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科迪莉亞在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中醒來,耀眼的陽光表明這又是一個晴天。她在床上多躺了幾分鐘,在睡袋裡伸了個懶腰,感受著鄉村早晨的清新空氣——泥土的清香,溼漉漉的青草甜味和農場的強烈氣味微妙地混合在一起,使人精神一振。她到廚房去洗了個澡,馬克生前顯然也是這麼做的。她站在從工具棚搬來的鍍錫浴盆裡,用平底鍋把冷水澆在自己赤裸的身體上,嘴裡倒吸著涼氣。這種簡單的生活使人更傾向於體會苦行僧式的清修。科迪莉亞心想,要是在倫敦,她無論如何都不會主動洗冷水澡,不會喜歡煎鹹肉的誘人香味中夾雜著煤油爐的氣味,也不會喜歡早晨的第一杯濃茶。
陽光照進農舍,把它變成一個溫暖宜人的聖所,在這裡她可以安全地應對白天的任何事情。在夏日清晨的寧靜中,這個小客廳似乎沒有受到馬克·卡倫德死亡悲劇的影響。天花板中央那個鉤子看起來平平無奇,好像從來沒有被用於那樣可怕的目的。想起昨天晚上,當她的手電筒第一次照在被微風吹動的枕頭上,那鼓鼓的、黑乎乎的東西給她帶來的毛骨悚然,現在似乎也成了虛幻的噩夢。在光天化日之下,回想起昨晚的如臨大敵,還真覺得有點丟臉。她把子彈卸下來藏進內衣口袋,又把手槍放回外面的接骨木叢中,一邊格外注意掩人耳目,一邊覺得自己很可笑。她把餐具洗乾淨,把檯布洗好拿到外面晾著,然後到園子採了一小把三色紫羅蘭、黃花九輪草和白花繡線菊,把它們插在桌上的一隻豎稜大杯子裡。
她決定,接下來的首要任務是去找那個叫皮爾比姆的保姆。即便這個女人對於馬克的死或者輟學的事說不出個所以然,她總可以談談他兒時和青少年時期的情況——也許沒有任何人比她更瞭解他的本真品質。她關心他,去參加了他的葬禮,還送了一隻價格不菲的花圈。在他二十一歲生日的時候,她還專門到學院裡去看過他。他也許和她一直保持著聯絡,甚至可能跟她說過許多心裡話。他沒有了母親,從某種意義上說,在他心裡,皮爾比姆保姆可能取代了他母親的位置。
在驅車前往劍橋的途中,科迪莉亞考慮了具體的辦法。皮爾比姆有可能就住在這一帶。她不大可能住在市內,因為雨果·蒂林只見過她一次。從雨果對她那三言兩語的描述來看,她應該已經上了年紀,而且可能很窮,因此她也不太可能走很遠的路去參加葬禮。顯而易見,她沒有被列入加福斯莊園參加葬禮的人員名單,沒有受到羅納德勳爵的邀請。按照雨果的說法,參加葬禮的人相互之間都沒有說話。這就意味著,皮爾比姆小姐在這個家族裡,很難算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家僕,也未必被看作家中一員。科迪莉亞好奇,在這樣的場合,羅納德勳爵竟然把她給忽略了。不知皮爾比姆小姐當年在這戶人家的地位如何。
如果這個老太太就住在劍橋附近,那她的花圈很可能是從市區的某一家花店訂購的。鄉下幾乎找不到這樣的服務。那是一隻價格不菲的花圈,說明皮爾比姆小姐出手很大方,也許她去了一家較大的花店,而且很可能是親自去訂的。科迪莉亞認為,年紀大一些的老太太很少使用電話,一般都喜歡親自處理這種事情,她們有一種根深蒂固的疑慮,認為只有當面仔細地,反覆說清自己的要求,才能得到最好的服務。如果皮爾比姆小姐是從自己住的村子乘火車或汽車進城,她也許會選擇離市中心較近的花店。科迪莉亞決定先從路人入手,請他們推薦好些的花店名字。
她早就發現,劍橋不是一個適合開車兜風的城市。她先把車靠邊停下,查了查那本指南後面所附的摺疊地圖。她決定把迷你車停在帕克公園旁邊的停車場。找人可能要花一段時間,而最好的辦法是步行。她不敢亂停車,因為怕被罰款,更怕被扣車。她看了看手錶。時間剛過九點。這一天的開局不錯。
第一個小時令她失望。她所詢問的人都很熱心,可他們對「靠近市中心、可靠一些的花店」的看法卻莫衷一是。根據他們的指引,科迪莉亞去了附帶賣切花的小蔬菜水果店、賣園藝工具的商店——它們雖然賣花,卻不賣花圈。她甚至還去找了一位殯儀員。有兩家花店乍看起來可能會有所斬獲,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皮爾比姆小姐,也沒有給馬克·卡倫德的葬禮送過花圈。科迪莉亞走了不少路,開始感到幾分疲憊,而且有些失望。也許自己在整個尋找過程中過於樂觀了,也許皮爾比姆小姐是從貝里聖埃德蒙茲或者紐馬基特過來的,花圈是從她家鄉那邊買的。
不過去殯儀館那一趟沒有白跑。聽了她的詢問,他們向她推薦了一家店:「那裡提供上等花圈,小姐,真的非常好。」這家商店離市中心的路程超出了她的預期。即使在人行道上,人們也能聞到花香,可究竟是婚禮或葬禮用的,就要看個人心情而定了。科迪莉亞推開店門,就有一股暖流撲面而來。到處都是鮮花。靠牆擺放著一排綠色的大桶,裡面是一束束的百合、鳶尾和羽扇豆;小一點的容器裡插滿了桂竹香、金盞花和紫羅蘭;還有一捆捆緊扎著去了刺的玫瑰,花朵的大小和顏色都一模一樣,簡直如同試管的培育品。從門口到櫃檯的通道兩側擺放著用綵帶裝飾的盆花,看起來就像迎賓的儀仗隊。
商店的最裡面有一個房間,門開著,裡面有兩個店員正在幹活。科迪莉亞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其中一個滿臉雀斑、懶洋洋的年輕金髮姑娘是助理,正在按照品種和顏色給已經開放的玫瑰和小蒼蘭分等。另一個穿著更合體,舉止也更有威嚴的女人儼然是她的上司,正擰下花頭,用細鐵絲把殘缺不全的花串起來,把它們緊緊綁在一個巨大的心形苔蘚花床上。科迪莉亞的視線離開了這令人恐怖的景象。
櫃檯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位身穿粉紅罩衫、體態豐盈的女子。她也像這家花店一樣,身上散發出濃烈的香氣。顯然,她認為普通花香不足為道,因此選用了具有異國情調的香水。她聞起來有股濃濃的咖哩粉和松木的混合味,著實令人陶醉。
科迪莉亞按照事先編好的話說:「我來自羅伯特·卡倫德勳爵的加福斯莊園。不知你能不能幫我們一個忙?勳爵的兒子在六月三日火化,他家的老保姆情真意切,送了一隻紅玫瑰十字架花圈。羅納德勳爵希望給她寫一封信,可是把她的地址弄丟了。她姓皮爾比姆。」
「哦,我想我們六月三日沒有接過這樣的訂單。」
「能否請你查一查記錄——」
這時候,那個正在幹活的金髮女子突然抬起頭來大聲說:「是戈達德。」
「你說什麼,雪莉?」那個問話的豐腴女人有些盛氣凌人。
「她姓戈達德。花圈的姓名牌上寫的是皮爾比姆保姆,但訂貨人姓名是戈達德太太。羅納德·卡倫德勳爵那裡曾經有另一位女士也來打聽過,當時她問的是這個名字。我給她查過,這位戈達德太太住在伊克萊頓薰衣草別墅。花圈是十字架形,四英尺長,紅玫瑰。六英鎊。都在本子上寫著呢。」
「非常感謝你們。」科迪莉亞熱誠地表示謝意,並對這三個人報以微笑,接著趕緊離開了。她不想捲入一場關於加福斯莊園來的另一個人是誰的爭論。自己這樣一定很可疑,但她走後,她們肯定會好好討論一番。伊克萊頓的薰衣草別墅。她不斷地默默重複這個地址,直到離花店很遠後才收住腳步,把這個地址寫了下來。
她大步流星地回到停車場,這時身上的疲勞感奇蹟般地消失了。她看了看地圖。伊克萊頓是靠近埃塞克斯郡邊界的一個小村莊,離劍橋大約十英里。那地方離達克斯福德不遠,所以她決定原路返回,用不了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達。
不過她低估了在劍橋開車所需要的時間。三十五分鐘後,她才到達伊克萊頓那座燧石和卵石建造的、有八角錐形尖頂的教堂。她把車停在教堂大門附近,本想進去簡單地看一眼,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戈達德太太隨時可能搭上去劍橋的公共汽車。她決定去找薰衣草別墅。
其實那並不是一幢別墅,而是坐落在大街盡頭的一幢醜陋的半獨立式紅磚小屋。它的前門與馬路之間只有一塊狹長的草地,連薰衣草的影子也沒有,更聞不到薰衣草的香味。她重重地叩了幾下獅頭狀的門環,把門震得直晃。有人回應了,但不是來自薰衣草別墅裡,而是從隔壁出來的。來人是一個瘦骨伶仃、牙齒幾乎掉光了的老太太,身上圍著一條玫瑰花圖案的大圍裙。她腳上穿著軟拖鞋,頭上戴著一頂帶小絨球的毛線帽,臉上流露出人們常有的那種濃厚的興趣。
「我敢說你是來找戈達德太太的吧?」
「是的。您能不能告訴我她在哪兒?」
「她就在那邊的墓地那兒,這我敢肯定。早晨的這時候,她一般都在那裡。」
「可我剛從教堂那邊過來,什麼人也沒有看見。」
「哦,小姐,她不在教堂!教堂已經很多年不讓我們下葬了。她在辛克斯頓路的那個公墓,那是她以後要和她丈夫一起合葬的地方。你肯定能找到,一直走就行了。」
「我得先回教堂去取我的車。」科迪莉亞解釋說。顯而易見,這個老太太會一直目送著她離開自己的視線,所以有必要解釋一下她為什麼要朝反方向走。老太太點頭笑了笑,走出來倚靠在門上,看著沿大街行走的科迪莉亞,還不住地像木偶似的點頭,帽子上的小絨球也跟著不停地上下晃動。
科迪莉亞一下就找到了那個墓地。她看見一塊路牌指向達克斯福德的小路,便把車停在附近的一塊草地上。她向後走了幾步,來到那扇鐵門前。那裡有一個石砌的墓地小教堂,它的東頭有一個拱頂式附帶建築,旁邊放著一把經年的木座椅,上面爬了一大片青苔,還散落著不少鳥糞。從那裡可以看見整個墓地。一道寬闊的草皮路從墓地中間筆直穿過,兩邊是一座座墳塋向光滑的草皮傾斜著,墳上樹立著形制各異的白色大理石十字架和灰色的墓碑,留下一圈圈斑駁鏽跡,新墳上撒下了片片花瓣。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墓地四周綠樹環繞,樹葉在炎熱的空氣中紋絲不動。草地上傳來陣陣蛐蛐聲,偶爾還能聽見從附近鐵路交叉道口傳來的鈴聲和柴油機車的轟鳴,此外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墓園裡只有一個老太太,此刻正俯身站在遠處一座墳前。科迪莉亞在木椅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雙臂交疊在膝蓋上,接著悄悄沿著那條長滿青草的路朝老人走去。她知道這次談話必然非常重要,可奇怪的是,她卻並不急於馬上開始。她走到那座墳墓旁,在老嫗身後站定,對方依然未注意她。
這個老人身材矮小,穿著一身黑色,戴一頂式樣過時的帽子,帽子邊緣有一道褪色的網紗,用一根巨大的黑橡皮帽針固定在頭髮上。她背對著科迪莉亞跪在地上,露出一雙鞋底,在那走形的鞋子裡的是像樹枝一樣瘦弱的雙腿。她正在拔著雜草。她的手指像爬行動物的舌頭般不斷飛快地伸出去,清除那些幾乎看不見的小草。她的身邊放著一隻小籃子,裡面是一份摺疊起來的報紙和一隻園藝鏟。她不時地把從地上拔出的雜草扔進籃子裡。
又過了一兩分鐘。科迪莉亞依然靜靜地看著她,只見她滿意地停下來,用手把草地抹平,似乎是在撫慰埋在下面的朽骨。科迪莉亞看見墓碑上深深地刻著碑文:
深切緬懷查爾斯·阿爾伯特·戈達德
安妮親愛的丈夫
卒於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享年七十歲
願安息
「願安息」,那一代人的墓碑上都刻有這句話,在他們看來「安息」是種無與倫比的奢華、至高無上的恩賜。
老人把身體重心移到腳跟稍事歇息,心滿意足地端詳著這座墳墓。這時候她才注意到科迪莉亞。她轉過那張喜悅的、佈滿皺紋的臉,看著科迪莉亞,既無好奇也無憎惡地說:「這石碑很好,是吧?」
「是的,我很欣賞上面的刻字。」
「刻得很深,是的。花了不少錢,不過值得。這樣可以保持得更久一些。這裡有一半墓碑都刻得太淺,時間一長就不行了。那樣就把墓園的樂趣弄沒了。我喜歡讀這裡墓碑上的刻字,看看這裡埋的是些什麼人,什麼時候離開人世的,還有那些女人在埋葬了丈夫之後又活了多久。這讓人去想她們後來是怎樣生活的,會不會感到孤單。如果看不清碑文,墓碑就沒有用了。當然啦,這塊墓碑的刻字現在看來有點頭重腳輕,因為我請他們給我留了點地方,上面要刻上‘妻子安妮卒於某年某月某日’,這樣就上下平衡了。刻字的錢我都付過了。」
「你想過還要什麼別的碑文嗎?」科迪莉亞問道。
「哦,不要碑文!對我們倆來說,‘願安息’就夠了。我們不會向上帝祈求更多。」
科迪莉亞說:「你送到馬克·卡倫德葬禮上的玫瑰十字架花圈很漂亮。」
「哦,你看見了?你應該沒有去參加葬禮吧?是的,我對那個花圈很滿意,他們扎得不錯。可憐的孩子,他沒有什麼其他東西,對不對?」
她以慈祥的目光看著科迪莉亞,饒有興致地說:「這麼說你認識馬克先生?你是他的女朋友?」
「不是的,但我很關心他。奇怪的是,他從來沒有談起過您這位老保姆。」
「我不是他的保姆,親愛的,或者說,頂多只當過一兩個月。他當時還很小,什麼都不懂。我是他母親的保姆。」
「可是馬克二十一歲生日的時候,你去看過他吧?」
「這麼說他告訴你了,是嗎?過了這麼多年,能再看見他,我心裡真高興。我一般不會唐突地去見他,那樣也不對,他父親也這麼認為。但我是去把他媽媽的一樣東西交給他,那是她臨死之前託付我的。你知道嗎,我有二十多年沒有見過馬克先生了——想想也真怪,我們住的地方相隔並不遠。不過我一眼就認出了他,這個可憐的孩子,長得真像他媽媽。」
「你可以跟我說說嗎?這不只是好奇,知道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戈達德太太扶著籃子的手把,費力地站起來。她把沾在裙子上的幾片細草葉摘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副灰色棉布手套戴上。兩人慢慢地沿著那條小路往回走。
「很重要,是嗎?我不知道為什麼那麼重要。一切都過去了,她已經死了,可憐的女人。現在他也死了。一切的希望和承諾都落空了。這話我沒有跟別人說過,再說了,說了又有誰願意聽呢?」
「也許我們可以坐在凳子上好好聊聊?」
「沒什麼不可以的。現在回家也沒什麼急事。你知道,親愛的,我五十三歲才和我丈夫結婚,可我現在還會想念他,好像我們從小就青梅竹馬。人家說我是個傻瓜,到了那個年紀還嫁人。可是你知道,我和他妻子認識了三十年,我們上學的時候就在一起,而且我瞭解他。如果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好,他也會對另一個女人好。這就是我的看法,而且看來我沒錯。」
她們並肩坐在長凳上,凝視著通向那座墳墓的綠色小路。科迪莉亞說:「跟我談談馬克的母親吧。」
「她是博特利家的一位小姐,叫伊芙琳·博特利。她還沒有出生時,我就給她母親當保姆帶小孩了,當時還只有小哈里。後來打仗了,他在第一場對德軍的突襲中就犧牲了。他的爸爸很傷心,覺得誰也取代不了哈里,他的眼睛裡再也看不見任何希望。老主人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伊芙琳,他的心裡只有兒子。伊芙琳一生下來,博特利太太就死了,這可能也是她父親不喜歡她的原因。人們都這樣說,可是我從來就不相信。我認識不少做父親的,都因此而越發疼愛嬰兒——可憐無辜的小東西,怎麼能怪他們呢?要我說,這不過是不喜歡一個孩子的藉口,才怪她害死了母親。」
「是的,我也認識一個父親把這些當成藉口。但這不是他們的錯。我們無法因為想愛一個人,就愛上那個人。」
「這更令人遺憾了,親愛的,不然,這世界上的事就容易多了。可這是他自己的孩子,這太沒道理了!」
「她愛他嗎?」
「怎麼可能呢?如果你不給孩子愛,又怎可能得到孩子的愛呢?何況她從來不會去取悅他,逗他開心——他的塊頭很大,脾氣暴躁,說話大嗓門,小孩見了都害怕。如果是一個漂亮、膽大、不怕他的孩子,他可能還會對她好一些。」
「她後來怎麼了?她是怎麼遇到羅納德·卡倫德勳爵的?」
「他當時不是羅納德勳爵,親愛的,還不是呢!他只不過是羅尼·卡倫德,是個花匠的兒子。他們住在哈羅蓋特。哦,還有一幢非常漂亮的房子。我剛剛到那裡當傭人的時候,他們有三個花匠。當然,那是大戰以前的事。博特利先生在布拉德福德工作,他是做羊毛生意的。呃,你剛才問到了羅尼·卡倫德。我對他的印象很深,長相英俊,爭強好勝,但是從來不表露自己的想法。他很聰明,那個年輕人,真的很聰明!他得到了一筆文法學校的獎學金,學習非常好。」
「伊芙琳·博特利愛上他了?」
「有可能,親愛的。誰知道他們兩個年輕的時候發生過什麼呢。後來戰爭爆發,他走了。她狂熱地也想做點有用的事情,因此加入了志願救護隊,不過她是怎麼通過醫學考試的,我就不知道了。後來他們在倫敦又見了面,在戰爭中人們經常這樣,後來我們就聽說他們結婚了。」
「後來就住到劍橋郊區這兒來了?」
「戰爭結束以後來的。起初她還在當護士,他被派去了海外。男人們說他打了一場漂亮的仗,我敢說,在我們看來那是一場可怕的戰爭,打打殺殺,關押,逃跑。這應當使博特利先生為他感到驕傲,同意這場婚姻,可是並沒有。我想,他覺得羅尼是看上了自己的錢,結了婚他當然就有錢了。他也許是對的,可是怎麼能怪這個年輕人呢?我母親常常說,‘不要為了錢結婚,但是要和有錢的人結婚!’只要心懷善意,愛財也沒有什麼壞處嘛。」
「你覺得他是善意的嗎?」
「至少在我看來,他沒有什麼惡意,她也對他非常痴迷。戰爭結束後他去了劍橋。他一直想成為一名科學家。由於他曾經在部隊服役,所以戰後他得到一筆補貼。她也從她父親那裡得到一筆錢,於是他們買下了他現在住的這幢房子,這樣他就可以在家裡學習。當然,那房子當時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後來做過很多改造。當時他們很窮,伊芙琳小姐獨自操持這個家,除我以外也沒有幫手。博特利先生會時不時地過來待兩天。她當時很害怕他來造訪,可憐的人兒。他想來看看什麼時候添孫兒輩的,你知道,可是一直沒有。後來卡倫德先生完成了大學學業,得到一份教書的工作。他想繼續留在學校當個主任什麼的,可是他們沒有要他。他老說那是因為他沒有影響力,不過我認為他當時可能還不夠聰明。在哈羅蓋特的時候,我們都覺得他是文法學校裡最聰明的,可是劍橋的聰明人有的是。」
「當時馬克已經出生了嗎?」
「是的,出生在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是他們結婚九年之後。他出生在義大利。博特利先生得知她懷孕了非常高興,還增加了給他們的津貼,所以他們經常去托斯卡納度假。小姐喜歡義大利,一直喜歡,我想她是希望把孩子生在那裡。要不然,她也不會在懷孕的最後那個月還去度假。她帶著孩子回來之後大概一個月,我去看了她,我從來沒見過哪個女人這麼高興。哦,他是一個可愛的小寶寶!」
「你怎麼會去看她呢?你不是住在那裡工作的嗎?」
「沒有,親愛的,那時我已經離開好幾個月了。她懷孕初期反應很大,我能看出她很緊張,悶悶不樂。後來有一天卡倫德先生過來找我,說她不喜歡我,說我必須離開。我起初不相信,可我去見她的時候,她伸出手來說,‘對不起,保姆,我想你最好還是走吧。’
「懷孕的女人總有很多奇怪的想法,我知道,而且這個孩子對他們兩人來說很重要。我當時以為,也許她過一陣子就會叫我回去的。後來她確實來找我了,但是沒讓我住在那裡。我在村子裡那個女郵政局長家租了一間臥房兼客廳的房子,每個星期到少夫人那裡去工作四個上午,其他時間為村裡的其他太太乾活。這樣也挺好,真的,可每次我不在小寶寶身邊的時候,就很想念他。她懷孕時,我難得見到她,但是有一次我們在劍橋碰上了。她當時已經快生了,身體很沉重,可憐的人兒,走起路來很艱難。她一開始假裝沒看見我,可是後來又改變了主意,走到馬路這邊來。‘我們下個星期就要去義大利了,保姆。’她說。‘太好了!’我說,‘你一不留神,親愛的,寶寶就要成小義大利人了。’她笑起來,好像恨不得馬上就去享受那裡的陽光才好。」
「她回家後怎麼樣了?」
「九個月之後她就死了,親愛的。她的身體一直很弱,這話我說過,她染上了流感。我幫忙照顧她,幹了很多事,可是卡倫德先生要親自照顧她。他容不下其他人在她身邊。她臨死之前,我跟她在一起只待了幾分鐘時間。就在那一次,她讓我在她兒子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把她的祈禱書轉交給他。我現在還記得她的話,‘保姆,馬克二十一歲的時候,把這本書給他。你把它包好,等他成年的那一天交給他。千萬不要忘記,好嗎?’我說,‘我不會忘記的,親愛的,這你知道。’接著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不論你做到了,還是你沒能等到那一天就死了,或者他到時候無法理解,這其實都沒關係。這都是上帝的旨意。’」
「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親愛的。伊芙琳小姐是個很虔誠的信徒,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虔誠過頭了。我們必須承擔自己的責任,解決自己的問題,不該把什麼事都留給上帝。上帝在這個世界上要操心的已經夠多了。可這些話是她在臨死前不到三個小時說的,我答應了她。所以在馬克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我打聽到他在哪個學院之後,就去找他了。」
「後來呢?」
「哦,我們聊得很愉快。你知道嗎,他父親從來沒有談起過他母親。妻子死了之後,男人有時候是會這樣,但我想他兒子應當知道自己母親的事。他心裡有許多疑問,我認為做父親的應當告訴他這些。
「他拿到祈禱書很高興。過了幾天他來看我,問我給他媽媽看病的醫生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是老醫生格萊德溫。卡倫德先生和她從來沒有請過其他醫生。有時候我真替他們遺憾,伊芙琳小姐體弱多病,而格萊德溫醫生當時肯定有七十歲了。也許有的人不會說這個醫生什麼,可我始終覺得他不怎麼樣。喝酒,你知道,親愛的,他真的不太可靠。不過我想他早就安息去了,可憐的傢伙。不管怎麼說,我把名字告訴了馬克先生,他記下來了。接著我們就喝喝茶,隨便聊聊,而後他就走了。我以後再也沒有看見過他。」
「沒有別人知道那本祈禱書嗎?」
「這個世上沒有別人了,親愛的。利明小姐在我的卡片上看見那家花店的名字,就去他們那裡打聽到我的地址。葬禮後的第二天她來找過我,對我去參加葬禮表示感謝,可我看她只不過是出於好奇。如果她和羅納德勳爵真的那麼願意看見我,他們為什麼不過來跟我握握手呢?她等於是在暗示我不請自來。誰想到葬禮還需要請柬!誰聽說過這種事?」
「所以你什麼也沒跟她說?」科迪莉亞問道。
「除了你,我跟誰也沒說過,親愛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不過,我沒有告訴她。跟你說實話,我一直都不喜歡她。我並不是說她和羅納德勳爵之間有什麼醜事,反正伊芙琳小姐在世的時候沒有。也從來沒有什麼閒言碎語。她住在劍橋的一幢公寓裡,不跟其他人打交道,這一點我敢肯定。卡倫德先生是在鄉村小學教科學課的時候認識她的,她是英語教師。伊芙琳小姐去世之後,他才辦起了自己的實驗室。」
「你的意思是,利明小姐拿到過英語學位?」
「哦,是的,親愛的!她沒有受過秘書的專業培訓。當然了,她開始為卡倫德先生工作之後,就不教書了。」
「這麼說卡倫德太太去世之後,你就離開了加福斯莊園?你沒有繼續留下來照看那個孩子?」
「他們不要我了。卡倫德先生僱了一個受過大學教育的女孩子。馬克還小的時候,就被送去上學了。他爸爸說得很清楚,他不喜歡讓我照看這個孩子,畢竟做父親的有這個權利。我明知道他爸爸不同意,就不該再去看馬克先生,那隻會使孩子的境地尷尬。可現在他已經死了,我們都失去了他。死因裁判官說他是自殺的,也許這是真的。」
「我認為他不是自殺的。」科迪莉亞說。
「是嗎,親愛的?你真好。可是他死了,不是嗎?所以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想現在我該回家去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親愛的,我就不請你到家裡喝茶了。今天我有點兒累了。不過如果你還想再找我,你知道到什麼地方找,歡迎再來。」
她們一起往墓園外走,兩人在門口分手。戈達德太太像對小動物一樣笨拙地拍了拍科迪莉亞的肩膀,然後慢吞吞地朝著小村莊走去。
科迪莉亞驅車來到道路的轉彎處,看見了前面的鐵路交叉口。一列火車剛剛開過去,欄杆正往上抬起。有三輛車被擋在了道口,前兩輛車顛簸著緩緩開過鐵軌,最後那輛卻加速超過前車,一溜煙開走了。科迪莉亞看見那是一輛黑色的廂式貨車。
後來科迪莉亞不太記得自己是怎樣返回農舍的。她飛快地開著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前方的路上,並特別留心離合器和剎車的操作,以此來極力控制自己激動的心情。迷你車直接碰上了農舍前的籬笆,她也不在乎車是否會被人看見。農舍的外觀和氣味與她離開的時候一樣。她原以為屋裡會被人翻箱倒櫃,那本祈禱書也可能早已不翼而飛。可是她看見了那白色的書脊,夾在一摞更高、封面更暗的書當中,終於放鬆地輕嘆了一聲。她把祈禱書翻開,自己也不知道該從何找起。可能是題詞,或者是用暗語或明語寫的留言,或者是摺疊起來夾在書中的信。可是上面只有一處題詞,而且看上去不可能與這個案子有關。這段題詞的文字是用老式書寫體寫的,顯得鬆鬆散散,鋼筆尖在紙上留下蜘蛛爬過一般的痕跡。「值此堅信禮之際,書贈伊芙琳·瑪麗,深愛她的教母,一九三四年八月五日。」
科迪莉亞抓起書抖了幾下,連一張紙片也沒掉出來。她開始一頁一頁地瀏覽,一無所獲。
她坐在床上,有點垂頭喪氣。要去相信一本遺留下的祈禱書中藏有重要線索,這種想法合理嗎?一位虔誠的母親在臨終前,把祈禱書留給了自己的兒子——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是不是光憑一位垂垂老婦的混亂記憶,就用想象和推理為自己編織了一個希望滿滿的美夢?即使她的推測沒有錯,現在還能指望資訊依然在書裡嗎?如果馬克在他母親的書中發現了字條,他可能在看過之後就把它銷燬了。即使他沒銷燬,其他人也可能會這樣做。如果裡面真的留了字條,現在大概早就成了壁爐裡白色的灰燼和焦黑的碎片。
她很快擺脫了沮喪,抖擻起精神。現在還有一條路,她可以循著格萊德溫這條線去查。她略加思索,把祈禱書放進自己的手袋裡,接著看了看錶,已經快一點了。她決定先在園子裡吃些乳酪和水果野餐,然後動身前往劍橋,去中心圖書館查一查醫療行業名錄。
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她就找到了想要的資訊。二十多年前給卡倫德太太看過病,年齡在七十歲以上,名叫格萊德溫的註冊醫生只有一個。他的全名是埃姆林·托馬斯·格萊德溫,一九〇四年在聖托馬斯醫院獲得行醫資格。科迪莉亞在本子上記下了他的地址:貝里聖埃德蒙茲鎮埃克斯沃思路普拉茲威小區四號。埃德蒙茲鎮!就是伊莎貝爾說她和馬克去海邊時,馬克順道去的那個小鎮。
這一天的時間畢竟沒有浪費——她一直在追尋馬克·卡倫德的足跡。她沒有耐心檢視地圖,徑直走到圖書館的地圖查詢處。現在是兩點十五分。如果從a45號公路直接穿過紐馬基特,只要大約一個小時,她就可以到達貝里聖埃德蒙茲。她有一個小時去拜訪那個醫生,還有一個小時用於回程。這樣,五點半之前她就可以回到農舍了。
她行駛在紐馬基特鎮外地勢平緩的鄉村道路上。這時候,她又注意到後面跟著那輛黑色箱式貨車。由於相距太遠,看不清開車的是誰,但她猜測是倫恩,而且只有他一個人。她加快了速度,想與那輛車保持距離,但它卻越來越近。當然,是羅納德·卡倫德勳爵派倫恩去紐馬基特也說不定。可那輛低矮的箱式貨車始終出現在後視鏡中,讓她感到一陣不安,於是決定把它甩掉。這條路上很少有岔道,而且她也不熟悉周遭。她決定等到了紐馬基特再找機會。
小鎮的主幹道上車滿為患,每一個拐彎路口似乎都在堵車。車子開到第二組訊號燈的路口時,科迪莉亞發現了機會。那輛黑色箱式貨車被堵在後面大約五十碼的十字路口。訊號燈一變綠,科迪莉亞立即加速左轉,到了下一個路口再度左轉,接著右拐。她在這片陌生的街道開了大約五分鐘,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候。那輛黑箱式貨車不見了蹤影,看來她已經成功地甩掉了它。她又等了五分鐘,然後把車慢慢開回主幹道,融入向東行進的車流。半個小時後,她穿過貝里聖埃德蒙茲鎮,沿著埃克斯沃思路慢慢向前,留心尋找普拉茲威小區。又向前開了五十碼後,她終於到了。那是一排低矮的泥灰房子,總共六幢,和馬路邊的停車帶還有一段距離。她把車停在四號的門外時,想起了溫順乖巧的伊莎貝爾,當時馬克告訴她再往前開一點,然後在車裡等他,是不是因為考慮到白色雷諾太顯眼的緣故?即使是這輛迷你車,在這裡也引起了一些注意。樓上的窗戶裡探出了幾張臉,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一群小孩,聚集在鄰居家的門口,睜大眼睛,毫無表情地看著她。
四號的房子看上去很壓抑。門前的花園裡雜草叢生,籬笆上的板條七扭八歪,有些地方已經朽爛,裂開幾道缺口。板條上的油漆已經剝落,變得光禿禿的,棕色的前門被太陽曬得起皮鼓包。然而,科迪莉亞看見樓下窗戶裡亮著燈,白色的網狀窗簾乾乾淨淨。看來格萊德溫太太是個很細心的家庭主婦,努力維持著家裡的面貌,但無奈年事已高,幹繁重的家務活已經力不從心,又因為手頭拮据而僱不起人。科迪莉亞不由對她產生了幾分同情。由於門鈴壞了,她只好敲了敲門。過了幾分鐘,一個女人來開了門。一看見她,科迪莉亞的憐憫之情立刻打了折扣。對方犀利懷疑的目光、緊閉的雙唇、欄杆一樣交叉在胸前的纖細胳膊,頓時使她的同情心蕩然無存。很難估計這個女人的年齡,她的頭上盤了個小發髻,頭髮依然是黑的,臉上卻佈滿了皺紋,細細的脖子上暴出一根根繩索似的青筋。她身上穿著豔麗的棉布罩衫,腳上穿著一雙軟拖鞋。
科迪莉亞自我介紹說:「我叫科迪莉亞·格雷。如果格萊德溫醫生在家的話,不知我能否跟他談談。是關於以前一個病人的事。」
「他不在家還能在哪裡?他在園子裡。你最好從這裡穿過去。」
房子裡的氣味令人作嘔,那是老年人的體味、排洩物和殘湯剩飯混合的酸臭味,還有一股強烈的消毒水味。科迪莉亞徑直走進園子,謹慎地不去注意過道或者廚房,因為表現出好奇也許會顯得沒有禮貌。
格萊德溫醫生坐在一把高靠背溫莎椅上曬太陽。科迪莉亞從來沒見過如此高齡的老人。他身上好像穿著羊毛田徑服,兩腿腫脹,腳蹬一雙特大的氈拖鞋,膝上蓋著一塊拼接的編織披巾。他兩手懸垂在椅子扶手上,那副脆弱的手腕似乎無法支撐沉重的雙手。他的手上斑斑點點,就像秋天的樹葉不由自主地輕輕抖動。穹頂似的小腦殼就像孩子的腦袋,小而脆弱,上面稀稀疏疏地長了幾根花白的頭髮。兩隻眼睛就像淺黃色的蛋黃在顯露藍色靜脈的膠狀眼白上浮動。
科迪莉亞走到他跟前,輕輕地喊他的名字。沒有反應。她跪在他雙腳前面的草地上,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格萊德溫醫生,我想跟您打聽一個病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卡倫德太太。你還記得加福斯莊園的卡倫德太太嗎?」
沒有回答。科迪莉亞知道自己得不到回應了,甚至再多問一遍都像是一種施暴。格萊德溫太太站在他身邊,好像要讓這個大千世界都來看看他。
「繼續啊,再問他呀!都在他腦子裡,你知道。他過去總是跟我說,‘我這個人不做記錄,也不做筆記。都在我腦子裡呢。’」
科迪莉亞問道:「他退休以後,那些病案記錄到哪裡去了?是不是交給別人了?」
「剛才我跟你說了,從來就沒有什麼病案記錄。問我是沒有用的,我跟之前的那個年輕人也這麼說。格萊德溫醫生高高興興地和我結了婚,因為他當時需要一名護士,但是他從不談論自己的病人。哦,從來都不談!他把行醫掙的錢都用來喝酒了,可是照樣還敢談醫德問題。」
她的話裡有種可怕的怨氣,科迪莉亞無法與她對視。就在這時候,她發現老人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她彎下腰,聽見了一個字:「冷。」
「我覺得他是在說他冷。還有披巾嗎?可以給他披在肩上。」
「冷!在太陽底下!他總是覺得冷。」
「也許有條毯子就好了。要我去給你拿一條來嗎?」
「別管他,小姐。如果你想照顧他,那你就來照顧。把他弄得像嬰兒一樣乾淨,給他洗尿布,每天早晨給他換床單,看你還喜不喜歡這樣的工作。我可以給他再拿一條披肩,但是過兩分鐘就會被他扯下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我很抱歉。」科迪莉亞無助地說。她不知格萊德溫太太能否得到需要的幫助,這個地區的護士會不會上門服務,她有沒有請醫生想辦法在醫院裡弄個床位。但這些問題都毫無用處。就連她也能看出對方拒絕幫助時的無奈,這是一種筋疲力盡下的絕望,甚至沒力氣再去尋求救濟。科迪莉亞說道:「對不起,我不會再來麻煩你們了。」
她們一起穿過屋子。科迪莉亞覺得還有一個問題不得不問。等她們來到前門時,她問道:「你剛才說還有人來過。他的名字是不是叫馬克?」
「馬克·卡倫德,他來打聽他母親的事。大約十天之後,又有一個人來過。」
「還有一個人?」
「他是個有身份的人,進來的時候一臉旁若無人的樣子。他不肯說自己的姓名,但是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他要求見格萊德溫醫生,我就把他領進來了。那天我們坐在後面的小客廳裡,因為外面稍微有點風。他走到醫生面前,大聲說‘下午好,格萊德溫’,就像在跟下人講話。接著他彎下腰看著醫生,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後他挺直腰桿,跟我說了聲再見就走了。哦,我們越來越招人喜歡了,真的!如果再有人來看他,我就要收費了。」
她們一起站在門口,科迪莉亞想著要不要伸手與她告別,可是意識到格萊德溫太太好像不想讓她走。老太太目視前方,突然大著嗓門說:
「你的那個朋友,就是那個年輕人,他把自己的地址留下了。他說如果我想星期天休息一下,他願意過來陪醫生坐坐,帶點吃的來。這個星期天我想到黑弗里爾去看我妹妹。告訴他,如果他想來就來吧。」
對方不情願地讓步了,發出了一個勉強的邀請。科迪莉亞可以想象,她要花多大勇氣才能邁出這一步。科迪莉亞有些衝動地說:「還是我來吧。我有車,走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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