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這樣做對羅納德·卡倫德勳爵來說,等於又多花了一天時間,不過她不會跟他收取費用。即使是私家偵探,星期天也有休息一天的權利。

「他不想讓一個女人陪著他,有些事情需要男人來幫他。他喜歡那個孩子,我能看得出來。告訴他可以來。」

科迪莉亞轉身對著她。「我知道他原本肯定會來的,但是他來不了。他死了。」

格萊德溫太太沒有說話。科迪莉亞試探性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衣袖,對方沒有反應。科迪莉亞低聲道:「對不起,我要走了。」她差點補上一句「要是我不能幫你做什麼的話」,但是話到嘴邊,她還是放棄了。無論是她或者其他任何人,都無能為力。

在拐向貝里的路口,科迪莉亞回頭看了看,那個僵直的人影還站在籬笆門旁邊。

科迪莉亞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在貝里稍作停留,去大教堂的花園逛十分鐘。但是她覺得,在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前,她不能開車回劍橋。看一看巨大的羅馬式大門裡的草坪和鮮花,對她有無法抗拒的誘惑。她把迷你車停在天使坡,穿過花園來到河邊,在陽光下坐了五分鐘。她想起來,要把汽油費用記在筆記本上,於是用手在包裡摸了摸。結果,她從包裡拿出了那本白色的祈禱書。她靜靜地坐下來開始思考。如果她是卡倫德太太,想留下一條只有馬克能發現但別人都會忽略的資訊,她會把它放在哪兒呢?答案簡單得如同兒戲。肯定在聖馬克日的祈禱文、福音或者使徒書信那一頁上的某些地方。馬克是四月二十五日生的,名字就是隨這位聖人所取。她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在水面反射過來的明晃晃的陽光中,她發現了剛才因為翻頁太快而沒有看見的東西。在克蘭麥關於抵禦錯誤教義、進行溫和請願的祈禱詞旁邊,有一個難以辨認的小圖案,非常模糊,在紙上頂多像一個小汙點。她發現那是一組字母和數字:

emc

aa

14.1.52

頭三個字母無疑是他母親姓名的首字母,下面的日期肯定是她留下這個資訊的時間。戈達德太太不是說過她兒子才九個月的時候她就死了嗎?那麼中間這兩個a是什麼意思呢?科迪莉亞腦子裡首先想到了汽車協會,接著,她想起馬克錢包裡那張卡片。毫無疑問,姓名首字母下面的這兩個字母只能表明一件事情——血型。馬克是b型血。他的母親是aa型。她給他留下這個資訊只有一個理由。下一步就是要查出羅納德·卡倫德勳爵的血型。

她跑出花園時高興得幾乎喊起來。她再次掉轉車頭向劍橋方向駛去,心裡還沒有想明白這一發現意味著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論點能否站得住腳。但現在至少她有事可做了,至少有了一些頭緒。她飛快地開著車,急於想在郵局關門之前趕到城裡。她隱約記得,從郵局可能拿得到市政委員會印發的當地醫生名單。他們給了她一份。現在要找一部電話。她知道,在劍橋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安靜靜,不受任何干擾地打上一個小時電話。她開車來到諾維奇大街五十七號。

索菲和戴維正在客廳裡下棋,金髮和黑髮的兩顆腦袋幾乎碰在棋盤上方碰在一起。聽科迪莉亞說要借地方打一長串電話,他們絲毫沒有表現出驚訝。

「當然,我會付錢的。我會記下來打了多久。」

「我想你需要單獨待在房間裡,對吧?」索菲說,「戴維,我們到花園裡去把這盤棋下完吧。」

謝天謝地,他們並沒有好奇,只是小心地拿著棋盤穿過廚房,把它放在花園裡的桌子上。科迪莉亞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桌子旁邊,拿出那張表在椅子上坐定。這份名單長得嚇人,她完全不知該從哪裡開始。也許應該把寶押在那些集體執業、地址靠近市中心的醫生那裡。她決定就從他們開始,打一個電話就勾掉一個名字。她想起了那位高階警司的另一句名言:「偵探要耐心,要執著,執著到固執的地步。」她撥出第一個號碼的時候就想到了他。這樣的上司該有多嚴格,多讓人受不了!但是幾乎可以肯定的是,他現在已經老了——至少四十五歲了。到了這個年紀,大概會稍微寬鬆一點了吧。

但是連續撥打了一個小時電話後,結果仍一無所獲。對方的回答五花八門,但給醫生診所打電話有一個好處,就是至少電話機旁邊有人。接電話的有時是醫生本人,有的是專門負責接電話、傳資訊的女人。有的人客客氣氣,有的人則敷衍了事,也有的像受到了打擾,顯得頗不耐煩,可是所有的回答都一樣:羅納德·卡倫德勳爵不是他們的病人。科迪莉亞則不斷重複她的套話:「對不起打擾了。我肯定是把名字搞錯了。」

她又耐心地撥打了將近七十分鐘的電話,終於時來運轉了,接電話的是醫生的妻子。

「你恐怕打錯了。負責給羅納德·卡倫德勳爵一家看診的是維納布林斯醫生。」

真是太幸運了!維納布林斯醫生本來不在她的預選名單上,她要至少再打一小時,才會撥到v字開頭的姓氏。她的手指順著名單向下滑動,打出了最後一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維納布林斯醫生的護士。科迪莉亞按照事先編好的話說:「加福斯莊園的利明小姐讓我打電話來詢問。對不起,能不能麻煩您把羅納德·卡倫德勳爵的血型告訴我們?他想在下個月參加赫爾辛基大會之前知道。」

「請稍等。」短暫的等待後,電話裡傳來往回走的腳步聲。

「羅納德勳爵是a型血。我要是你,就做一個詳細記錄。他的兒子在大約一個月之前就打電話來問過。」

「謝謝了!謝謝!我會仔細記錄的。」科迪莉亞決定再冒一個險,「我是利明小姐的新助手。她上次確實吩咐過我要做記錄,可是我稀裡糊塗地給忘了。如果她打電話來問,請不要告訴她我又麻煩過你。」

對方笑起來,對新人的笨手笨腳表示寬容。畢竟這也沒給她帶來多大麻煩。

「別擔心,我不告訴她就是了。我很高興,她終於給自己找了個幫手。你們都好嗎?」

「哦,是的,都挺好的。」

科迪莉亞放下話筒。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見索菲和戴維的棋剛剛下完,正把棋子往盒子裡放。她的電話也打完了。她已經知道了問題的答案,但仍然需要證實。這個資訊太重要了。她曾看過伯尼的解剖醫學書,在血液與鑑別一章中,她讀到過遺傳學的孟德爾定律,不過記憶已經非常模糊。戴維倒是一定知道,最快的辦法就是現在向他請教,但是她不能問戴維。這就意味著她要回公共圖書館去,如果想在它關門之前趕到那裡,她就必須要快。

她總算及時趕到了。那點陣圖書管理員現在已經認識她了,並且像往常一樣幫上了忙,很快把必要的參考書送了過來。科迪莉亞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夫妻二人的血型都是a,他們孩子的血型不可能是b。

回到農舍的時候,科迪莉亞已是疲憊不堪。她在一天內經歷了這麼多事,有了這麼多的發現。很難想象,不到十二個小時之前,她才剛出發去找皮爾比姆保姆,心中的希望極其渺茫,即使能找到,也只求對方能提供一些馬克·卡倫德的個人線索,也許是他的一些成長經歷。她對這一天的成績感到興奮不已,激動得難以平靜,但是她的頭腦太疲憊了,無法理清思想深處的一團亂麻。眼前的一些事實還沒有理出頭緒,也毫無行跡可循,沒有任何理論可以解釋馬克出生的謎團、伊莎貝爾的驚恐不安、雨果和索菲的諱莫如深、馬克蘭德小姐對那座農舍的強烈興趣、馬斯克爾警長那幾乎勉強的懷疑,還有圍繞馬克之死的各種無法解釋的古怪矛盾之事。

由於精神過度疲勞又太亢奮,她在農舍裡忙了一陣。她把廚房的地板擦洗了一遍,為防止夜晚太冷,又在那堆灰燼上面生了火,把後園裡花壇中的雜草拔乾淨,然後給自己做了一份蘑菇雞蛋卷,坐在那張簡易桌邊吃掉——想來馬克肯定也是這樣的。最後她把槍從藏匿處取出,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她仔細鎖好後門,拉上窗簾,再次檢視封條是否完好。不過她沒再把平底鍋放在門上。今晚還用這種防範措施就顯得太幼稚,太多餘了。她點燃床邊的蠟燭,到窗臺上拿了一本書。晚上很暖和,而且沒有風。蠟燭在平靜的空氣中平穩地燃燒著。外面天還沒有完全黑,園子裡悄然無聲,靜謐異常。打破寂靜的是一輛汽車由遠及近的漸響聲和夜鶯的鳴叫。接著,暮色中,她看見門口有一個人影。是馬克蘭德小姐。只見她猶豫了一下,一隻手放在門閂上,好像在考慮要不要進來。科迪莉亞迅速閃向一旁,背靠在牆上。那個模糊的人影竟然一動不動,像受驚的動物一樣木然站在那裡,似乎覺察到有人在暗中看著她。兩分鐘後,她轉身離開,消失在果園的樹叢中。科迪莉亞這才放鬆下來,從馬克那一排圖書中拿出了《養老院院長》,上床鑽進睡袋。半小時後,她吹滅蠟燭,舒展身體,慢慢地悄然進入夢鄉。

天還沒亮的時候,她翻了翻身,突然清醒了。昏暗中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時間彷彿凝固了,平靜的空氣中似乎正醞釀著什麼,好像白晝突然被吞噬了。床頭櫃上傳來手錶的嘀嗒聲,手槍那讓人安心的輪廓和手電筒的黑色圓柱依稀可見。她躺在床上,仔細聆聽黑夜中的動靜。如此寂靜的時刻難能可貴,因為平常的此刻她還沉浸在夢鄉。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新生兒,笨拙地探索著周遭。她沒有意識到恐懼,只覺得萬籟俱寂,覺得疲憊。她的呼吸聲在房間裡迴盪,而房間裡純淨的空氣似乎也在隨著她一起呼吸。

突然,她意識到自己被什麼所驚醒。有不速之客光顧了這間農舍。在剛才短暫矇矓的睡眠中,她肯定下意識地聽見了汽車的聲音。此時,傳來了門被推開的吱呀聲、窸窣的腳步聲,就像一隻動物鬼鬼祟祟地鑽進灌木叢,還有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耳語。她扭動身體鑽出睡袋,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馬克沒有好好擦過這裡的窗玻璃,也許是沒時間,抑或是他就喜歡這蒙朧的感覺。她急忙用手指去擦抹玻璃上的多年積垢。她的手摸到了冰冷、光滑的玻璃,指尖傳來了微弱而尖銳的摩擦聲,就像動物在吱吱叫,讓她生怕這聲音會暴露自己。透過玻璃上一道乾淨透亮的細痕,她仔細觀察著下面的園子。

那輛雷諾幾乎全被高高的綠籬遮住了,但她可以看見大門旁邊引擎罩前端的反光。兩隻邊燈在路上留下的光斑就像兩輪明月。伊莎貝爾穿著一件長長的貼身衣服,在黑乎乎的籬笆映襯下,她白皙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她身邊的雨果就像一個黑色幽靈,在他轉身的剎那,科迪莉亞看見他的白襯衣一閃。原來兩人都穿著晚禮服。他們沿著小路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在門口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到農舍的拐角處。

科迪莉亞抓起電筒,光著腳輕輕地疾步下樓,穿過客廳去開後門的鎖。鑰匙無聲地輕輕轉動。她大氣也不敢出,閃身躲到樓梯下方的暗處。她的動作非常及時,就在這時候門開啟了,隨之透進來一道慘白的光。她聽見雨果說:「等一下,我來擦根火柴。」

火柴點燃後發出柔和的光,短暫地照亮了兩張嚴肅而又充滿期待的臉,還有伊莎貝爾那雙驚恐不安的大眼睛。接著火柴熄滅了,她聽見雨果在低聲詛咒,緊跟著是第二根火柴在火柴盒上划動的聲音。這一次,他把火柴高高地拿在手裡,火光照亮了桌子,照亮了那隻無聲無息的鉤子,也照到了躲在樓梯旁邊的觀察者。雨果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的手猛地一晃,火柴隨之熄滅。伊莎貝爾驚叫起來。

雨果尖著嗓門說:「你究竟——」

科迪莉亞開啟電筒走上前來。

「是我,科迪莉亞。」

可是伊莎貝爾根本就沒有聽見。她的尖叫具有極強的穿透力,科迪莉亞真擔心馬克蘭德一家人會聽見。這簡直不是人的聲音,而是受驚的動物發出的尖叫。雨果揮動手臂,「啪」的一聲,繼而是一聲喘息,尖叫停止了。隨後便是片刻的死寂。伊莎貝爾軟癱在雨果身上,無聲地抽泣起來。

雨果轉身面對科迪莉亞厲聲說道:「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做什麼?」

「你躲在那兒,把她給嚇壞了。你到這裡來幹嗎?」

「我正想問你們呢。」

「我們來拿那幅安託內羅的油畫,伊莎貝爾上次來這裡吃晚飯時借給馬克的。也是為了消除她對這裡的執念。我們剛去過皮特俱樂部的舞會,覺得回家路上順道來拿一下畫似乎是個不錯的想法。顯然,這他媽其實是個愚蠢的想法。屋裡有喝的嗎?」

「只有啤酒。」

「哦天哪,科迪莉亞,沒別的了嗎?她需要來點厲害的。」

「沒有更厲害的了,不過我可以煮點咖啡。你去把火點上,就在那兒。」

她把電筒直立在桌子上,點亮了桌上的燈,又捻了捻燈芯,然後扶伊莎貝爾到壁爐邊的椅子上坐下。

伊莎貝爾渾身直打哆嗦。科迪莉亞拿了一件馬克的厚毛衣,把它搭在這個女孩肩上。在雨果的小心撥弄下,壁爐裡很快燃起了火星。科迪莉亞走進廚房去煮咖啡,把電筒橫放在窗臺上,讓它照著煤油爐。她把大爐頭點上,從架子上取下一隻棕色陶罐、兩隻帶藍邊的咖啡杯,給自己也拿了一隻杯子。糖放在一隻有缺口的杯子裡。幾分鐘後,半壺水就燒開了。她把開水倒在咖啡粉上,聽見客廳裡傳來雨果的聲音,很低、很急、帶著商量的口吻,中間夾雜著伊莎貝爾極為簡短的回答。她找到了僅有的一隻有點起翹的錫托盤,上面鏨刻著愛丁堡的城堡圖案。還沒等咖啡泡好,她就把它放在托盤上,端進客廳的壁爐前邊。壁爐裡的柴火噼裡啪啦地燒著,火星四濺,在伊莎貝爾的裙子上留下了點點斑痕。一塊粗木頭燒著了,火勢漸漸旺起來。

科迪莉亞低下頭攪拌咖啡的時候,看見一塊小木柴上有隻小甲蟲正慌不擇路地拼命逃竄。她從壁爐中抽出一根小樹枝,把它放在甲蟲前面,想給它一條生路。可是小甲蟲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慌慌張張地掉過頭,朝著火焰的方向拼命爬,然後又回過頭來,最後從木柴之間的縫隙中掉了下去。科迪莉亞心想,不知它死到臨頭的時候知不知道害怕。拾柴生火本是一樁小事,卻造成了這樣的痛苦和恐懼。

她把兩隻大咖啡杯分別遞給伊莎貝爾和雨果,然後端起自己的小杯子。新煮咖啡的誘人香氣和燃燒的木頭釋放的樹脂清香混合在一起。爐火把長長的影子投在鋪磚的地面上,油燈則給他們的臉上抹了一層溫柔的色彩。科迪莉亞心想,在這樣舒適的環境中沒法審問謀殺案的嫌疑。即使是伊莎貝爾也不再感到恐懼。她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也許是因為雨果用手臂摟著她的肩膀,亦或是咖啡的刺激,又或者是因為家一般的溫暖以及爐火的畢剝聲。

科迪莉亞對雨果說:「你剛才說伊莎貝爾對這裡持有執念。為什麼?」

「伊莎貝爾非常敏感,她可不像你那麼堅強。」

科迪莉亞暗自思忖:所有的漂亮女人都很堅強——要不然她們怎麼生存?——伊莎貝爾的性格中具有和自己一樣的適應能力。可是要挑戰雨果的心理錯覺是徒勞的。美貌是一種脆弱、短暫、經不起打擊的東西。伊莎貝爾的敏感易覺必須好好保護起來,而堅強的一面則用來保護自己。科迪莉亞說:「你曾經說過,她只到這裡來過一次。我知道馬克·卡倫德死在這個房子裡,但是你別以為我相信她會為馬克傷心。有些事情你們兩個人都知道,最好你們現在告訴我。否則,我就只好向羅納德·卡倫德勳爵彙報,說伊莎貝爾、你姐姐還有你,你們都和他兒子的死有牽連。到時候就得由他來決定是否要叫警察。我看,就算讓最溫和的警察來問話,伊莎貝爾也撐不下去,你覺得呢?」

科迪莉亞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生硬造作,她的指控毫無根據,威脅也空洞無力。她幾乎可以預料,雨果會如何不屑地反駁她。可雨果只是久久地盯著她,好像在掂量現實之外的危險。接著他平心靜氣地說:「馬克是自殺身亡,你把警察叫來,只會引起他父親和朋友們的痛苦和悲傷,對誰都沒有好處。難道你就不能接受我的話?」

「不,雨果,我不能。」

「那如果我們真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你能保證不說出去嗎?」

「我只能保證相信你們,其他的又怎麼保證得了?」

伊莎貝爾突然大聲說:「哦,雨果,告訴他吧!這有什麼關係呢?」

科迪莉亞說:「我認為你們必須告訴我。你們沒有別的選擇。」

「看來是這樣。好吧。」他把咖啡杯放在壁爐前,眼睛看著爐火。

「我曾經告訴過你,馬克死的那天晚上,我們——索菲、伊莎貝爾、戴維和我——去了藝術劇院。也許你也猜到了,這句話只有四分之三可以當真。我去買票的時候只剩下三張票了,所以我們決定,把它們分給最能欣賞那出戲的三個人。伊莎貝爾去劇院,通常都不是她看戲,而是別人看她。而且一齣戲的演員只要不足五十人,她就會覺得沒意思,所以我們就沒讓她去。由於受到現任男友的忽視,她就理所當然地去另一位那裡尋求安慰了。」

伊莎貝爾臉上露出神秘瞭然的微笑:「馬克不是我的情人,雨果。」

她的語氣中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怨恨,只是在直敘事實。

「我知道。馬克是個浪漫主義者,他絕不會隨便帶哪個女孩上床,依我看,也不會帶她們去別處,除非他認為兩人之間有了一定深度的情感交流——或者隨便他用什麼詞語來形容吧。實際上,這不是個公平的評價,我父親才喜歡用這種討厭又無意義的詞語。不過馬克大致認同那種觀點。他認為自己和某個女孩真心相愛了才會與她上床,但我不知道這樣一來,他是否還能體會性的樂趣。性是一場不可或缺的序幕——比如脫衣服。我想,他和伊莎貝爾還沒有發展到那麼深的關係,兩人的感情還沒有交融到那個程度。當然,那只是時間問題。在伊莎貝爾的問題上,馬克也像我們其他人一樣善於自我欺騙。」雨果略微猶豫的聲音中帶著嫉妒。

伊莎貝爾就像母親對任性、愚鈍的孩子那樣慢條斯理地說:「馬克從來沒有向我示愛過,雨果。」

「我就是這個意思。可憐的馬克!他實實在在的行動換來的卻是泡影,現在他兩樣都沒有了。」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科迪莉亞問的是伊莎貝爾,可是回答的卻是雨果。

「七點半剛過的時候,伊莎貝爾就開車到這兒了。後窗的窗簾拉上著,前面的窗戶一直都打不開,可是門開著,於是她就進來了。那時候馬克已經死了,他的屍體用皮帶掛在那個鉤子上。不過他當時的樣子和第二天早上馬克蘭德小姐看見的不一樣。」

他轉身對伊莎貝爾說:「你來告訴她吧。」

她有些猶豫。雨果向前傾身,在她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好了,說吧。有些不愉快的事情一旦發生,爸爸再有錢也保不住你的。親愛的,這就是一件。」

伊莎貝爾轉動腦袋,心有餘悸地掃視房間的四個角落,好像要確定房子裡只有他們三個。在爐火的映襯下,她那雙漂亮眼睛的虹膜呈現出紫色。她朝科迪莉亞傾了傾身體,就像一個饒舌的村婦準備神秘兮兮地散佈什麼最新醜聞。科迪莉亞看出她已沒有任何恐懼感了。伊莎貝爾經受的痛苦是可怕而劇烈的,但也是短暫的,輕易便能平息。當雨果讓她保守秘密,她就什麼都不會說,但是現在,她很高興雨果能讓她說出來。也許是她的直覺告訴她,一旦把這件事說出來,她就不會再感到恐懼。她說:「我當時打算去找馬克,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德孔耶小姐那天有點不舒服,雨果和索菲去了劇場,我感到很無聊。我直接來到後門口,因為馬克說過前門打不開。我想也許能在園子裡碰見他,可是他不在那裡,地上只有那把釘耙,他的鞋子就放在門口。於是我把門推開了。我事先沒敲門,因為我想給馬克一個驚喜。」

她遲疑了一下,朝咖啡杯裡看了看,兩手轉動著那隻杯子。

「後來呢?」科迪莉亞催促她。

「接著我就看見了他。他被皮帶吊在天花板的鉤子上,我知道他已經死了。科迪莉亞,那真恐怖!他穿得像個女人,帶著黑色胸罩,穿著黑色蕾絲底褲,其他什麼都沒穿。還有他那張臉!他的嘴唇塗著唇彩,科迪莉亞,嘴唇全都塗滿了,就像馬戲團的小丑。那樣子又可怕,又可笑。我當時既想笑,又想尖叫。他看上去不像馬克,他看上去根本不像人。桌子上有三張照片。不是什麼好照片,科迪莉亞。是女人的裸照。」

她睜大眼睛看著驚恐不安又大惑不解的科迪莉亞。

雨果說:「別這個表情,科迪莉亞。當時的場面對伊莎貝爾來說太可怕了,現在想起來也不舒服。但那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這也不是那麼不常見的事,也許只是一種無傷大雅的性怪癖。除了自己,他並沒有把別人拉進來。他並不是想自殺,只是不走運。我想是皮帶扣滑動,他根本沒機會逃脫。」

科迪莉亞說:「我不相信。」

「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但這是真的,科迪莉亞。現在我們就給索菲打電話怎麼樣?她會證實這一點的。」

「我不需要別人來證實伊莎貝爾的話,我早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說,我還是不相信馬克會自殺。」

話一齣口,她就知道說錯了。她不應該表露出自己的懷疑。可是現在已經晚了,她還有些問題要問。她看見了雨果的臉,對於她的遲鈍與固執,他不耐煩地皺了一下眉頭。接著她發現了他情緒上的微妙變化,是惱火、害怕還是失望?她直截了當地對伊莎貝爾說:「你說那扇門是開著的,你有沒有注意鑰匙?」

「在門的裡側。我是出去的時候看見的。」

「窗簾怎麼樣?」

「跟現在一樣,是拉上的。」

「當時唇膏放在什麼地方?」

「什麼唇膏,科迪莉亞?」

「馬克塗嘴唇的那支唇膏。他的褲子口袋裡沒有,不然警察一定會發現。那麼口紅到哪兒去了呢?你當時有沒有看見它在桌子上?」

「桌子上除了那幾張照片什麼也沒有。」

「那支口紅是什麼顏色的?」

「紫色,老太太用的那種顏色。我覺得其他人不會用。」

「那麼內衣呢,你能描述一下嗎?」

「哦,可以。是從瑪莎百貨公司買的。我認得出來。」

「你是說你認出了這些特別的內衣,它們是你的?」

「哦,不是的,科迪莉亞!不是我的。我從來不穿黑色內衣,貼身衣服我喜歡穿白色的。可那個牌子我經常買。我的內衣都是從瑪莎買的。」

科迪莉亞心想,伊莎貝爾可能未必是那家商店的最佳顧客,但是在細節上,尤其是衣著方面,任何目擊證人都不會像她那麼可靠。即使在當時那種絕對的恐怖和變故下,伊莎貝爾還能注意到內衣的型別。如果她說她沒有看見口紅,那一定是有人不想讓它被發現。

科迪莉亞繼續追問:「你動過什麼東西沒有?比方說馬克的屍體,看他是不是死了。」

伊莎貝爾異常吃驚。生活的事她可以從容應對,但是死亡卻不行。

「我不可能去碰馬克!我什麼也沒碰,我知道他死了。」

雨果說:「一個可敬、理性、守法的公民會就近找個電話向警方報案。所幸的是,伊莎貝爾不是這樣的人。她的直覺是來找我。她在戲院外面等我們,一直等到散場。我們出來的時候,她還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來回溜達。戴維、索菲和我開著雷諾跟她一起到了這裡,當中只在諾維奇大街彎了一下,去取戴維的照相機和閃光燈。」

「為什麼?」

「那是我的主意。我們顯然不想讓警察和羅納德·卡倫德知道馬克是怎麼死的。我們想製造一個自殺假象,打算讓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把他的臉洗乾淨,讓其他人來發現這個現場。可我們沒想到偽造自殺遺書,我們沒有能力做到這麼細緻。拿照相機是為了拍下他的死亡現場,我們不知道偽造自殺現場會觸犯哪條法律,但這肯定是違法的。現在你想為自己的朋友做點最簡單的小事,都有可能被人誤會。為了防止惹出什麼麻煩,我們得先保留一些實際證據。我們都以自己的方式喜歡著馬克,但也不想冒著被指控謀殺的風險。不過我們的好意受到了阻撓,有人捷足先登了。」

「跟我說說看。」

「沒什麼可說的。我們讓兩個女孩子在車裡等著,因為伊莎貝爾已經親眼看見了,當時依然心有餘悸,所以不能把她單獨留在車裡,索菲也留下來陪她。再說了,不讓索菲進去看見馬克的樣子,這對馬克來說也好。科迪莉亞,你不覺得這種心態很怪嗎?人們居然會考慮死人的感受。」

科迪莉亞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和伯尼。她說:「也許只有當人死了之後,我們才能放心地表露自己的關心,因為那時候他們想做什麼也無能為力了。」

「你這話有些刻薄但也不假。不管怎麼說,當時我們也做不了什麼了。我們發現的馬克屍體和屋裡的狀況,與馬克蘭德小姐後來描述的相符。那扇門是開著的,窗簾拉上了。馬克全身只穿了一條藍色長褲。桌子上沒有雜誌照片,他的臉上也沒有塗口紅。打字機上夾著一張自殺遺書,壁爐架裡有一堆灰燼。看來這個不速之客做得乾淨利落。我們沒有久留,因為隨時可能有人來——也許是大宅裡的某個人。當時的確已經很晚了,但這似乎註定是個友人造訪的夜晚。當天晚上來拜訪馬克的人,也許比他在農舍生活期間的還多,起初是伊莎貝爾,後來是那個不速之客,緊接著就是我們。」

科迪莉亞心想,在伊莎貝爾之前,還有一個人來過。殺害馬克的人才是第一個到達的。她出其不意地說:「昨天晚上有人跟我開了個愚蠢的玩笑。我離開派對回來的時候,看到那隻鉤子上掛著一個長枕頭。是不是你們乾的?」

如果雨果的驚訝是裝出來的,那他裝得比科迪莉亞想象的要好多了。

「當然不是我乾的!我還以為你住在劍橋呢,根本不知道你住在這裡。而且我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

「警告我快走開啊。」

「那簡直是瘋了!那有什麼用?別的女人可能會被嚇跑,但你不會。我們只是想讓你相信,馬克的死沒有什麼可調查的。可那種把戲反而讓你更堅定地查下去。有別人想把你嚇跑。最有可能的,就是我們走了之後來的那個人。」

「我知道。有人為了馬克的事情在鋌而走險。這個男人——或者女人——不想讓我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不過他可以用理性的方式讓我走,告訴我真相就行了。」

「那他怎麼知道能不能信任你呢?科迪莉亞,現在你怎麼辦?回到城裡去?」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但科迪莉亞還是覺察出他內心的焦慮,於是回答說:「我想是這樣。不過我要先見見羅納德勳爵。」

「你準備跟他說什麼呢?」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會有辦法的。」

雨果和伊莎貝爾準備離開的時候,東方的天空已經透出黎明的曙光,嘈雜的鳥叫聲迎接著新的一天。兩人把安託內羅的畫帶走了。科迪莉亞看見它被取下來的時候,心裡有些遺憾,好像原本屬於馬克的東西從這個農舍被拿走了。伊莎貝爾以專業人士的嚴肅目光仔細檢查了那幅畫,然後把它夾在腋下。科迪莉亞心想,伊莎貝爾也許很大方,無論是人還是畫,她都會借,但條件是必須及時歸還,而且與出借時一樣完好無損。科迪莉亞站在門口,看著雨果把那輛雷諾車從籬笆的陰影中開走。她抬起手臂做了一個告別姿態,就像一個疲憊的主婦在匆匆送走最後的客人,接著她回到農舍裡。

他們走後,客廳裡冷清了許多。壁爐裡的火就要熄滅了,她趕緊把沒有燒完的柴往裡推了推,把火吹起來。她在小房間裡不斷來回走動,睡意全無。這個短暫而多事的夜晚弄得她心煩意亂,心力交瘁。不過使她備受折磨的不是睡眠不足,而是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害怕了。罪惡真真實實地存在著——不用修道院的教導她也能相信了——罪惡就曾經發生在這個房間裡。這裡有比邪惡、冷酷、殘忍或私利更兇猛的東西。罪惡!她毫不懷疑馬克是被人殺害的,而且是這麼惡毒的方式!如果伊莎貝爾說出了真相,那還有誰會相信他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自殺呢?科迪莉亞無須從她的解剖醫學書中尋找答案,就知道警察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正如雨果所說,這樣的事情並不罕見。他是精神病醫生的兒子,可能聽到或者讀到過類似的案例。還有誰會知道?也許任何一個見多識廣的人都會。但兇手不可能是雨果,雨果有不在場證據。她也不願相信戴維或索菲參與過這一令人髮指的犯罪。但是去拿照相機是他們的典型作風。甚至可以說,他們的同情心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自己考慮。有了這些照片,他們就可以在必要的時候抖出馬克的死亡真相,而讓自己免於麻煩。在拍下照片之前,雨果和戴維會不會站在馬克扭曲的屍體下面,平靜地討論焦距和曝光?

她走進廚房去泡茶,很高興擺脫了天花板那隻鉤子的心理陰影。那鉤子不會使她不安了,現在它又像一尊揮之不去的帶有魔力的神物。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它似乎開始變大,現在依舊在變大,她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它。客廳無疑變小了,它已經不是私密的聖所,而是幽閉的監室,像執行死刑的小屋,醜陋而令人生厭。就連清晨的空氣中也能聞到罪惡的氣息。

趁著等壺裡的水燒開,她靜下心來仔細盤算今天的活動。現在下推斷還為時過早,她的頭腦中還有太多的恐懼,無法理智地分析新的情況。伊莎貝爾的講述不僅沒有使案件更加明朗,反而使之變得更加複雜。還有一些相關事實有待發現。她打算繼續執行自己的原定計劃。她今天要去倫敦,檢視馬克的外祖父留下的遺囑。

離出發還有兩個小時。她決定把汽車停在劍橋火車站,換乘火車去倫敦,這樣既快又省事。要在倫敦待一天讓她覺得心浮氣躁,因為這宗迷案的核心顯然在劍橋。然而這一次當她想到要離開這座農舍時,卻沒有感到遺憾。由於震驚和焦慮,她漫無目的地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又來到園子裡來回踱步,不安地等著出發。最後,她百無聊賴地抓起那把釘耙,把馬克沒有挖完的那畦地挖完。她也不清楚這樣做是否明智。馬克撂下的這點活兒是他遭到殺害的證據之一,可是包括馬斯克爾警長在內的其他人也都見過這一幕,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替她作證。眼前這些沒有完成的工作,依然斜插在土壤中的釘耙,都令人感到難以忍受的惱火。她把這一畦地挖完之後,內心終於平靜了一些。接著她又不停地挖了一個小時,最後把釘耙仔細清理一遍,拿進工具棚,把它和其他工具放在一起。

終於到了出發時間。七點鐘的天氣預報說東南部有雷陣雨,所以她穿上了外套。這是她隨身攜帶的最厚的衣服。自從伯尼死後,她還沒有穿過這件外套。她發現束腰的帶子變得鬆垮了,這說明她瘦了。她略加思索後,從現場勘察工具箱裡拿出馬克的皮帶,把它在自己的腰上纏了兩道。皮帶緊緊地系在她身上,她卻沒有感到任何厭惡。她不相信馬克使用過或者擁有過的東西會使她恐懼或沮喪。這根皮帶的分量以及勒在她身上的力度甚至隱隱約約地使她感到欣慰與安心,好像它是一個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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