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點不到,科迪莉亞就離開了克雷莫納路的住處。儘管前一天晚上累壞了,她還是在睡前完成了主要的準備工作,畢竟也花不了太長時間。就像伯尼曾經教她的那樣,她系統地檢查了現場勘察工具箱。那只是個習慣性動作,並沒有實際意義,因為裡面的東西誰也沒有動過,只是為了紀念她曾經的夥伴——這是他為她定的第一個規矩。她把寶麗來照相機放好,從辦公桌後的一堆雜物中整理出了交通地圖,把睡袋拿出來抖了抖,又重新卷好。接著,她拿了一些伯尼貯藏的湯罐頭和烤豆罐頭放進手提袋,作為應急口糧。經過一番思考之後,她決定再帶上那本辛普森教授關於法醫學的書,還有她自己的哈客牌袖珍收音機。她又檢查了一下急救包,找出一個新筆記本,在上面寫下了「馬克·卡倫德案件」,並在最後幾頁白紙上畫線,準備記錄各項開銷賬目。這些前期準備工作一直是辦案過程中最賞心悅目的部分,緊接著,他們便會感到枯燥、厭倦,並品嚐到希望破滅後的失落與挫敗感。伯尼的計劃永遠都那麼周密細緻,萬無一失,而現實卻屢屢令他失望。
最後她考慮了一下服裝問題。如果天氣繼續熱下去,她的耶格牌純羊毛套裝就太厚了。那是她考慮再三才動用積蓄買的,目的就是確保她在各種約談場合都能穿。這一次她可能要拜訪學院院長,一身套裝無疑最能體現自己的職業素養。她決定在旅途中穿那條淺褐色的絨面裙和短袖針織套衫,再帶上現場調查時穿的牛仔褲和保暖外套。科迪莉亞喜歡服飾,也享受籌劃和購買衣服的過程。限制這種樂趣的並不完全是貧困,更多是實際需要。她就像一個隨時準備逃亡的難民,必須把衣櫥裡的所有衣服都打包進一隻中等大小的手提箱。
一旦擺脫了倫敦北部的交通束縛,開車就成為了一種享受。這輛迷你汽車呼嘯著向前行駛,科迪莉亞覺得它從來沒跑得這麼歡快過。她很喜歡東盎格利亞平坦的鄉村地區,集鎮上的寬闊街道一直延伸到路邊也沒有樹籬的原野,以及遠處毫無遮攔的地平線和遼闊的天空。這一片鄉村美景使她感到神清氣爽。她為伯尼的死感到傷心,今後也還會為他哀悼。她會懷念與他的友誼,還有他那不求索取的善心。但這一次,她卻為自己能夠獨立辦案而高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她的第一個案子,她不害怕也不厭惡,她覺得自己能解決它。她把所有裝備仔細地放進了汽車後備箱,此刻正驅車穿過陽光明媚的鄉村,內心充滿了愉快與期待。
然而等她最終來到達克斯福德村,單是尋找夏樹莊園就先費了好一番工夫。顯然,馬克蘭德少校自視甚高,相信自己的地址不需要寫上路名。可是當她第二次停車向一個村民問路,對方卻將本來很簡單的指示不厭其煩地加以贅述,好像生怕少說幾句回答會顯得沒有禮貌。他告訴科迪莉亞要找個合適的地方掉頭,然後再往回開一兩英里,因為她已經過頭了。
終於找到了,肯定就是這幢房子。這幢維多利亞時期的紅磚大宅離大路還有一段距離,通往宅院車道的那扇木柵門敞開著,與大路之間隔著一片寬闊的草地。科迪莉亞心想,為什麼有人要建造這樣一幢奇醜無比的房子?既然要建,又為什麼要把這種土裡土氣的大宅建在鄉村的正中間呢?沒準兒它取代了原先一幢更美觀一些的建築。她把迷你車開上草地,在離大門不遠處停下,然後朝車道走去。這裡的花園與那幢大宅很相稱。它的形制規範,被打理得過於中規中矩,就連病怏怏的巖生植物與露臺上鋪的石頭之間的距離也經過了精心計算。草坪上有兩個長方形花壇,裡面種著紅玫瑰,外側種著一圈半邊蓮和一圈香雪球。它們就像公園裡表現愛國主義的旗幟。科迪莉亞覺得還缺了一根旗杆。
房子的前門開著,可以看見裡面漆成棕色的幽暗門廳。還沒等科迪莉亞上去按門鈴,就有個老嫗推著一個裝了植物的小車晃晃悠悠地從屋子拐角走過來。雖然天氣炎熱,她卻腳蹬威靈頓長雨靴,身穿套頭工作服和花呢長裙,頭上還圍了一條圍巾。她看見科迪莉亞後,放下手中小推車的車把說:「哦,早上好,你是教堂來收雜物的吧?」
科迪莉亞說:「不,我不收雜物。我從羅納德·卡倫德勳爵那裡來,是為了他兒子的事情。」
「那我想你是來取他的東西的。我們還在想羅納德勳爵什麼時候派人過來呢。東西全都在那個農舍裡。自打馬克死後,我們還沒去過那裡。你知道,我們管他叫馬克。呃,他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他是誰,他也真夠調皮的。」
「我來也不是為了取走馬克的東西。我想談談馬克本人的事。羅納德勳爵找我想辦法弄清他兒子為什麼自殺。我叫科迪莉亞·格雷。」
聽了這話之後,馬克蘭德太太似乎感到大惑不解,但她並沒有張皇失措。她那雙困惑、愚鈍的眼睛不斷眨巴著,然後抓起推車的把手,彷彿在尋找支撐。
「科迪莉亞·格雷?這麼說,我們以前沒有見過面,是吧?我覺得我不認識一個叫科迪莉亞·格雷的人。也許你最好到客廳裡去,跟我丈夫或者我的小姑子談談。」
她把推車留在小路中央,領科迪莉亞進了屋。她把圍巾從頭上拽下來,在頭髮上煞有介事地拍了幾下。科迪莉亞跟在她後面,穿過傢俱稀少的大廳,聞到一股地板蠟的氣味,看見沉重的橡木衣帽架上掛著柺棍、雨傘,還搭著雨衣。他們來到屋後的一個房間。
這真是個糟糕的房間:比例失調,裡面一本書也看不見,室內陳設不能說品位差,而是毫無品位可言。壁爐前面有一張設計蹩腳的大沙發和兩張椅子;盤踞在房間中央的是一張沉重的帶基座的雕花紅木桌。除此而外,便幾乎沒有其他傢俱。屋裡僅有的幾幅畫,是放在相框裡的幾張集體照,照片上的人在照相機前隨意站成一排,橢圓蒼白的臉小得無法辨認。其中一張照片是一大批人的合影;另一張的上方有兩隻交叉放置的船槳,下面是兩排體格健壯的青少年,頭戴小舌帽,身穿條紋運動衣。科迪莉亞猜想這大概是學校的划船俱樂部。
儘管天氣暖和,這個房間卻背陰而寒冷。法式落地窗是開著的,窗外的草坪上擺了一張帶流蘇遮陽傘的搖椅沙發,三把藤椅上鋪著豔麗的藍色印花坐墊,每把藤椅都配有一個腳靠,此外還有一張板條桌。這些東西就像是一齣舞臺劇的佈景,可惜設計者沒能把握住其中情調。花園裡的所有傢俱看上去都很新,沒有怎麼用過。科迪莉亞不明白,在這樣一個夏日的早晨,草坪上都已佈置得如此舒適,這家人為什麼還要待在屋子裡。
馬克蘭德太太在介紹科迪莉亞的時候,失望地揮了下手臂,虛弱地說:「科迪莉亞·格雷小姐,她不是教堂來收雜物的。」
科迪莉亞出乎意料地發現,馬克蘭德夫婦跟馬克蘭德小姐三人長得出奇地相似。他們讓她聯想到了馬——都有著瘦削的長臉,稜角分明的方下巴上面是窄窄的嘴巴,兩隻距離過近的眼睛乏善可陳。其中兩個女人的頭髮乾枯發灰,濃密的劉海幾乎遮住了眼睛。馬克蘭德少校正在喝咖啡,那隻白色的大杯子放在圓形錫托盤上,杯口和杯身都沾上了不少咖啡漬。他手上拿著一份《泰晤士報》。馬克蘭德小姐在織毛線,不過科迪莉亞隱約覺得,在如此暖和的夏日早晨織毛線,似乎不合時宜。
這兩個人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熱情,只是以些許好奇和不屑的神情看著她。馬克蘭德小姐織毛線時可以不低頭看針,這樣她就能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科迪莉亞。聽到馬克蘭德少校請她坐下後,科迪莉亞坐在了沙發邊沿上,因為有點擔心光滑的沙發墊往下陷時會發出難聽的聲音。可是沙發墊很硬,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她調整好臉上的表情——嚴肅中透著幹練,再加上適當的恭謙似乎就可以了,但她不知自己做到了沒有。她坐在那裡,雙膝端莊地併攏在一起,把挎包放在腳旁邊,她有點鬱悶地發現,自己就像個第一次參加面試、心情急切的十七歲少女,而不像一個成熟的職業女性,也不像普賴德偵探事務所唯一的經營者。
她先遞上羅納德勳爵的授權書,然後開口道:「羅納德勳爵為你們感到抱歉。我的意思是,你們完全是出於好意給馬克提供了一個他喜歡的工作,可是偏偏在這裡發生了這樣的事,這對你們而言一定很糟糕。他父親希望你們在談這件事的時候不要有任何顧慮,他只是想知道他的兒子為什麼要自殺。」
「所以他就派你來了?」馬克蘭德小姐的語氣中既有懷疑又不乏好奇,此外還有幾分鄙棄。科迪莉亞沒有計較她的粗魯。她覺得馬克蘭德小姐的反應也不無道理,於是給出了一個自己希望可信的解釋。這或許也是事實。
「羅納德勳爵認為,這肯定與馬克在大學的生活有一定關係。他是突然離開學校的,這你們大概也知道,可是他沒有給過他父親任何解釋。羅納德勳爵認為,如果我找馬克的朋友們談一談,也許會比其他普通的私家偵探做得好。他不想去麻煩警察;畢竟這種調查並不真正算是警察的工作。」
馬克蘭德小姐冷冰冰地說:「我認為這恰恰是他們的工作,也就是說,如果羅納德勳爵認為他兒子的死有些蹊蹺……」
科迪莉亞插話說:「哦,不,我認為他沒有這個意思!他對裁定還是相當信服的。他只是想知道,是什麼原因使他兒子自尋短見。」
馬克蘭德小姐突然激動起來:「他輟學了。他放棄了大學的學業,顯然也放棄了對家庭的責任,最後還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不折不扣地。」
她的嫂子不滿地嘟噥道:「哦,埃莉諾,這麼說公平嗎?他在這兒幹得不錯嘛。我喜歡這個孩子。我不認為——」
「我不是說他賺的錢有問題。但這不能改變一個事實:他天生,而且也無法成為一個打工的園丁。他就是輟學了。對於箇中的原因,我一無所知,也沒有興趣去發現。」
「你們是怎麼僱用到他的呢?」科迪莉亞問道。
回答問題的是馬克蘭德少校。「他在《劍橋新聞晚報》上看到了我要僱傭一名園丁的廣告,有一天晚上就騎著腳踏車找到這兒來了。我想他是從劍橋一路騎過來的。這肯定是五個星期之前的事了,我想那天是星期二。」
馬克蘭德小姐再一次插話說:「是星期二,五月九日。」
少校衝她皺了皺眉頭,好像有些惱火,認為自己不可能把日子弄錯。「是的,好吧,是星期二,九日。他說他決定離開大學,想找一份工作,又看到了我的廣告。他承認自己不太懂園藝,但是說他有力氣,而且願意學。他沒有這方面的工作經驗,這我並不擔心,我們主要是想讓他管理草坪和菜園。他從來沒有動過花壇,那是由我妻子和我打理的。不管怎麼說,我挺喜歡那孩子的模樣,所以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馬克蘭德小姐說:「你僱用他,只不過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肯接受你那點可憐報酬的人。」
聽到這樣的搶白,少校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得意地笑了笑。「他值多少錢,我就付他多少錢。如果有更多僱主能做到這點,鄉村地區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通貨膨脹肆虐。」他說話的樣子就像個經濟學大師。
「他這樣找上門來,你們不覺得很怪嗎?」科迪莉亞問道。
「那當然,我覺得怪極了!我猜想他大概留級了。酗酒,吸毒,革命,你知道現在劍橋也流行起這種風氣了。但是我問了他的導師姓名,想聽聽他導師的意見,於是給他打了電話,那個人姓霍斯福爾。他不是那種直來直去的人,但他向我保證說,這個小夥子是主動離開的,用他的話說就是小夥子在學院裡一直都循規蹈矩。我不用擔心夏樹莊園的林蔭會受到汙染了。」
馬克蘭德太太低呼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馬克蘭德小姐聽見後,放下手裡的編織活兒,乾巴巴地說:「無趣的城市歡迎更多像這樣乏味的人。」
「霍斯福爾先生跟您談起過馬克離開學校的原因嗎?」科迪莉亞問道。
「我沒有問,那不關我的事。我坦白地問題,他也儘可能簡單明瞭地回答。這孩子在這裡的時候,我們對他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我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的。」
「他是什麼時候搬進農舍的?」科迪莉亞問。
「立馬就搬了。當然,那不是我們提出的。我們在廣告上從來沒有說要提供住宿。不過,他顯然是看見了那座農舍,並且喜歡上了那裡。他問我們能否讓他住在那兒。看得出,每天從劍橋騎車過來可不太方便,而且就我們所知,村子裡也沒有人能為他提供住宿。我不能說我有多喜歡這個主意,畢竟那座農舍需要好好修一下才行。實際上我們曾經想申請翻修,把那個地方拆掉。從它目前的狀況來看,住進一家人是不行的,但是他似乎很樂意在那兒將就,所以我們就同意了。」
科迪莉亞問道:「這麼說,他肯定在來求職之前就視察過那個農舍了?」
「視察?哦,這個我不知道。也許他在進門之前就到附近打探過。我這可不是在責備他,換我自己也會這麼做的。」
馬克蘭德太太插話說:「他對這個農舍很感興趣,非常感興趣。我說了那裡沒有煤氣也沒有電,他說他不在乎,說他會買一隻普里默斯汽化煤油爐,燈的問題也會自己想辦法。當然,那裡頭有水,屋頂總體來說還不錯,至少我認為它還不錯。你知道,我們自己從來不去那兒。他在那裡安頓下來很高興。我們實際上從來沒有去看過他,沒有必要嘛,但是,就我看來,他把自己照顧得相當不錯。當然,正如我丈夫說的,他沒有什麼經驗;有一兩件事情我們不得不教他,比方說每天早點到廚房確認一天的工作。不過我挺喜歡這個孩子,我在園子裡的時候,他幹活一向很賣力。」
科迪莉亞問:「我能不能到那座農舍去看看?」
這個要求使他們很窘迫。馬克蘭德少校看了看他的妻子,隨之是一陣尷尬的沉寂。一時之間,科迪莉亞還擔心他們會說不行。這時,馬克蘭德小姐把毛線針往絨線球上一插,站起身來。「我現在就帶你去。」她說。
夏樹莊園佔地面積很大。首先,這裡有一座規整的玫瑰園,像商品花木種植園一樣,按照品種和顏色分類密植,連繫在植株上的花名標牌離地面的高度都相等。之後是蔬菜園,一條砂礫鋪就的小徑將園子一分為二。一畦畦鋤過草的萵筍和白菜,以及一塊塊翻過的土地上都留下了馬克·卡倫德勞作的痕跡。最後他們穿過一道門,走進一座小果園。果園裡種的是沒有修枝的老蘋果樹,疙疙瘩瘩的樹幹四周堆著用大鐮刀割下的、散發出陣陣清香的乾草。
果園另一端有一道厚厚的樹籬,由於生長太過濃密,因此很難一眼看見通向農舍後園的那扇小門。好在小門附近的草都經過了修剪,馬克蘭德小姐上前用手輕輕一推,門就開了。樹籬的另一側是黑乎乎的一片荊棘,密不透風,顯然是多年無人打理的結果。有人從中間砍出一條通道,馬克蘭德小姐和科迪莉亞從其中走過的時候都不得不彎下腰,以免頭髮被那些亂蓬蓬的、帶刺的枝條勾住。
走過這道障礙之後,科迪莉亞抬起頭,在明亮的陽光下眨了眨眼睛,輕輕地發出了一聲愉悅的感慨。馬克·卡倫德在此處生活的短暫時間內,在無人光顧的一片雜亂中,造就了一片有序而美麗的小小綠洲。荒蕪的花壇被他發掘,倖存的植物得到照料,石頭路面上的雜草和青苔都被剷除,農舍大門右側一塊小草坪被修剪過、除草。小徑的另一側有一塊大約十二英尺見方的地,地裡的土被挖出了一部分。距離畦端大約兩英尺的地方,那把叉子還深深地插在土裡。
這間農舍是個磚木結構的低矮建築,屋頂鋪著石板。光禿禿的門上留有雨水沖刷的痕跡,窗框已經腐朽,屋頂上也一眼就能看見的裸露的房梁,但整座房子還未完全腐朽。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下,它反倒給人一種歷經滄桑的悽美。農舍的門外有一雙沉重的園丁鞋,上面沾滿了泥巴,是隨手扔在那裡的。
「是他的?」科迪莉亞問。
「還能是誰的。」
她們站在那裡,看著被翻過的土地,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們走到後門口。馬克蘭德小姐把鑰匙插進鎖孔,鎖一下就開了,好像最近剛上過油。科迪莉亞跟在她後面走進農舍的客廳。
從炎熱的花園裡一進入屋內,便感到一陣涼爽,但空氣很不新鮮,帶有一股腐壞的氣味。科迪莉亞注意到農舍的佈局很簡單,總共有三個門,正門顯然是衝著前花園開的,但它關得很嚴實,還上了閂,鉸鏈上落著蜘蛛網,好像已有幾代人沒來開啟過它了。科迪莉亞猜想右邊一扇門是通向廚房的。第三扇門半開著,她向門裡瞥了一眼,看見通向二樓的樓梯,但上面沒有鋪地毯。房間的中間有一張木桌,桌面上劃痕累累,桌子兩頭各有一把餐桌椅。在桌子中央,有一隻帶藍邊的大杯子,裡面插著一束已經枯萎的花,發黑的花莖表皮已腐爛破碎,難以分辨那是什麼植物,而落在桌面上的花粉卻像金色的粉末。一道道陽光穿過靜止的空氣,數不清的微粒、塵埃和微生物在光柱中輕曼地飛舞。
右側是一個老式的鐵壁爐,明火兩側各有爐芯。馬克曾經在這裡燃燒過木柴,還焚燒過檔案。壁爐裡有一堆白色的灰燼,以及一堆準備第二天晚上用的引火柴和小段木柴。火爐的一側有一張矮板條椅,上面擺放著一塊褪色的坐墊;火爐的另一側是一張圓背椅,椅子腿被鋸短了,也許是為了方便照顧孩子。科迪莉亞心下思忖,在腿沒有鋸掉之前,這把椅子肯定很漂亮。
頭頂上方有兩根因年代久遠而變黑的巨大橫樑,其中一根的中段固定了一隻鐵鉤,過去大概是用來掛火腿的。科迪莉亞和馬克蘭德小姐看了它一眼,都沒有吱聲——這時候已沒有必要多問多說了。片刻後,她們不約而同地繼續往前,走到壁爐兩側的椅子邊坐下了。
馬克蘭德小姐說:「是我先發現他的。他那天沒有到廚房來領當天的任務,所以早飯後我就到這裡來,看看他是不是睡過了頭。當時是九點二十三分。門沒有上鎖。我敲了敲,裡面沒有反應,於是我就把門推開。他脖子上勒著皮帶,吊在那個鉤子上。他穿著一條藍色布褲子,就是平常幹活穿的褲子。他還赤著腳。那把椅子就倒在那邊的地上。我摸了摸他的胸口,已經涼了。」
「你把他放下來了?」
「沒有。很顯然他已經死了,我覺得在警察來之前最好不要去動他的屍體。不過我把椅子扶了起來,墊在他的兩隻腳下面。我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但我就是不忍心看他吊在上面,脖子被這樣狠狠勒著。我剛才也說了,這麼做毫無意義。」
「我認為你這樣做很自然。關於他,關於這間房子,你還注意到什麼?」
「桌上的杯子裡有半杯東西,好像是咖啡,壁爐裡有一大堆灰。看來他燒過一些檔案。他的行動式打字機放在你現在看到的旁邊那張小桌子上,那份自殺遺言還在打字機上。我看完後就回到那邊的大宅,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了我的哥哥、嫂子,然後打電話報了警。警察來了之後,我把他們帶到這間農舍,確認我所看到的情況。後來我再也沒有來過,直到現在。」
「馬克死的前一天晚上,你、馬克蘭德少校和夫人有沒有看見過他?」
「他六點半左右收工後,我們就沒見過他了。那天晚上他收工有點晚,因為他想把前面的草坪全部修剪完。他去放割草機的時候,我們都看見他了,接著他穿過花園朝果園走去。之後我們就沒再見到他。那天晚上我們都不在家,沒有人在夏樹莊園。我們到特蘭平頓赴宴去了,在我哥哥原來上學的那個軍校裡。午夜過後我們才到家。根據醫生的證明,馬克當時已經死了大概四個小時。」
科迪莉亞說:「請跟我說說他平時的情況。」
「有什麼可說的呢?他的工作時間是上午八點半到下午六點,包括一個小時的午飯和半小時的下午茶。晚上他就在這個園子裡或者農舍四周乾乾活。有時候,他會利用午飯時間騎車去那個鄉村小店。我時不時在那裡碰見他。他買的東西不多——全麥麵包、奶油、最便宜的培根、茶葉、咖啡等——都是些家常東西。我聽他詢問過散養雞的雞蛋哪裡有賣的,摩根太太告訴他說,到格蘭奇農場的威爾考克斯那裡,他們每次都會賣半打給他。我們碰上的時候一般不說話,但是他會衝我笑笑。晚上天黑後,他一般都在桌邊看書或者打字。我可以看見燈光下他的腦袋。」
「我記得,馬克蘭德少校說你們從不到農舍這邊來。」
「他們是不來,他們對這兒有著很不快的回憶。但我會來。」她稍事停頓,看著早已熄滅的壁爐,「戰前,我的未婚夫在劍橋大學讀書,那時候我和他經常到這裡來,一待就是很長時間。一九三七年,他在為西班牙共和國而戰時犧牲了。」
「我很抱歉。」科迪莉亞說。她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敷衍,缺乏誠意,可是除此而外她還能說什麼呢?這都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了,而她此前也沒有聽說過這個人的存在。一陣悲傷襲來,心一抽緊,但這感覺轉瞬即逝,幾乎難以察覺。這只不過是為早逝的戀人、為人類難免要經歷的傷痛感到短暫的不適罷了。
馬克蘭德小姐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好像忍無可忍了:「我不喜歡你們這一代人,格雷小姐。我不喜歡你們的傲慢、你們的自私、你們的暴力,還有你們那莫名其妙的同情心。你們不願為任何東西付出一個子兒,哪怕是對自己的理想。你們詆譭,破壞,就是不願建設。你們像叛逆的孩子一樣自食其果,但受到懲罰時又大喊大叫。我以前認識的、和我一起長大的男人都不像這樣。」
科迪莉亞溫和地說:「我認為馬克·卡倫德也不是這樣的男人。」
「也許不是。至少他把暴力用在了自己身上。」她抬起頭,以探尋答案的目光看著科迪莉亞,「你肯定會說,我這是嫉妒年輕人。這是我們這一代人身上的通病。」
「不應該是這樣。我不懂人們為什麼要嫉妒。畢竟,年輕並不是一種特權,我們都有年輕的時候。有些人也許出生在好一些的年代,或者比其他人富有一些,或者特權多一些,但這些都與年輕沒有什麼關係。有時候年輕是很可怕的。你難道不記得它能有多可怕嗎?」
「是的,我記得。但是我也記得其他一些事情。」
科迪莉亞靜靜地坐著,心想這場談話有點怪,但又似乎不可避免,而且出於某種原因,她並不感到抗拒。
馬克蘭德小姐抬起頭。「他的女朋友來看過他一次。至少我認為那是他的女朋友,要不然她來幹什麼呢?那是在他開始上班大約三天之後。」
「她長什麼樣?」
「漂亮。美人胚子,就像波提切利筆下的天使——皮膚光滑、鵝蛋臉,模樣倒是不聰明。是個外國人,我想是法國人。她非常有錢。」
「你怎麼看出來的呢,馬克蘭德小姐?」科迪莉亞饒有興趣地問。
「因為她說話有口音;她開著一輛白色雷諾來的,我想那是她自己的車;她的衣服樣式雖然怪,也不適合穿到鄉下來,但價格肯定不便宜;她走到大門前說要見他,那份自信和傲氣只有有錢人才做得出來。」
「他見她了嗎?」
「他當時正在果園裡割草。是我領她過去的。他很平靜地跟她打了招呼,也沒有尷尬。他把她帶到農舍裡坐下,讓她一直等到他收工。他似乎很高興見到她,不過我認為並沒有到喜出望外的程度。他沒有向我介紹她,我也沒等他介紹就自己先回房子了,讓他們兩個單獨待著。後來我也沒有再見到過她。」
沒等科迪莉亞開口,她突然說道:「你想在這裡住一陣子,對不對?」
「他們會介意嗎?我不想提這個要求,因為怕他們拒絕。」
「他們不會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他們也不會介意。」
「那你呢?」
「我不會擔心你,也不會介意。」她們就像在教堂裡一樣小聲交談著。接著,馬克蘭德小姐起身朝門口走去,隨後又轉過身來。
「你接受這份工作是為了錢,這很自然。為什麼不呢?但我要是你的話,就繼續這樣保持現狀。為了另一個人而過於投入私人感情是不明智的。要是那個人已經死了,這就不僅不明智,而且可能很危險。」
馬克蘭德小姐沿著花園的小路,步履沉重地走出那扇藤條大門。見她走了,科迪莉亞感到很高興。她有點煩躁不安,急於檢視一下這座農舍。這裡是案發地點,也是她辦案的真正起點。
那個高階警司是怎麼說的來著?「在察看建築的時候,要像參觀一座鄉村教堂那樣。先繞著它走一圈,把裡裡外外都看一遍,然後進行推斷。問一問自己看見了什麼,不是你預料會看見的,也不是你希望看見的,而是實際上看見了什麼。」
他應該是喜歡鄉村教堂的,至少這對他很有幫助,因為這無疑是達格利什的辦案方法。而伯尼對教堂的態度則有點迷信般的謹慎,不管是鄉村的,還是城市的。科迪莉亞決定按達格利什辦案方法去做。
她首先來到農舍的東側。在一處幾乎被樹籬所遮蓋的隱蔽地點,有一間木屋廁所,長得像馬廄一樣的門緊閉著。科迪莉亞向裡面看了看,廁所裡很乾淨,就像近期才粉刷過。她拉了拉鏈子,還好,水箱能沖水。一卷手紙用繩子吊在門上,旁邊有一個用釘子固定的小塑膠包,裡面裝了一些皺巴巴的包橘子用的紙和其他軟包裝紙。看來他是個很節儉的年輕人。廁所旁邊有一個年久失修的大棚,裡面停著一輛男式腳踏車,雖然舊,但是保養得很好;還有一大桶白色乳狀油漆,蓋子蓋得很緊,一把乾淨的油漆刷刷毛朝上倒放在旁邊的果醬瓶裡;一隻洋鐵皮做的盆子,幾隻乾淨的口袋,還有一些園藝工具。所有工具都乾淨鋥亮,整整齊齊地靠牆放著,還有一些掛在釘子上。
她接著走到農舍的正面。這裡與南面形成了強烈的對照。齊腰高的荊棘和荒草一直蔓延到前面的小花園,幾乎遮蓋了園中小徑,馬克·卡倫德卻聽之任之。一株粗壯的攀緣植物上開滿了小白花,烏油油的帶刺枝條把樓下的兩扇窗戶封得嚴嚴實實。通向車道的那扇門也被植被阻塞,開啟之後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門兩側各有一棵冬青樹,樹葉因沾滿塵土而呈現出灰色。前面的一排女貞子樹籬有一人高。科迪莉亞可以看出,小徑兩側原先各有一個用粉刷成白色的大圓石鑲邊花壇。現在,大多數石頭都被入侵的雜草所掩蓋,花壇裡只有一些紛亂糾纏在一起的玫瑰。
她朝前面的園子看了最後一眼,突然發現小徑一側的雜草中有一抹顏色。那是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是從一本帶插圖的雜誌上撕下來的。她用手把它抹平,發現那是一張裸女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背對著照相機,曲體向前,腳上穿著靴子,分開的大腿上方是赤裸裸的臀部。她正扭頭對著鏡頭露出傲慢的微笑,笑容中帶著露骨的暗示,卻因為那張不陰不陽的長臉而顯得越發怪異並令人作嘔,即使巧妙的打光也於事無補。科迪莉亞注意到,這一頁上方標註著「五月刊」。所以說這本雜誌,或者至少這張圖片,很可能是他在農舍的這段時間裡被帶進來的。
科迪莉亞手拿著圖片站在原地,試圖分析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噁心,這樣的反應對她而言似乎有些過激了。雖然這張照片堪稱不雅,但並不見得比倫敦背街小巷隨處可見的那些圖片更噁心、更下流。就在她準備把它疊起來放進包裡的時候——因為這也是一項證據——她感到自己遭到了褻瀆,併為之沮喪。馬克蘭德小姐的觀察力是不是比她想象的更厲害?她,科迪莉亞,難道真的對這個死去的年輕人產生了危險的好感?也許這張圖片與馬克沒有任何關係,它只是某個到農舍來的人丟下的。但她暗自想,要是自己剛才沒看見它就好了。
她繞到農舍的西側,又有了新的發現。在一片接骨木樹叢後面,有一口直徑大約四英尺的小井,井口上沒有井臺,但裝了一個硬木製作的穹窿井蓋,井蓋頂端有一隻鐵環。科迪莉亞發現這個井蓋是與水井上方的木圈鎖在一起的。這把鎖雖然經過風吹雨淋已經生鏽,但是當她用手拽了拽,發現它還很結實。這是有人特意這樣做的,為了防止來這裡玩耍的孩子或者流浪漢掉進井裡。
現在該到農舍裡面去看一看了。她首先看的是廚房。這是一個很小的房間,朝東有一扇窗戶,窗下有個洗滌用的水池。顯然這間廚房最近剛被油漆過。一張大桌子佔據了廚房的主要空間,桌上鋪著一塊紅色塑膠檯布。有一隻小食品櫃,裡面放了半打聽裝啤酒、一小罐果醬、一瓦罐奶油,還有一條發了黴的麵包。正是在這間廚房裡,科迪莉亞發現了她一進來就聞到的怪味的源頭。桌上放著半瓶牛奶,瓶口敞著,旁邊是一隻折彎的銀色瓶蓋。瓶裡的牛奶已經乾結成塊,腐敗變質而且長了毛;一隻蒼蠅正洋洋得意地趴在瓶口吸食著,她本能地揮了揮手想把它趕走,蒼蠅卻仍對自己的美餐依依不捨。桌子的另一側有一隻雙灶頭煤油爐,其中一個灶頭上放著一口很重的鍋。科迪莉亞剛用手提起緊扣的鍋蓋,裡面立刻冒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她開啟桌子抽屜,拿出一隻勺在鍋裡攪了攪。裡面的像是牛肉湯,淹沒在湯裡的東西帶著泡沫翻上來,有一塊塊發綠的腐肉和像肥皂一樣的土豆,還有一些很難辨認的蔬菜。水池旁邊有一隻裝橘子的箱子,是用來放蔬菜的。箱子裡有一些發綠的土豆、萎縮並抽芽的洋蔥,還有乾癟發軟的胡蘿蔔。看來這裡的東西無人清理,也沒有被人動過。警方把屍體運走的時候,拿走了他們認為可以作證據的東西,但是馬克蘭德一家、死者的家屬與朋友都沒有來清理這個年輕人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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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辜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