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索菲把目光投向戴維。他聳了聳肩,動作之小几乎難以覺察。索菲沒說話,用篙使勁往岸上一撐。平底船開始緩慢地返回。

伊莎貝爾的派對定在八點開始,可是索菲、戴維和科迪莉亞快九點時才到達。從諾維奇大街步行到這裡只要五分鐘,科迪莉亞一直也沒有弄清它的確切地址。她很喜歡這所房子,伊莎貝爾的父親花了不知多少錢在房租上。這是一幢兩層樓的白色長形別墅,弧形的窗戶很高,配有綠色百葉窗。房子遠離附近的街道,半地下室裡有一段臺階通向前門,另一段相仿的樓梯從客廳通向長形的花園。

客廳裡已經聚集了許多人。科迪莉亞看了看來賓,慶幸自己買了件土耳其長袍。看來大多數人都穿上了引人注目的衣服,儘管她認為沒這個必要。人們這樣做,無非是為了展示自己的與眾不同——最好能夠豔驚四座,甚至哪怕看上去怪誕不經,也好過毫無特色。

客廳裡的陳設十分講究,不乏浮華,帶有伊莎貝爾那凌亂、不切實際並一反傳統的女性特徵。一盞裝飾華麗的水晶吊燈如旭日般掛在天花板中央,卻在這個房間裡顯得太過巨大笨重,豪華鋪張的絲綢坐墊和窗簾使這裡更像是妓女和情婦的閨房。科迪莉亞不相信這些東西是房東的風格。那些畫肯定也是伊莎貝爾自己的東西,因為沒有哪個房東會把這麼貴重的畫作留在牆上。壁爐上方掛著一幅畫,上面是一個摟著小狗的年輕女子。科迪莉亞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內心感到一陣激動和喜悅。毫無疑問,她不可能看錯那女孩裙子的獨特藍色,還有那年輕豐腴的面頰和手臂上令人讚歎的色彩,它們在吸收光線的同時也反射出光線——可愛、富有彈性的肌膚。她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這是雷諾阿的畫!」人們紛紛回過頭來看她。

在她身邊不遠處的雨果笑著說:「不錯,不過別這麼大驚小怪嘛,科迪莉亞。不過是幅雷諾阿的小作品。伊莎貝爾向她爸爸要一幅油畫來裝飾客廳,他總不能用《乾草車》的印刷品,或者梵高那張破椅子的廉價複製品打發她吧。」

「伊莎貝爾會知道其中的區別嗎?」

「哦,那當然。伊莎貝爾很識貨。」

科迪莉亞想知道,他語氣中的尖酸是在針對伊莎貝爾,還是針對他自己?在房間另一頭,他們看見伊莎貝爾正衝他們微笑,雨果如同墜入夢幻般徑直朝她走去,抓住了她的手。科迪莉亞冷眼旁觀,只見伊莎貝爾的頭髮盤成希臘式的高發髻,身穿一條長及腳踝的奶油色絲絨連衣裙。裙子的方領開得很低,袖口縫著繁複的褶邊。科迪莉亞思忖:這儼然是一件模特兒的服裝,在這種非正式聚會中,本應顯得很不協調,可相反,它使得其他女人的衣服看上去都像是臨時湊合,就連科迪莉亞自己這身衣服也成了一塊俗氣的破布,不似買來時那麼淡雅精緻。

科迪莉亞決定晚上找個時間和伊莎貝爾單獨談談,但發現這恐怕不容易。雨果在她身邊寸步不離,一隻手始終佔據著她的腰際,把持著她在朋友之間應酬。他似乎在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而伊莎貝爾的酒杯也始終沒有空著。也許隨著夜晚過去,他們會放鬆警惕,到時就有可能找機會把他倆分開。眼下,科迪莉亞決定在房子裡四處看看,尤其要看看洗手間在哪裡,以備不時之需。在這樣的聚會上,這種事需要客人自己留心。

科迪莉亞走上二樓,來到樓道盡頭的一扇門前。她輕輕把門推開,頓時一股濃烈的威士忌酒氣撲面而來。她本能地悄然進入,並順手把門帶上,以免酒氣瀰漫到整個房子裡。這不是個空房間,裡面一片混亂。床上還躺著一個女人,身上搭著一條床罩;這個女子身著粉紅絲綢睡袍,金色頭髮披散在枕頭上。科迪莉亞走到床邊俯視著她,她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她的嘴巴半張著,一陣陣威士忌的酒氣像無形的菸圈般不斷散發出來。她的下唇和下巴肌肉繃得很緊,起了一道道皺紋,使她的臉看起來冷峻而嚴厲,好像對自己的狀況感到強烈的不滿。她薄薄的嘴唇上抹著厚厚的唇膏,濃濃的紫色滲進嘴唇四周的皺紋中,使她的身體看起來就像遭遇著酷寒。她的兩隻手一動不動地放在床單上,佈滿皺紋的手指被尼古丁燻得焦黃,還有一圈一圈的痕跡。兩根鷹爪般的指甲上有裂痕,其他指甲上的磚紅色甲油有的開了裂,有的已經脫落。

一張笨重的梳妝檯擋在窗前。她把視線從這雙皺巴巴的手上移開,一一掃過桌上幾瓶開了蓋的面霜、灑落的粉底,還有一杯喝剩下的看似咖啡的東西。科迪莉亞擠到桌子後面,把窗戶推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在下面花園的草地上、樹蔭之下,有幾個蒼白的影子在靜靜地移動,就像死去多年的酒鬼的幽靈。她把窗戶開著,走回床邊。現在她什麼也做不了,不過還是把那雙發涼的手塞到被罩下面,從門背後的鉤子上取下一件比較暖和的睡袍,把它蓋在那個女人身上,然後把四周掖好。至少這樣就不怕吹風著涼。

做完這些之後,科迪莉亞悄悄返回樓道,正好看見伊莎貝爾從隔壁的房間裡出來。她迅速伸手連拖帶拽地把她拉進臥室。伊莎貝爾輕輕地喊了一聲,科迪莉亞把她緊緊地按在門上,壓低嗓門急切地說:「把你知道的有關馬克·卡倫德的事情告訴我。」

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從門轉向了窗戶,彷彿急欲奪路逃跑。「他做那件事的時候我不在那兒。」

「什麼時候?誰做了什麼事?」

伊莎貝爾朝著床的方向退去,似乎那個一動不動、發出呻吟般鼾聲的人會向她提供支援。那個女人突然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像一頭痛苦不堪的野獸發出長長的哼唧聲。兩個女人都驚訝地看了她一眼。科迪莉亞又問了一遍:「什麼時候?誰做了什麼事?」

「馬克自殺的時候,我並不在場。」

躺在床上的那個女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科迪莉亞壓低了嗓門:「可是在那不久之前你還去過,是不是?你到那個大宅去打聽他的訊息。馬克蘭德小姐看見你了。事後你坐在花園裡,一直等到他把活幹完。」

也許是科迪莉亞的想象?伊莎貝爾感到這個問題無關要害之後,似乎突然放鬆了許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是去找馬克的。他們在學院宿舍把他的地址告訴了我,我就去看他。」

「為什麼?」

這一苛刻的問題似乎令她茫然不解。她簡單地回答說:「我想和他在一起。他是我的朋友。」

「也是你的情人嗎?」科迪莉亞問道。這種單刀直入的方式總好過問他們是不是睡在一起或者同床共枕——而且伊莎貝爾也許根本就聽不懂那些愚蠢的委婉用語。此刻,從她那雙漂亮、受驚的眼睛中,很難看出她真正理解了多少。

「不,馬克從來不是我的情人。他在花園裡幹活,我只好在農舍那兒等他。他在太陽底下給我放了一把椅子和一本書,我一直等到他把活幹完。」

「什麼書?」

「我記不得了,很沒意思的書。在馬克回來之前,我一直覺得很無聊。接著我們就用很好玩的杯子一起喝茶,就是帶藍槓的大杯子。喝完茶之後我們一起散步,然後一起吃晚飯。馬克還做了色拉。」

「後來呢?」

「我就開車回家了。」

此刻她已經完全平靜下來。科迪莉亞聽見樓梯上傳來上上下下的腳步聲和一陣陣說話聲,但她還是進一步追問:「在那之前呢?那次喝茶之前,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是在馬克離開學校前的幾天。我們一起開我的車去海邊野餐。不過我們先在城裡停了一下——聖埃德蒙茲鎮,對吧?馬克去找了一個醫生。」

「為什麼?他病了嗎?」

「哦,不是,他沒有病。他也沒在那兒待很久,不可能做你們所說的——檢查。他在裡面只待了幾分鐘。那幢房子很破舊,我在車裡等他,不過車沒有停在房子外面,你明白吧。」

「他說過為什麼要去那兒嗎?」

「沒有,不過我想他並沒有達到目的。出來之後有一會兒他都不太開心,不過很快我們就去了海邊,他就又高興起來。」

她現在似乎也高興起來了。她衝科迪莉亞微微一笑,甜美而空洞的微笑。科迪莉亞自忖:她懼怕的只是那座農舍,談到活著的馬克時,她並不介意,可是一想到他的死,她就覺得受不了;這種牴觸並不是出於交心的悲痛,他曾經是她的朋友,他很討人喜歡,她很喜歡他,但是沒有了他,她也過得很好。

這時候有人敲門。科迪莉亞站向一邊,雨果走了進來。他對科迪莉亞視而不見,朝伊莎貝爾揚了揚眉毛:「你可是派對的主人,寶貝兒。下去吧?」

「科迪莉亞要跟我談談馬克的事情。」

「毫無疑問。我希望你都告訴她了,你和他開車去海邊待過一天,還在夏樹莊園和他待了一下午和一晚上,從那以後你再也沒見過他。」

「她跟我說了,」科迪莉亞說,「幾乎一字不差,我覺得,現在讓她一個人也不會有什麼威脅了。」

他脫口而出:「別這樣刻薄嘛,科迪莉亞,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有些女人可以儘管諷刺挖苦,但是對於你這樣美麗的女人來說,就有失身份了。」

他們一起走下樓梯,來到人聲嘈雜的門廳。剛才那番恭維話使科迪莉亞感到不快。她問道:「我想,躺在床上的那個女人就是伊莎貝爾的監護人了。她是不是經常這樣醉醺醺的?」

「德孔耶小姐?她平常不大醉成這樣,不過我也承認她難得有絕對清醒的時候。」

「難道你們就不能做點什麼?」

「做什麼呢?把她交給二十世紀宗教法庭——交給像我父親那樣的精神科醫生?她把我們怎麼了,我們要那樣對待她?再說了,她難得清醒的時候,就變得刻板又乏味。說來也巧,她的酒癮和我的興趣不謀而合。」

科迪莉亞措辭嚴厲地說:「這確實省了你們事,但我認為這很不負責,也不是什麼好事。」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直視著她的眼睛,微笑道:「哦,科迪莉亞,你說起話來真像有一對開明的父母,又被新教徒保姆帶大,還接受了修女學校的教育。我真的很喜歡你!」

科迪莉亞默默地離開他們,走進晚會的人群中時,雨果還在笑。她心想,雨果的判斷並沒有太大的錯誤。

她拿了一杯酒,慢慢地在房間裡四處走動,心安理得地聽著別人談話的隻言片語,希望能聽到有人提起馬克的名字。她只聽到了一次。有兩個女孩和一個長相英俊但無精打采的青年男子站在她的身後。其中一個女孩說:「索菲·蒂林好像很快就擺脫了馬克·卡倫德自殺的陰影。她和戴維一起去參加了火葬儀式,這個你們知道嗎?把自己的現任情人帶去看前任情人的火化,還真像是索菲的個性。我看這件事讓她很興奮呢。」

她的同伴都笑了。

「小兄弟還接管了馬克的女友。如果美人、金錢和聰明才智不能同時到手,那就想辦法得到前兩個。可憐的雨果!他一直自卑著呢。長得不夠帥,也不夠聰明——索菲的榮譽學位肯定讓他自愧不如;而且他也不是很有錢。難怪他要靠性來尋找自信。」

「而且,就算在這方面,也不見得……」

「親愛的,你應當知道的呀。」

他們鬨笑著離開了。科迪莉亞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燒。她的手在顫抖,幾乎把杯中的酒晃出來。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這麼在乎索菲,竟然漸漸喜歡上了她。當然,那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是蒂林的策略。如果用羞辱的方法不能使她放棄這樁案子,那就籠絡她,帶她去坐船,好好地待她,把她拉到我們這邊來。確確實實,她現在站在了他們一邊,至少她沒有聽那些惡意的詆譭。也許他們和雞尾酒會上那些客人一樣滿懷惡意,她用這種挑剔的想法來安慰自己。她的一生中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無傷大雅卻也無趣的聚會,人們喝點杜松子酒,吃點開胃吐司,在一起說長道短。她像她父親一樣,從來不參加這樣的聚會,因為這是勢利、惡意和淫穢言行的溫床,對此她覺得不難理解。

一具溫熱的身體貼了上來,她轉身一看是戴維,手中正拿著三瓶酒。剛才那幾個人的話他顯然也聽見了一些,那兩個女孩分明是故意的,不過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奇怪的是,被雨果拋棄的女人總是恨他入骨。可是索菲卻不一樣。她的前男友們喜歡把他們的破爛腳踏車和汽車隨便往諾維奇大街上一停,然後在我的客廳裡喝著啤酒,把他們和現女友之間的破事說給她聽。」

「你介意嗎?」

「只要他們不逾越客廳的界線,我就不介意。你玩得還開心嗎?」

「不怎麼樣。」

「來見一下我的朋友吧。他一直在問你是誰。」

「不了,戴維,謝謝你。我必須隨時準備見霍斯福爾先生,我不想錯過機會。」

他衝她笑了笑。她覺得他是在可憐她,好像還準備說點什麼。但是他改變主意走開了,懷裡抱著那幾瓶酒,一邊穿過人群一邊高聲提示避讓。

科迪莉亞繼續在房間裡走動,邊看邊聽。那些露骨的淫穢語言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原以為知識分子們總是呼吸著太過純淨的空氣,理應不會對肉體之事感興趣。顯然這是一種誤解。想想看,那些革命同志們,總被人們認為生活在淫亂之中,但其實都相當保守。有時候,她覺得他們的性行為並非發自人的本能,而是由責任激發的,它是革命的武器,或者說,是對他們所鄙棄的資產階級道德擺出的反對姿態,而不是人的生理需要。他們的主要精力全都奉獻給了政治。現在也不難看出,在場這些人的大部分精力都被引向了哪裡。

其實她沒有必要擔憂自己是否選對了長袍。已經有不少男人表示願意,甚至急於擺脫自己的女伴來和她搭訕。其中有一位年輕的歷史學家顯得與眾不同,他巧舌如簧,樣子逗趣,科迪莉亞覺得若是和他在一起,或許還能度過一個有趣的晚上。參加聚會的時候,她希望只有一個合適的人關注自己,同時不受其他任何人注意。她天生不善於交際,以至在過去的六年中和同齡人漸行漸遠。在這種部落求偶般的聚會上,她發現自己害怕噪音,害怕人們表面下的冷漠以及那些她一知半解的潛規則。她堅決地對自己說,她拿了羅納德勳爵的錢不是到這裡來找樂子的。在那些與她搭上話的人當中,沒有人瞭解馬克·卡倫德,也沒有人對他生前死後的事表現出任何興趣。她不能整晚都和這些無法提供資訊的人泡在一起。每當她意識到情況不對,而他們的交談又太過深入時,她就會輕輕說一聲失陪,然後溜到洗手間或者躲進花園裡的陰暗處。花園裡有三三兩兩的人坐在草地上吸食大麻,那刺鼻的氣味科迪莉亞是不會弄錯的。那些人沒有表現出任何交談的興趣,所以她至少可以在這裡獨自散散步,聚積勇氣準備下一輪的進攻,想想該如何看似漫不經心地提出些巧妙問題,並對一些無法避開的問題作出回答。

「馬克·卡倫德?對不起——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他不是離開學校去體驗簡樸生活了嗎?後來上吊自殺還是怎麼了?」

有一回,她躲進了德孔耶小姐的房間。但她看見那個爛醉如泥的女人被胡亂丟在地毯上的一堆枕頭裡,而那張床被派上了另外的用場。

她不知愛德華·霍斯福爾什麼時候來,或者究竟會不會來。如果來了,雨果是否還記得或者願意把她引見給他?此刻客廳裡、門廳裡,就連樓梯上都是人,可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卻沒有看見蒂林姐弟的身影。正當她覺得這個晚上恐怕是白跑一趟時,雨果把手搭在她手臂上說:「來見見愛德華·霍斯福爾吧。愛德華,這是科迪莉亞·格雷,她想問一些關於馬克·卡倫德的事情。」

愛德華·霍斯福爾再度使她感到吃驚。在她的潛意識中,對方應該是個一把年紀的老學究,因埋頭書本而對其他事心不在焉,有著一副好心腸,但難以和學生打成一片。然而眼前這個人頂多三十出頭,他的個子很高,長頭髮遮住了一隻眼睛,瘦削的身材像瓜皮一樣有些彎曲,蝶形領結下帶褶子的黃色襯衣使這樣的比喻更為貼切。

科迪莉亞原本一直抱有幾分希望,認為只要相互認識了,他馬上就會喜歡上自己,並且不吝惜花時間跟她相處,可是這希望很快破滅了。霍斯福爾的眼神焦躁不安,不時地回頭看向門口。她懷疑他是有意一個人前來,目的就是要擺脫累贅,等候自己所希望的伴侶到來。他心神不定的樣子讓她很難不受影響。她說:「你知道,我不會整個晚上都纏著你的,我只需要了解一些情況。」

她的聲音使他意識到了她的存在,也找回了一點禮貌。「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你想了解什麼?」

「關於馬克,你所知道的任何事。你教過他歷史,對嗎?他學得好嗎?」

她並沒有開門見山地提問,她覺得從這個問題入手,所有當老師的人都能回答得了。

「跟那些讓我頭疼的學生相比,教他還能給我一點成就感。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選修歷史,他完全可以選擇一門科學課程。他對物理現象充滿了好奇,可是他卻決定讀歷史。」

「你覺得這是不是違背了他父親的意願?」

「違背了羅納德勳爵?」他轉身拿起一隻瓶子,「你喝點什麼?伊莎貝爾·德拉斯特里的聚會有一個特點,就是酒水都不錯,很可能是因為雨果負責這一方面,讓人非常欣慰的是沒有啤酒。」

「難道說雨果不喝啤酒?」科迪莉亞問。

「他說他不喝。我們剛才說什麼來著?哦對了,違背羅納德勳爵的意思。馬克說了他選修歷史的原因——如果我們不懂得過去,就不可能懂得現在。你在面試的時候總會聽到這種煩人的陳詞濫調,但是他可能對此深信不疑。當然,實際上反過來說倒是對的——我們是在用現在解釋過去。」

「他行嗎?」科迪莉亞問,「我是說,他會拿到榮譽學位嗎?」

她天真地以為,榮譽學位就是學業成績的巔峰,這一紙證書能夠證明獲得者終身都擁有別人無法企及的智慧。她想聽到的是,馬克的榮譽學位已經勝券在握。

「這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好像把榮譽和成就混為一談了。我們很難預測他的學習等第,不過拿到榮譽學位的把握不大。馬克有能力發表一些獨特、有創造性的文章,可是他的材料僅僅侷限於自己的幾個獨到理論,這樣的結果往往經不起推敲。主考人喜歡看獨到見解,可如果你想證明自己學得好,首先必須拿出已經被人們接受的事實以及正統觀點。要有過目不忘的記憶能力,還要有快速準確地進行書面表達的能力,這是獲得榮譽學位的訣竅。順便問一句,你在哪兒?」他注意到科迪莉亞臉上掠過茫然不解的神情,「我是說在哪個學院?」

「都不是。我已經工作了,我是一名私家偵探。」

聽到這話以後,他表現得泰然自若。「我叔叔曾經聘請過一位偵探,為了查清我嬸嬸是不是跟他們的牙醫有一腿。她果真有私情,但其實他只要問問他們,就很容易弄清楚了。可是他卻花了大價錢,換來的是原本分文不花就能得到的訊息,還賠了夫人又折了牙醫。這事當時在家裡引起了軒然大波。我真覺得這樣的工作——」

科迪莉亞接過話頭:「不適合女人?」

「不,我認為完全適合。它需要無窮的好奇心,無限的痛苦,還有干預他人的熱情。」他再次表現出心不在焉。他們旁邊有幾個人在交談,話語不時飄進他們的耳朵。

「……最爛汙的學術文章的典型。無視邏輯關係,濫用流行詞語,貌似很有深度,語法一塌糊塗。」

馬克的老師只聽他們說了幾句,就認定他們的學術性閒聊不值得關注,於是又屈尊把注意力轉向科迪莉亞,但卻沒有表現出多少重視。「你為什麼對馬克·卡倫德這麼感興趣?」

「他父親聘用我調查他兒子的死因,我希望你能給我提供一些幫助。我的意思是,他有沒有跟你暗示過他生活得不快樂,以至於要自殺?他有沒有解釋過為什麼要放棄學業?」

「沒有跟我提過。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與他的關係有多密切。那次他來與我正式告別,對我給他的幫助表示感謝,然後就要走。我客套了幾句表示遺憾,與他握手。我有些尷尬,但是馬克沒有。我覺得馬克不是一個輕易會覺得尷尬的年輕人。」

這時門口起了一陣小騷動,幾個剛到的人正吵吵鬧鬧地擠進人群。其中有個女孩身材高挑,皮膚黝黑,大紅上衣的開口幾乎到了腰際。科迪莉亞覺得馬克的老師好像突然怔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這位新來者,目光中充滿緊張、焦慮和和哀求。這樣的目光她以前見過,她的心往下一沉。如果現在她還能獲得任何資訊,那真是吉星高照了。她急於再次吸引他的注意,於是說道:「我肯定馬克不是自殺的。我認為這可能是一起謀殺。」

他依然盯著那位新來的女孩,漫不經心地說:「不大可能,真的。誰殺的?什麼動機?他只是個小人物,甚至從不冒犯別人一絲一毫,也許除了他父親吧。但這不可能是羅納德·卡倫德勳爵乾的,如果你是在懷疑他。馬克死的那天晚上,卡倫德勳爵坐在餐廳的導師餐桌上吃飯。當晚學院舉辦了晚宴,我就坐在他身邊。他兒子還給他打來一個電話。」

科迪莉亞幾乎要去拽住他的袖子。她迫不及待地問:「什麼時間打的?」

「我想就在開飯後不久,學院裡一個叫本斯金的侍者進來告訴他有電話,時間大約在八點到八點一刻之間。卡倫德離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回來繼續喝他的湯。這時候其他人還沒有開始吃第二道菜呢。」

「他有沒有說馬克有什麼事?他看上去有心事嗎?」

「都沒有。我們吃飯的時候幾乎不說話,羅納德勳爵從來不把自己的社交才華浪費在非科學家身上。對不起,失陪了。」

他起身離開,穿過人群,直奔他的目標。科迪莉亞放下手中的杯子去找雨果。

「聽我說,」她說,「我想找你們學院的服務員本斯金談談。他今天晚上在嗎?」

雨果放下手中的瓶子。

「有可能。他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住在學校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把他從他的小窩請到你那裡去。如果事情真的那麼急,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學院傳達室的門房滿腹好奇地查清了本斯金就在學院裡,接著通知了他。五分鐘後本斯金就到了。在等待他期間,雨果和門房閒聊著,科迪莉亞走到宿舍區外,悠閒地看著學院裡發的各種通知。本斯金不慌不忙地到了,樣子很從容。他是一位老人,滿頭白髮,衣著正式。他的臉上佈滿皺紋,皮膚很厚,就像沒有成熟的血橙。科迪莉亞心想,如果不是臉上那隱隱透著輕蔑的陰鬱神情,他倒是很像廣告上那種理想的管家。

科迪莉亞先給他看了羅納德勳爵的授權委託書,接著就單刀直入地開始發問。拐彎抹角是不可能奏效的,既然她求助於雨果,就不指望能甩開他。她說:「羅納德勳爵讓我調查他兒子的死亡。」

「我明白,小姐。」

「有人告訴我說,馬克·卡倫德先生臨死那天晚上打電話找過他父親,當時晚餐剛剛開始,是你告訴正在導師餐桌上用餐的羅納德勳爵,說有電話找他的。」

「小姐,我當時以為打電話來的是卡倫德先生,可事實上我弄錯了。」

「你怎麼知道的呢,本斯金先生?」

「是羅納德勳爵自己告訴我的,小姐,那是他兒子死了幾天之後的事情。羅納德勳爵讀大學的時候我就認識他,當時我斗膽向他表示了慰問。我們簡單聊了幾句,我提到了五月二十六日的那個電話,羅納德勳爵說我弄錯了,打電話的不是卡倫德先生。」

「他有沒有說是誰打的?」

「羅納德勳爵告訴我,說是他的實驗室助理克里斯·倫恩先生。」

「這讓你吃驚嗎——我的意思是說,你弄錯了?」

「我得承認我是有點吃驚,小姐,不過這樣的錯誤也許已經無足輕重了。我那天只是偶然間提到了這件小事,當時的氣氛真是令人悲傷。」

「你真覺得是自己把名字聽錯了?」

這個滿臉固執的老人並沒有放鬆下來。「羅納德勳爵不可能搞錯是誰打電話給自己的。」

「卡倫德先生是不是平常都在學院吃晚餐的時候給父親打電話呢?」

「我以前從來沒有接到過他的電話,何況接電話也不是我的日常工作。學院裡其他侍者也許可以提供一些幫助,但是我認為這樣的調查不會有結果,而且學院侍者受到調查的訊息也不會讓羅納德勳爵感到高興。」

「任何有助於證實真相的調查,都會使羅納德勳爵感到高興。」科迪莉亞說。她心想,實際上本斯金那散文詩一般的語言風格正在感染自己。她用更自然的語氣補充了一句,「羅納德勳爵急於知道與他兒子的死有關的情況。本斯金先生,你可以告訴我一些訊息,給我一點幫助嗎?」

這幾乎是在祈求,可是對方無動於衷。「沒有,小姐。卡倫德先生是一個很安靜、很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根據我對他的觀察,他離開我們這裡之前,身體看上去很健康,情緒很好。他的健康狀況在學院裡是有目共睹的。還有什麼事嗎,小姐?」

他耐心地站在那裡,等著被她打發走。科迪莉亞讓他回去之後,和雨果一起離開了學校。兩人返回特蘭平頓大街時,她苦澀地說:「他一點也不在乎,是吧?」

「他何必要在乎呢?本斯金是個老狐狸,在學院已經待了七十年了,這種事他以前早就見過。在他眼裡一千年和一晚上沒什麼區別。我知道,讓本斯金傷心過的事只有一件,是一個在校大學生的自殺,那是個公爵的兒子。本斯金認為,有些事情不應當發生在學院裡。」

「但是關於馬克的電話,他是不會弄錯的。從他的表現中就可以看出來,至少我可以。他很清楚自己聽到了什麼。當然,他是不會承認的,但他心裡有數,他沒有弄錯。」

雨果事不關己地說:「他是學院裡的老侍者了,循規蹈矩,一絲不苟,本斯金就是這德性。他動不動就說,‘如今的年輕人跟我剛來學院的時候不一樣了。’我覺得一樣才見鬼呢!當年的人們都留著連鬢胡,貴族們穿著昂貴的長袍,表明自己與平民不同。如果有可能,本斯金能把這一切都恢復原樣。他就是個老古董,沉溺於過去的輝煌,在學院裡終日無所事事地閒混。」

「不過他的耳朵一點兒都不聾。我故意輕聲說話,他的聽力絲毫沒有問題。你真的相信他弄錯了嗎?」

「‘克里斯·倫恩’和‘他的兒子’發音是有點像。」

「可是倫恩不會這樣稱呼自己。我跟羅納德勳爵和利明小姐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都喊他倫恩。」

「聽我說,科迪莉亞,你可不能懷疑羅納德·卡倫德和他兒子的死有牽連!這不符合邏輯。一個清醒的殺人犯一定不希望事情敗露,我想這一點你肯定同意。雖然羅納德·卡倫德不是個好鳥,但他的腦子很清楚——這也毫無疑問。馬克死了,他的屍體火化了。除你之外,誰也沒提過這是謀殺。現在羅納德勳爵把你找來攪這趟渾水。如果他有什麼要隱瞞的,那又何必如此呢?他甚至沒有必要轉移人們的懷疑,根本沒有人懷疑。」

「我當然不會懷疑他殺害了自己的兒子。他不知道馬克是怎麼死的,並且非常急於知道。這也是他聘用我的原因。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這不可能有錯。但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電話的事上說謊。」

「就算他說謊了,那也可能有五六種無罪的解釋。如果馬克真的給學院打了電話,那一定有急事,也許是他父親不願意公開的事情,或者是能夠追蹤到他兒子死因的線索。」

「那他為什麼還要找我查他兒子自殺的原因呢?」

「有道理,聰明的科迪莉亞。我換種解釋吧。馬克有事求助,也許急著要見老爸,但是被他拒絕了。他的反應可想而知。‘別丟人現眼了,馬克,我正在貴賓席上和院長一起吃飯呢。我總不能因為你神經兮兮地打電話要見我就拍屁股走人。冷靜一點。’這種事情拿到大庭廣眾來說,總歸不好聽。驗屍官可是出了名的吹毛求疵。」雨果以深沉、傲慢的語氣模仿道,「‘我不想增加羅納德勳爵的悲痛,但是對於明顯的求救,他選擇了置之不理,這也許是很不幸的。如果他當時立刻離席去找兒子,也許這個優秀的年輕學生就得救了。’我發現,在劍橋自殺的人都很優秀。我至今還等著哪份調查報告上有學院當局的證詞,說學生是趕在被學校開除之前先自我了結的呢。」

「可是馬克的死亡時間是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那通電話就是羅納德勳爵不在現場的證據!」

「他可不會這樣想,他根本不需要不在場證據。如果你知道自己沒有介入其中,也從沒想過他殺的可能,你就不會考慮不在場證據的問題。心裡有鬼的人才會這樣做。」

「可是馬克怎麼知道在哪裡能找到父親呢?羅納德勳爵作證時說,他已經有兩個星期沒和兒子說話了。」

「看來你對此不肯善罷甘休了。去問問利明小姐吧。如果給學院打電話的人真是倫恩,最好也去問問他。如果你要找個罪魁禍首,倫恩是再好不過的人選。我發現這個人絕對非常陰險。」

「我還不知道你認識他呢。」

「哦,他在劍橋可是小有名氣。他開起那輛可怕的封閉小貨車時簡直窮兇極惡,就像準備把不服管教的學生送去毒氣室。沒有人不認識倫恩。他臉上很少有笑容,就算笑了也像是在嘲諷、藐視自己那對萬物微笑的靈魂。我要是你肯定重點盯著倫恩。」

在這樣一個溫暖、香氣撲鼻的夜晚,他們靜靜地走著,只有特蘭平頓大街的涵洞裡傳來潺潺的流水聲。他們從旁邊走過時,看見學院大門口、傳達室小屋、遠處的花園,還有中間的庭院都已經燈火點點,看上去是那樣遙遠,虛無縹緲,恍若夢境。科迪莉亞突然感到孤獨、憂慮和壓抑。如果伯尼還活著,他們兩人會舒適地坐在劍橋某個酒吧的角落裡探討這個案子,沒有喧譁,沒有煙霧,躲開鄰里的好奇心,用他們所熟悉的行話輕聲慢語地討論。他們會討論一個年輕人的人格特徵。這個年輕人在那張溫和知性的油畫下面睡覺,卻買了一本登有裸女照片的淫穢雜誌。那真是他買的嗎?如果不是,那它是怎麼進入別墅園子裡的呢?他們還會探討一位父親,談到他為什麼在自己兒子的最後一通電話上撒謊。他們還會很高興地把問題想得複雜一點,談到那把沒有擦乾淨的耙子,那畦沒有挖完的地,那隻沒有清洗的咖啡杯,一段很仔細地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布萊克詩句。他們會談到嚇壞的伊莎貝爾,談到無疑非常誠實的索菲。還有雨果,關於馬克的死他肯定知道些什麼。他很聰明,不過有點聰明過頭了。自從接了這個案子以來,科迪莉亞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獨立辦案的能力來。如果此時能有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在身邊,聽她傾訴煩惱,幫她找回自信,那該多好。她再次想到了索菲,但索菲是馬克曾經的情人,也是雨果的姐姐,而這兩人都與案子有關。她意識到,自己只能孤身奮戰,可隨即又想起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如此。諷刺的是,這一想法不僅給她帶來了安慰,也再次燃起了她的希望。

在潘頓大街的拐角處,他們停下腳步,雨果說:「你還去派對嗎?」

「不了,謝謝你,雨果。我還有工作要做。」

「你要住在劍橋嗎?」

科迪莉亞不知這個問題是僅僅出於禮貌的興趣,還是別有深意。她突然警惕起來,回答說:「只待一兩天。我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提供住宿和早餐的旅館,條件一般,但是比較便宜。」

他未加評論便接受了這個謊言,兩人互相道別。她步行回到諾維奇大街,那輛小車依然停在五十七號的門外。房子裡面黑洞洞的,悄無聲息,似乎是有意要將她拒之門外,那三扇窗戶就像呆滯的眼睛般冰冷空洞。

她回到農舍,把迷你車停在小灌木叢旁邊的時候,覺得已經精疲力竭。她用手推了一下園子的門,發出吱吱的響聲。黑夜中,她伸手從包裡摸出手電筒,藉助它的亮光繞到農舍的後門。她打著手電,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鑰匙時,因疲勞而感到有些恍惚。她搖搖晃晃地走向客廳,有氣無力地拿著沒有關掉的手電,它在鋪著瓷磚的地面上留下了飄忽不定的光斑。接著,由於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她的手電筒向上一晃,正好照到天花板的鉤子上掛著的東西。科迪莉亞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連忙抓住桌子。鉤子上掛的是她床上的長枕頭,一端用一根繩子緊緊地捆成一個奇形怪狀的球莖,活像一個人頭,枕頭的另一端被塞進馬克的一條褲子裡。兩隻癟癟的褲腳管一高一低,可憐兮兮地掛在那裡。她驚魂不定地看著它,心怦怦直跳。一陣風從敞開的門口吹進來,那個像人似的東西打起轉來,彷彿有一隻手在擰動它。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隻枕頭,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爬上心頭,雖然頂多只有幾秒鐘,但她覺得彷彿過了好幾分鐘,自己才有力氣從桌子下面拉出一把椅子,上去把那個東西拿下來。即便驚魂未定,她仍不忘仔細地檢視鉤子上的繩結。這根繩子上打了兩個半結,做成一個簡單的繩套掛在鉤子上。如此看來,這位不速之客沒有選擇故伎重施,要不然就是他不知道先前那種結的打法。她把枕頭放在椅子上,然後到外面去取槍。先前由於太累,她忘了取槍的事,現在她卻要把那個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屬傢伙抓在手裡才安心。她站在後門口,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園子裡似乎突然充斥著各種聲音,神秘的窸窣聲,樹葉在微風中的颯颯聲,就像有人在嘆息,灌木叢似乎有神秘的東西在急跑狂奔,而近在咫尺處,不知什麼動物發出蝙蝠般的尖叫聲,讓人頭皮發麻。她悄悄地走向那片接骨木叢,彷彿連黑夜都屏住了呼吸。她靜靜地等著,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終於,她鼓起勇氣轉過身,伸手去摸那支槍。槍還在。她輕聲舒了口氣,如釋重負,感覺也立刻好多了。槍膛裡沒有子彈,但是這沒關係。她匆匆返回農舍,內心的恐懼也漸漸消失。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她才上床睡覺。她把燈點上,手裡握著槍,把整個農舍搜尋了一遍。接著她看了看窗戶。那個人是怎麼進來的已然很清楚了。窗戶沒有插銷,從外面一推就開。科迪莉亞從工具箱裡找出一卷膠帶紙,像伯尼教她的那樣,從上面剪下兩個細長條,把它們粘在玻璃下方和木窗框上。不知前面的窗戶是否可以開啟,不過她沒有掉以輕心,用同樣的方法進行了處理。這種方法無法阻擋別人進來,但至少第二天早晨她就會知道是否有人來光顧過。最後她在廚房裡洗漱完畢,上樓睡覺。由於房門上沒有鎖,她把門微微拉開一點,在門框上放了一隻平底鍋的鍋蓋。這樣就算真有人進來,她也不至於措手不及。她把子彈推上膛,把槍放在床頭櫃上,提醒自己她所面對的是一個殺手。她查驗了一下那根繩子。這是一根四英尺長的普通繩子,一端已經蓬鬆起毛,明顯不是新的。發現無法進行鑑別,她心裡一沉,有些失望,但仍然按照伯尼教她的,仔細地為它編了號,把它放進自己的工具箱裡。她從挎包的最裡面拿出那根捲曲的皮帶和那張印有布萊克詩句的紙,放進證據袋裡。由於疲憊,即便這樣簡單的小事也讓她費了很大的勁才完成。她把那個枕頭放回床上,努力剋制住把它扔在地上直接睡覺的衝動。到這時,恐懼和不適都無法阻止她入眠了。她躺下後聽著自己手錶的嘀嗒聲,不到幾分鐘,疲勞就戰勝了她,使她進入無法抗拒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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