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科迪莉亞走到樓上。狹窄的樓梯通向樓上的兩間臥室,其中一間顯然已多年棄置不用了,窗框已經朽爛,天花板上的灰泥斑駁掉落,一張褪色的玫瑰花圖案牆紙受潮翹起。另一間臥室比較大,是他睡覺的地方。臥室裡有一張單人鐵床,毛皮床墊上擺著一隻睡袋,一隻墊枕被疊起來做成一個高枕頭。床邊的舊桌子上有一隻破盤子,盤裡立著兩支用蠟固定的蠟燭,此外還有一盒火柴。他的衣服都掛在一個單獨的小櫥櫃裡,一條鮮綠色的燈芯絨褲子,一兩件襯衣,幾件套頭毛衣,還有一套正裝。為數不多的幾件內衣洗得乾乾淨淨,但是沒有熨燙,全都疊放在上面一層。科迪莉亞用手摸了摸那幾件套頭衫,它們都是用粗毛線手工編織的,還帶有花紋圖案。毛衣總共有四件,這說明有人很關心他,才會不辭辛勞地為他做這些。她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她用雙手在他的小衣櫃裡摸索,並摸了摸衣服的口袋。在他的西服左下側口袋裡,她摸到一隻棕色皮錢包。她興奮地把它拿到視窗,希望從中發現一些線索,比如一封信、一些姓名地址、個人便條之類的東西。可是錢包裡只有幾鎊錢的紙幣、他的駕照和劍橋輸血服務站發放的獻血者卡片,卡片上寫著他的血型為b型rh陰性。

窗上沒有掛窗簾,從窗邊可以看見花園。窗臺上擺著他的書,數量不多:幾本《劍橋現代史》、幾部特羅洛普和哈代的小說、一套威廉·布萊克全集、作為學校教科書的華茲華斯、布朗寧、多恩等人的作品,還有兩本關於園藝方面的簡裝書。那排書的最後是一本白色皮面的書,科迪莉亞發現那是一本祈禱書,還配了一隻鑄造精緻的銅夾子,看上去很舊了。看到這些書之後,她覺得很失望,除了他的一些膚淺愛好,從這些書上看不出別的。如果他是為了學習、寫作或者哲學思考才來過這種孤獨的生活,那他帶來的東西就太少了。

這個房間裡最有意思的東西在床的上方。那是一幅油畫,只有九英寸見方。科迪莉亞仔細地看了看,這無疑是一幅義大利畫作,大概是十五世紀後期的作品。畫上是一個年輕的剃度和尚坐在桌前閱讀,正用他那靈動的手指翻動書頁。那張長長的、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專注的神情,眼皮下垂,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書。在他的身後,從開啟的窗戶裡能看到一小片怡人的景色。科迪莉亞心想,無論對誰來說,這樣的景色都是百看不厭的。這幅畫的場景在托斯卡納,畫面上是一座城池、白楊樹環抱的塔樓、一條泛著銀光的彎彎的小河、一支舉著旗幟又衣著華麗的隊伍,還有幾頭耕地的牛。她認為這幅畫反映了世間才智與行動的強烈反差,並試著回憶自己曾經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類似的作品。那些同志們——科迪莉亞總是會想到那群無處不在的革命者隊伍,他們總是追隨著她的父親——非常喜歡在藝術畫廊裡交換情報。科迪莉亞會慢慢地瀏覽那裡的一幅幅畫作,等候前來參觀的人在她身邊駐足,然後低聲告誡她或傳達資訊。她一直認為他們這種做法十分幼稚且過分做作,但是至少畫廊裡很暖和,而她也樂於欣賞這些繪畫作品。眼前的這幅作品她就很喜歡,顯然他也很喜歡。那麼他是否也喜歡她在花園中發現的那張裸女的圖片?難道這兩者都是他性格的一部分?

檢視完畢之後,她從他的碗櫥裡拿出一包咖啡,在爐子上燒了一壺開水,然後給自己衝了一杯。她從客廳端來一把椅子,坐在後門外,把咖啡杯擱在大腿上,仰起頭來感受陽光。她坐在那裡,內心產生一絲喜悅、滿足和輕鬆感,她側耳傾聽,周圍一片寂靜。她眯起雙眼,感受照在臉上的陽光。現在是認真思考的時候了。她按照那個高階警司的指示把農舍裡裡外外檢視了一遍。現在,她對這個死去的年輕人有多少了解呢?她看見了什麼?她又能推斷出什麼?

他注重整潔幾乎到了成癖的地步。他的園藝工具使用過後都擦拭得乾乾淨淨,放置得有條不紊。他的廚房粉刷過,並且收拾得井然有序。可是他在挖那一小塊土地時,卻挖到離頂頭還有兩英尺的地方放棄了,並把沒擦乾淨的耙子留在地裡,又隨手把園藝鞋扔在了後門口。很顯然,他在自殺前已把所有檔案都付之一炬,可是喝咖啡的杯子卻沒清洗。他燉了一鍋肉當晚餐,卻一口都沒吃。蔬菜或許是當天早些時候,或者是前一天準備的,但燉肉顯然是準備晚上吃的。那口鍋依然在爐子上,裡面還有滿滿的食物。這不是隔夜菜,因此也並非準備加熱之後再吃。這無疑意味著,他在準備燉這鍋肉,並把它架上爐子之後才決定要自殺。如果明知道自己活不到吃飯的時候,又為什麼還要做飯呢?

然而她又思忖,一個健康的年輕人,在經過一兩個小時的艱苦勞作之後,從外面走進來,有一頓熱飯菜在等著他,又怎麼可能產生厭倦、憂鬱、痛苦和絕望的情緒,甚至自尋短見呢?在科迪莉亞的記憶中,也有過一些非常不愉快的時刻,但是她記得,這種不快從來不曾發生在從陽光下活動歸來,又即將準備開飯的時候。另外,為什麼會有那一大杯咖啡——就是警察拿去化驗的那杯咖啡呢?食品櫃裡有很多罐裝啤酒,如果他翻土回來後感到口渴,為什麼不開一罐啤酒呢?啤酒無疑是最最解渴的。顯然,在吃飯之前,無論多渴,也不會有人去煮咖啡喝。咖啡是餐後的飲料。

可是假如那天晚上有人來拜訪他呢?這個人不太可能是順便路過,來帶給他一個無關緊要的訊息;這條訊息肯定很重要,因為馬克撂下了手中即將幹完的活,把來人請進了屋裡。這位客人大概不喜歡啤酒,或者不喝啤酒——這是否意味著來的是個女人?他知道這個人不會留下吃晚飯,但是會在農舍裡待上一陣,於是他衝了咖啡。也許對方還打算回去吃晚飯。顯然,馬克並沒有事先邀請這個人來吃晚飯,否則兩人為什麼要在晚飯前喝咖啡呢?馬克又為什麼不先回來換身衣服,而是在園子裡幹到那麼晚呢?所以這是一位不速之客。可是為什麼只有一杯咖啡?馬克肯定得陪客人一起喝,如果他自己不想喝咖啡,就會開一罐啤酒。可是廚房裡並沒有空啤酒罐,也沒有第二隻咖啡杯。會不會是清洗過後放起來了?可是馬克為什麼只洗一隻,而不洗另一隻呢?是不是為了掩蓋當天晚上有人來過的事實?

廚房桌子上的那個咖啡壺幾乎是空的,那瓶牛奶也空了一半。因此喝咖啡和牛奶的很可能不止一個人。不過這也許是一個危險的、沒有根據的推斷,也可能是來訪者又往自己的杯子裡續了咖啡和牛奶。

假設想掩蓋當晚有人造訪這一事實的人不是馬克,假設把另一隻杯子清洗後放起來的也不是馬克,假設來訪者想掩蓋自己的行蹤呢?但是倘若來人不知道馬克準備自殺,那又何必費心去做這些事呢?科迪莉亞不耐煩地搖了搖頭。這顯然解釋不通。如果馬克還沒有死,來者顯然不會去洗那隻杯子。如果馬克已經死了,來訪者只要銷燬自己來過的證據就行了。如果來訪者在離開農舍之前,馬克已經死亡並且被吊在那個鉤子上,那這還可能是自殺嗎?科迪莉亞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詞,一個尚未定型的字母組合,它突然闖進她的思維中心,而且第一次清晰地組成了一個血淋淋的詞:謀殺。

科迪莉亞在陽光下又坐了五分鐘,喝完她的咖啡。接著她把杯子洗淨,掛回碗櫥裡的鉤子上。她沿著小徑走回那條路上,那輛迷你車還停在夏樹莊園外的草地邊緣。她對自己的直覺感到滿意,因為從大宅裡看不見這個停車的位置。她輕輕地踩下離合器,沿著小路往前開,同時仔細地向兩邊張望,看看有沒有適合停車的地方——把車停在農舍外,只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這裡。只可惜劍橋離這兒並不近,不然她就可以騎馬克的腳踏車了。這輛迷你車並不是她完成任務的必要工具,但是不管把它停在哪裡,都會引起對自己不利的懷疑。

但是她的運氣不錯。沿小路向前大約五十碼,有個缺口通向一片開闊地,那兒的邊緣有一片寬闊的草地。草地一側有個小灌木叢,看起來陰暗潮溼,有幾分兇險。很難相信,在這片汙濁的土地上居然生長出了幾株花朵,在傷痕累累、奇形怪狀的樹叢中綻放。地上被人亂七八糟地扔了一些不用的鍋碗瓢盆,一輛底朝天的嬰兒車殘骸,以及一隻破損不堪、鏽跡斑斑的爐子。在一株長勢不良的橡樹旁邊,有一堆幾近腐爛的毯子,一半還埋在土裡。但是這裡還有足夠的空間,她可以把迷你車開進來,找一個隱蔽的地方停放。只有小心地把車鎖起來,停在這裡比停在農舍外面更好,她想,而且夜晚也不會被人注意到。

不過眼下,她又把車開到農舍前,搬下車上的東西。她把馬克的幾件內衣挪到架子的一邊,把自己的東西放在它們旁邊。她將自己的睡袋蓋他的睡袋上面,在床上攤開,心想可以睡得舒服一點又何樂而不為呢?廚房的窗臺上有一隻盛果醬的空瓶子,裡面有一把紅色牙刷,還有半管牙膏。她把自帶的黃色牙刷和牙膏也放了進去。在廚房的水池下面,兩個釘子之間拴著一根繩子,上面掛著他的毛巾。現在她把自己的毛巾也掛了上去。接著她清點了一下櫥櫃裡的東西,並開了一張自己需要的物品清單。這些東西最好到劍橋去買,如果在當地買,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那一鍋燉肉和半瓶牛奶讓她頭疼了一番。她不能任憑它們在廚房裡腐爛,把整個屋子弄得臭氣熏天,但是她又不想把裡面的東西倒掉。她曾考慮用照相機把它們拍下來,又否決了這個想法。有形的物件作為證據更為合適。於是她把它們拿到外面的工具房裡,用一隻舊麻袋把它們嚴嚴實實地捂上。

最後,她想到了那把槍。總把它帶在身邊未免太重,但即使暫時與它分開,她也覺得不放心。雖然農舍的後門可以上鎖,馬克蘭德小姐也已經把鑰匙給了她,但別人還是可以輕易地破窗而入。她認為最妥善的辦法是把彈藥藏在臥室櫥櫃裡的內衣中,手槍則放在農舍裡或農舍附近。尋找具體的藏匿地點著實費了她一番腦筋,最後,她想起了水井旁邊接骨木叢中那些粗壯彎曲的枝條。她伸手往高處摸,在靠近樹幹分叉的地方很容易地就發現了一個樹洞,樹葉則起到了很好的掩護作用。她把手槍連同包著它的那隻束繩小護袋一起放了進去。

終於,她決定動身去劍橋。她看了看錶,十點半。十一點就能到劍橋,屆時上午還剩下兩個小時。她認為最好是先去報社,看一看關於案件調查的報道,然後去找警察,接下來再去找雨果和索菲婭·蒂林。

驅車離開農舍時,她心中有一種近乎遺憾的感情,就像要離開家一樣。她心想,這座農舍真是個怪地方,這兒氛圍凝重,對外卻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面目,就像人格的多面性一樣。北面是被荊棘封堵的窗戶,不斷蔓延的雜草,還有那道令人望而卻步的女貞樹籬,為恐怖和悲劇提供了神秘的舞臺;可是在屋後,在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他清理了園子,翻了地,還把幾束花捆紮在一起,清除了小徑上的雜草,開啟窗戶沐浴陽光,讓這裡如療養院般寧靜。坐在門口的時候,她感到任何可怕的東西都無法打擾她,她可以毫無畏懼地在那裡徹夜沉思。她心想,難道不正是這種治癒而平靜的氛圍吸引了馬克·卡倫德嗎?他是在來工作之前就感覺到了這一點,還是在冥冥中就定要來這裡小住?馬克蘭德少校說得不錯,馬克顯然是先看中了這座農舍,才到這裡來的。他究竟是想要這份工作,還是為了住進這間農舍?馬克蘭德一家人對這裡退避三舍,就連他死後也不願意來清理現場,這是為什麼呢?馬克蘭德小姐對他的近距離觀察無異於暗中監視,她又為什麼要暗中監視他?難道她談到自己死去的戀人,是為了掩蓋她對這個農舍的興趣,遮掩她對新來園丁的狂熱關注?她講的故事是真的嗎?看她那具潛能無限卻日益衰老的身軀,還有那永不滿足的長臉上的表情,也許她年輕時真的和自己的戀人在馬克這張床上度過許多漫長溫馨的夏夜?這一切都顯得如此遙不可及,如此不可思議,如此離奇古怪。

科迪莉亞驅車駛入希爾斯路,路過那座紀念一九一四年那些朝氣蓬勃、義無反顧地走向死亡的年輕士兵的雕像,經過羅馬天主教教堂,最後進入市中心。她又一次想,要是不開車而是騎著馬克的腳踏車來該多好。這裡的其他人似乎都在騎腳踏車,空氣中不斷傳來節日般的鐘聲。在狹窄擁擠的街道上,即使駕駛這輛迷你汽車也成了一種負擔。她決定儘快找個地方停車,然後步行去找一個電話亭。她打算改變計劃,先去找警察。

她終於撥通了警察局的電話,但被告知負責處理卡倫德案件的馬斯克爾警長整個上午的時間全都排滿了。對此她並不感到奇怪,畢竟只有在小說中,採訪物件們才會乖乖坐在家中或者辦公室裡,並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和興趣接受採訪。在現實中,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而即使他們難得對普賴德偵探事務所的來訪表示歡迎,也只會等到方便的時候才接待。大部分時候他們並不受歡迎。她提到了羅納德勳爵的授權書,有意強調自己是因為公事才來的。這個名字果然起了作用,對方放下電話去請示。過了不到一分鐘,對方拿起電話,說馬斯克爾警長可以在當天下午兩點半見她。

如此一來,她還是得先去趟新聞辦公室。至少過去的卷宗一定都還在,而且可供查閱。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調查報告很簡短,使用的是通常法院報告所用的正規措辭。上面沒有提供多少新資訊,但她還是對主要證據都作了仔細記錄。羅納德·卡倫德勳爵的證詞表示,他兒子馬克生前曾打電話說自己決定輟學,到夏樹莊園去打工,之後他有兩個星期沒有和兒子說話,直到兒子死去。在作出這項決定之前,馬克沒有徵求過羅納德勳爵的意見,也沒有解釋原因。羅納德勳爵後來跟院長談過,只要馬克改變決定,學校可以在下一個學年讓他兒子回去繼續上學。他兒子從來沒有跟他提過想自殺的事,而且據他所知,兒子沒有健康方面的問題,也不用為錢的事擔憂。羅納德勳爵的證詞後面附了一份簡短的其他參考證據。馬克蘭德小姐描述了她發現死者屍體的經過,一位法醫作證說死亡原因是上吊窒息,馬斯克爾警長敘述了當時他認為比較適當的處理方法,還有一份由法醫實驗室提供的報告,報告說在桌上發現的那杯咖啡經過化驗是無毒的。裁定結果是,死者的精神受到刺激,系自殺身亡。看完厚厚一疊檔案後,科迪莉亞感到心情沉重。看來警方的工作做得很徹底,這些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員真有可能忽視了那塊沒有翻完的土地、胡亂丟在後門口的園藝鞋,以及那頓沒被碰過的晚飯嗎?

此刻正值中午,到下午兩點半之前,科迪莉亞都無事可幹,可以在劍橋大學四處轉轉。她在鮑斯氏書店買了一本最便宜的旅行指南,並剋制住了留下來淘書的念頭,因為她的時間有限,不得不放棄一些樂趣。她在商場裡買了一塊豬肉餅和一些水果,放進自己的挎包裡,然後走進聖瑪麗教堂,靜靜地坐下來規劃自己的行程。在隨後的一個半小時裡,她以輕鬆愉快的心情在城裡和幾個學院裡逛了逛。

她看到了劍橋大學最美的景色。無雲的天空是一望無際的澄澈藍色,和煦的陽光灑向大地。在山石、河流和天空映襯下,校園的花園裡和通向後園的林蔭道兩側,此前並未因盛夏而動容的樹木,如今正展現出自己綠色的綽約風姿。平底船從橋下迅速穿過,驚起美麗的水鳥,在新建的「閣樓旅社橋」旁,淺色的柳樹枝幹低垂在深綠色的劍河水面上。

她把所有的特別景點都納入了行程安排。她神情嚴肅地從三一學院圖書館穿過,參觀了舊校區,靜靜地坐在國王學院教堂的後排,以仰慕的目光看著約翰·瓦斯特爾設計的拔地而起的巨大穹頂,以及呈曲線狀扇面展開的漂亮的白石頭。陽光透過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照射進來,把靜謐的空氣染成了藍色、深紅色和綠色。鑲板上是精雕細刻的都鐸時期的玫瑰,以及神氣十足地支撐王冠的紋章獸。儘管彌爾頓和華茲華斯都描述過這座教堂,但它的建造肯定不是為了服務於上帝,而是為了榮耀一位塵世間的君王吧?不過,這並沒有違背它的建造初衷,也無法令它的美麗失色。它依然是一座極具宗教性質的建築。一個沒有信仰的人如何能夠計劃和建造出如此富麗堂皇的內部設計?在動機和創造之間,是否存在根本的統一呢?在那麼多同志當中,只有卡爾會對這個問題感興趣。她想到被關在希臘監獄裡的卡爾,但不願意去想他們可能會怎樣對待他,只希望健壯結實的他就在她身邊。

她盡情享受途中各種樂趣。在教堂西門外不遠處的一個商店裡,她買了一塊印著教堂圖片的亞麻布茶墊,她趴在國王橋附近那片修剪過的草地上,把雙臂放進涼絲絲的碧綠河水裡,她在市場區逛了幾家書店,幾經盤算後買了一本用薄薄的印度紙印刷的袖珍版濟慈詩集,還買了一件有綠、藍、褐色圖案的土耳其女式棉布長袍。如果天氣繼續熱下去,晚上穿著它比穿襯衣和長褲要涼快一些。

最後,她返回了國王學院。從小教堂到河岸邊有一處巨大的石牆,她坐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邊曬太陽邊吃午餐。一隻口福不淺的麻雀從綠茵茵的草坪上蹦躂過來,漫不經心地歪著腦袋,用明亮的小眼睛盯著她看。她把肉餅外皮的碎屑扔給它,看見它激動啄食的樣子,不禁微微一笑。河對岸傳來陣陣喊叫聲,偶爾夾雜著木頭的相互碰撞聲,還有一隻小鴨子粗礪的叫聲。她異常專注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礫石小徑上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的鵝卵石,草坪邊緣的小草,那隻麻雀的細腿——她的眼前好像因喜悅而豁然開朗。

這時她回想起了許多聲音。首先是她的父親:「我們的小法西斯是天主教徒教出來的,這說明了許多問題。這是怎麼回事呢,迪莉亞?」

「你記得吧,爸爸,他們把我和另外一個科·格雷搞混了,那是個天主教徒。我們在同一年通過了小學甄別考試。他們發現弄錯之後,寫信問你是否同意我繼續留在女子修道院,因為那時我已經在那兒安定下來了。」

對於這個問題,他實際上並沒有回應。女修道院院長巧妙地掩蓋了他不屑作答的態度,而科迪莉亞又在修道院度過了她有生以來最安定、最愉快的六個月。教規和禮儀把她們與外界混亂齷齪的生活隔離了,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新教徒生活,對世事無動於衷,被看成是無可救藥的無知而遭人憐憫。她第一次意識到沒有必要掩蓋自己的聰明才智,而她的那些養母們卻不知為何,一個個都把聰慧視為威脅。佩爾佩圖阿修女說:「照目前這樣下去,你要通過中學高階考試應該不成問題。也就是說,從今年十月開始,我們計劃用兩年時間來為上大學作準備。我覺得劍橋大學就可以。我們不妨試一試劍橋,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理由不爭取一下獎學金。」

佩爾佩圖阿修女來修道院之前,就曾就讀於劍橋大學,她後來還經常談起當年在學院的生活,雖然話語中也不乏渴望和遺憾,但為了她目前的職業,值得作出這樣的犧牲。就連當時十五歲的科迪莉亞也承認,佩爾佩圖阿修女是個真正的學者,而且認為上帝未免不公,竟讓她這樣快樂、有用的人才來從事這種職業。但是對科迪莉亞自己而言,未來彷彿第一次清晰起來,並有了保障。她要去劍橋學習,而修女會到那裡去看望她。她想象著一幅浪漫圖景:明媚的陽光照耀著寬闊的草坪,她們兩人一起在鄧恩筆下的天堂裡散步。「那裡有知識的河流,河裡流淌著藝術和科學;那裡有四面圍牆的花園,裡面有深邃神秘的聖職者」。憑藉自己的才華和佩爾佩圖阿修女的虔誠祈禱,她將獲得一份獎學金。對於祈禱,她有時候也會感到擔心。她絲毫不懷疑祈禱的力量,畢竟面對一個付出如此大代價、聽從主的教誨的人,上帝怎麼會不傾聽她的心聲呢?但如果修女的力量使她比其他候選人擁有多一些優勢……好吧,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在這個重大問題上,科迪莉亞和佩爾佩圖阿修女都無意糾結於神學中難以言傳的事物。

可是這一次,爸爸回了信。他決定了自己的女兒需要什麼。於是高階考試和獎學金都化作了泡影,科迪莉亞在十六歲那年完成了正規教育,開始了動盪難安的生活。她當過廚師、保育員和信差,跟著父親和他的同志們四海為家。

然而現在,經歷了一些曲折之後,出於某個奇怪的緣由,她終於來到了劍橋。這座城市沒有讓她失望。在輾轉漂泊的生活中,她雖然也見過一些比這裡更可愛的地方,但從未在那些地方獲得這樣的快樂與平靜。她心想,在這個學習之地,這座城市的石頭和彩色玻璃、水和綠草、樹木和花朵竟生長得如此優美而有序,怎樣的心靈才會對這裡無動於衷呢?但就在她撣去裙子上的麵包屑,遺憾地站起身準備離開時,一句話突然沒頭沒腦地闖入了她的腦海。她聽得如此真切,就像有一個人在誦讀——一個年輕而陽剛的聲音,雖然她聽不出是誰,但卻有種奇妙的熟悉感:「這時我才知道,即使在天堂,也有通往地獄之門。」

警察局大樓是一座多功能的現代建築。它象徵著權威,又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言論自由;其目的不是為了恫嚇公眾,而是要起震懾作用。馬斯克爾警長的辦公室和他本人都認同這樣的理念。他出乎意料地年輕,衣著講究,四方臉上透出剛毅、機警和經驗的沉澱,留著一頭精心修剪的長髮。科迪莉亞心想,即使以便衣警察的標準來看,這髮型也只能勉強達到警方要求。他表現得彬彬有禮卻並不殷勤,這使她鬆了一口氣。看得出,這不會是一次輕鬆的會面,不過她也不希望被人當成寵壞的漂亮娃娃對待。有時,她會做出一副女孩柔弱率真的模樣,假裝急於瞭解情況,這倒是很管用——伯尼就經常想把她塑造成這樣——但是她預感,馬斯克爾警長會更喜歡穩重幹練的人。她打算表現出精幹又不過分精明的樣子,同時必須保護好自己心中的秘密。她的目的是瞭解情況,而不是交代事實。

她簡明扼要地說明來意,然後拿出羅納德勳爵的授權書給他看。他把授權書遞還給她的時候,毫無惡意地說道:「羅納德勳爵並沒有對裁定結果表示過任何不滿。」

「我認為這毫無疑問。他沒有懷疑這是一樁他殺案,否則他會直接來找你。我想,他只是有一顆科學家的好奇心,想知道是什麼原因驅使他的兒子尋了短見。但是他不會任意使用公共資源來調查。我的意思是說,查明馬克的個人悲劇並不是你們的職責,對不對?」

「如果他的死牽扯到刑事犯罪——訛詐或者恫嚇——那就是我們的責任了,但是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對於他自殺身亡的結論,你本人有異議嗎?」

警長看了她一眼,就像嗅到氣息的獵犬,突然敏銳了起來。

「你為什麼這麼問呢,格雷小姐?」

「我想是因為你對此下了不少工夫。我和馬克蘭德小姐談過,還看了報紙上關於案件調查的報道。你請了一位法醫病理學家;在把繩子剪斷之前,你拍了屍體的照片,你還化驗了他那隻杯子裡剩下的咖啡。」

「我把這件案子作為非自然死亡來處理,這是我通常的做法。這一次是我多慮了,不過以往可不是。」

科迪莉亞說:「但有些事情讓你不安,有些地方不對勁?」

他說話的時候像是在回憶:「哦,從表面上看,這件案子似乎一目瞭然,情況也幾乎都很常見。我們處理過不少自殺案。這個年輕人莫名其妙地放棄了自己的大學學業,跑到一個環境簡陋的地方獨自生活。你會對他產生這樣的印象:這是一個性格內向、離群索居的學生,從不向家人或者朋友吐露心聲。他離開學校不到三個星期,就被人發現死在一座農舍裡。現場沒有掙扎的痕跡,也沒有被弄亂的跡象。他留下一份自殺遺書,就夾在打字機上,遺書內容不外乎你能想到的那些。不可否認,他刻意銷燬了農舍裡的所有檔案,可是工作卻幹了一半,釘耙就那樣髒兮兮的丟在了園子裡;他還特意做了晚飯,卻一口都沒有吃。但這些都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人都會做些不合情理的事,尤其是自殺的時候。不,這些都沒有令我困擾,真正使我煩惱的是那個結。」

他突然彎下腰,從辦公桌左下方的抽屜裡摸出一樣東西。

「這個,」他說,「你如何用這個東西來上吊呢,格雷小姐?」

這是一根長度約五英尺,寬度超過一英寸的皮帶,用堅韌的褐色皮革製成,因為年頭久了,有些地方已經發黑。它的一端呈錐形,還打了一排金屬釦眼,另一端是結實的黃銅皮帶頭。科迪莉亞把它接過來拿在手裡。

馬斯克爾警長說:「他用的就是這個,顯然是充當上吊的繩子。利明小姐作證說,他平時一直把它在腰上纏兩三圈當皮帶用。那麼,格雷小姐,你會怎麼用這個東西上吊呢?」

科迪莉亞用手摩挲著這根皮帶。

「當然,我首先要把錐形的這一頭從皮帶頭中穿過,做成一個活釦。然後我把活釦套在脖子上,再站到房頂鉤子下面的椅子上,把皮帶的另一頭甩上鉤子,把它拉緊,打兩個簡單的半結把皮帶固定在鉤子上。我會拉一拉皮帶,確保那個結不散,也不會從鉤子上滑脫。最後把腳下的椅子踢翻。」

警長開啟自己面前的一個卷宗,把它從桌子上推過去。

「看看這個,」他說,「這是那個結的照片。」

警方拍下的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繩結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個單套節,系在一個套環末端,懸在鉤子下方約一英尺處。

馬斯克爾警長說:「我在想,當他雙手在頭頂時能不能打出那樣的結,應該沒人能做到。所以這個套環肯定是他事先做好的,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然後再打了這個單套結。但是這就有個問題,皮帶扣距離這個結只有幾英寸,如果他這麼做,就沒有足夠的長度來做活釦,也無法把脖子伸進去。只有一種辦法可以解決這一點,那就是先做好活釦,把它套在脖子上拉到領口大小,然後系一個單套結。接著他站到椅子上,把套環掛到鉤子上,最後踢翻椅子。你看,這就能表明我的意思了。」

他翻到卷宗的下一頁,接著乾脆地把它推到她面前。

這張黑白照片上,顯示著一幅明明白白、不折不扣、殘忍的超現實主義景象。要不是那具軀體毫無疑問已經死亡,這一幕簡直不真實得如同一個低劣的玩笑。科迪莉亞覺得自己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與這恐怖的景象相比,伯尼的死要溫和多了。她低下頭去看卷宗,前垂的頭髮遮住了臉,她仔仔細細地看著眼前這悲慘的軀體。

他的脖子被拉長了,因此那雙光腳離地面不足一英尺,腳尖像舞蹈演員一樣指向地面。腹部的肌肉繃得很緊,上方的肋骨架就像鳥的那樣脆弱。那顆腦袋耷拉在右肩膀上,就像一個脫臼的木偶,樣子怪異而可怕。眼睛半睜著,眼珠向上翻。腫大的舌頭從兩片嘴唇中伸了出來。

科迪莉亞不動聲色地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從脖子到那個結,皮帶的長度不足四英寸。皮帶扣到哪裡去了?」

「在脖子後面,左耳下方。卷宗後面有一張照片,記錄了皮帶扣在脖子上留下的印痕。」

科迪莉亞沒有看。她心下思忖:他為什麼要讓她看這張照片?他無須證明自己的觀點。難道他是想給她個下馬威,讓她意識到自己介入了一樁什麼樣的案件,或者是懲罰她闖進了他的領地?是故意拿他的專業權威與她那點業餘功夫形成強烈對比,抑或是為了警告她?可是他要告誡她什麼呢?警方並未懷疑這是一樁他殺案,案子已經結了。難道這只是不經意間流露的惡意,是出於一個人本性中的殘虐,因而禁不住想要傷害恐嚇她?他自己是否意識到這種動機?

科迪莉亞說:「我同意,他只能用你說的那種方法才能做到。但是,也可以假定有另外一個人把皮帶套在了他的脖子上,這樣可以收得更緊,然後再把他掛上去。他相當重,死沉死沉的。要是先把結做好,再把他弄到椅子上,不是更容易些嗎?」

「先跟他把皮帶要過來?」

「何必要用皮帶?兇手可以用繩子或者領帶把他勒死。不過這樣會不會在皮帶的印痕下留下一道更深、更明顯的傷痕呢?」

「法醫曾經試圖尋找這樣的痕跡,但是沒有找到。」

「那麼還有其他的方法,用一隻塑膠袋,就是包裝衣服用的那種薄塑膠袋,套在他的頭上,緊緊地貼著他的臉;或者用一條薄頭巾,或者女人的連褲襪。」

「我看得出,如果讓你來殺人,辦法倒是挺多的,格雷小姐。這些可能性都成立,但只有身強力壯的男人才能做到,而且應該是猝起發難。我們沒有發現掙扎的痕跡。」

「但並非辦不到?」

「當然,可是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那些。」

「如果先對他下藥呢?」

「我想過這種可能性,所以才對咖啡進行了化驗分析。但是他身上沒有中毒跡象,驗屍報告證明了這一點。」

「他喝了多少咖啡?」

「根據屍檢報告,大概只有半杯,而且喝下之後立刻就死了。法醫估計的最接近的時間段是當晚七點至九點。」

「餐前喝咖啡,這不是太反常了嗎?」

「但也沒有法律禁止這樣做。我們不知道他想在什麼時候吃晚飯。不管怎麼說,我們總不能單憑一個人用餐和喝咖啡的時間順序,就定性此案是謀殺。」

「他留下的遺書呢?我想,從打字機鍵盤上提取指紋大概不太可能?」

「從那樣的鍵盤上提取確實不容易。我們試了,但什麼都看不出。」

「所以你最後接受了這是一起自殺的結論?」

「最後我接受了無法證明不是自殺的結論。」

「不過你有種直覺?我的合夥人以前有個老同事——他是倫敦警察廳刑事調查局的高階警司——就總是相信自己的直覺。」

「啊,這個嘛,那是倫敦警察廳,他們有能力放縱自己。如果我事事都相信自己的直覺,那就什麼也幹不成。重要的不是你懷疑什麼,而是你能證明什麼。」

「我能借走這份自殺遺書和這根皮帶嗎?」

「當然,你只要籤個字。應該不會有別人想要這些東西了。」

「請問我現在可以看看遺書嗎?」

他把遺書從卷宗裡抽出來遞給她。她開始默誦開頭那句她還隱約記得的詩句:

直到一片無限的虛空像地底下的另一個天空出現在我們下面……

她被擊中了——這不是第一次——她再次被文字這充滿秩序的符號所震驚。如果這些詩句以散文的形式表現出來,還會保持這樣的魔力嗎?或者,一篇散文如果沒有了句式和標點的強調,會像詩這樣激發人的興趣嗎?利明小姐在誦讀布萊克的詩篇時,好像看出了其中的美,可是在這張紙上,字裡行間散發出的是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

就在這時,她突然在這段引文中發現了兩個問題,令她屏住了呼吸。她不想與馬斯克爾警長分享第一個問題,但她沒有理由不對第二個問題發表自己的看法。

她說:「馬克·卡倫德肯定是個打字的好手。這個東西只有專業人士才能打得出來。」

「這一點我不敢苟同。如果你仔細看一看,就能發現有一兩個字母比其他字母的顏色要淺一些。這歷來是非專業人員的破綻。」

「但是顏色淺的字母並不總是同一個。而沒經驗的打字員只有在擊打鍵盤外圈的字母時,才時常會力度不夠。這裡詞句的間隔控制得很好,直到接近段落結尾處,打字的人似乎才突然意識到要掩飾自己的技能,可是已經沒有時間把整個段落再打一遍了。連標點符號都非常準確,這很奇怪。」

「也許是直接照著書打的。他的臥室裡有一本布萊克的詩集。這段引文出自布萊克的詩,你知道,就是寫‘虎!虎!燃燒的烈火’的那個詩人。」

「我知道。不過如果他是照著布萊克的詩集打的,那為什麼還要把那本詩集放回臥室去呢?」

「他是個很講究整潔的年輕人。」

「可是他既沒有把咖啡杯洗乾淨,也沒有把園子裡用的釘耙清理乾淨。」

「這說明不了什麼。我說了,人們在打算自殺之前會有一些非常奇怪的舉動。我們知道這臺打字機是他自己的,他已經用了一年了。但是我們無法把這篇東西和他打過的其他東西進行比較。所有檔案都被他燒了。」

他看了看手錶,然後站起身。科迪莉亞明白會見到此結束。她在一張借用自殺遺書和皮帶的借條上籤了字,然後鄭重其事地與他握了握手,對他提供的幫助表示感謝。在給她開門的時候,他好像心血來潮似的說了一句話:「有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細節你可能想知道。他死的那天,好像和一個女人待過一段時間。法醫發現了一點蛛絲馬跡——他的上唇有一點紫紅色的唇膏——只是淺淺的一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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