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風格的新學堂學院有低窪的庭院和閃亮的大廳穹頂,像一個剝了皮的橘子。這使科迪莉亞想起了一座伊斯蘭後宮,它的主人無疑是一個具有自由主義觀念的蘇丹王,而且偏愛聰明的女孩子,不過它仍然是一個後宮的樣子。眼前這所學院的確很美,美得讓人難以靜心學習。她也說不清自己是否喜歡它那突出的陰柔特徵:白色的磚,造型優雅的淺水池,池中金魚血紅色的身影在水仙花的花影下游弋穿行,還有庭院裡巧妙佈局的小樹。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對這座建築的評判上,以打消心中的膽怯。
她沒有去門房處找蒂林小姐,因為怕被問及來意,或者被拒之門外。比較穩妥的辦法是直接往裡走,碰碰運氣。她的運氣不錯。在向兩個人詢問索菲婭·蒂林的住處後,最終有一個行色匆匆的學生回過頭大聲告訴她:「她不住在學院裡,但這會兒她和她弟弟正坐在那邊的草地上呢。」
科迪莉亞從庭院的陰涼處進入明媚的陽光中,踏過鬆軟如毯的草皮,朝那幾個人走去。他們總共四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溫暖清香的草地上,其中有兩個一看就是姐弟。看見他們,科迪莉亞最先想到的是一幅前拉斐爾派的油畫:烏黑髮亮的頭髮、高高昂起的腦袋、結實粗壯的脖子、筆直隆起的鼻子、彎曲略短的上嘴唇。另外還有一個女孩與他們結實的外貌不同,樣貌十分溫柔。如果她就是去農舍找馬克的那個姑娘,那麼馬克蘭德小姐說她漂亮真是說對了。她有一張鵝蛋形的臉龐,纖細秀氣的鼻子以及小巧而優雅的嘴唇,一雙紫色的眼睛眼角上揚,在白皙肌膚和金色長髮的襯托下,整個面龐顯露出一種東方氣質。她穿了一條齊踝的淡紫色圖案棉布長裙,釦子扣到腰際,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紐扣。帶褶的緊身上衣凸顯了她豐滿的胸部,撩起的裙襬露出用相同面料做的緊身短褲。從科迪莉亞那裡望去,她沒有穿其他東西。她光著腳,修長的雙腿並沒有被太陽曬黑。科迪莉亞心想,即使把全城飽經日曬的胳膊腿加起來,也不及這兩條撩人的白皙大腿更讓人想入非非,而這個姑娘自己也知道。在這個溫柔迷人的尤物面前,索菲·蒂林那黝黑的健康美不過是種陪襯。
乍看起來,這四個人當中的最後一位相貌平平。這個年輕人五短身材,留著小鬍子,黃褐色的頭髮帶卷,臉型上寬下窄,正躺在索菲·蒂林身邊的草地上。
除了那個金髮女孩,其他三人都穿著老式的牛仔褲和開領棉布襯衫。
科迪莉亞走上前去,彎下腰看著他們,過了幾秒鐘他們才發現她。她說道:「我要找雨果和索菲婭·蒂林。我叫科迪莉亞·格雷。」
雨果·蒂林抬起頭來:「科迪莉亞應該怎麼好呢?默默地愛著吧。」
科迪莉亞說:「那些喜歡拿我名字開玩笑的人,通常還會問候我的兩個姐姐。這很無聊。」
「想來也是,我很抱歉。我是雨果·蒂林,這是我姐姐,這是伊莎貝爾·德拉斯特里,還有戴維·史蒂文斯。」
戴維·史蒂文斯像盒子裡的玩偶似的坐起來,彬彬有禮地說了一聲「你好」。他以好奇的眼神看著科迪莉亞。她很想了解這個戴維。也許是受到學院建築的影響,她對這幾個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位年輕的蘇丹王正與他的兩個寵妾一起小憩,身邊是他的侍衛隊隊長。然而,當她迎上戴維·史蒂文斯那沉靜而睿智的目光,腦中的印象又散去了。她心想,在這座後宮裡,恐怕侍衛隊隊長才是支配一切的人。
索菲婭·蒂林點點頭,說了聲:「你好。」
伊莎貝爾沒有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微微一笑。
雨果說:「請坐,科迪莉亞·格雷,說說你的來意吧。」
科迪莉亞十分小心地跪在草地上,擔心青草會弄髒她那條絨面革的裙子。以這樣的方式與嫌疑人面談——當然,他們還不是嫌疑人——顯得很怪,好像是她跪在他們面前哀求。她說:「我是一名私家偵探。羅納德·卡倫德勳爵聘用我調查他兒子自殺的原因。」
這句話如同一記晴天霹靂。幾個人原本像疲憊的戰士般正懶洋洋地休息,頃刻之間驚得呆若木雞,可接著又不覺放鬆下來。科迪莉亞可以聽見他們屏住的呼吸慢慢吐出,她觀察著他們的表情。戴維·史蒂文斯是最滿不在乎的一個,他的臉上似笑非笑,顯得饒有興趣,卻看不出絲毫擔憂。他飛快地瞄了索菲一眼,像是有意傳遞資訊,可是索菲沒有回應,她和雨果都愣愣地看著前方,科迪莉亞覺得蒂林姐弟在小心翼翼地迴避對方的目光。伊莎貝爾顯得最害怕,她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忙用一隻手捂住了臉,像個二流演員在故作震驚。她睜大的雙眼如同兩個紫羅蘭的無底深淵,以絕望哀求的目光看著雨果,臉色一片蒼白,科迪莉亞真怕她當場暈過去。科迪莉亞心想:「如果我是同謀,現在該知道誰是其中最軟弱的一個。」
雨果·蒂林說:「你的意思是,羅納德·卡倫德聘用你調查馬克的死因?」
「這有那麼奇怪嗎?」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羅納德在兒子活著的時候對他可不怎麼關心,如今兒子死了,他怎麼倒開始感興趣了?」
「你怎麼知道他對兒子不關心?」
「我只是這麼覺得。」
科迪莉亞說:「唔,他現在感興趣了,即使這只是一個科學家對發現真相的渴求。」
「那他最好還是繼續搞他的微生物研究,看看如何使塑膠在鹽水中溶解,或者諸如此類的事。他那種處理方式對人類沒什麼作用。」
戴維·史蒂文斯若無其事地說:「我奇怪的是,你竟能容忍那個傲慢的法西斯。」
這句譏諷的話激起了科迪莉亞太多的記憶。她裝作不明白:「我並沒有詢問羅納德勳爵喜歡哪個政黨。」
雨果笑起來:「戴維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所說的法西斯,是指羅納德·卡倫德持有一些站不住腳的觀點。例如:人並非生而平等;公民普選權未必會增進人類福祉;與右翼暴政相比,左翼暴政未必就更自由、更值得支援;就受害者而言,黑人殺黑人並不比白人殺黑人有進步;對於社會上諸多不幸的小孩——從父母吸食毒品到無法培養出色的語言能力,資本主義未必是罪魁禍首。我並不是說,羅納德·卡倫德要對所有這些或者其中任何一個離經叛道的觀點負責。可是戴維認為要怪他。」
戴維抄起一本書朝雨果丟去,毫無惡意地說:「閉嘴!你說起話來就像《每日電訊報》,你讓我們的客人都聽煩了。」
索菲·蒂林突然問道:「是羅納德勳爵讓你來詢問我們的嗎?」
「他說你們是馬克的朋友,說他在警方詢問和葬禮的時候都看見了你們。」
雨果笑了:「看在上帝的份上,這就是他眼中的友情嗎?」
科迪莉亞問道:「你們都參加了?」
「我們都去接受了詢問——除了伊莎貝爾,我們覺得她去了也只是個裝點,沒什麼大用。這種事挺無聊的。有一堆毫不相干的醫學證據,證明馬克的心、肺和消化功能都很好。在我看來,如果他不是把一根皮帶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他還能活很長很長時間。」
「那麼還有葬禮,你們都去了嗎?」
「我們去了,就在劍橋火葬場,非常低調。除了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只有六個人參加:我們三個,羅納德·卡倫德,他的那位秘書兼管家,還有位一身黑衣的老保姆。我覺得她是整個過程中最悲傷的。實際上,她看起來就像個老家僕,我甚至懷疑她是女警察化裝的。」
「怎麼會呢?她看起來像嗎?」
「不像,不過你也不像私家偵探嘛。」
「你不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沒有人介紹她。那個葬禮的氣氛談不上融洽。我現在還記得,我們相互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羅納德勳爵擺出一臉悲傷的樣子,就像國王在哀悼王儲。」
「利明小姐呢?」
「女王陛下。她真該在臉上戴個黑紗面罩。」
「我當時覺得她的痛苦是真切的。」索菲說。
「很難說,誰也說不準。怎麼界定痛苦?怎麼界定真切?」
突然,戴維·史蒂文斯像只調皮的小狗似的身子一滾,趴在地上說:「我覺得利明小姐看上去很不舒服。附帶說一句,那個老太太叫皮爾比姆,反正花圈上寫的是這個名字。」
索菲笑著說:「就是那個插著黑框卡片,樣子很難看的玫瑰花十字架?我也猜那是她的。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看了呀,親愛的。殯儀館的人從棺材上把那個花圈拿起來放在牆邊,我很快地瞄了一眼。那張卡片上寫著‘皮爾比姆保姆誠摯致哀’。」
索菲說:「我想起來了,你是看了一眼。她的古板守舊真可愛!可憐的老保姆,那肯定花了她不少錢。」
「馬克有沒有談起過這位皮爾比姆保姆?」科迪莉亞問。
他們迅速地相互看了看。伊莎貝爾搖了搖頭。索菲說:「沒有跟我提過。」
雨果·蒂林回答說:「馬克從來沒有談起過她,不過我想我在葬禮之前倒是見過她一次。大約六個星期之前,她到學院來過一次,正好是馬克二十一歲生日那天,說想見見他。我當時正在傳達室,羅賓斯當時還問我馬克在不在學院。她去了馬克的宿舍,在那裡待了大約一個小時。我看見她走的,可是馬克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她,當時沒有,後來也沒有。」
科迪莉亞心中思忖道:就在那以後不久,他就退學了。這當中有什麼聯絡?這僅僅是個很細小的線索,不過她也必須查一查。
出於某種固執而莫名的好奇心,她問道:「當時還有其他的花嗎?」
這一次回答的是索菲:「棺材上有一束花,是從花園裡採來的,沒有用繩子捆,也沒有姓名標籤。我想是利明小姐的。因為那根本不是羅納德勳爵的風格。」
科迪莉亞說:「你們都是他的朋友。請跟我說說他的情況。」
他們相互交換著眼色,好像要確定由誰來說,幾個人的尷尬顯而易見。索菲·蒂林拽下了幾根小草在手上搓揉,她沒有抬頭便開口了:「馬克是個非常內向的人,我不知道我們幾個對他的瞭解有多深。他這個人溫文爾雅、沉默寡言,對名利不感興趣。他很睿智,但並不機靈。他為人非常謙和,關心別人,但從來不向別人訴說自己的心事。他總是很不自信,但是好像並不為此困擾。有關他的情況,我們恐怕只知道這些了。」
伊莎貝爾突然開了口,說話的聲音很低,科迪莉亞幾乎聽不見。「他是個很好的人。」
雨果突然不耐煩了起來,「他是很好,可是他死了。你都聽到了吧,關於馬克·卡倫德的情況,我們已經沒別的可說了。他輟學之後,我們誰也沒有再見過他。他離開之前沒有找我們商量,自殺之前也沒有跟我們談過。正如我姐姐跟你說的,他是一個非常內向的人。我建議你最好還是別挖掘他的隱私。」
「聽我說,」科迪莉亞說,「你們接受了警方詢問,還去參加了葬禮。如果你們已經不再想念他了,如果你們對他這麼漠不關心,又何苦費這個力氣呢?」
「索菲去是出於感情,戴維去是因為索菲去了。我去是出於好奇心和對他的尊重。你可不能因為我一臉不正經的樣子,就認定我沒同情心。」
科迪莉亞寸步不讓:「就在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到農舍裡去找過他。有人跟他一起喝過咖啡。我想弄清楚這個人是誰。」
難道是她的幻覺?這個訊息好像令他們很驚訝。索菲·蒂林似乎有問題要問,但這時她弟弟突然搶著說:「不是我們當中的人。馬克死的那天晚上,我們都在藝術大劇院的第二排觀看品特的戲劇。我知道我無法證明這一點,售票處的那個工作人員可能沒保留那天晚上的售票紀錄,不過我是預先訂的票,她有可能還記得我。如果你硬要糾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也許可以帶你去見幾位朋友,一個知道我打算帶一幫朋友去看戲;另一個在幕間休息的時候,在酒吧裡至少看見了我們當中的幾個;我後來還和第三個人探討過這場演出。這些都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不過我的這些朋友都很樂於提供幫助。這樣也更容易讓你相信我說的都是事實。我為什麼要說謊呢?五月二十六日晚,我們四個人都在藝術大劇院。」
戴維·史蒂文斯輕聲說:「你為什麼不叫那個傲慢的老混蛋卡倫德下地獄,讓他兒子的靈魂安息,然後再給自己找個簡單好破的盜竊案呢?」
「或者謀殺案。」雨果·蒂林補充說。
「給自己找一個簡單點的謀殺案吧。」
他們好像心有靈犀似的,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把書本堆在一起,然後撣掉黏在衣服上的碎草。科迪莉亞跟在他們身後穿過庭院,來到學院外面。他們依然一聲不吭,徑直走向一輛停在前院的雷諾。
科迪莉亞走到他們面前,直截了當地問伊莎貝爾:「你喜歡品特的戲劇嗎?當最後一幕懷亞特·吉爾曼被當地人用槍打倒的時候,你有沒有被那可怕的場景嚇壞了?」
這個問題實在太簡單,科迪莉亞幾乎為自己臉紅。
那雙紫色大眼睛顯得很迷茫。「沒有,沒有!我根本不在乎,我一點兒都不害怕。你知道,我當時跟雨果和其他幾個人在一起呢。」
科迪莉亞轉身對雨果·蒂林說:「你的朋友似乎弄不清品特和奧斯本的區別。」
這時雨果剛在汽車駕駛座上坐定。他轉身給索菲和戴維開啟後門,然後平靜地說:「你口中的這位我的朋友,她住在劍橋,是來學習英語的。我直言不諱地說,她沒有得到足夠好的照顧,迄今為止並沒有取得穩定的進步,在某些方面有些令人失望。我的朋友究竟能聽懂多少,我們永遠也搞不清楚。」
汽車呼隆隆發動起來,開始向前移動。就在這時,索菲·蒂林把頭伸出窗外,衝動地說:「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願意談談馬克的情況。這沒什麼用,但是如果你願意,今天下午可以來我宿舍,諾維奇大街五十七號。不要遲到了。戴維和我要去划船,你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去。」
汽車開始加速。科迪莉亞目送它駛出自己的視線。雨果玩世不恭地舉起一隻手錶示告別,不過他們誰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諾維奇大街五十七號」,科迪莉亞默唸著這個地址,直到把它準確無誤地記在了紙上。這個地址是索菲的住處嗎?也許是宿舍,她的家是否住在劍橋呢?不管怎麼說,這點很快就會弄清楚了。她應該什麼時候到呢?去得太早會有迫不及待之嫌,去晚了他們可能已經去划船了。不論索菲·蒂林這遲來的邀請是出於什麼動機,她現在都不能與他們失去聯絡。
他們在刻意隱瞞些什麼,這是顯而易見的。否則,他們為什麼對她的到來反應如此激烈呢?他們不希望有人再來翻馬克·卡倫德之死的舊賬。他們企圖用勸說、哄騙甚至羞辱的方式讓她放棄這個案子。他們會不會對她進行威脅?可是為什麼呢?最有可能的推論是,他們在保護某個人。可這又是為什麼呢?謀殺不同於夜晚翻牆入校,後者只是輕微地違反規定,作為朋友會去縱容或者幫忙掩蓋。馬克·卡倫德一直是他們的朋友,但有一個他認識並信任的人用皮帶勒緊了他的脖子,目睹他痛苦地窒息而死,然後把他的身體像動物的屍體一樣掛在鉤子上。想起戴維·史蒂文斯望向索菲時那似笑非笑、若無其事的眼神,雨果那玩世不恭的冷靜,還有索菲那友善而饒有興致的雙眼,她如何能將他們與這駭人聽聞的事實聯絡在一起?如果他們是共謀,那他們都是魔鬼。可那個伊莎貝爾呢?如果他們是在為某個人打掩護,那麼這個人最有可能就是她。但是伊莎貝爾·德拉斯特里不可能殺害馬克。科迪莉亞記得她那單薄瘦削的肩膀,那雙柔弱無力、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手,還有那塗成粉紅色的優雅的長指甲。如果伊莎貝爾有罪,那也絕不是她一個人做的。只有一個人高馬大的強壯女子,才能把那具沉重的屍體搬上椅子,再掛到鉤子上。
諾維奇大街是一條單向通行的大馬路,科迪莉亞來到單行線的另一頭才發現弄錯了方向。她花了些時間才回到希爾斯路,從那座羅馬天主教堂前經過,然後從第四個路口向右拐。這條馬路兩側是一排排的小磚房,明顯是維多利亞初期的建築。這是一條上坡路,大多數房屋都維護得當,一扇扇式樣完全相同的大門都漆得鮮亮;一樓的單扇窗戶上,原先那些帶折皺的窗簾已被有內襯的窗簾所取代,牆根處受潮的地方顯露出斑駁的痕跡。五十七號的大門是黑色的,白色門牌在大門上方的玻璃框裡。科迪莉亞發現還有地方可以停她那輛迷你車,心裡輕鬆了一些。人行道一側停放的汽車一輛接一輛,還停著不少破舊的腳踏車,可是她沒有看見那輛雷諾。
大門敞開著。科迪莉亞按了一下門鈴,然後試探性地走進狹窄的白色門廳。屋內立刻讓她感到無比熟悉。從六歲生日那天起,她就和吉布森太太一起在羅姆福德郊區生活了兩年,住的就是這種維多利亞式排屋。她認出了前方陡峭狹窄的樓梯,右邊通向屋前客廳的那扇門,以及另一扇斜開著通向屋後會客室的門,從那裡可以進入廚房和院子。她知道那裡有櫥櫃,在壁爐兩側有彎曲的壁龕,她還知道怎樣找到樓梯下面的小門。這份記憶如此真切,彷彿這間乾淨、陽光充沛的屋子裡也像當年羅姆福德的那幢房子一樣,充斥著待洗餐巾、白菜和油脂的濃烈氣味。她彷彿隱約聽見馬路對面小學校操場上,孩子們在呼喊她那個有些古怪的名字,用一年四季都穿在腳上、隨處可見的威靈頓長筒靴用力跺著柏油地面,同時揮動穿著毛衣的小胳膊大喊:「科爾!科爾!科爾!」
離她最遠的那扇門半開著,她可以看見房間裡陽光充足,牆壁刷成了亮黃色。接著,索菲探出了頭。
「哦,是你呀!進來吧。戴維先到學院裡去拿幾本書,然後再為野餐買點吃的。想喝茶嗎,還是等一會兒?我剛剛把衣服熨好。」
「還是等等吧。謝謝。」
科迪莉亞坐下來,看著索菲把電線繞在熨斗上,然後把衣服疊好。她朝房間裡四下看了看,覺得裡面舒適宜人,別有風味。傢俱不拘一格,樣式各異,廉價的和貴重的兼而有之,看上去樸實而溫馨。靠牆放著一張敦實的橡木桌子,加上四把式樣簡陋的餐桌椅;一把溫莎扶椅上放著一隻厚厚的黃色椅墊;窗戶下面有一張漂亮的維多利亞式沙發,上面蓋著棕色的天鵝絨布;在帶蓋的鑄鐵壁爐架上方,有三個造型優美的斯塔福德郡陶人雕像。其中一面牆幾乎被一塊黑軟木的通告欄佔滿,上面貼著招貼畫、卡片、備忘錄以及從雜誌上剪下的圖片。科迪莉亞注意到,其中兩張精心拍攝的照片上,是個撩人的裸體女郎。
透過懸掛著的黃色窗簾,能看見圍牆內小園中一派生機勃勃的綠色。一個破舊的棚架前,有一株碩大的蜀葵繁花累累,阿里巴巴陶罐中種著玫瑰,牆頭則擺著一排鮮紅的天竺葵盆栽。
科迪莉亞說:「我真喜歡這房子。是你自己的嗎?」
「是的,是我的。兩年前我們的祖母去世了,給雨果和我留下了一點遺產。我用我那份錢支付了這幢房子的定金,並獲得了當地政府的改建費用。雨果則把他所有的錢都用來收藏葡萄酒。他要保證自己到中年後能過得快活,而我卻只想著當下的快樂。我想這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不同。」
她把放在桌子一頭的燙衣布疊好後放進一個櫥櫃裡,接著在科迪莉亞對面坐下,直言不諱地問道:「你喜歡我弟弟嗎?」
「不太喜歡。我覺得他對我粗魯無禮。」
「他不是有意的。」
「那恐怕更糟糕。粗魯無禮從來都是有意的,不然就是他太遲鈍了。」
「只要有伊莎貝爾在的時候,雨果總是比平時彆扭。她對他就是有這樣的影響。」
「她是不是在和馬克·卡倫德戀愛?」
「這你就得去問她了,科迪莉亞,不過我覺得沒有。他們相互之間幾乎不瞭解。馬克曾經是我的情人,不是她的。所以我想最好請你過來,親口告訴你。如果你繼續在劍橋打聽他的情況,早晚還是會有人告訴你的。當然,他沒有和我一起住在這兒,他在學院裡有宿舍。在過去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裡,我們一直是情人。這段戀情到聖誕節才結束,因為我遇上了戴維。」
「那時候你和馬克相愛嗎?」
「我也說不準。兩性關係是一種探索,不是嗎?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們是不是在通過對方的人格來探索自己,那我認為我們是相愛的,或者自認為是相愛的。馬克需要讓自己相信他墜入了愛河,而我也說不準自己是不是知道愛這個詞的含義。」
科迪莉亞不由得產生一股同情。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她想到了自己的兩個情人。一個是喬治斯,她和他睡過,因為他很溫柔,鬱鬱寡歡,並總是直接喊她科迪莉亞——這才是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她不叫迪莉亞,不是她父親口中的小法西斯。還有一個是卡爾,他年紀輕輕,脾氣卻不小,但她喜歡他,並且不吝用他看重的唯一方式來表達這份喜愛。童貞對她而言,無非是一種暫時的不便狀態,是年輕時缺乏安全感、易受傷害的因素之一。在遇到喬治斯和卡爾之前,她一直是個孤獨而涉世未深的人。結識他們之後,她仍然感到孤單,但卻初通了一些世事。這兩次戀情都沒有使她得到她所希望的東西,既沒有讓她更懂得應付她的父親或房東太太,也沒有觸及她內心深處的角落。不過,她還是從卡爾那裡感受到了溫柔。還好卡爾是在他倆的性生活沒有太過愉悅以及他對她來說沒有太過重要的時候離開羅馬的。一想到那些奇怪的體操動作有朝一日可能會成為生活必需,她就覺得無法容忍。她認為,做愛被過高地估計了,不是在痛苦的程度上,而是在給人的驚喜上。思想和行為之間的差異竟會如此之大。她說:「我的意思是,你們彼此有好感嗎?你們喜歡一起上床的感覺嗎?」
「都有。」
「那為什麼要分手?你們之間發生爭吵了?」
「沒有那麼誇張。沒人會跟馬克爭吵的,這也是他身上的一個毛病。我跟他說,我不想再和他繼續這種關係了,他平靜地接受了我的決定,就好像我只是失約沒有去藝術劇院看戲似的。他沒有企圖和我爭辯或勸我回心轉意。如果你覺得我們分手和他的死有關,那你就錯了。我和任何人的關係都不會發展到那個地步,特別是和馬克。我喜歡他甚至可能超過了他喜歡我。」
「那為什麼要分手呢?」
「我感到自己處於道德壓力之下。事實並不是這樣,馬克也不是個自以為是的人。但我卻有這樣的感覺,或者假裝自己有這樣的感覺。我不可能按照他的要求去生活,我也從來沒想過要這樣。就拿加里·韋伯的事來說吧。我最好還是先跟你介紹一下他的情況,這可以解釋許多關於馬克的事情。這個孩子患有自閉症,很難管,而且很暴力。大概一年前,他的父母帶著加里和另外兩個孩子去耶穌公園,馬克就是在那裡見到了他。孩子們在盪鞦韆,馬克和加里搭話,那男孩有了回應。孩子都是這樣的。後來他就經常去加里家照看他,每個星期要去待一晚上,這樣韋伯夫婦就可以外出看電影。假期的最後兩天,他們全家都外出度假了,馬克就住在那裡一心一意地照顧加里。韋伯夫婦不忍心送孩子去醫院,他們試過一次,但是他在那裡根本不得安寧。不過他們倒是很樂意把他留給馬克照顧。有幾次晚上我去看他,就見到他們在一起。馬克讓孩子坐在他的大腿上晃來晃去,一晃就是幾個小時。這是一種使孩子安靜的方法。我們兩人對加里有不同的看法。我覺得他還是死了的好,而且我也這樣說了。我直到現在還是這樣認為,如果他死了就好了,對他的父母,對他家其他人都有好處,對他自己也好。但是馬克不同意。我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好吧,孩子們受著罪,而你卻通過幫他們緩解痛苦而得到情感上的喜悅,如果你覺得這樣是合理的……’後來就是一些無聊的形而上學的對話。馬克說,‘你和我都不會想要殺死加里。他存在著。他的家也存在著。他們需要幫助,我們可以提供這種幫助。我們怎麼感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實際行動,不是情感。’」
科迪莉亞說:「可是行動是受情感支配的。」
「哦,科迪莉亞,得了吧!這樣的對話我以前經歷太多了。當然是這樣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接著,科迪莉亞還是不得不打破她們之間正產生的一點點信任和友情,開口問道:「他為什麼要自殺呢——如果真是自殺的話?」
索菲的回答就像一扇關上的門,鏗鏘有聲。「他留下了一張紙條。」
「也許是留了張紙條。但是,正如他父親所指出的,那不能算是解釋。那是一段優美的詩句——至少我是這樣看的——但是用它來解釋自殺的原因,還難以令人信服。」
「它令陪審團信服了。」
「但沒有令我信服。你想想,索菲!一個人自殺無非出於兩種原因,不是為了逃避什麼,就是因為嚮往什麼。第一個原因在情理之中。如果一個人遭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絕望或精神折磨,而且幾乎沒有治癒的可能,那麼選擇離開這個世界也許是明智的。但是如果一個人自殺,只為了尋找更多存在的價值,或者只想追求死亡體驗,那就太不理智了。死亡是無法體驗的。我甚至認為瀕死之際也是一種無法體會的經歷。一個人只能體驗如何準備赴死,而這也毫無意義,因為他今後再也用不著這種經驗了。如果人死後還有另一個世界,那麼我們很快就會知道;如果沒有,我們也無處抱怨自己上當受騙。相信死後會進入另一個世界的人都是清醒的,唯有他們才能免於終極幻滅。」
「你已經全部想清楚了,是不是?我不敢說這樁自殺是否也經過這樣的深思熟慮,它也許是出於衝動或者失去理智。」
「馬克是個衝動不理智的人嗎?」
「我不瞭解馬克。」
「但你們曾經是情人!你們睡在一張床上!」
索菲看著她,因為憤怒與痛苦大聲喊起來:「我不瞭解他!我原來以為我瞭解他,其實我一點也不瞭解!」
她們坐了將近兩分鐘都沒有說話。接下來科迪莉亞問道:「你到加福斯莊園去吃過飯,對不對?當時情況如何?」
「那天的食物和酒水都是絕佳的,但這肯定不是你問的意思。但除此之外,那場晚宴乏善可陳。羅納德勳爵看到我去了,表現得和藹親切。利明小姐一直全神貫注地看著那班滔滔不絕的天才們,當她把目光轉向我的時候,就像個未來婆婆在上下打量兒媳。馬克一直很沉默。我想他帶我過去只是為了向我或是向他自己證明點兒什麼,不過我也說不準是什麼。後來他再也沒提過那個晚上的事,也沒問過我的想法。一個月之後,雨果和我去參加晚宴。就是那一次,我遇見了戴維。他是在那裡工作的一位生物學家邀請的朋友。羅納德·卡倫德想要他去。戴維在讀最後一年的時候,利用放假時間在那裡工作過。如果你想了解加福斯大宅的內部情況,就應當去問他。」
五分鐘之後,雨果、伊莎貝爾和戴維都到了。科迪莉亞正在樓上的洗手間裡,她聽見停車的聲音,還有門廳裡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樓下的腳步聲朝著後面的客廳遠去。她開啟熱水龍頭,廚房裡的燃氣熱水器立即發出轟鳴聲,好像這座小房子被裝上了發電機。科迪莉亞任由熱水流出,自己走出洗手間,把門輕輕地帶上。她躡手躡腳地走到樓梯頂端,不無愧疚地想,這些白白浪費的熱水只好算索菲倒霉了。她輕輕地向下走了兩三步,側耳靜聽,可是越發覺得自己的行為卑劣,簡直不擇手段。前門已經關上,但是通向後面客廳的門開著。她聽見伊莎貝爾漫不經心地高聲說道:「如果這個羅納德勳爵可以出錢讓她調查馬克的事,我為什麼就不能出錢讓她停止調查呢?」
接著是雨果愉快又有些不以為然的聲音。「親愛的伊莎貝爾,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是可以用錢收買的?」
「反正她是不會的。我喜歡她。」
說話的是索菲。她的弟弟接過話說:「我們都喜歡她。問題是,我們怎麼擺脫她?」
隨後的幾分鐘是一陣低聲交談,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聽見伊莎貝爾的插話。
「這不是,我覺得,一份適合女人的工作。」
一陣椅子刮擦地板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科迪莉亞趕緊悄悄回到洗手間關上水龍頭。她曾經問伯尼要不要接一樁離婚案,到現在她還記得他洋洋得意的告誡。
「你幹不了我們的工作,夥伴,你也成不了男人。」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半開著的門。雨果和伊莎貝爾離開了。等到前門關上,汽車開走之後,她才走到樓下的客廳。索菲和戴維正從一隻大旅行包裡往外拿蔬菜和水果。索菲笑著說:「伊莎貝爾今天晚上要辦一個聚會。她在離這裡很近的潘頓大街有一處房子。馬克的導師愛德華·霍斯福爾可能會去,我們覺得你或許需要向他了解馬克的情況。聚會晚上八點開始,但是你可以到這裡來找我們。現在我們要先收拾野餐用的東西,我們打算花一個鐘頭在河上划船。你願意的話就一起來吧。這可是遊覽劍橋的最好方式。」
事後,那次河上野餐在科迪莉亞的記憶中成為了一系列短暫而清晰的畫面,是視覺和感官的融合,時間彷彿被暫時凍結了,陽光下的美景牢牢印在了她的頭腦中。陽光照在河面上泛起耀眼的金光,也給戴維胸前和手臂上的毛髮鍍上了金色,他那雙強有力的上臂像蛋殼般撒上了斑點;索菲在用篙撐船,還不時抬起手臂擦去從眉毛上淌下的汗水;篙從神秘的河底帶出的綠色水草,它們在水面下方扭轉翻騰;一隻活潑的鴨子把白色的尾巴翹起,一頭扎進碧綠的水裡,激起一片漣漪。當他們的船盪漾著從希福爾大街的橋下經過時,索菲的一位朋友游到他們的船邊,就像一隻身上滑溜溜的大鼻子水獺,黑色的頭髮如同兩塊刀片貼在臉頰上。他把雙手搭在船沿上,向正在抗議的索菲張開嘴,要求投餵幾片三明治。平底船和獨木舟在橋下的激流中擠撞碰擦著,空氣中充滿歡聲笑語。許多人半身赤裸地躺在綠色的河岸上,仰面曬太陽。
戴維一直把船劃到河的上游,科迪莉亞和索菲分別躺在船兩頭的墊子上。兩人相距甚遠,不可能進行私下交談,科迪莉亞猜測這是索菲精心安排的。時不時的,索菲還會跟她大聲介紹幾句,好像是為了強調,這次出來玩僅限於參觀遊覽。
「那塊像婚禮蛋糕一樣突出的建築是聖約翰學院的新庭院,我們剛剛從下面經過的那座橋是克萊爾橋,我覺得它是最美的景點之一。這座橋是托馬斯·格倫巴爾德在一六三九年建造的,據說他的這項設計只得到三個先令的報酬。你肯定知道這個景點,從這裡看王后學院再好不過了。」
「是不是你和你弟弟一起殺了你的情人?」科迪莉亞很想打斷這場東拉西扯的觀光討論,粗暴地問出這句話。但她還是沒有這個勇氣。
此刻他們正泛舟在灑滿陽光的劍河上,提出這樣的問題似乎不甚得體,近乎荒唐。她快要一點點地接受自己的失敗:也許是她太過神經質,自己所有的懷疑只歸因於對刺激和名聲的過分追求;或許她只是想證明羅納德勳爵的僱傭費沒有白花,她認為馬克·卡倫德是被人殺害的,因為她願意相信。他一個人生活,自立,不依賴父親,有一個孤獨的童年,這使她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感情。她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是在為他報仇——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假設。從花園別墅飯店前經過時,索菲接過撐篙,戴維在微微搖晃的平底船上小心翼翼走過來,然後在她身邊躺下。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提到馬克的名字。只是出於一種模糊的、不冒犯他人的好奇心,她不由自主地問道:「羅納德·卡倫德勳爵是個出色的科學家嗎?」
戴維拿起一把短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漫不經心地划動。「我那些親愛的同事們會說,他研究的科學很值得尊重。實際上豈止是值得尊重,目前這個實驗室正在研究擴大生物監視器的應用範圍,對海洋及內河入海口汙染狀況進行評估。也就是說,對可以作為監測汙染指標的植物和動物進行定期觀測。去年,他們還對塑膠的降解做了一些非常有用的初步研究,羅納德·卡倫德本人並不非常熱衷,但你指望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還能有多少創新理論呢?不過他確實很善於發現人才,也知道如何管理團隊。你能想象有什麼方法,能讓團隊中的所有人都全身心投入,感情如兄弟一般嗎?我可想象不出來。甚至在發表論文的時候,他們都不以個人的名義,而是以卡倫德研究實驗室的名義。換我絕做不到。我發表論文完全是為了戴維·福布斯·史蒂文斯的光榮,附帶的,也為了感謝索菲。蒂林姐弟都喜歡成功。」
「這就是他當時給了你一個工作機會,而你卻不願意留下來的原因嗎?」
「還有其他原因。他支付報酬很大方,但要求也太多。我不想被錢買下來,而且我尤其反感每天晚上穿正裝用餐,感覺就像動物園裡表演的猴子。我是分子生物學家,不是在尋找聖盃。爹媽把我養大,讓我成了循道宗教徒,這在過去的十二年中都毫無問題,我覺得沒有理由為了羅納德·卡倫德的偉大科學原則,就把好好的信仰拋棄了。我不信任那些將科學奉若神明的科學家。加福斯莊園裡那一小撮人如果沒有一天三次朝卡文迪什實驗室方向跪拜,那才叫奇怪。」
「倫恩這個人怎麼樣?他在那裡能適應嗎?」
「哦,那個該死的傢伙是個怪物!他十五歲那年,羅納德·卡倫德在一家孤兒院裡發現了他——別問我是怎麼找到的——後來把他培養成一個實驗室助理。你不可能找到比他更稱職的了。那裡的所有儀器和器皿,沒有克里斯·倫恩弄不懂或者管不好的。他還自己研究出了一兩樣,卡倫德為它們申請了專利。如果說這個實驗室裡缺了誰不行的話,那大概就是倫恩了。所以羅納德·卡倫德更喜歡的是他而不是自己的兒子。你也許能猜到,倫恩把羅納德·卡倫德看成了萬能的神,這使他們倆都很滿意。這簡直不可思議,倫恩那種原本要街頭鬥毆和欺負老太太時體現的暴力,現在被用來為科學服務。你不得不佩服卡倫德,他知道如何挑選自己的奴才。」
「利明小姐也是他的奴才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伊麗莎白·利明是什麼角色。她負責安排處理各種事務,和倫恩一樣,大概也是個不可或缺的人物。倫恩和她之間似乎有一種又愛又恨的關係,也可能只是彼此仇恨。我對這種心理上的微妙區別可不在行。」
「但是羅納德勳爵如何支付他所有的研究?」
「這的確不是小數目,是吧?有謠傳說大部分錢是他妻子的,還說他和伊麗莎白·利明用這些錢做了一筆相當明智的投資。他們當然有必要這樣。後來他從承包合約中得到一筆錢。即便如此,他的開銷也不小。我在那裡的時候,聽說沃爾溫頓信託基金對他的研究有興趣。如果卡倫德能有什麼大的研究成果——我想一般的研究也有辱他們的名聲——他的大部分問題就能迎刃而解。馬克的死肯定對他打擊很大。再過四年時間,馬克就會得到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他對索菲說過,他打算把其中大部分都交給他老爸。」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天知道。也許是良心作怪。不管怎麼說,他顯然認為這件事應當讓索菲知道。」
他有什麼良心錢要付呢?科迪莉亞疲憊地想。因為他不太愛他的父親?因為他拒絕了父親的熱情?因為他是一個沒有達到父親期望的兒子?現在馬克的錢會怎麼樣呢?馬克一死,這筆錢將會歸誰?她心想應當去看一看他祖父的遺囑,或許會有什麼發現。但是這就意味著要到倫敦跑一趟。這樣做真的值嗎?
她把脖子向後仰,面對著太陽,一隻手伸進河裡。船篙濺起的水灑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睜開眼,看見船在貼近河岸的地方漂流,頭頂上方的樹木遮住了陽光。她的前方垂掛著一截枝幹,齊根斷裂,有人的軀幹那麼粗,只有樹皮還連著。平底船從它下面經過的時候,它還輕輕地轉了一下。她意識到戴維在說話,他肯定已經說了很長時間。她感到奇怪的是,她竟然記不得他說了些什麼。
「如果你想自殺,那是不需要理由的,不想自殺倒是需要理由。他就是自殺,科迪莉亞。我不會再糾纏於這個問題了。」
科迪莉亞心想自己剛才肯定睡著了一會兒,因為他似乎正在回答一個問題,可她記不清自己提過問。然而這時,她的耳邊響起了一些更響亮、更急切的聲音。其中有羅納德·卡倫德勳爵:「我的兒子死了。我的兒子。如果這其中有我的責任,那麼我要知道。如果是別人的責任,我也想知道。」還有馬斯克爾警長的聲音:「你如何用這個東西來上吊呢,格雷小姐?」那根皮帶她用手摸過,光滑、彎曲,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在她的指間滑過。
她突然坐起來,雙手緊緊抓著膝蓋,由於動作太猛,平底船劇烈搖晃起來,索菲不得不抓住頭頂上方的一根樹枝來保持平衡。有意思的是,她那張黝黑的臉似乎變得很短,而且被烙上了樹葉的陰影。她似乎正從一個很高的地方俯視著科迪莉亞。就在她們目光相遇的時候,科迪莉亞意識到,自己離放棄這個案子的想法已近在咫尺。這裡的美景、陽光、悠閒、夥伴的承諾,甚至友誼,已經使她忘記了今日此行的目的。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頗為吃驚。戴維說羅納德勳爵善於用人,而他又選中了她。這是她接手的第一樁案件,任何事或者任何人都無法阻止她解決這個案子。
她鄭重其事地說:「謝謝你們今天的陪伴,但我不想錯過晚上的聚會。我應當找馬克的老師談一談,而且到時候其他人也許還能告訴我一些情況。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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