐原來沒多少長進。爸爸認為,親愛的伊莎貝爾在劍橋所受的教育並不如他所期待的那樣——也許她本來可以多學到一點的。我想你不必為她擔心,現在伊莎貝爾很安全,儘管警方認為有必要到法國去找她調查一下——他們究竟去幹什麼呢?——去也沒多大用處。爸爸會給她請一大堆律師。他現在可沒心情聽英國人胡說八道。」

「那你怎麼樣?如果有人問你馬克是怎麼死的,你絕對不會把真相說出來嗎?」

「你覺得呢?索菲、戴維和我都很安全。在重要的事情上,我是可以信賴的。」

這時科迪莉亞真希望他在不太重要的問題上也可以信賴。她問道:「伊莎貝爾走了,你覺得遺憾嗎?」

「是很遺憾。美貌這東西令人困惑,顛覆常識。我永遠無法接受伊莎貝爾竟是這樣一個人——一個慷慨、懶惰,情感過於豐富,頭腦又十分簡單的年輕女人。我一直認為像她這麼美的女人,肯定有一種生活的天分,擁有某種超越小聰明的神秘智慧。每次只要她一張嘴,我都期望她點亮我的生命。我想我可以這一輩子都望著她,等待她給我的神諭。可是她所有的話題除了衣服還是衣服。」

「可憐的雨果。」

「絕對不要說‘可憐的雨果’這樣的話。我沒有感到不快樂。滿足感的最大秘密在於,絕對不要去追求理智告訴你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科迪莉亞心想,雨果年輕、富有、聰明——雖然還不算聰明絕頂——而且英俊,無論如何,他都沒有什麼必須放棄的東西。

她聽見他在說:「為什麼不在劍橋再待幾個星期,讓我帶你在城裡到處轉轉呢?索菲可以把她那個空房間讓給你住。」

「不了,謝謝你,雨果。我必須回去。」

其實回到城裡她也沒什麼事,可是跟雨果在一起待在劍橋,她也一樣無事可幹。待在這裡只有一個原因:她要在農舍裡一直住到星期天,然後和利明小姐見個面。此後,對她來說,馬克·卡倫德的案子就永遠結束了。

星期天下午的晚禱上,會眾懷著崇敬的心情,靜靜地聆聽著世界上最優秀的唱詩班之一演唱應答短詩、讚美詩和聖歌。祈禱結束後,人們紛紛起立,共同演唱歡樂的讚美詩。科迪莉亞也站起來與大家一起唱。她一直坐在靠近雕刻精美的屏風旁那張長凳的一端,從這裡可以看見高壇。唱詩班身上的長袍閃爍著緋紅色與白色的光芒,一排排、一圈圈整齊擺放的蠟燭搖曳著金色的燭光,高高的祭壇上方,兩支細長的蠟燭立在柔光中流便像的兩側,遠遠望去,猶如一塊紅黃藍三色交疊的光斑。被賜福的會眾異口同聲地齊頌「阿門」,唱詩班從高壇上魚貫而下。教堂南面的門被開啟了,陽光直接照射進來。參加祈禱的院長和系主任離開後,學院的其他人員也信步走出教堂,緩緩散去。他們按規定穿在身上的長袍都暗淡陳舊,但長袍下面卻是鮮豔的燈芯絨和蘇格蘭呢服裝。那隻巨大的管風琴發出抽泣似的嗚咽聲,就像一隻喘著粗氣的動物。接著,它響亮地演奏出巴赫的賦格曲。科迪莉亞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一邊聽一邊等待。這時會眾正沿著主要過道向教堂後面走——他們穿著色彩亮麗的夏季服裝,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有穿著端莊的星期日黑色正裝的年輕人,也有手拿圖解導遊指南和照相機、有些不知所措的觀光客,還有幾個面容平靜喜樂的修女。

利明小姐是走在最後的幾個人之一。她個子很高,沒有戴帽子,身穿灰色亞麻裙,戴著白色手套,教堂裡有些涼,她隨意套了一件白色開衫。顯然她是一個人來的,並沒有受到監視。她見到科迪莉亞時裝出的驚訝表情似乎也變得沒有必要,兩人一起走出了教堂。

教堂大門外的石子路上是熙來攘往的人群。帶著照相機和配飾的日本遊客高聲興奮地說著什麼,打破了星期日下午的平靜氣氛。從這裡看不見劍河的銀色水流,只能看見在對岸背景映襯下的平底船,船上的篙手活像舞臺上的木偶,不斷把手伸向篙的上方,然後轉身把篙插進水裡,就像跳宗教舞蹈似的撐著船在水上滑行。寬闊的草坪沐浴著陽光,空氣中不時飄來陣陣清香,眼前是一片寧靜的綠色。一位頭戴學位帽、身穿長袍、身材瘦弱的老教授正一瘸一拐地穿越草坪,一陣微風把他那件長袍袖子吹得鼓了起來,使他看起來就像一隻準備振翅高飛的大烏鴉。

「他是學院成員,因此,這片神聖的草坪不會被他的雙腳汙染。」利明小姐好像是對科迪莉亞進行解釋似的說。

她們默默無言地從吉布斯大樓旁邊走過。科迪莉亞心想,不知利明小姐什麼時候能切入正題。可是當利明小姐真的開了口,第一個問題就使她感到意外。

「你覺得你能行嗎?」她感覺出科迪莉亞的驚訝,不耐煩地加了一句,「偵探事務所。你能支撐下去嗎?」

「我必須試一試。我也只會做這個工作。」

她不想向利明小姐解釋自己對伯尼的熱愛和忠誠。即使是對她自己解釋,她也覺得有點困難。

「你的經營費用太高。」

這簡直就是在宣讀一份極具權威性的判決書。

「你說的是事務所和那輛迷你車嗎?」科迪莉亞問道。

「是的。幹你這一行的,我看不出單靠一個人跑外勤,怎麼能掙到足夠的錢來對付開支。你總不能既坐在辦公室接待客戶,列印各種信件文書,同時又外出辦案吧。另外,我想你也請不起助手。」

「現在是不行。我一直在想租用一個電話應答服務。這樣就可以接單,當然,委託人還是比較喜歡到事務所來討論案子。如果日常開支花費夠我生活,那麼業務費就足以應付事務所的經營開銷了。」

「那也要有費可收啊。」

這個話題似乎已經沒什麼可談的了,她們又默默地向前走了幾分鐘。利明小姐說:「不管怎麼說,這個案子你還是應該收取一些費用的,這至少能幫你解決非法持有槍支的罰款。這件事我已經交給我的律師去辦了,你很快就會收到一張支票。」

「這個案子我不想收任何費用。」

「這我可以理解。就像你對羅納德勳爵所說的,它不符合你的公平交易原則。嚴格來說,你沒有資格獲得任何報酬。可是不管怎麼說,如果你收下日常開銷的費用,就不會顯得太可疑。你覺得三十英鎊行嗎?」

「這就很好了,謝謝你。」

她們走到草坪的拐角處,轉身朝國王大橋走去。利明小姐說:「我的後半生都要對你心懷感激。這對我來說是奇恥大辱,我想我可不會引以為榮。」

「那就不用感謝我。我是為馬克考慮,不是你。」

「我原來以為,你是為了伸張正義之類的理想才這麼做的。」

「我考慮的不是什麼抽象的東西,而是一個人。」

此刻她們已經來到橋邊,並排倚靠在橋欄上,看著下面波光粼粼的河面。通向這座橋的幾條小路上,幾分鐘內一個人也沒有。利明小姐說:「假裝懷孕並不困難,這你知道。只要一件寬大的胸衣,再往底下塞點東西就行了。當然,這對於女人來說是種恥辱,如果那個女人還不能生育,那簡直是卑鄙下流。但是這做起來並不困難,特別是在沒人關注的情況下。伊芙琳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平素少言寡語,性格靦腆,人們以為她只是不願意張揚自己懷孕的事。加福斯莊園中少有親朋好友來往,所以也不會有人亂傳產前檢查的事情,也不會有人去拍她的肚子。當然,我們必須趕走那個討厭的傻瓜保姆皮爾比姆。羅納德認為解聘她是假懷孕帶來的附帶好處。他不喜歡別人跟他那樣說話,還把他當成那個哈羅蓋特文法學校的優等生羅尼·卡倫德。」

科迪莉亞說:「戈達德太太告訴我,馬克長得很像他母親。」

「她是會這麼說。她不但蠢,而且多愁善感。」

科迪莉亞沒有吱聲。一陣沉默之後,利明小姐接著說:「我發現我懷了羅納德的孩子,而幾乎就在同時,一位倫敦來的專家說伊芙琳不太可能懷孕了,這個結論也是我們三個人都猜到了的。我想留住這個孩子,羅納德急於想要一個兒子,伊芙琳的父親整天想要一個外孫,而且願意拿出五十萬英鎊給他。一切都是那麼簡單。我辭去了教書的工作,去了倫敦一個不為人知的安全地方,伊芙琳則告訴她父親,說她終於懷孕了。羅納德和我欺騙喬治·博特利時都毫不愧疚。他是一個傲氣十足、冷酷無情、自以為是的蠢貨,總覺得沒有他管著,這個世界就無法運轉了。他甚至資助了他自己的騙局。伊芙琳開始不斷收到支票,每張支票都附言要她保重身體,要她找倫敦最好的醫生,要她好好休息,要她到陽光充沛的地方去度假。她對義大利一直情有獨鍾,於是義大利就列入了計劃。每隔兩個月,我們三個人就到倫敦聚齊,然後一起飛往比薩。羅納德在佛羅倫薩郊外租了一幢別墅。到了那兒之後,我就成了卡倫德夫人,而伊芙琳就扮演我的角色。我們請的是白天來幹活的傭人,所以不需要給他們看護照,他們也已經習慣了我們的旅遊度假。我們從當地請來為我做健康指導的醫生跟我們也很熟了。一個英國女士竟然對義大利如此鍾情,一個月接一個月地來,直到快要臨產,當地人感到受寵若驚。」

科迪莉亞問道:「可她是怎麼做到的呢?和你們住在一個屋簷下,看著你和她的丈夫在一起,明知道你要生的是他的孩子,她怎麼能夠忍受呢?」

「因為她愛羅納德,如果失去他,她會受不了的。作為一個女人,她實在是不太成功。如果她失去丈夫,那還有什麼呢?她不可能回到自己父親的身邊。再說了,我們給了她一份厚禮——那個孩子將屬於她。如果她拒絕,羅納德就會拋棄她,跟她離婚,然後跟我結婚。」

「我寧可離開他,哪怕去給人擦臺階。」

「不是每個人都有擦臺階的本事,也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那麼強的道德感。伊芙琳是個虔誠的教徒,因此慣於自欺欺人。她讓自己相信,我們這樣做對孩子是最好的。」

「那她父親呢?他難道就沒有懷疑過?」

「他對她的虔誠嗤之以鼻,而且一直如此。從心理上來說,他不可能一邊厭惡她的虔誠,一邊認為她有能力欺騙別人。更何況,他急著想要個外孫,根本不會想到那個孩子也許不是她的。他拿到了一份醫生的報告,我們第三次去義大利的時候,告訴沙托里醫生,卡倫德太太的父親很關心她的健康狀況。他應我們的要求寫了一份醫學報告,確認了懷孕的進展。在孩子出生前,我們提前兩個星期去了佛羅倫薩,在那兒一直待到馬克出生。所幸的是,他比預產提前了一兩天。我們有先見之明,把預產期報晚了一些,這樣就好像伊芙琳真的早產了。沙托里醫生以精湛的醫術作了必要的處理,之後我們三個人就帶著一個孩子和一份準確無誤的出生證明回來了。」

科迪莉亞說:「九個月之後,卡倫德太太就去世了。」

「他沒有殺她。我想你在暗示這個。他其實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魔鬼,至少在當時還不是。但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是我們兩個人毀了她。我們當時應該給她請個專科醫生,那樣肯定要比那個庸醫格萊德溫好得多。可是我們三個都很害怕,因為一位優秀的醫生一定會發現她其實沒有生過孩子。她本人也跟我們一樣擔心,並且堅持不要找其他醫生。她逐漸開始喜歡上那個孩子了。於是她就這樣死了,遺體被火化,我們以為從此就永遠安全了。」

「她臨死前給馬克留了遺言,就是她在祈禱書上胡亂塗寫的那幾個符號。她把自己的血型告訴了他。」

「我們知道血型是個威脅,羅納德給我們三個人都採血樣檢驗過。不過自從她死了之後,我們連這個顧慮也沒有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科迪莉亞可以看見有一批旅客沿著小路朝橋這邊走來。利明小姐說:「諷刺的是,實際上羅納德從來沒愛過這個孩子。馬克的外祖父特別寵愛他,這點倒不是什麼問題。他把自己的財產分了一半給伊芙琳,這些錢自動轉到了她丈夫的名下。他的另一半財產歸馬克,但要等到馬克二十五歲生日的那天。可是羅納德從來就不喜歡這個兒子。他發現自己沒辦法愛他,而他又不准我去愛。我看著孩子慢慢長大、上學。但我不能去愛他。我曾經不停地給他織毛衣,簡直成了一種強迫症。隨著他年齡的增長,我給他織的毛衣花色圖案也越來越複雜,毛線也越來越粗。可憐的馬克,他肯定以為我瘋了,認為我是一個奇怪的、不滿的女人,是他的父親離不開但又不願意娶進家門的女人。」

「在農舍裡就有一兩件這樣的毛衣。你想讓我怎麼處理他的東西?」

「把它們拿走,送給用得著的人。難道你覺得我應當把毛線拆下來,重新編成別的東西?就像枉費的心血、情感和徒勞,那樣做合適嗎?」

「我來為它們找點出路吧。他的那些書呢?」

「也處理掉。那個農舍我不會再去了。如果你願意,就把所有的東西都處理掉。」

那幾個遊客離她們很近了,不過似乎正專注在自己的談話中。利明小姐從口袋裡取出一隻信封,把它遞給科迪莉亞。

「我寫了一封簡短的自白書。裡面沒有提任何關於馬克的事情,沒有提他是怎麼死的,也沒有提你發現了什麼。這只是一份簡短的自白,承認在你離開加福斯莊園後,我立即開槍打死了羅納德·卡倫德,然後強迫你為我的謊言作證。你最好把它放在某個安全的地方。以便將來有一天可能用得著。」

科迪莉亞看見信封上寫的是她的名字。她沒有把它開啟,只是說:「如果你是在為我們做的事後悔,現在已經太晚了。你應當早一點兒說。現在這個案子已經結了。」

「我不後悔。我很高興我們這樣做了。可是這樁案子也許還沒有完結。」

「現在不是結了嗎?調查已經給出了最後結論。」

「羅納德有幾個很有權勢的朋友。他們很有影響力,他們不時會運用這種力量,哪怕只是為了證明他們依然有這樣的勢力。」

「但是他們也不可能讓法庭重審這個案子吧!要改變死因裁判官的結論,是需要議會法案的。」

「我並不是說他們會那樣做。可是他們可能會提出質疑,會‘向合適的人的耳朵裡吹點風’。合適的人往往並不難找。他們就是這樣做事。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科迪莉亞突然問道:「你有火嗎?」

利明小姐二話不說就開啟了手袋,把一隻漂亮的銀色管狀物遞給她。科迪莉亞不抽菸,不太會用打火機。她按了三下才把打火機的芯子打著。她把身體倚在橋的護欄上,點燃了那隻信封的一個角。

在強烈的陽光下,白熾的火焰幾乎是看不見。火焰慢慢地吞噬著紙張,科迪莉亞只能看到一條窄窄的、跳動的紫色火苗以及不斷變寬的炭化邊緣。燃燒發出的刺鼻氣味被微風輕輕地吹散。等火焰快燒到手指的時候,她丟下依然在燃燒的信封殘片,看著它像一片小小的、弱不禁風的雪花那樣翻滾飄動,最後掉進劍河之中。她說:「你的情人是自己開的槍。無論現在或將來,我們兩個只需要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她們沒有再談羅納德·卡倫德的死,兩人沿著榆樹夾道的小路默默地朝後園走去。其間利明小姐看了科迪莉亞一眼,有些氣惱地對她說:「你看上去還挺精神!」

科迪莉亞心想,這突如其來的怒氣是一箇中年女人對一個年輕女人的嫉妒,嫉妒對方這麼快就能從身體所遭受的傷害中恢復過來。僅僅一個晚上的熟睡,就使她恢復到精力充沛的狀態。伯尼曾經惱羞成怒地形容這種狀態為「像松鼠般活躍警覺」。雖然沒能好好泡個熱水澡,她肩膀和後背上磨破的皮膚還是全長好了。過去兩個星期中所發生的事情,並沒有在肉體上給她留下任何傷痛。她不知道利明小姐感覺怎麼樣。那有光澤的淡黃色頭髮依然梳理得整整齊齊,緊貼著頭皮。她的衣著也依然保持著冷靜的特色,好像作為大人物的助手,就必須以精明強幹、有條不紊的面目示人。不過她那白皙的皮膚上已經出現了灰色斑痕,眼睛四周也有了深深的黑影,嘴巴兩側和前額上的皺紋也加深了,她的臉上第一次顯出衰老和焦慮的痕跡。

她們穿過國王門後向右拐。科迪莉亞過來的時候,在離大門幾步遠處找了個地方停迷你車,利明小姐的路虎停在前面的王后路上。她緊緊地抓住科迪莉亞的手握了握,不動聲色地說了一聲再見,看上去就像劍橋的兩個熟人在晚禱上不期而遇,又過分正式地告了別。利明小姐臉上沒有微笑。科迪莉亞看著這個高個子女人沿樹蔭遮蔽的小路大踏步地向約翰門走去。她沒有回頭。科迪莉亞心想,她們下次見面,不知會在什麼時候呢?很難相信她倆僅僅見過四次面。除了都是女人之外,她們沒有任何相同的地方,不過在羅納德·卡倫德被殺之後的這幾天,科迪莉亞意識到這個女人有多麼忠誠。正如利明小姐本人所說的,她們相互之間並沒有好感,可是都把對方的安全緊緊地握在了自己手裡。有幾次,科迪莉亞想到她們之間這個驚天秘密的時候,幾乎不寒而栗。但畢竟這種時候很少,而且今後會越來越少。時間終將洗刷掉這件事的陰影,生活仍會繼續。只要她們的大腦細胞還沒有死亡,她們就永遠不會把它徹底遺忘,但是她相信可能會有這麼一天,她們會在劇場或者餐廳相互看對方一眼,或者不約而同地出現在地鐵的自動扶梯上,在認出對方後的震驚之餘,是否會回想起曾經發生的一切?在那次調查審訊的四天之後,羅納德·卡倫德被殺一事就逐漸進入了歷史。

再也沒有什麼值得她繼續留在農舍了。她花了一個小時精心打掃並整理幾個房間,也許幾個星期之內,不會有人再進入這些房間。她給客廳桌上那個大杯子裡插的野櫻草澆了些水。再過三天,這些草就會枯死,不會有人注意到,可是她不忍心把這些還沒有死的花就這麼扔掉。她走到外面的工具棚,仔細看了看那瓶酸牛奶和那鍋燉牛肉。她的第一衝動是把它們倒進廁所,但它們曾經是證據的一部分。現在她已經不再需要這些證據了,應當把它們徹底毀掉嗎?她想起了伯尼反覆再三的忠告:「永遠不要毀掉任何證據。」伯尼有許多具有警示意味的例項,用以強調這句格言的重要性。最後,她決定把它們放在廚房的桌子上,用拍照的方式進行記錄,而且特別注意曝光和用光。這似乎是一件徒勞、荒唐的做法。拍照完成後,她感到一陣欣慰,因為瓶子裡和鍋裡那些人令人噁心的東西現在可以處理掉了。她把它們仔細清洗了一遍,留在了廚房裡。

最後她開始收拾東西,把自己的包和工具箱以及馬克的毛衣和書都放進迷你車裡。她在疊毛衣的時候,想到了格萊德溫醫生坐在後花園的情景,他那萎縮的血管對陽光已經沒有反應了。這些毛衣對他會有用,但是她不能把它們拿去給他。如果是馬克這樣做,那個老人還會接受,換成她就另當別論了。

她鎖上門,把鑰匙放在一塊石頭下面。她無法再次面對馬克蘭德小姐,也不想把鑰匙交給這個家裡的任何其他人。等她回倫敦之後,會再給馬克蘭德小姐寫一封簡訊,感謝她的關照,然後告訴她鑰匙放在哪裡。她圍繞園子走了最後一圈,也不知道是受什麼衝動驅使,竟然走向了那口井,可是當她來到井邊,卻嚇了一跳。井邊的土被清理並挖開,種上了一圈三色紫羅蘭、雛菊、小叢的十字花科和山梗菜科植物。每一棵植物都是精心栽種的,四周的土壤因澆過水而有些下陷。在不斷蔓延的雜草中,這儼然是一片色彩斑斕的綠洲。這景象很美,但又顯得極不協調,特別古怪。經過這番奇妙的裝點,這口井看上去甚至有些猥瑣,就像一隻木頭乳房,上面還有一個大乳頭。她怎麼還能把這個井蓋看成一件無害又別緻的裝飾呢?

科迪莉亞不禁心生憐憫,又抑制不住厭惡。這肯定是馬克蘭德小姐的傑作。多年來,這口井對她而言無疑是恐怖與悔恨的化身,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而現在,它又成了她心目中的神龕。這樣做荒唐可笑,也著實可憐,科迪莉亞真希望自己什麼都沒看見。她突然感到一陣害怕,怕碰上馬克蘭德小姐,怕看見那雙眼睛中萌動的瘋狂。她幾乎是連奔帶跑地逃出園子,使勁拉動園門,在雜草中將它推上,最後頭也不回地驅車駛離農舍。馬克·卡倫德的案子就此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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